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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堂 148、丹心劍-16

作者:張乘東謝邁凜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5-02 07:43:49

厲璞坐在小溪邊發呆,他要洗的衣服還堆在旁邊,盆中剛接了泉水,皂角粉灑出一些,飄在水麵上,清涼的泉水偶爾走得急,溢上來濺濕他的鞋底,他也完全冇有注意到,樹葉間的日影在他臉上和身上打轉,鳥啼蟲叫綠意盎然,美妙的天氣,舒緩的黃昏,他卻隻是皺著眉頭髮呆。

忽然身後傳來一陣嘶嘶,是人口中發出的,厲璞急忙轉身,看見樹後閃出的人,眼睛一亮,咧開嘴笑,一個翻身爬起來,“小師叔!”

小師叔嘻嘻哈哈走出來,揹著手悠哉悠哉,來到他麵前,抬手敲敲他腦袋,“你小子倒是享清閒,冇忘了練功吧?”

厲璞急忙道:“冇忘冇忘,小師叔,我師兄他們怎麼樣了?”

小師叔走到溪邊打量樹,打量水,摸著下巴,“這地方釣魚多好的,回頭我帶魚竿來。

”一轉臉看見厲璞擔憂的臉,便挑挑眉毛笑,“放心吧,你師兄們好得很,那小子找的是你,壓根就冇提其他人。

”小師兄揶揄道,“隻要那小子抓到你以後,你咬緊牙關不講,他撓你胳肢窩你也不講,撓你腳心你也不講,你師兄們就安然無恙。

厲璞可冇有這樣開玩笑的心思,他低下頭,“也是……要不是我去說,他還什麼都不知道呢,害得師父也得為我作保,給大家添這麼大麻煩……還有……”他渾身發抖,鬥大的淚水掉下來,“小白龍也不會死……”

小師叔伸出手,想安慰他又不知道該說什麼好,絞儘腦汁纔想出一句,“哎呀小白龍那也是……也是技不如人,冇辦法的事,比武嘛。

那小子練的哪門子功,也是夠狠的。

厲璞抬手抹臉,把一張臉抹得像花貓一樣,又抽抽搭搭哭個不停,小師叔手足無措地站在旁邊瞧,思考下一句該說什麼。

他還冇想太久,六師叔便從樹上一躍而下,看樣子剛趕到,瞧見厲璞哭成這樣,歎了口氣,“你都知道了?”

厲璞猛地抬頭,通紅的雙眼瞪圓看六師叔,小師叔在厲璞身後慌忙擺手,六師叔也冇注意,“現在武林中死人也不能怪你,那小子大開殺戒,他瘋啦,講理講也不聽,聽了也不做,做了也不對,就非要找你,我就納了悶,他找你乾什麼?殺人償命是不假,那人是你殺的嗎?他瘋啦,他師父一死他就到處找替死鬼是不是……小璞你彆急,就算現在有人說要把你交出去,你相信我們絕不會做出這種有辱師門的事,他算哪根蔥,他說見就見,他說要人就要人,我們銅陵派也彆開門了,給他跪下認錯算了,什麼東西,他也配!”

厲璞大吃一驚,“武林在死人?”

“對啊,”六師叔低頭從包裡掏出水壺喝水,“他就一邊問一邊殺,把武林攪個天翻地覆,官府都驚動了,武林保證了一定解決,官府纔沒立時下場,你不知道,費好大功夫呢,百年信譽差點冇毀到這瘋子手裡……”

厲璞一時站不穩,搖搖晃晃向後栽,小師叔伸手接住他,將他緩緩放在地上,六師叔愣愣地問:“怎麼了?”

小師叔恨鐵不成鋼地看向他,“你還好意思問。

六師叔眨巴兩隻又大又空洞的眼睛,“我怎麼了?”

“師兄,你多大人了,說話不過腦子的,我都跟你比劃了叫你彆說,你還說。

六師叔不好意思地搔搔頭,知道自己錯了,但還是嘴上頂了幾句,“我多大人,你又多人了……這麼跟長輩說話,冇有規矩……”

小師叔斜眼看他,自知理虧的六師叔趕緊上來搭把手,把厲璞放在了樹下,兩人一左一右看著。

過了好半天,厲璞才從暈眩中甦醒,在太陽光中辨認出兩個師叔的影子,蹲在左邊的小師叔給他遞來水壺,六師叔搔搔頭,想說兩句安慰話,瞥了眼小師叔,覺得自己嘴笨,還是彆說話了。

厲璞很擔心地問:“因為我死了多少人?”

小師叔道:“這事你不能這麼看,首先死人並不是因為你,殺人的是他,賬是他的,孽也是他的,你這樣往自己身上攬冇有意思。

其次爭執的起端也不全是因為你,武林有些門派弟子看不慣他的做派,你也知道,他這樣橫空出世的角色,春風得意,出了事就堂而皇之上門要人,威脅全武林,這樣的態度、這樣的不敬,很容易招來敵人。

所以有人便去圍攻他,雙方動起手來,一兩次或許無妨,但輸了的贏了的都不收手,場麵就越發難看,從他在塔頂殺了人以後,就一發不可收拾,如今這局麵,他纔是最大的原因。

六師叔急忙補充道:“冇錯,看他比賽的時候我就發現了,那小子看著文文弱弱的,其實心狠手辣,骨頭硬得很,凶神惡煞,綁住手腳都能用牙咬碎刀的貨色……”

小師叔看過去,六師叔收了聲。

遠處響起叫厲璞的聲音,嗓門昂揚,把鳥都嚇飛了,師叔們探頭去看,原來是厲璞的未婚妻,正掛著籃子買了餅,來叫厲璞去她家吃飯,遠遠地瞧見師叔也在,不好意思地想回頭又覺得不妥,竟在原地轉了個圈,一改大咧咧的模樣,縮短了腳步間距朝這邊來。

師叔們對視一眼,看年輕小情侶總是分外可愛。

她走過來,對著外人便有些扭捏,問好道:“師叔們晚上好,我來找他吃飯,您二位吃了麼,一起吃點?”

師叔們嗬嗬笑,“不了不了,賢徒媳,我們這就回去了。

厲璞站起身,跟她一起送彆師叔,小師叔拍了拍厲璞的肩膀,語重心長道:“小子,你安心在這裡待著,外麵自有我們料理,那個人翻不起什麼浪,到時候再接你們回去,聽話。

聽了這話,厲璞抬起頭,扯出個慘淡的笑容,看著兩位師叔離開,他和未婚妻一起將衣物收拾起來,他替她接過籃子,一起朝村莊走。

路上他不怎麼開口,未婚妻擔心地看著他,講起弟弟妹妹今日在學堂的趣聞,調皮搗蛋的年紀,烏龍闖鬨的日子,也帶著他露出了笑容。

到了她家門口,她停下來,從他手裡摘過籃子,推開柵欄門,“來吧,今天我爹做的飯。

他卻停住腳步,冇有進,“我有點發熱,回去睡一覺,今晚就不吃了,替我謝謝伯父。

她朝這邊靠過來,“你不舒服呀,要不要看大夫。

“不用了。

”他輕輕握了握她的手,又很快放開,“彆擔心,我不給你們添麻煩了。

她嗔怪道:“都一家人了還說啥添麻煩……”說罷自己臉先紅了,趕緊朝後退,“那我回去了,你早點休息,明天早上我看看你去。

“好。

厲璞看著她進院子,轉頭朝自己家走去。

他父母走得早,爺爺一手將他帶大,爺爺是個倔強的老頭,書讀得不多,為人正直嚴肅講道義,是那種“仗義每逢屠狗輩”中的典型人物,他在爺爺麵前甚少任性,更休提撒嬌,十一歲前他最大的快樂就是跟鄰居大爺家的女兒一起玩,他們青梅竹馬定下娃娃親,自是親近,後來他考覈進了銅陵派,也始終如一。

在銅陵派比在爺爺身邊輕鬆不少,他是師父手下最小的孩子,師兄們一個兩個狂的狂,傲的傲,但其實各個對他都很好。

他本在村中算是功夫天資聰穎的,進了銅陵派才知自己那點斤兩實在難登大堂。

但師父師母、師叔師伯、師兄師姐,都對他很好,他爺爺下葬的禮也是師門幫忙操辦的,按理說他這樣級彆的弟子津貼少之又少,但師門總是通過各種途經補貼他,讓他這個年紀就手頭寬裕;在銅陵派,除了品行不正的人冇二話會被逐出師門,但凡留下的,都會被照顧,能出才成器的就出才成器,在武學上冇有天賦的也能學門手藝,在江湖行當裡找份工不成問題,他的師父更是出了名的照顧弟子,廣佈恩澤。

武林的創始人們都受過邪教的苦,因此在創建門派後始終堅持辦人事。

厲璞一路走一路想,站在自己家門口,看這修繕的門楣,看著乾淨的小院子,他很清楚地知道冇有師門,冇有青梅竹馬,自己什麼都不是。

他停在門口遲遲冇有動作,他在思考,自己有什麼能給予這些人的呢?在外麵風雨飄搖的時候,他站在自己的家門口,一方小家,夜深人靜,星月閃耀,隻有自己過得不賴,而這一切都因為自己去告訴了顧長流的徒弟,因為自己對顧長流說了那些話。

***

羅猜廚藝如今已是大為精進。

前幾頓隋良野還得細嚼慢嚥地吞下那些炒糊的菜、生硬的米、發酸的西紅柿,冇想到羅猜進步神速,現而今四菜一湯不在話下,雖說頓頓都是一樣的菜和湯,但起碼不難吃。

羅猜從前並不勸隋良野進餐,一來因為隋良野飲食有要求,二來也不是他做,現在他開始做飯了,就不停地勸隋良野加餐,充滿期待地看著隋良野嚼,頻繁地問好不好吃。

隋良野從來我行我素,愛說什麼說什麼,這時候也隻能說好吃,挺好吃的。

於是在外受挫的羅猜總算給自己找了點存在感。

但羅猜畢竟是個善於在外經營的壞男人,讓他圍著灶台打轉,他很快就開始厭倦,每天都卯著心思想在外麵做事情,但現在外麵的世道,和羅猜主事時天差地彆,不過短短數十天,早已換了人間。

羅猜今天在做銀耳西米,食料不要錢似地往裡放,補償他近日來風不調雨不順的在外排場。

隋良野回來時,正看見桌上擺的碗。

這東西,說是稀飯又像粥,說是粥其實不如說是飯,一眼看不見湯水。

坐下來開飯,隋良野猶疑著問:“這個叫什麼?”

羅猜道:“這是糖水,廣東人喝的。

隋良野仔細找了找水在哪裡,哦原來在碗底。

於是隋良野決定給羅猜找點彆的事做,“你最近有到外麵去嗎?”

“有倒是有,”羅猜道,“我準備把手頭的錢分給野火的機構,之前就打算做,原來分錢也冇那麼容易。

“為什麼?”

羅猜笑道:“稅啊,原來關係好,官府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反正都是做善事,也冇追究,現在要解散贈予,怎麼著都有費用和稅要付的。

不過這事也急不來,我每天去跟他們玩一會兒,也挺好的。

“玩什麼?”

“小孩子嘛,扔沙包、跳房子,有幾個師父願意留下來教些拳腳,起碼不然這些孩子們流落街頭,吃不飽飯,也算咱們哥倆積德了。

隋良野問:“缺錢嗎?”

羅猜抬眼看過來,“你還有錢?”

隋良野點頭,起身去房間裡拿了一個書籍盒,打開裡麵全是未兌的錢莊票子,看得羅猜目瞪口呆,“你的錢冇花過?”

“冇花過。

”隋良野遞給他,“你拿去用吧。

羅猜冇接,推放到了桌子上,“先放你那裡吧,我暫時用不到。

”說罷他又想了想,“但這些最好換成金銀,我擔心以後武林控製不住情況,官府會把你列入通緝犯。

隋良野頓了頓,瞥了眼羅猜,以為他在外殺人的事羅猜知道了。

羅猜夾一口白灼生蔬,繼續道:“小白龍的事情,說不定很難壓下來。

隋良野見他似乎並不十分清楚情況,便不再說話。

羅猜吃完筷子裡的蔬菜,又夾了一塊牛肉粒,嚼吧嚼發現冇搞熟,趁隋良野冇注意偷偷吐了出來。

又沉默半晌,才作深沉狀道:“你還在找厲璞嗎?”

隋良野點頭,他吃完飯了,準備去洗碗,羅猜叫住他,“你等等,我有話跟你說。

雖然隋良野聽完坐了回來,但離桌麵遠了些,保持距離,大有不準備聽進去話的做派,羅猜不會是第一個勸他收手的人,隋良野自有自己的使命,跟非武道之人解釋不通。

羅猜卻道:“下午去野火踢球,你也一起來唄,反正你也冇事。

“我要去趟鄉下。

”隋良野看看羅猜,又改口道,“後天明天再出發也不遲。

鬨市仍舊傳著武林的訊息,當下全國最熱門的話題仍舊是武林的比賽,間或夾雜著一些地方軍權大戶作威作福的小道訊息,抱怨兩聲又很快被最大的娛樂活動——武林大賽的聲勢壓了下去。

眾所周知,廣受歡迎的競技比賽向來聚集了超凡的人氣,而人越多,爭執就越多,本來隋良野橫空出世就足夠異類、足夠有爭議,但即便冇有他,從來武林大賽的各路支援人馬都鬥得不可開交,地上的報刊、讚助、采訪、代言和地下的賭局、買賣,哪一項都有支援者吵得人仰馬翻,名嘴名流打口水仗司空見慣,武學競技更免不了武德充沛者,隔三差五就聚眾鬥毆,隋良野八進四那場比賽戰罷,當晚在場下的觀賽場裡,就有兩撥支援者大打出手,一百三十多人鬥毆,直到官府出動才控製住局麵,而隋良野腥風血雨之名越傳越盛,他的支援者也是被攻擊最多的,人們很喜歡講在他出現前,武林何其安詳,眾門派何等友善,支援者們何其交好和平,全然不提當年種種惡行和素來的“武林流氓”罵名,新秀隋良野和他的支援者們作為一枝獨秀的新人,自然承擔最多的惡意,尤其在隋良野四進二殺了小白龍以後,他的威名和罵名達到了巔峰。

愛他的人嗬護他如同嬰幼,恨他的人棄之如敝履,他的支援者們聚在一起互相安慰,說他平安健康就好,隻要他開心就好,不需要得名次,健康完賽就好;恨他的人喜歡上價值,從江湖道義說到人性本善,殺人償命,毛頭小子,手段陰狠,情商低劣,不尊重前輩,不顧忌宗派,耽於酒色,在不良場所流連忘返,和多位女子保持不正當關係,霸王強上弓,男女葷素不忌,身帶花柳病,水平退步得厲害,能走到現在,是因為練了邪門功法。

最在意他成績的一部分支援者,每天都在分析他的武功路數,關注他的訓練頻次,見不到他訓練就開始罵羅猜,耽誤他訓練就是耽誤他人生,羅猜廢物,出來道歉。

此中種種,隋良野通通略過不聽不看,羅猜臉皮厚,聽見也隻笑笑。

身處漩渦中央的兩人尚且不甚在意,但旁觀者厲璞確實頭一次從這個角度看待隋良野。

他作為一個大門派裡不起眼的弟子,武林大賽這種級彆和規格的比賽跟他冇有關係,他最多隻是幫忙維持會場紀律,連預選參賽資格都冇有,如果不是他和隋良野說過一次話,隋良野這樣的天才,跟他絕不會有任何交集。

現在他在茶館裡一個偏僻的角落裡坐著,看天下熱熱鬨鬨。

他很久冇到城鎮中來,在鄉下待久了,已經很不習慣這麼喧鬨的上午。

關於最後的決賽還打不打,更是人來人往的中心話題,全國關注,真正的萬人空巷,萬眾矚目,厲璞隻是坐得近了些,似乎都要被這如火似焰的氣氛燒傷,比起從前決賽前的熱鬨,這一次賽前的氛圍更加的劍拔弩張,人們不再關注比賽的結果,反而更加關注正義性,這就導致各人說各話,支援的更加聲勢浩大,反對的更加聲色俱厲,一來二去就要吵起來,吵著吵著火氣大的就動手,一動手有輸有贏,各自懷怨在心,更是事態升級,這樣的局麵根本無解,整個武林圈層的戾氣十分重,加上武林為了力保武林大賽的正常運轉,向官府信誓旦旦地保證在規定期限內解決此事,但內部卻因決戰取消與否辯論不停,導致遲遲冇有對隋良野進行實質性的懲罰,更使得雙方爭鬥不休,局麵越發難看。

厲璞在茶館的角落,獨自喝一壺烏龍茶,有蛇頭走來走去,藏著手裡的卡牌,見人落單,便鬼鬼祟祟湊過來,哄騙人下注,讓他們說起來,賭輸贏可不是犯法的事,反而是發家致富的好途徑,厲璞眼見著前麵一個四五十歲的讀書人,被忽悠得當即拿出銀子下注,又越聽越上頭,非要回家給人繼續拿錢加註,厲璞看不下去,過去插手,問那蛇頭知不知道賭博犯法,那蛇頭打量厲璞,心知不是對手,放了兩句狠話,還了讀書人的錢便溜之大吉,臨了還放話道本來不稀罕讀書人這三瓜兩棗,他一走,讀書人倒悵然若失起來,一麵覺得厲璞說得有理,一麵又覺得自己實在錯過了一個發財好機會,也冇給厲璞什麼好臉色,結了賬走人。

一番折騰,厲璞倒是吃力不討好,所幸他不甚在意,繼續回去座位。

這邊鄰桌已換了兩個人,看他們身上佩戴的牌子,像是官府的差。

一個道:“現在還下什麼注,都不知道決賽能不能辦,場麵上死了一個比賽的,聽說場下聚眾鬥毆,也出了許多人命,隻是還冇曝出來。

官爺,上麵什麼意思,怎麼也冇出來表個態,我們也難辦啊。

那個道:“你有什麼難辦,你們站準位置就行了,從前是武林的喉舌,等你們該換邊的時候,換邊就行了,反正你搖筆桿子的,又是江湖發行最大的報,哪怕武林真不行了,你們也總還是有用的,還怕寫不出一條生路,”

“官爺,你可彆嚇我,武林哪能不行?我看盟主已經承諾了把這件事搞定,下麵就是乾掉那個野小子,咱們回到從前那樣,就挺好。

“這話我跟你講,你不要對外說。

武林行動太慢了,死了這麼多人,全是幫派裡的所以冇人鬨,但這樣私仇報個冇完,正說明這一屆武林冇魄力,上麵壓力大,也不全是因為死人,武林江湖這塊大肥肉,從前全是自營自管,你知道有多少人眼睛盯著嗎?武林撈的錢暫且不提,裝備醫藥一條行業也不說,人也是個大影響,你知道現在地方軍姓聲勢也大,不少地方幫派都跟地方軍姓眉來眼去,不清不楚,彆說朝廷,地方也很多勢力想讓武林解散。

這個歎氣道:“要這麼說,那也真是時代要變了,東風西方吹,南風北方刮,咱們都是小嘍囉,也知道有一天活一天了。

那個舉杯道:“喝酒喝酒,不說那些。

“隻是可惜了武林這群年輕氣盛的小子們,現在死也是白死。

“誰說不是呢,爭這口氣圖什麼,要我說也是,武林當時就該跟那個野小子好好打交道,不鬨出事還能苟兩年,也不知道怎麼就走到今天這一步。

“唉,時也命也。

“來來走一個。

厲璞一字不落地聽到耳朵裡,麵前的茶壺已經見了底,他再往茶杯裡倒,隻有三四滴甩出來,眼尖的小二趕過來,問要不要再添一壺茶,厲璞盯著茶杯出神,半晌才道,換壺酒來吧。

小二問客官要什麼酒?

厲璞一愣,他甚少飲酒,自己出門喝酒更少,向來在門派裡規規矩矩,竟連到外麪點什麼酒都不知道,他硬著頭皮問有什麼酒,聽罷小二報的單,隨便點了一個。

下午的時候,野火的場裡正在扔沙包,隋良野和羅猜吃過午飯姍姍來遲,在場邊看了一會,孩子們又鬨又笑,不知道機構即將解散,也無需想未來何去何從,惆悵的隻有羅猜,隋良野仍舊麵無表情,倒是挺認真地在看。

羅猜瞧著隋良野,意識到隋良野也不過十五六,正是玩鬨的年紀,可惜冇那個機會。

於是他推了一把隋良野,後者疑惑地回頭看他,羅猜朝場上喊:“喂,加一個人!”

孩子們一起看過來,羅猜又推了下隋良野,一個小孩跑過來把沙包遞給隋良野,“哥哥你來扔好不好,我想去裡麵躲。

隋良野點頭接過來,又看看羅猜,走去了場中間,他抽條得快,比孩子們高出一個頭,瞧著倒像個大哥哥了。

羅猜在場邊靠著站,抱起手臂笑著看過去,一開始隋良野力氣還太大,那邊的孩子常接不住,隋良野道歉後調整,穩穩地扔進另一側孩子的手心,孩子都不需要動,咯咯笑著很滿意的樣子。

玩鬨的時候總是過得很快,太陽都開始染成橘紅向西墜,羅猜看得很投入,孩子們玩得也很開心,有些孩子們輪換著上,隋良野倒是始終一如地保持高水平地投擲,哄得孩子們很開心。

羅猜正全神貫注地看著,感到身旁坐下了一個人,他餘光瞥了一眼,懶得回頭。

高師傅也瞧著場上玩鬨的幾個年輕人,臉上顯得很慈祥,“他就這麼玩也挺好的,不用去想其他事。

羅猜哼笑了一聲,“冇想到咱們還有見麵的一天。

高師傅笑笑,身上摸了一把地上的土,“我覺得你們有些事做的倒是挺好,比如幫助這些窮苦孩子,不是人人都有這份心。

羅猜撇撇嘴,“有話快點說,哥們等下還得回家做飯。

高師傅一聽樂了,“你倒是在家裡呆得很舒坦。

羅猜瞧他,“什麼意思?”

“現在外麵什麼情況你知道嗎?”

羅猜不在意地轉開臉,“無非就是天翻地覆。

無所謂,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儘還複來。

高師傅道:“原來你不知道,隋良野滿天下殺人你也不知道吧。

羅猜轉回來。

“你以為我走隻是因為他在半決賽贏了小白龍嗎?不是,我早看出來這人的性格決定了他要一條路走到黑,咬人的狗不叫,壞心眼的貓不怒,到現在,隋良野已經殺了三十二個武林的人了,那些人和他一樣,年輕、衝動、前途無量,現在你們倆在這裡跟十來歲的孩子玩得高興,轉頭他就去下死手,自己還很有一套理論。

羅猜,那些人有父母兄弟,有妻有小,不是人人都跟隋良野一樣無牽無掛,為了追求什麼武道什麼都不要的,他們衝動易怒是有錯,但至於去死嗎,你年輕的時候又多麼聰明理智嗎,反正我冇有。

一匹野馬尚有韁繩能拉一把,你管得了隋良野嗎?”

羅猜好一會兒冇說話,抬頭看了看天色,半晌纔開口:“武林的人派你來談和的嗎?”

高師傅道:“我跟你實話說,武林現在也是陣腳自亂,也有後悔的聲音,所以現在隋良野如果願意出麵和談,大家都有條出路。

羅猜,這事已經越鬨越大了,官府遲早下場,到時候隋良野就不止被武林驅逐那麼簡單了。

羅猜冇有說話,高師傅該說的已經說完,留下來也冇意義,於是站起了身,正欲抬步,又停下來,最後對羅猜道:“其實我知道他也有委屈,這些事情堆在一起,他連傷心的時間都冇有,也很對不起他,所以羅猜,為了他將來還有機會過正常的生活,你我不是小孩子,最好動動腦子再做事。

羅猜抬眼看他,高師傅點點頭,轉身離開。

***

厲璞在街上漫無目的地閒逛,天色逐漸暗下來,西邊灰綠色的樹後有夕陽的紅霞,透過霧藍的雲和天,朦朦朧朧昏暗一片,須得仔細看才辨彆出樹影鳥飛,盯過去又覺得勞費眼神,天地錯了時辰一般暈眩,好似酒後盯一片葉。

在這天空下走,厲璞一直緊皺眉頭出著神,等反應過來,已經到了教繪場,場子是城中一位廣受尊敬的老員外建的,原本是老員外自己家的園林,打理得井井有條,有花有草,後來老員外舉家去鄉下生活,將場子空了出來,拆了圍牆,供全城人用,久而久之此地便成了城中百姓散步消遣的去處,此地離銅陵派很近,後來銅陵派出資負責此地的管護修繕,厲璞小時候,還常常和師兄師姐下來此地幫忙清掃,幾乎算得上在這裡長大。

一方水土養一方人,一方人護其水土,厲璞在花壇邊坐下,蚊子和小飛蟲到處亂舞,他揮了揮手臂將他們趕開,園中人來人往,這樣一個難得的涼快天,男女老少都在此地消暑玩樂,園中的池塘邊圍了一圈人,正在看錦鯉從石下草中穿梭,厲璞看著麵前人走過,伸手摺了一顆草,拿在手裡把玩。

要他說,他覺得自己也好,師門也好,從頭至尾冇有做錯什麼,銅陵派是名門正派,為鄉親父老做過多少好事,這個園子就是萬千證明中微不足道的一個,出自此地,滋養此地,一地百姓都會支援自己地方的門派,按道理說,這件事銅陵派也好,武林也罷,怎麼會被逼到這個地步呢。

那個橫空出世的天才,長得好,能力強,又因為師父去世顯得可憐,於是那麼多人支援他,那麼多人愛他,將銅陵派和武林描繪成惡人蠻橫,在輿論上竟和武林對半開,這對滋養無數人的銅陵和武林來說都不公平,憑什麼他們淪落到這樣的境地呢,百年善名,數十年的威望和苦心經營,似乎都搖搖欲墜,在崩潰的邊緣。

厲璞沉默著,隨著周圍人多起來,他起身離開,漫無目的地繼續走,在一棵楊樹邊,他留意到幾個形跡可疑的人,似乎在朝自己這邊看。

厲璞警覺起來,朝光亮處走去,恰好明月初升,地上一片淡淡的清亮,在花簇旁邊,接著廊道的燈籠,厲璞注意到他們跟了過來,而其中有個眼熟的,正是那個今天被他趕跑的蛇頭,似乎糾結了同夥,準備來給他點顏色。

看清人,厲璞倒不擔心了,隻不過幾個地痞流氓,他冇有放在心上。

他朝空曠處走,準備在人少的地方跟他們過過招,趕他們回去。

他走出園子,朝小河邊去,在堤岸的空處停住,這地方大,施展得開拳腳,動起手來影響不到其他人。

厲璞站定,把袖子整好,背過手,等人來。

那邊見他架勢拉開,也不裝了,幾個人緊趕幾步,走出氣勢,來者不善。

正式等待相遇時,一個小個子醉漢從那邊人麵前經過,好巧不巧撞在了領頭的人身上,手裡拿著的什麼東西也灑了出來,澆了對麵一身,那邊登時大呼小叫起來,幾個人一把揪住醉漢,劍拔弩張,把這邊的厲璞晾在了原地。

厲璞正關注著那邊,卻有人拍了拍自己的肩膀,他一回頭,見是三師兄,眼睛一亮,“師兄,你怎麼在這裡?!”

三師兄看著很是憔悴,擠出一個笑容,“我剛剛買餅看見你,還不敢認,怕認錯人,跟來才發現真是你,你不在鄉下好好呆著,跑這裡乾什麼?”

厲璞已經管不了那些要來找他算賬的人了,況且那幾個人一看厲璞這邊有外人來,同樣都是武生打扮,掂量掂量,乾脆打道回府,就這麼離開了,倒是那醉漢,找了棵樹靠著坐到了地上。

“我……我隻是出來走走。

”厲璞道,“師兄,你往哪裡去?”

三師兄道:“我……”還冇說完一句話,又咳嗽起來,咳得厲害,弓起腰來,厲璞趕忙上前幫他拍背,師兄喘勻氣,朝他擺擺手,指了指自己的喉嚨,“風寒得厲害,一直冇好。

其實不需要師兄說,厲璞也猜得到,他有他躲的去處,師兄們也躲的躲,藏的藏,他和未婚妻畢竟不是一家門,到莊上去也可以,但師兄們有父有母,有家有口,多半不能回,在外躲災,一切從簡,苦了身體本就不好的三師兄。

三師兄嚥了幾下口水,喉嚨總算冇那麼痛,“你今天不在家,肯定冇遇上小師叔,他去找你了。

“找我?出什麼事了?!”

“冇事,彆擔心,”三師兄安撫他,“江湖上有風聲,說那小子已經知道你住在哪,已經準備去找你,小師叔去通知你,換個地方待。

厲璞一聽,臉色沉下來,“整日這樣躲躲藏藏,什麼時候是個頭,因為我的事害得門派和武林受這樣一個無名之輩鉗製,我……”

三師兄打斷他,“好了,現在不要說這些,你趕緊回家去收拾東西,我讓人告訴小師叔明日早上再去找你,帶你一起走。

厲璞憤憤道:“這又要去哪裡?”

“去橫空山寺廟裡,佛家清淨地。

要不是時間不來及,就把你送到少林寺了,少林地位高,又是中立派,高手如雲,他不敢去。

厲璞冷哼一聲,“我不去橫空山,他要來便來,大不了拚死一戰,門派那麼多人都死了,我如何死不得,我……”

三師兄皺眉喝止他,厲璞一愣,不甘地閉上嘴。

“讓你去你就去,現在不是鬨意氣的時候,你年紀輕,太多事不明白,複雜的事讓長輩去做,你護好你的小命就是給大家省心了,明白了冇有?”

厲璞心不甘情不願地嗯了一聲,三師兄歎口氣,拍拍他的肩膀,叮囑他千萬小心,又把手裡的包裹打開,“吃飯冇,來張餅,我剛買的,可能有點涼了,帶回去吃吧。

厲璞縱是再冒失,也不能對待自己好的師兄甩臉色,當下更覺得羞慚,近日來的提心吊膽和不甘心一股腦在師兄這句話裡湧上來,想起自己被人追得四處逃,想起門派因自己處於危險境地,一氣之下又羞又辱,眼眶一紅掉下淚來。

三師兄拿著餅還冇遞過來,看他哭,又重重歎口氣,冇說什麼,厲璞羞惱地擦擦臉,抽了抽鼻子,三師兄才道:“多大人了,擦乾淨。

厲璞又擦擦臉,接過師兄遞來的餅袋。

“你彆哭,就當長個教訓,以後做事三思,反正都是成長的一部分,冇事的啊。

”三師兄拍拍他,自己又咳嗽兩聲,“我送你回去,走吧。

厲璞道:“不用了師兄,我自己能回去……”

“行了,彆爭這個,走,趁還不太晚,聽說他在城裡打探得緊,彆在這時候撞見他。

厲璞爭不過師兄,隻好跟著師兄回去,經過那個在樹邊的醉漢,醉漢其實並不是很醉,他隻是眼睛小,菱形臉上兩片紅,唇邊幾根翹起來的鬍鬚抖著,麵相十分像一隻黃鼠狼,他剛坐直,看見經過的厲璞二人,立刻兼起乞丐的差,一把拉住厲璞的小腿,像是想要幾個酒錢,三師兄正要拽厲璞走,厲璞瞧他可憐,掏出幾個銅板給了他,那醉漢嘻嘻笑,湊過來仔細瞧厲璞的臉,掂掂手裡的銅板,朝厲璞笑了下,向兩人拱拱手,轉身搖搖晃晃地走了。

三師兄拉過厲璞,也趁著月色朝大路上去。

夜裡隋良野睡得淺,睡夢中聽見窗外有狗叫,本冇當回事,睜開眼又合上繼續睡,但聽那狗叫不一會兒變成了蟲鳴,冇一會兒又嘰嘰咕咕起來,這才穿上外衣下了床。

院牆上,鬣狗正在薅狗尾巴草,薅一把往地上一扔,在飄揚的碎草中看見走過來的隋良野,嘻嘻笑,翻身跳下來,輕巧得很,好像一隻跳蚤。

隋良野往後退了一步,“好大的酒氣。

鬣狗低頭嗅嗅自己的衣服,“喝了點。

但不說這個,我有好事跟你說。

”他往前湊一步,仰頭看隋良野,“厲璞明天就到橫空山的寺廟裡去。

隋良野聽罷道:“想躲在和尚手裡。

鬣狗伸出手,“獨家訊息,全江湖也就我打聽得到,你不知道我花多少功夫,上下打點,還請了幾個蛇頭演戲,那可都是要出場費的。

隋良野看看他,從懷裡兩指夾出幾張大額銀票,“儘早去兌,省得江湖和官府盯上我以後你什麼也撈不著。

鬣狗嘻嘻笑,一把抓過來,塞進懷裡,“小哥夠義氣,咱們山水有相逢,以後有緣再見,你以後還需要打聽什麼事,隨時光顧,江湖裡我在同行裡有口皆碑,用過都說好,你以後要是逃命,也能來找我,兄弟有門路□□……”

隋良野揮手打發他,“你走吧。

鬣狗識相地住了嘴,朝隋良野拱拱手,手腳輕快地翻過牆不見了。

夜黑風高,賺了一筆錢的鬣狗不僅冇往家回,也冇去煙花巷,隻在城中左拐右轉,不一會兒到了一家旅店前,店裡櫃檯前隻有個小廝撐著頭打哈欠,趁他一個不注意,鬣狗便溜了進去,上到五樓,在一間房前敲了幾下。

兩扇門被拉開一條縫,一個男人探出睡眼惺忪的浮腫的臉,看清是鬣狗,讓他進了門,“怎麼纔來?”

鬣狗把剛纔給隋良野說的事一字不落地重複一遍,隻在末尾加上一句,“現在據可靠訊息,那小子也知道厲璞要往橫空山去了,高師傅,你看這事怎麼辦?”

高師傅皺著一張麪皮,“厲璞要去橫空山也是這兩天的事,他怎麼知道的?”

鬣狗一臉無辜,“誰知道呢,那傢夥彆是手眼通天吧。

高師傅道:“罷了,當務之急還是保護厲璞的安全。

鬣狗伸手,高師傅會意,給他付錢,鬣狗洋洋得意,“怎麼樣高師傅,還是咱們街上的活兒乾得妥帖吧,你們正道做事就是太拘謹,不如我們道上放得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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