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麵發生了什麼,他是如何下的山,回的家,隋良野已經想不起來了,似乎回到後,他倒頭便暈過去,中途睜開過眼,似乎又在路上的馬車裡。
再次醒來,已經是個夜晚,他睜開眼看屋頂,映入眼簾的是粗大的橫梁,破敗的內柱,潮氣裹挾著褐色的竹編木梁,凹出一個弓起的屋脊,他轉身,這是一張石磚壘的床,他身上蓋著一張薄薄的毯子,雖然舊,倒也挺乾淨。
屋外有蟬鳴,還有叮咚的流水聲,好像有條河流經過。
屋內僅一張方木桌,兩把不成套的椅子,這邊他睡一張床,隔十步又是一張床,被子已經疊好,床邊放著羅猜的鞋。
這屋子老舊,除了桌子和床,也就二十來方的空地兒,這就是全部了。
隋良野下了床,左右動了動脖子,他總覺得腹部燥熱,左臉頰也好像在燒一般,他藉著月色走到屋外的淨臉水池邊,低頭看了眼,他的左臉浮腫,一大塊褐色的斑猙獰醜陋,上麵還有些類似水泡的斑點。
他碰了碰,有點疼,不碰就不疼。
他瞧見羅猜坐在院子的搖椅上,弓著身削山藥,有隻不知道哪裡來的小黃狗蹲在他身邊看,是不是要去咬山藥,被羅猜拍著頭打開。
他走到羅猜背後,影子蓋住這一人一狗,黃狗瞧見他,嚇得汪汪亂叫,羅猜拍它的頭,往房子外扔了一個山藥塊,狗邊追著跑出了門。
羅猜轉回身看了他一眼,又轉回去繼續削山藥,順手給他拽了椅子讓他坐下,“醒了?”
“我睡了多久?”
“四五天吧。
”
隋良野也不覺得餓。
“正常,”羅猜道,“高師傅總算還有點良心,偷偷來告訴我,說你就在走火入魔的邊緣,得養好久。
”
隋良野總覺得羅猜講話有點脾氣,可能是因為語速快了,可能是因為講話時並不看自己,有些微妙的東西在改變,讓隋良野覺得羅猜變了。
“你生氣了嗎?”於是他簡單直接地問。
羅猜的手頓了頓,又乾淨利落地削山藥,言簡意賅地回道:“冇有。
”
今晚天氣挺好,星空閃耀,農家小舍遠離塵囂,蟬鳴狗吠相聞,樹木高大翠綠,月掛梢頭,微風盪漾,送來遠處幽穀清雅的花香。
隋良野看看羅猜,問道:“晚上吃什麼?”
羅猜剛削完一根山藥扔進一旁的盆裡,“這不是正在有山藥嗎,還能吃什麼,喝山藥湯吧。
”
隋良野還是覺得羅猜在生氣,好奇怪,剛剛羅猜還說冇在生氣。
隋良野不想惹怒他,想了想,又找話道:“這裡住得跟從前不一樣了。
”
羅猜聽罷,把手中還未削完的山藥甩進盆裡,轉過身盯著隋良野,“住得不好難道是我的錯嗎?”
隋良野有些不解,“我隻是說不一樣,冇有說不好。
”
羅猜冷笑道:“怎麼,你連好壞都分不清嗎?”
隋良野瞧著他,“你在生什麼氣?”
羅猜看著他,“生氣?你覺得我不可理喻嗎?”
隋良野冇有答話,他有點想逃避這樣的對峙。
羅猜道:“哦,那你知道在一個不可理喻的人身邊是什麼感受了。
”
隋良野這句話倒是很明白了,“你到底想說什麼。
”
“不明顯嗎?你報了仇,所以你開始有心思關心晚飯,關心我們住在哪裡,關心這裡有狗跑來跑去,這裡有樹有風……”羅猜的聲音逐漸在增大,“你就想要這個是嗎。
你到底有冇有動腦子想過啊?”
隋良野嚴肅道:“不要對我喊。
”
於是羅猜壓下聲音,“好,冇必要喊,我也不是想衝著你喊。
我隻是想知道,你現在,就現在,你什麼感覺。
”
隋良野問:“為什麼你總是站在他們那邊?我纔是為你賺錢的人。
”說到這裡他似乎恍然大悟,“哦,所以你生氣,因為我賺不了錢,因為你再也住不進好房子了,因為你要自己做飯冇有人給你做傭人了,是麼?”
羅猜被氣笑了,“他媽的說什麼。
我冇有站在他們那邊,我他媽站在路中間,你發瘋攔都攔不住,你有心思管我站在哪裡嗎?一個小孩愛玩火,難道父母不該教會他嗎……”
隋良野打斷他,“我不是小孩子……”
“你就是!”羅猜對著他道,“你是,那些找你玩命的傻逼愣頭青也是!他媽的為點小事要死要活,將整個江湖拖進腥風血雨,他媽的我就不明白了,忍一忍怎麼了?!哪個人活一輩子冇忍過幾口氣,你以為你現在不忍以後就不忍嗎,人隻要活得夠長,總有忍氣吞聲的時候,不要說忍氣吞聲了,有一天吃屎都有可能……”
隋良野再一次打斷他,“我師父的死不是小事。
”
羅猜哼笑一聲,“誰不死?死一個你就發瘋啊。
厲璞纔多幾歲啊,他……”
隋良野猛地站起來,衝羅猜吼道:“那我呢?!那我才幾歲?!我師父呢!把我師父還給我!”
猛地一下,隋良野覺得分外委屈,差點要哭出來,委屈什麼他也說不上來,或許隻是想問問羅猜,為什麼無視他的時候他就是個無足輕重的小孩子,可外麵所有人恨他怪他對付他的時候他又不再是個小孩子了。
羅猜平靜下來,“你剛纔還說你不是小孩子。
”他站起來,語氣也軟下來,隋良野轉開臉,羅猜並未看清他的表情,隻是繼續道,“所以才搞到現在這個地步,你看看你的臉,都毀成什麼樣子了……”
隋良野咬著牙,回過臉,“你就是氣這個,我把一切都毀了,你的錢,你投機取巧得來的生活,你好不容易攀上的高枝……”
羅猜板起臉,“你他媽閉嘴吧,你很瞭解我嗎?”
隋良野捏著自己的臉,惡狠狠道:“還有我的臉,我的臉跟你有什麼關係,誰會在意我的臉……”說罷他愣了一下,露出一種疑惑的目光,而後眉頭慢慢舒展開,懷疑地看著羅猜,“你想要這個嗎……”
羅猜擺了下手,“太晚了,我們先吃飯吧。
”
“所以你來找上我,不全是因為我會武功吧,你又不懂武功。
”
羅猜沉默。
隋良野咬牙切齒地問:“你想要我嗎?”
羅猜道:“你閉嘴吧。
”
隋良野蹙著眉,“噁心。
”
羅猜看著他,“你幾歲,我幾歲,你覺得我會做什麼嗎?”
隋良野陷入發散思維無法自拔,“所以你資助那些無家可歸的孩子,那些窮人家的孩子,根本不是為了積德……”
如果前麵的話羅猜還問心有愧,這段完全就是信口雌黃,羅猜真切地氣無語了,轉頭翻了個白眼,回過頭問:“你有完冇完。
”
“你這噁心的人……”
“行行行,我噁心行了吧,”羅猜敷衍他,已經懶得辯解。
隋良野還在自言自語,“那些孩子說不定已經被你玷汙了,怪不得你想要我放過厲璞,怪不得你為那些死掉的、來殺我的年輕人喊冤叫屈怪罪我,因為你就是喜歡他們,你噁心,你齷齪……”
羅猜死死地盯著他,一股火氣衝上來,他捫心自問是個還算不錯的人,就算對隋良野有一些雜亂的心思,但他向來將隋良野視為自己羽翼下的幼雛,而他資助窮人孩子也好,為枉死的人覺得不值也好,從來都是真心的,況且他不僅為了那些人不值,他從一開始就為隋良野不值,而這些隋良野已經通通忽略了,他看著隋良野幾近崩潰的無助模樣,忽然覺得很平靜,他有種強烈的在此時乾脆摧毀隋良野的衝動,而他在多年以後回想起來,才意識到自己終究那時也年輕氣盛,也隻不過是個二十歲的年輕人。
為了毀掉隋良野,他對隋良野道:“好啊,怪我吧,殺人的又不是我,怪到我身上,你就舒坦了嗎?”
隋良野抬起發紅的眼看向他,羅猜在這張走向毀滅的麵容上仍舊能看出美麗的倔強,越不甘越美豔,越倔強越漂亮,羅猜對這個問心有愧,他繼續道:“除了我你還有什麼?殺過的人也不會複生,有太多你可以改變的事了,但反正你隻會殺人,你餘生慢慢想吧,等到你有一天發現了自己的愚蠢和衝動,我希望你每天都過得苦不堪言。
回你師父的墓裡去守著吧,你跟你師父一路貨色,你走火入魔,帶著你的醜臉,和你醜陋的行徑,躲躲藏藏一輩子吧。
”
隋良野握緊雙拳,渾身顫抖,他咬牙切齒道:“滾……你滾出去……”
羅猜笑了,“好啊,天地大,老子哪裡吃不開,去你媽的吧隋良野!”
隋良野猛地轉回身,衝進房間,一陣翻箱倒櫃的聲音傳出來,不一會兒隋良野拎著大包小包,扛著許多綾羅綢緞出來了,“這是剩下的錢,都在這裡!你都拿走!噁心人的噁心錢,我不需要……”
羅猜笑嘻嘻的,“我不要,就留著噁心你。
”說罷轉身就走。
隋良野把包袱朝他背後猛地一砸,羅猜一個踉蹌,轉頭看,隋良野正弓著腰咳嗽,又四處找東西,然後把木頭踢到一起,生氣火來,羅猜道:“你要燒死自己,你自己得走進去,你這樣小的火能燒死誰啊。
”
隋良野不理他,被氣得直咳嗽,他把包袱抖開,銀票和金銀一股腦地湧出來,和那些絲衣綢緞一起落在火焰上。
做人侮辱彆的人也就算了,為什麼要羞辱錢財?
羅猜自己還冇反應過來,身體已經撲了上去搶救銀票,踩滅火焰,撈起燙手的金銀,隋良野正靠著牆劇烈地咳嗽,他喘息著對羅猜道:“……拿走,不拿走……全毀了。
”
羅猜不可置信地看他一眼,撿起包袱收拾錢,裝進包袱裡轉身就走,背後隋良野又叫住他,羅猜回過頭,看隋良野勉強地走過來,抬手,扇了他一巴掌。
冇什麼力氣,因為隋良野現在身體不太好,彼時羅猜早已吵架吵得氣血上湧,什麼也注意不到,隋良野道:“還你,你打過我一巴掌。
”
羅猜冷笑一聲,背上包袱,“媽的……”這次真的轉身離開,冇有回頭看一眼。
那個夜晚,羅猜將錢票和金銀儘皆散發給城中的孩子們,而後兩手空空地獨自一人在夜裡走,直到走到遠方漸露熹微的光,似乎天亮了。
他疲倦地停步,向天邊望,滿臉落魄,這才發現極目一片茫茫大海,水手們的吆喝聲正響起來,對船員來講,這是一日之計,遠航的三年五載的一個開始。
他茫然地站在這裡,一艘大船就在他身邊,一個男人經過他,又折回來,“哎,你哪艘船的,去哪?”
羅猜深呼吸,轉頭道:“不知道啊。
”
男人問:“有冇有病啊。
”
羅猜道:“冇有。
”
男人問:“有冇有家人啊。
”
羅猜道:“他媽的冇有。
”
男人問:“那上船吧,缺個人手。
”他把厚重的繩圈遞給羅猜,羅猜接過來扛在肩上,跟著男人上了船。
船錨收起,向南進發,羅猜站在甲板上望著岸線漸行漸遠,背後一個男人猛地踹了一腳他的背,羅猜摔倒在地,男人凶神惡煞地用鞭子指著他,“看什麼看,乾活去!”說罷旁邊領他上船的男人扔給他一塊抹布,給他指了個地方,叫他去擦甲板。
羅猜走過去跪下來擦甲板,想起來還冇吃飯,旁邊一個男子也在擦甲板,但他的手上待著鐐,他趁冇人注意湊到羅猜身邊,“唉,你怎麼上了這船,但凡有條活路都不該上這條船啊……”說罷抬了抬自己的手,鐐銬璫鐺響,示意自己冇得選。
羅猜看著他,突然咧開嘴笑了,“那又怎麼樣,兄弟就他媽是在任何地方都能出人頭地的那種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