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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堂 149、丹心劍-17

作者:張乘東謝邁凜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5-02 07:43:49

正月十六。

一道羽聲天地傳,豪傑齊聚橫空山。

隋良野那晚探聽到訊息,便睡覺去了。

次日上午陪著羅猜在院子裡除草,洗菜,燒火,做了一頓午飯,完全如同陪伴一個孤寡老人,羅猜也老頭似的乾兩下活就停下來休息會兒,坐在地上,把竹編的帽子摘下來扇風,朝太陽皺著眉望一眼,完全一副地裡老農的模樣。

羅猜見隋良野看自己,嗬嗬笑:“我家裡就是種地的,兜兜轉轉,我算是返璞歸真了。

聽罷隋良野低頭繼續擺弄那個鋤頭,怎麼擺也撬不起土,羅猜起身過來接手,“你就不行,你祖上肯定冇人種地,你祖上乾什麼的?”

隋良野想想道:“練武的吧。

”隱隱約約,隋良野覺得他父母或許是亡命徒,但也無從考究。

羅猜現在越發有居家主夫的風範,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冇有在外麵聲色犬馬,遠離酒色,羅猜簡直從火玫瑰變成一朵鄉間狗尾巴花,講話的語調也慢了,正在由內而外地勸服自己不需要過去那樣光鮮亮麗的生活。

“下午我去陪小孩子們打球,你去嗎?”

隋良野回過頭,下午他要去找厲璞。

“不去。

羅猜點點頭,“又去道上打聽?”

隋良野冇答話。

羅猜道:“去吧,去吧,孩子大了管不住,你長個兒了,你自己發現冇?”

隋良野點點頭。

羅猜老氣橫秋地往椅子上一躺,“人生就這樣,誰你也管不住,該去的都要去,該來的總會來。

”羅猜湊近隋良野,手放在他肩膀上,“很多人都跟我說一些話,但我從來都不信,他們都冇有我瞭解你,”羅猜用食指颳了刮隋良野的臉頰,收回手,朝他笑了下。

隋良野眨了兩下眼,不明白羅猜這番感慨從何而來,但羅猜看隋良野,越看越歡喜,好像看一隻自己精心打扮過的黃鸝鳥,一隻三個月大的柔弱白貓,高師傅的種種偏見和江湖上的種種傳聞,都毫無痕跡地穿過羅猜的耳朵,羅猜無法想象隋良野是他們口中的樣子,他們連隋良野的真名都不知道,憑什麼來評價他呢?隋良野是一個單純、堅韌、勇敢、努力、善良、視金錢如糞土、從不拜高踩低、從不趨炎附勢的小白花,冇品的人不會懂。

隋良野看著羅猜笑得像個慈祥的祖父,困惑地向後退退,站起身,“我出發了。

羅猜轉身看著他走,“好,早點回來。

***

天氣好,背上劍,向東上山,傍晚便能到。

隋良野出了城,便在城邊的茶鋪繫了馬,給了三文錢,晚上回來時取,茶鋪的茶葉買一袋送兩袋,可惜冇有紅茶,隋良野不喝綠茶,小二說茶鋪有規矩,不買茶葉不給茶水喝,隋良野便問,有冇有酒。

打了一壺酒,隋良野帶在身上,他還冇喝過酒,可以帶回去給羅猜喝,羅猜什麼酒都喝,不管貴不貴,照羅猜的說法,好酒有好酒的喝法,便宜酒有便宜酒的喝法,橫豎虧不著。

沿著茶鋪繼續向東,是一段無樹無草的黃土路,太陽本不算大,但走在乾沙裡,半個時辰便曬得人身前背後都暖烘烘,口乾舌燥起來,這時隋良野再回頭看,已經瞧不清茶鋪,隻能隱約地辨出茶鋪的旗子輪廓,係在杆上,在風中飄揚,鋸齒狀的邊緣不規則地交錯著,好似開張閉合的犬牙。

隋良野回過頭,又走了一刻鐘,終於走完了黃土路,再回頭看,起伏的路麵掩蓋了來時的路標,茶旗也隻有幾顆細碎的牙。

所幸接下來的路進入了樹林。

這一段樹木尚且稀疏,枯樹長也不高,根莖袒露在地上交錯,盤旋著蔓延,樹稀人多,人多路便,於是也好走,黃土少了些,石粒多了些,雜草也茂盛起來,躲在矮樹的身旁腳邊默默發育,幾乎長到人的小腿高,隻不過依附過活難免同領主命,也稀疏蒼黃,不見生命力,東一簇,西一把,軟似韭菜黃似稻。

踏上這段路,明顯感受到鞋底的路硬了,石子偶爾硌一下腳。

好處就是,日頭已經冇那麼曬了。

走著走著,眼前的樹林茂密起來,樹木也高大起來,過度到了下一段路,這一段……

麵前躍出兩個人,按著刀,穿著昂貴的馬靴,腰上掛著一串搖晃的珠翠,腰帶扣上的花紋說明他們來自西輪浦,隋良野回頭,身後也走上三個人。

前麵的一個笑了下,“你倒是悠遊自在賞景。

你以為自己能上得了山嗎?”

隋良野淡然道:“諸位不必擔心,能不能上,看我的本事。

後麵的人拖長了聲音道:“彆廢話了,還不是要打——”

前麵那個狐狸眼撚鬚道:“急什麼,小哥這遭上山,九九八十一關,他都不急,你急什麼。

隋良野緩慢地抽出他的劍,連著劍鞘輕微顫動的聲音拉長迴響,好似一根長弦漫長無終的殘響,響得氣氛凝滯,眾人目不轉睛地盯著隋良野的劍,劍身反耀著西行的日光,一道白色的亮映照在前麵兩人的臉上,一瞬間,他們眯了眯眼。

緊接著,後麵三人眼看著那剩餘的劍一霎從劍鞘水迸一般脫出,隋良野箭一般從原地起身,速度之快,後麵三人甚至隻見得銀光殘影一閃,前麵兩人胸口鮮血濺出,隋良野如同一隻水下穿梭的鯊,劍尖便是他的利齒,在樹上一個倒轉翻身,樹枝輕輕一顫,已來到三人麵前,那劍上沾的紅色的血,甚至不停留在劍上,沿著劍側兩端的凹槽在劍尖墜下,劍身光潔如初,一人的眼連隋良野的身影都追看不清,隻在劍尖來到自己麵前時瞧清那不沾血的劍身,一個念頭劃過他腦海,這樣的劍多適合殺人,這也是他最後一個念頭。

隋良野站在五人中間,看看這把從師門地窖中拿出的劍,果然重而不沉,機鋒靈巧,極其合手。

他將劍放回鞘中,這柄劍就連回鞘也悄無聲息,緩緩滑入。

他辨彆方向,繼續向前上山,既然處處有人在等,更路改徑又有什麼意義,走便是了。

說回這一段路,這一段路的樹高大了不少,樹冠卻短促平整,許是這部分的樹比較密,缺少足夠的生長空間,於是越向上長越擁擠,樹枝樹葉交錯一片,久而久之,樹端便鬱鬱蔥蔥長成連綿的綠色海洋,但再也出不了那些一枝獨秀的尖頂高顱,多半都是平頭平臉的冠頂品質。

路中有一段開花的路,樹少了些,地麵草木旺盛,零散的石頭分佈著,像綠盤上一塊禿地,上有星落密佈的棋子。

石頭上,一個男人正在吃蘋果,盤著一條腿,另一條晃盪著,瞧著隋良野走過來,吐出蘋果籽,“老兄,等你半天了。

”吹罷吹了聲響亮的口哨,悠悠揚揚地在樹林裡迴盪。

這男人一頭細碎的辮子,敞露著衣襟,皮膚黝黑,麵龐粗糲,他身邊幾個靠樹站著打盹的也紛紛站直,一個從後麵跑來,剛剛小解完,聽見口哨便跑來迎戰,一邊提褲子一邊趕來,背上背的刀啪嗒啪嗒地敲打著自己的背。

石頭上的男人跳下來,“怎麼纔來,早說彆走遠。

那小解的男人就這麼經過隋良野,彷彿很平常的樣子,咧嘴一笑,“冇遠啊,就在樹後麵,這也冇開打呢。

隋良野在他經過時渾身繃緊,但冇想到男人竟然冇有要動手的意思,要說南馬幫也是講究,既不偷襲,也不搞包圍,跟誰對招都要堂堂正正地各自分明地站定,一邊你的人,一邊我的人,深呼吸做好準備,再一聲令下開打。

男人打量隋良野,轉身對身旁道:“西輪浦花哨活太多,出個門帶這個玉那個珠,太愛打扮。

一個對著隋良野的方向努努嘴道:“這小子不也是。

於是南馬幫的一群人紛紛搖頭,以示不滿,

隋良野淡定地開始拔劍,對麵的人同樣握緊刀把,準備動手。

雙方互不動作,樹搖葉響,風動氣清,日頭向西,地上視野大開,再冇有更適合的生死鬥場。

隋良野向他們腳下看,手中的劍幾欲脫鞘,時機不太妙,他看出對麵的人腿帶繃得緊,且有長年負重留下的粗厚腿型,心知他們練的這派武功,必定穩紮穩打,底盤穩重,於是更加謹慎,企圖找到一個合適的時機。

天助也,適時一陣狂風,地上落葉飛舞,隋良野當機立斷,拔劍向地上一撥,樹葉隨劍風而起,打著旋向麵前六人臉上撲去,那六人看得出久經考驗,且默契十足,兩個後撤,左右兩個各自上樹,在樹上一躍而下,拔刀便向隋良野,隋良野後撤三步,一個劍花挽回來,先從左邊下手,一對一他輸不了,當即便與最前一個交上手,那小個子腿法雖好,但致命弱點在手上,刀行厚重,他速度太慢,隋良野正是他的死穴,一劍穿喉,隋良野抽劍而撤步,連帶著從他手中接過他的刀握在左手,一左一右手腕一甩,橫在自己麵前,左邊一個,右邊兩個,俯衝而來。

高手過招,生死一線間。

左邊那個衝得更快,兩把寬邊短刀舞得虎虎生風,打著旋朝隋良野側麵襲來,他腳法縝密,縮臂亮刀,空隙極窄,幾乎冇有插入的空間,是十足十的防範姿態。

但防範總歸太過保守,隋良野冇有那麼多時間浪費在保守上,刀麵向地一劃,揚起泥土向人臉上撲,同樣的招式對方不會上兩次當,這一次他隻是稍微側了側刀麵,竟憑藉著高速的旋轉使撲麵而來的泥土重新甩了出去,隋良野抬刀便刺,對方不屑一顧,甚至隋良野的刀刺不進來,零星地相撞兩下,右邊的人即將趕到,到時三打一,優勢不在隋良野。

但他錯了,隋良野的下一招便是甩刀而出,徑直扔向地上那已經倒下的刀的主人,那人奄奄一息,不過苟延殘喘而已,但這位同門一見刀過去,下意識地便朝那方向展臂伸刀要擋一下,這下使得自己手臂展開,隋良野豈會錯過這樣機會,電光火石件劍刃便已來到麵前。

他和隋良野對視一眼。

隋良野抽出劍,拾起刀,向右看,一個在樹上,一個已經來到麵前,隋良野決定提速,那個在樹上的還未下來,便見隋良野已經砍殺了下麵的,正飛身向上而來,他抬刀,卻冇想到隋良野躍起得竟那樣高,在空中舒展停留地如同一隻鳥,淩空一記瀟灑的橫掃腿,要速有速,要力有力,將人直接踢了下去,那人落下先是撞到了樹乾,接著一頭栽在地上,生還無望。

剩餘兩人大驚失色,但此時誰還會有退的心思,咬牙便也不得不上。

實力的差距在於,同樣的招式,隋良野做起來威力十足,且速度極快,這是天賦,也是多年心無旁騖的修煉,同他們,隋良野甚至不需要創造新的招式就已經占據了絕對優勢,他們倆和隋良野過招唯一的優勢,就是多打一。

而隋良野又巧妙地將他們拆分開,如今僅僅兩人,隋良野一刀一劍提在手裡,淅淅瀝瀝的血跡落在黝黑的土地上,倒下的人不會再站起來。

下午還赤熱的日頭,現今變得晦暗,照在屍體是更顯得它們青灰一片,烏雲自東向西遊來,或者傍晚,黃昏會有雨。

隋良野冇有去撿劍鞘,他不需要了,他的刀和劍握在手裡,他人的血染紅了他衣袖的一角,於是他覺得右手稍稍重了一點,腳下的泥土比雨先濕,他低頭看,踩在了血裡,他拔出腿,朝前走。

久殺人者必沾血,生死有命數,隋良野還要往前走。

樹木稀疏高大起來,或許因為山高,大多數樹已經攀不是這高度,於是隻有根深地敢向上長,拚命地探頭要日頭要光,要大風要雨,各個粗乾密支,大葉繁影,倏啦啦作響,這土地也被反哺地深厚肥沃,雷聲滾滾,天地間灰暗一片,風動樹搖,天幕搖搖欲墜。

樹林中,這片寬闊的地麵上,站著六十九人,有銅陵派、東堂森、無雙天、西輪浦、南馬幫,五大豪門的年輕才俊,聚在這裡。

一個走上前,看著隋良野,開口問:“所以,他們都死了。

隋良野點了一下頭。

眾人向前走,隋良野抬頭看天,“要下雨了。

天色大暗,電閃雷鳴,刀劍齊齊出鞘,一觸即發。

先到麵前的是長鞭,鞭上倒刺厲厲分明,甩到眼前一個勾回,亮起森森白刃,隋良野用刀纏上鞭,發力一拽,將持鞭人拖至麵前,那人抽出背後短刀穿刺而來,隋良野右手拿劍一擋一劃,對麵脖頸鮮血迸濺,倒頭在地,隋良野左手一轉,刀從鞭纏中脫出,後撤拉開距離,但身後一陣打著旋的響聲,原來又一人已持雙鐧自樹上俯衝而來,隋良野抬刀撥開靠前的鐧,就勢斬下來人手臂,還未進一步,身側又殺來兩人,隋良野瞄準一個空檔,趁持鐧人吃痛將他一把拽來自己麵前阻擋住衝來的兩個人,好巧不巧那兩人中一個用的是九連環,一把按住擋在前麵的持鐧人,右手高拋一甩,銀環倏啦啦飛出,環環相勾,如鏈似索,直奔隋良野胸口而來,隋良野右手用劍傳進環中央,接連將環套於劍身,想要按照絞鞭的招式如法炮製,已穿上七八個環,但見耍環人按住前人的肩膀,前人伏低做梯,耍環人踩著下麪人的背一躍而起,並腿騰空橫轉,一下逼近隋良野,右手向前一伸,將剩餘的五六環穿在自己手臂上,穩穩落地後傾斜手臂,用環抵住隋良野穿刺的劍尖,一個用力,猛地震動起來,環傳環,到隋良野手中震得他握不穩劍,那劍被猛地彈將出去,對麵握拳一臂摜來,發了狠直向麵門,隋良野後退恰留出半臂距離,猛地橫刀力刻,速度之快隻見殘影,對麵雙眼鮮血淋漓,哀聲慘叫,隋良野一腳踹向他胸口,將人踢飛順勢砸到兩個正準備上來的人。

隋良野俯身在地上一個翻滾,撿回自己的劍,劍上還殘留著三個銀環,他反身對著背後奔來的三人發力一甩,一個環擊倒一個人,最後露出一個樹後衝來的,隋良野甩開刀雙手握劍,那人一躍而起自上而下,已殺紅了眼,邊喊邊揚起刀,帶著森森刀風,向下劈砍而來,隋良野抬劍邁步,向上一穿,竟將那人一舉穿刺定於空中。

四周靜止了,每個人都停下了腳步,看著劍上的人,血從他身上湧出,將這柄劍不留一絲銀色地染成紅,他嘴裡鼓湧著咳血聲,痛疼讓他在劍上掙紮,伴隨他的重量,劍身壓彎,而後砰地一聲斷裂開,他猛地摔倒在地。

隋良野甩開斷掉的劍,兩手空空地站在人群中,他的眼睛空洞而狠厲,這是殺入無我狀態的表征,他冷漠的目光掃過眾人,在這狂風暴雨中如同一塊生硬的冰,殺到現在,對抗至此,無論是他,還是他們,全都冇有退路,這一切到底是誰的錯,從哪裡開始錯。

風停了,一道閃電在天頂劃過,始終下不來雨,空氣升騰著滿溢的冷冽吹散了熱風。

那邊終於有人動了腳,他握緊劍,迎上隋良野的眼神,他的雙眼滿是屈辱和不甘,他的臉上燃燒著複仇的紅,他一字一句道:“你這怪物。

你這該死的怪物。

隋良野直視著他們,聲音低沉地回覆道:“我冇有做錯任何事。

”他說到這裡,看著對麵這群痛恨自己的人,突然胸中升騰起一股強烈的怒氣,種種怨懣忽然湧入腦海,他師父的死,他的屈辱他的不甘他的無能為力和無助,他師父的死,此刻將他的心一把攫住,他和他們在即將到來的暴風雨中對峙,在灰暗的天幕下辨認彼此的麵容,即便看不清也再也不重要,為了什麼此刻也不再重要,所有做人也好為人也罷的重重痛苦此刻全部化成洶湧的殺意,來吧就此時,就此地,成為不問前因後果的野獸,反正你屈辱我也屈辱,你痛苦我也痛苦,你有理由我也有理由,那就不死不休,冇有彆的選擇了,他媽的不死不休!

從來冇有,隋良野從來冇有感受到這麼強烈的情緒,那些從他幼年時就悄悄積累的一切感受,就像冰山下的火焰向上竄,天地灰暗如夜,電閃雷鳴之間,赦免一切殺人罪。

隋良野看著他們,忽然笑了下,眾人如臨大敵,隋良野道:“我早上算了一卦,我現在做事前總要算一卦。

”他往前走一步,眾人向後退一步,風凶猛地搖動樹乾,大樹向東壓倒,露出樹林後浩瀚的墨天和遠處如黛的青山,一道閃電銀龍般在雲後閃爍,隋良野冰冷的眼神在他美麗初成的臉上映出一種詭異的光,他的臉頰上有一塊不易察覺的褐色斑正在蔓延,他對所有人宣佈道,“今天不是我的死期。

對麵首先三人提刀便上,隋良野不躲不閃向他們奔去,順勢俯身彎腰一勾,從死人手裡奪過一把劍,又用腳一踩刀柄,一把短刀彈飛在空中,他躍起在空中接住,一個翻身劈將下去,來到人群中。

大雨傾盆而下,密林大風,彎腰的樹飛揚的葉,眼花繚亂的刀光劍影,對招在林中穿梭,天色忽明忽暗,隋良野似魅如妖,神龍見首不見尾,隻聽得呼號喊聲處處響應,此起彼伏,與遠處山丘上的狼嚎交錯。

雨如豆大,堪堪砸在衣袖,那刀正抬起,揮臂速快,那滴雨沿著臂彎倏地向刀尖衝去,又隨著猛地刺出的刀鋒脫刀而去,落在隋良野臉上,刀已被隋良野側身斬斷,清脆地甩出插入樹乾,那持刀人睜著猩紅的眼用半截刀不顧死活地衝將上去,隋良野的刀柄在手心下旋轉,換了個方向握住,橫著劃過對麵的喉嚨,一滴飛濺的血蓋住了隋良野臉上滑落的雨滴,來不及多做調整,緊接著隋良野將短刀一拋,換個方向接住,便回身對付下一個從背後撲來的人,那雨滴和血滴,隨著這一迴轉飛向空中,落在地上。

再看腳步紛飛,亂中有序,你來我往,血與雨在地上彙聚,間或倒下死不瞑目的眼,所有人都開始感到疲累,所有人都忘記停頓,轟鳴的雷聲催雨催風催閃電,催得死人早早上路,活人早早去死。

這一道驚雷後,仍舊站著十二人,雨水糊在所有人臉上。

隋良野麵前有十一個渾身是血的殘兵敗將,他自己也好不到哪裡去,他此刻雙手握劍,劍尖已捲了刃,他的臉上和身上濺滿了血,濕漉漉的和雨水混在一起讓衣服沉重,彷彿將他向下拉拽,他的眼睛極其機敏地在麵前人身上逡巡,這是高強度高頻度對招後的自然反應,隨時等待不知何處而來的下一次攻擊,對麪人搖搖晃晃,也同樣死死地瞄準他,就如同草原上一群惡狗包圍一隻毒狼。

而雨勢逐漸變小,人在大雨中模糊的輪廓中清明起來,烏雲層層消散,好似抽絲的棉,不多時天空便有黃昏時的輕柔清朗預兆,淅淅瀝瀝的雨隻持續了片刻,而後樹林中已停了雨,隻有樹枝樹葉上的積水還在向下傾倒,隋良野的背後有道長長的血印,他在剛剛反身抵抗時將劍刺入來人的身體中,又在胸口捱了一腳,這時踉踉蹌蹌地向後退,猛地撞上樹乾,疼痛碾過他身體一般逼得他發起顫來,而極度的疲勞又讓他一時喘不上氣,彎腰乾咳,他麵前還有兩個人,同樣的精疲力竭,同樣的身負多傷。

隋良野一個冇站穩摔倒在地,又急忙撐著樹站起來,那邊差點撲上來的人又放緩的腳步,他在死人身上撿起刀,慢慢向後退,對麵兩人的刀也是血淋淋的殘刀,到現在,無非就是咬緊最後一口氣。

雨後的樹林生機甦醒,隋良野聽見自己的呼吸和心跳,與對方的同樣清晰可辨,簡直比樹枝上此起彼伏的鳥叫還要嘈雜。

他們三人甚至連眼都不眨,在此地吊最後一口氣僵持,隋良野退至一攤水裡,停住了,他發軟的手臂終於找回了知覺,再退也冇有意義。

對麵的兩個人,一個十七八,另一個二十出頭,新長的鬍鬚極不貼合地襯在臉上,年輕的臉龐,和孤擲一注的眼神,都鎖在對麵這個冰冷的人身上,好像注視著一條毒蛇凶惡的眼。

在彼此眼裡,都已算不得人。

那年輕的最先沉不住氣,發出一聲怒吼,舉劍劈來,毫無章法,亦無力道,腳步鬆鬆,如果不是現在這個時刻,隋良野必能輕鬆對付,但他現在明白自己冇有力氣再去對招,哪怕贏了這一個,後麵還有一個,到自己力竭之時,必定動彈不得,在地上等死。

於是他向側麵躲,隻是堪堪躲過,休談力速,而另一個也趁機會衝了上來。

上來好,總比無休止的消耗強,隋良野反身蹬樹,將劍猛地插進樹乾中,借力踩上劍柄,一躍而起,對著其中一人俯衝飛踢,一腳踢中那人的頭,那人當即七竅流血,直挺挺地栽倒,隋良野就著接過他手中的劍,對著迎來的另一人脖頸精準地一劃,血濺七步,這人撲倒在地。

落地的隋良野雙腳支撐不穩,猛地跪在地上,他撐著地乾嘔,心跳如鼓,他扶著劍試圖站起來,搖搖晃晃又栽倒在地,他翻過身,看樹頂後蔚藍髮紅的天空。

暮色已悄然而至,一隻翠綠色的鳥在他頭頂盤旋,棲停在他的肩膀,凝望著樹林中躺倒的六十九具屍體,隋良野的胸膛起伏著,他淡漠地看著天色,感覺眼睫毛上有血,眨一下,便疼一次。

還有路要走,還有人要見,還冇有結束。

他身邊圍滿了各色各類的鳥,在土裡啄,在屍上咬,隋良野撐著手臂站起身,鳥兒們嘩啦啦振翅遠飛,一團雀散雲消,天色澄亮橘紅,如同潑了一把閃耀的紅,漫天不均勻地浸染著浩瀚的天,夕陽漸行漸遠。

隋良野一一看過地上的屍首,有些已麵目不明,在樹上,在樹邊,在土上,在石邊,散落一地。

他的內心一片平靜,冇有絲毫感觸,隻是在原地定定神,重新向山上出發。

然而山上已經聚集了更多的人,比那些來挑戰他的愣頭青看起來年歲長了許多,地位也高上許多,他們在寺門口焦急地交談,烏泱泱地望去有上百人,而隋良野則渾身是血地從樹林中走出,兩手空空,忘記帶劍也忘記帶刀,獨自走在這段小路上。

交談的門派長者停下來,向他看,越來越多的人聚集而來,停在寺前,彷彿劃出一道無形的線,看著他逐步接近。

西側,高師傅騎馬帶著羅猜趕來,馬剛在門派這邊勒停,羅猜便從馬上躍下,朝隋良野跑去,他這樣的大無畏看得眾人大驚失色,如何敢這樣頭也不回地向一個殺人狂魔跑去,而高師傅則走近臨頭的長者身邊。

隋良野的眼裡隻有橫空山寺廟那高高的牌匾,其下所有人在他眼中都如同無物,羅猜的聲音完全無法進入他的耳中。

而後門派中一個男人走出來,抬手止住他,隋良野停下腳步,和那人遙遙相對。

男人仔細看著他身上的血,定定神,問道:“有冇有活著的。

隋良野回答道:“他們自找的。

那些人中響起一陣騷動,幾聲議論傳入這邊耳中,“管教不嚴,年輕氣盛”,那些人的行為,確實瞞著師父師叔自行決定,但客觀結果來看,每個門派中年輕一代的青苗,幾乎都在他們這一代年輕人組成的圈子中,也都參與了這場私自發起的圍捕,而結果如今已經一目瞭然。

那些長輩們眼中露出深切的悲痛和惋惜,在他們和官府及武林一切事宜周旋的同時,他們寄予希望的青苗,已經擅自逃離保護,並遭遇不幸,罪魁禍首目前便是眼前的這個男人。

隋良野在他們眼中辨彆出恨意,這他已經太熟悉,而其他複雜的情愫,他冇興趣也讀不懂,他下意識地向腰側摸,發現自己冇帶劍。

遠處的男人痛定思痛,壓下自己的憤怒,為了整個江湖考慮,終於下定決心,沉重地開口道:“你回去吧,此事就此了結。

對武林來說,這是對麵前這個孩子的赦免,他已經精疲力儘,他冇有退路和選擇,武鬥必敗無疑,他們做了最大限度的讓步,他們原諒這個年幼的孩子,就讓過往的歸過往,大派要有大派的擔當。

男人雖是現場的領頭人,但這個商議出的結果並不是人人滿意,人群中怨恨的目光仍舊陰魂不散,仍舊想食肉啖骨,報此大仇。

但那些年長的人最是明白,冤冤相報何時了,所以他們給予一份厚重的赦免。

身旁的羅猜一把拉住他,言辭懇切,“走吧,我們走吧。

隋良野緩緩側頭看他,羅猜這樣油滑的人此時麵色如此誠摯,幾乎顯得樸素,再冇有花言巧語,也冇有虛與委蛇,拋開一切修飾的表情,一切聰明的話語,一切錢和前途,羅猜發自肺腑地勸他,因為羅猜也深刻明白,這就是赦免。

而隋良野的心已經灰暗一片,他殺了那麼多人來到這裡,如果掉頭就走,那麼所有過往的種種就都是錯誤,從他師父的暴斃,從他求告無門的痛苦,從那些前仆後繼的青年門徒,從早早開始,就是一錯再錯,浪費時間,浪費生命,不僅他,就連剛剛那些在樹林裡終結的年輕生命,全都是錯。

這些人難道不明白,早就冇有回頭路,如果要尊重死者,唯一的路就是繼續死人,直到一方徹底的勝利,這一刻,隋良野想,那必然是他今晚要死在此地。

但好歹雨已經停了,也算是個好天氣,既然開始了,就要有頭有尾。

隋良野深呼吸,林中空氣清新。

他問:“厲璞在哪裡?我要見厲璞。

人群響起一陣騷亂,因為隋良野的不識好歹,更多的人被激怒,而隋良野已經擺明瞭不死不休,隻需輕輕一推,這個作亂江湖的來曆不明的亂因,就會永遠安靜地閉上該死的嘴,停止他該死的追尋與糾纏。

隋良野望著眾人,夕陽的光把他們裹在一起,遙遠得好像一塊琥珀,他們的怒火與怨恨都看起來都稀薄,傳不到隋良野麵前。

男人咬著牙,對他道:“你已經撐不下去了。

我不僅僅說今時今日,就算你今天回得去,想來日再戰,你還有那個底子嗎。

現在回去,是為了你好,速去醫館,起碼你還有命。

羅猜聽罷,疑惑地看向隋良野,隋良野勾起嘴角輕蔑地笑了下。

哪有冇有代價的力量,又是在如此短時間內一躍上修煉的頂端,如果修煉如登階點燈,登一層階點一盞燈,那隋良野則還冇有到頂點,還有一步極高極險的階冇有登,便在此地放把火,固然火光沖天燒到了頂,但是燒起的火就總有熄滅的時候。

隋良野想起他對戰時交手過的唐下卉,他的頓悟也好,自己的頓悟也好,明明這麼年輕,卻似乎總是缺少時間。

最是江湖光陰不待人。

所以隋良野冇什麼好顧忌的,他的臉上那褐色的斑仍在蔓延,隻是藏在血下看不真切,他的雙手雙腳還有隱隱割裂般的疼,但此事未完都可以忍下來,對麵的人說得冇錯,回去仍可撿條命,但相應地也不會又捲土重來的機會,說到底,人總要自己選條路走。

但羅猜又拉住隋良野的手臂,他強硬地掰過隋良野的臉,盯著隋良野染血麵龐下的臉,“不要這麼做。

隋良野明知故問:“不要怎麼做?”

“就現在,回去吧,讓所有事都結束,就當埋掉它們,埋了你師父,也埋了所有因為你死的人,你總該是個比現在好得多的人。

”羅猜捧住他的臉,“我明白。

隋良野覺得奇怪,他搖頭,從羅猜手中緩慢掙開,“你怎麼可能明白。

你根本不瞭解我。

羅猜看著他的臉一點點鍍上那種奇怪的光輝,血色熠熠生輝,這完全就是好勇鬥狠的瘋子,和他師父如出一轍,這不是一隻擅長忍耐痛苦的貓,這不是一隻撒嬌耍性的貓,這不是家養的貓,它是野山狂水滋養的凶狠的貓,它記仇,它固執,它言出必行,它置生死度外,它有利爪和永不屈服的眼睛,它和人類無法溝通,也從不介意做無人理解的獨行者。

羅猜放開手,一時間有些恍惚。

而隋良野隻是望向對麵的人,向前邁了一步,對他們厲聲道:“廢話不要再說,給我一把劍。

那邊的人逐漸喪失耐心,有個男人站出來,大喝一聲:“欺人太甚,不識好歹。

”說罷將自己的劍甩過來,然後轉身抽了師弟的劍,踏步便要上前,前麵一個長輩攔住他,那男子對長輩道:“士可殺,不可辱,師叔不要再勸。

師叔道:“他現在燃儘內力大化之境,你贏不了他。

男子坦蕩而回道:“即便我贏不了,我師兄師弟萬萬千,我功力必不唐捐,今日除大害,先頭先死,捨我其誰,年輕一代小輩尚且慷慨赴死,和這樣的瘋子還有什麼好談,師叔休勸。

”說罷抬劍甩開師叔的袖子,提劍便要衝來。

忽聽得一聲高喊:“顧長流——”

此音聲嘶力竭,響徹山穀,眾人回首望去,隻見高樓上厲璞提劍而立,他這裡恰能望見山中林間密密麻麻倒下的武林門弟子在樹枝樹葉下忽隱忽現的屍首,恰能看見他好脾氣的師父此刻正怒髮衝冠地要去赴死。

隋良野望著厲璞,這個他追尋許久的人,如今就在樓頂看著他。

羅猜轉頭看隋良野,那張冰冷的麵容出現一絲裂縫,他適時地問:“你見到厲璞了,你想怎麼樣呢?”

隋良野麵色沉沉,隻見厲璞將劍橫於頸上,雙眼通紅,在夕陽下衣袂翩飛,髮絲亂舞,他高喊道:“你師父之死,非我責,但我罪也!今日我還一條命給你,你放過我同門,放過武林!從今天起,再冇有人虧欠你了!”

羅猜雙目圓睜,忙對隋良野喊道:“阻止他!難道你是來殺他的嗎?!”

隋良野死死地盯著厲璞,周圍響起此起彼伏的嘈雜聲,他一聲也聽不見,他隻覺得萬籟俱寂,隻有樹葉搖晃,隻有他和厲璞在對視,他覺得自己張開了口,他覺得自己發出了聲,他覺得自己說了一句“不……”

但事實上,他隻是呢喃了一句,而厲璞手起劍快,脖頸鮮血迸出,直挺挺撲下九層樓,而另一聲驚恐悲痛的女聲正哀嚎地朝那方向跑去。

隋良野隻覺得一時間天旋地轉,那些或失望或猙獰的麵容交錯地閃現在他眼前,羅猜不敢置信地看著他,隋良野在原地呆站著,用劍撐住自己,天色昏暗,那邊的領頭人控製住局麵,許多人紛紛返回寺中去檢視厲璞,留在原地的,目眥欲裂地望向隋良野。

羅猜失神落魄地搖晃了一下,武林紛爭對他而言本就難以理解,這時他思前想後,隻覺得荒唐,他看向隋良野,“是怎麼……到這一步的?”

隋良野腦海一片空白,他茫然地看向自己的手,劍從他手下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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