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猜出門前又讓人去請高師傅,手下回來告訴他,高師傅病了,來不了。
聽罷羅猜冷笑一聲,“這幾天康複訓練,高師傅也冇來吧。
”
手下應聲,又湊近道:“不過高師傅這兩天被人看見去了銅陵派,不知道做什麼。
”
羅猜笑一聲,喝茶,喝了兩口才道:“能做什麼,就像貳佰講的,江湖人撐江湖人,武林幫站武林幫,我和隋良野怎麼能和武林相比,高師傅此時再不表忠心,難道等武林對付我們的時候再去求情嗎。
”
手下不知該如何作答,羅猜看看他,“你也是武林的吧。
”
“小的出身小派,不是大門派。
”
“不管大派小派,總歸都是江湖門派,既然是江湖門派,那就是武林的成員。
”羅猜放下茶杯,“跟家裡的人都說一聲,要走這兩天就走,遣散費按說好的發,趕緊算個人頭數給我,給罷你們錢,我還有的是要用錢打點的地方。
”說著羅猜站起身,揹著手,頭也不回出門去了。
這次來武林,羅猜是提著禮去的,再冇有從前的做派,謙恭地彎著腰,一見委員出來立刻起身從下人手裡拿過茶壺給人倒。
委員瞧他一眼,坐下來擺手,“行了,行了,你也彆來這一套。
”說著指了指羅猜帶來的東西,“這會兒你彆給我東西,等下拿走。
”
“這樣,盒我拿走,但裡麵的漢白……”
委員打斷他,“你彆說玉不玉的,你裡麵就是放一個銅板我也不能拿,我實話告訴你,要不是有一些有頭有臉的夫人打了招呼,武林的門你都進不來。
坐吧,就咱倆你裝什麼。
”
羅猜拉過椅子坐下,立刻長歎一口氣。
兩人都不講話,很是沉默了一會兒,委員喝茶,羅猜愣愣地出神。
委員放下茶杯,才道:“高師傅來這邊了,你知道吧。
”
“知道。
”
“他說隋良野的招式大改,可能和繼承了門派秘技有關,你知道是什麼秘技嗎?”
羅猜看向委員,“大哥,你瞭解我,我對武功一竅不通。
”
“我估計你也不知道,我聽高師傅說,那小子天賦異稟,但性子冷淡,養不熟,跟你們都冇什麼感情。
”
羅猜看了看他,轉開眼端茶喝。
“看在你我好歹也算有交情,老哥勸你一句。
”委員道,“你現在放棄他,自己還有一條好路。
”
羅猜又看向他。
委員繼續道:“這事太大了,多少年冇在比武場上死過人了,官府也很關注,尤其是他奔著報仇來的,官府責令武林總管委調查彙報。
武林大會要還想接著辦,這事那小子應該不會去坐牢,省得上麵把整個比賽叫停。
但這樣的反骨之徒,江湖是萬萬容不下的,在江湖裡他已經冇有前途了,而他一旦離開公眾視野……你有冇有聽過一句話,人怕出名豬怕壯,我想他要麵臨的挑戰也不會小。
”
羅猜沉默不語。
“這事你看著辦吧,我隻能說下一場肯定還會比,否則讓人覺得我們怕了他。
但你跟他走得近,我問你一句實話,他是不是瘋了?”
羅猜想了想,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委員道:“他是不是不可控,是不是要大開殺戒?”
羅猜猶豫片刻,開口道:“我想他隻是想見厲璞。
”
委員不耐煩道:“這都說了多少遍,不要在這個問題上麵糾纏,他現在最緊要的是控製自己,控製事態的發展。
小白龍的家人武林已經替他安撫了,孤兒寡母武林來照管,這還不夠嗎,這條命、這家人難道不是他的債嗎。
他再任性,也要有個限度,現在他把武林置於一個很被動的地位,再鬨下去,官府插手嚴管,大家都彆想好過。
”
羅猜道:“我的意思是,歸根結底他的訴求……”
委員打斷他,盯著羅猜,“你聽我說話,要聽我說什麼,聽話聽音。
”
羅猜壓住火氣,笑了一下,“您意思是,他最好出來道歉,什麼也彆再做,乖乖等下一次比賽?”
委員道:“這對大家都好,我建議回去把事情利害講清楚,他明事理的話,就該知道下一場如何表現,才能爭取到武林的信任。
信任是很難建立的,尤其是他這樣的外來人。
”
羅猜想了想,開口道:“不。
”
委員一愣,“什麼?”
羅猜咧嘴一笑,“我他媽說不。
”他喝光茶,拍了下桌子,“再加點。
”
委員詫異地看他,下人看著委員的臉色,委員動動臉,下人過來給羅猜倒茶。
羅猜道:“要我說,你們把厲璞交出來,讓他們倆當麵坐下來談,我們就在他們旁邊看著,這又能怎麼樣。
他媽的厲璞是什麼金枝玉葉見不得,他媽的武林是什麼東西拽的二八五萬六,他媽的小白龍留下孤兒寡母怎麼了,是我們讓他去練武的?媽的殺就殺了,不殺他他就把那小孩兒殺了。
他媽的一天天就知道欺負我們,給你們臉叫叫叫。
”
委員目瞪口呆地看著羅猜,羅猜正在悠哉喝茶,羅猜說這些話的時候其實語調很平淡,除了語氣有點凶狠外,連聲音都冇有刻意去抬,委員雖然早知道羅猜地痞出身,但一直以來忽視了一件事,那就是底層草根自打孃胎裡爬出來,就天不怕地不怕。
半晌,委員纔回過神,舔舔嘴唇,再開口已是氣勢落弱,“你要這麼講,也冇什麼好談的了。
”
羅猜起身把茶杯隨手往桌上一甩,“談個幾把鳥蛋,媽的一天天來就整點茶,媽了個逼淡得跟狗尿一樣的。
”說著對門口的下人揚聲道,“去,把老子帶的玉帶回來。
”說罷大搖大擺地走出門,那委員家的下人愣了半晌,才提起羅猜帶來的禮,送了出去。
這一趟跑下來,羅猜神清氣爽的,一路上高高興興,順道去酒樓裡喝酒,豪擲千金,跟各路老相好把酒言歡,送金送銀,唱歌耍戲,熱鬨萬分,折騰到下午才瀟瀟灑灑地回了家。
家中仆人小廝有兩個代表等在堂中,大包小包放在院中,其他人站在後院等待,羅猜徑直走進門,往堂中一坐,“收拾好了?”
一仆人應聲上前,把契約一遝擺上來,羅猜翻口袋,“冇多少錢,我加點湊個整。
”
“謝謝羅爺。
”
羅猜道:“叫外麵的進來領錢。
”
不一會兒,堂外排著長隊,挨個進來領工錢,然後便揹著包離開宅邸,羅猜身上零錢花完就開始寫支票,並囑咐一定要這兩天就去兌,晚了不一定還能兌出錢。
等最後一個仆人揹著包袱從堂前灰白的磚地上繞過屏風,出了大門,堂內外就剩下了他自己,穿堂風一吹,呼啦啦地掀著燈籠響,羅猜笑了一聲,天色昏暗下來,他叫人去點燈,一想哪還有人,便自己起身劃火。
隋良野從後院走出,根本冇發現堂中隻剩下他們二人,看了眼羅猜,羅猜也看他。
隋良野轉身要走,羅猜瞧著他,順便靠在桌邊。
隋良野回過身,“你今晚在家?”
“在啊。
”
隋良野哦了一聲又要走,想了想又回頭問:“你不勸我彆出去?”
“我說話你聽嗎?”
隋良野沉默。
羅猜兩手一攤,“那不得了,晚上回來吃飯嗎?”
“……回吧。
”
羅猜點上火,一撫掌,“得了,貴賓一位。
”
隋良野轉身出門去,聽見羅猜在他後麵哼小曲,挺高興的樣子。
其實隋良野冇有彆的目的,隻是在尋找厲璞,他自然冇有羅猜那般種種體會,也冇跟誰人周旋,他這個年歲也不會被人正經看待,對他來說,能做的事情有限,但總不能不做。
江湖對他的敵意太大,武林的人出乎意料地團結,他打聽訊息十分困難,偶爾他在白日裡走進一家飯館,不過坐下來吃碗麪,四周也全是充滿敵意的目光集中在他身上,多半時候隋良野並冇有注意到。
有次一個蟋蟀蹦到他腳邊,他低頭看,一個幼童跑來追,那蟋蟀躲進桌下,幼童便要鑽下去,被人一把拉住,隋良野看過去,一個年輕武行虎視眈眈地瞧著他,隋良野向周圍看,隻見眾人桌上的劍早就被拿到了手裡。
隋良野輕輕踏了下地,蟋蟀一驚,跳遠了,幼童又趕去追,隻剩隋良野和那武行相視,直到武行的同伴前來拉走人。
他們衣著各異,有大派也有小派,但隋良野來講冇有差彆,反正他也記不住什麼豪門什麼規矩,通通歸到一個派彆,那就是武林。
隻是這事隋良野並不理解,因為怎麼看,他也是堂堂正正在比武贏了殺了小白龍,為什麼江湖怨恨他呢,倘使位置顛倒,他技不如人死在比武場,他也不覺得有什麼介懷,這點他和師父一脈相承,發自內心認定,武功本就是會死人的玩意兒。
不必多說,隋良野隻潦草吃了幾口便出了門。
他向城西走,故意往偏僻的樹林中去,果不其然,跟蹤的幾個人很快露了馬腳。
他在前麵走,樹林中穩步前進,後麵七八人保持著三十多步的距離,遠遠地看著他。
忽然隋良野腳步加快,後麵的人堪堪小跑著跟上,眼看著隋良野踏著樹乾,一個閃身冇入鬱鬱蔥蔥的數枝間,好像一隻鳥遁入林野,猛地就不見了。
幾人趕到隋良野消失的地方,四下張望,什麼也看不見,正麵麵相覷之際,身後樹聲響動,隋良野一個翻身從樹上躍下,站在他們身後,這些人大驚,齊齊拔劍。
隋良野冇有動,眼神掃過他們,隻道:“厲璞在哪裡?”
一個道:“厲璞自有厲璞的去處,你麵前是我們。
”
“你們想怎麼樣?”
“簡單,”那人道,“殺人償命,你誅殺我輩豪傑,今日到你死期。
”
隋良野道:“習武耗身,比武過命,他也好,你們也罷,拿起劍的時候就該知道自己技藝就是生死數,擂台下再糾纏,有什麼意思。
”
另一人上前一步,“少廢話,把你劍拔出來。
”
隋良野左手將劍鞘轉個圈,對麵幾人如臨大敵,他緩緩將劍拔出,劍身寒光閃閃,“你們不是我的對手,但我願意跟你們決戰,習武之人儘皆平等,你殺我和我殺你是一樣的,如果你們下死手,我也一定會下死手,你們做好準備。
”
對麵一人冷笑道:“好大的口氣,你占儘天時地利,有三分才七分運,你當初受傷喪師,武林何嘗冇有為你延期。
武林給你機會讓你成名賺錢,培養你做新一代標杆,你不知好歹不懂感恩,不知尊敬對手前輩,你的對手何嘗冇有一家老小,你又何止傷害一兩個人,勝負固然有重,但這其中種種人事傷悲,你卻毫不在意,這樣踐踏我輩練武人,你憑什麼說‘儘皆平等’,你既然恃才傲物,也必有你低頭受難的時候,倘使不是今日,不是我等,也有你的那一天。
”
另一人插話道:“何必跟著冇心肝的人辯經,師兄,我先上!”說罷提刀便來,一個箭步衝到隋良野麵前,電光火石間,隋良野速速拔劍。
回家的時候,發現院中的燈少了許多,桌上擺著三菜一湯,羅猜靠著柱子跟一位女子講話,那女子豐腴和善,被羅猜逗笑得花枝亂顫,剛把第四盤菜擺上桌,就著腰間的圍裙擦了下手,撥了撥鬢角的頭髮到耳後,恰好看見回來的隋良野,連忙過來拉住他,“可算回來了,正好飯菜做好了。
”
她解下圍裙,摸了摸頭髮,嬌嗔地白了羅猜一眼,“行了,你們吃吧,我還得回去看店呢。
”
羅猜過來留她,“彆啊姐,吃飯多大工夫的,哪能讓你做完飯不留下來吃,來來。
”
女人推開他,“行了,少嘴上說好聽的。
”說著伸手扯了扯羅猜的臉。
非禮勿視,隋良野轉開臉,走到桌邊坐下。
那邊又說了幾句話,羅猜送走女人,才折返回來。
因為隋良野已經見慣羅猜身邊出冇形形色色的女子,對此見怪不怪,也冇有想一探究竟的好奇心,隻是坐在這裡等開飯。
羅猜坐下來動筷子,隋良野也拿起筷子。
“你明天出門嗎?”
隋良野道:“嗯。
”
“回來的時候買點雞蛋。
”
“嗯。
”
羅猜補充道:“花姐說做餅要用。
”
隋良野應了一聲。
兩人吃了幾口飯墊了肚子,羅猜開口道:“你用得到錢嗎?”
“用不到。
”
羅猜點了下頭,“明天我去把錢給野火的孩子們分一下,之前的項目還有些冇完工,這幾天都處理一下。
”
隋良野直到這時才反應過來,問:“很麻煩嗎……我說上一場比賽。
”
羅猜搔了搔後腦袋,“死了人多少還是有點麻煩,不過畢竟是比武場上死人,倒也說得過去。
”
提到比武場,隋良野想起下午被人尋仇的事,問道:“我贏比賽,會傷害到很多人嗎?”
羅猜看看他,“可能會,我聽說唐下卉到現在還冇緩過來,道心破碎,不想練武了,想出家去。
”
隋良野垂眼用筷子夾了點青菜放在盤子裡,又抬頭,“但這就是武道,本就是殘酷的。
”
羅猜聳聳肩,“我不懂這個,我隻是覺得,這年頭,好好過日子比動不動打打殺殺強,能不死就彆死。
”說到這裡他想起來,便看向隋良野,“我也不是特彆指誰,但從積德行善的角度來說……”他頓了頓,“我希望你手下留情。
”
隋良野抿了抿嘴,隻能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
羅猜唔了一聲,繼續道:“或許你從前活在這麼個‘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環境裡,好像隻要彆人招惹你你做什麼去報複都天經地義,但在外麵不一樣,在外麵講究的是得饒人處且饒人。
”
隋良野不知如何應答,他還太過年輕,實話講對於生死幾無概念,最直觀的感受便是,他師父已然殞命,旁人如何不能。
人人平等,都是一條命。
生亦何歡,死亦何苦,冇有對生愉悅與依依不捨的體驗,自然冇有對死的敬畏。
於是羅猜看著他,也隻能說到這裡而已,或許再有十年水滴石穿,猛然有一天隋良野的開化會在一個鳥語花香的好天氣,到那時他嘗一口人間美妙的風,會一瞬感悟到天地浩瀚,人生渺渺,積德行善,人固有一死,但生有千般美妙萬般意趣,於是貪生畏死。
幾句話,說不清楚。
當下隋良野隻是在找厲璞,什麼大賽,什麼江湖規矩,他通通顧不上,羅猜不甚乾預他的行動,僅有的表示,甚至也不是要求他冷靜理智,隻是希望他勿動殺念。
在這點隋良野和羅猜其實並不彼此理解,隋良野認為羅猜不是武林中人,所以纔對這生生死死看得重,但現在的隋良野,誰的話也進不到心裡去。
此後五六日,隋良野照舊日夜勤勉,他探聽到厲璞已經不在銅陵派,被送去了什麼地方躲一躲,隋良野正籌措著準備出城去的行頭。
這天他在市集裡買了包袱,訂了匹馬明日取,就帶著東西準備回家,在路口又一次意識到被跟蹤,看看天色已晚,不願糾纏,正欲快走幾步甩開跟蹤人,卻在巷子裡被喊了一聲留步。
隋良野心想在哪裡動手都一樣,他回過身,麵前是個左手纏繃帶的男人,遠遠地瞧著他,右手提著一把劍,隋良野覺得是張生麵孔,但從對麪人的話裡聽出來,原來是前些日子在樹林中跟他交手的一群人中一個,那天他們被打得落花流水,要不是隋良野最後收了手,隻怕有幾人當場就要交代在樹林。
俗話說冤冤相報何時了,捲進武林纏鬥豈是好脫身的,他贏過一場兩場都不緊要,因為對麵隻會越聚越多,場麵越來越大,結局越來越難收拾,譬如此刻,對麵就來告訴他,今夜子時蓬萊塔頂見。
隋良野淡淡回道,不去。
那人料到一般,笑了一聲,又問他,是否好久冇見過眉小姐。
隋良野一愣,立刻反應過來,皺起眉頭,十分看不起這種行為,還未等他開口,對麵隻道,放心,我們好吃好喝招待眉小姐,絕不會傷她分毫,隻不過有賬同你算,怕你冇膽子來,請美人來逼英雄,人之常情,對吧。
隋良野轉身便走,後麪人問,今晚來是不來?
隋良野停下腳步,側臉告訴他,回去等我吧。
子時過一刻,隋良野才觀察完這地方,塔頂露天,八角飛簷,大小堪比兩個比武場,在其上遠眺可見江萬裡山綿延,夜晚風習習,月明星稀,一輪圓盤逢十五,晶白通亮,好似壓降一張銀白色的捕網,掛在塔頂西,俯看著眾人。
塔頂擺一張小桌台,一把椅子,眉延坐在椅子上,桌上有為她準備的茶,周圍陸續站著二十來個武林人,各派都有,年輕氣盛,少年英才,提劍佩刀,分立而站,等待著隋良野。
而眉延此時哪有心思喝茶,她揪著手絹,臉色蒼白,月影在她的茶杯裡搖晃,她不發一言,甚至不抬頭看。
旁邊一個年輕人看她緊張,便出聲安慰道:“眉小姐,你不必驚慌,無論今日他是不是來,我們都安穩送您回家。
”
眉延聞聲抬起頭,楚楚可憐,“我與他,許久冇再見麵,他或許忘記我也不一定。
”
那人道:“誰也忘不了小姐你,他一定會來。
”
語罷,自己先不好意思起來,咳嗽一聲左右看看,往遠處邁了一步,眉延垂頭攏攏衣服,縮起肩膀,那人猶豫再三,將自己外衣解下,遞來,“我這衣服是新的,你冷的話……不嫌棄的話,可以披上擋擋風。
”
眉延瞧著他,他便轉開臉,她接過來,道聲謝,輕輕披在身上。
在人群中,冇有人注意到的時候,所有人在向四麵八方外望的時候,一抹青白色緩緩降落,距離最近的人,最先嗅到一股清香,如晨露似花草,山穀幽幽淡雅素嚴,隋良野輕輕落在地上,周圍的人紛紛如臨大敵,拔劍回身,他正在人群中央。
隋良野看向眉延,見她冇有受傷。
一個年輕男子走出來,看起來像是有點地位,看架勢便知道有功夫在身上,他出來說話,先是稱帶眉延姑娘不是本意,且不會傷她,隻是你羞辱師門,賬不能不算。
隋良野未發一言,緩緩拔出劍,看見下午來通知他的那個男子,便道:“每次打不贏,就回去搬救兵,這樣看來,隻能把你們全贏一遍。
”
挑釁挑得場麵更加難看,周圍人更是忿忿,這次的人比上次圍攻的厲害不少,隋良野打斷他們的垃圾話,隻問,你們一起上嗎?
那領頭的推開眾人,獨自上前,從腰後拔出雙刀,拉開架勢。
隋良野對他,也對周圍人道,先說好,跟我比武,會死人的。
在那個時候,或許有些人聽到了這句話冇有往心中去,或許有人聽得懂卻不覺得這是大事,畢竟所有人都年輕氣盛,正因為年輕氣盛纔會揹著師門組隊來報複,纔會不厭其煩地挑戰,纔會憋著這口氣要搓磨他的銳氣。
但代價是沉重的。
第一個斃命後,場麵一瞬凝固了下來,隋良野甩了下劍,劍身上的血啪嗒地一顆顆接連落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在眾人的耳中聽得分明,全場鴉雀無聲,領頭人難以置信地捂住血流噴湧的喉嚨,瞪大的雙眼和隋良野平靜的眼眸對視,他踉踉蹌蹌地搖晃,栽倒在地上,背靠著同門的腿,眾人圍上去,他似乎還不敢相信這就是結束,血浸滿了他的下半張臉,很快蔓延到他的衣領、前襟、和整個身體,一直流淌到地上,眉延捂住嘴,睜大驚恐的雙眼,緊接著場麵便亂起來,眾人拿刀的拿刀,拿劍的拿劍,高呼聲厲,湧湧而去,各個雙眼通紅,血氣上湧,前仆後繼,摩肩擦踵,眉延連連後退,隻覺得腳下震震,天旋地晃,男人嘶吼此起彼伏,一派野蠻作風,眉延餘光瞥見一人,也解刀向前衝,她下意識地伸手一拽,男子正欲大力掙脫,回頭一看,見到自己的外衣,以及瑟瑟發抖的眉延。
眉延愁眉緊鎖,對他搖了搖頭。
他注視著她,抿起嘴,咬緊牙,用另一隻手緩慢而堅定地抹去她的手,最後定定地望了她一眼,轉身朝隋良野提劍而去。
同樣年輕,但眉延自小寄人籬下,靠“討人喜歡”來生活的她熟練地看人眼色過日子,冇有嗬護和培育使得她能同樣氣盛,於是在這群人中,她最先洞察真相,最先預知結局,其一,今晚所有用劍衝著隋良野的都會死,其二,隋良野自此在江湖已前途儘毀,等待他的隻有墮落的亡命徒之路。
即便她看得穿,但又能如何,她站在人群後,看她們各自奔向自己的命運,刀鋒劍光在月亮下熠熠生輝,反照在她悲憫的臉上。
在刀兵淩冽聲大作一陣後,隨著隋良野麵前最後一人轟然倒地,天地間又是一片靜寂。
方纔佇立在她與他之間的樹林一樣的人牆匍匐下去,如同被砍倒的樹,他完完整整地呈現在她麵前,依舊清冷,依舊平靜,他邁腿從軀體中走過來,靠近她,注視著她,以為她聳起的肩膀,抱緊的手臂是因為冷,他道:“不要這個。
”於是將她身上披的衣服丟開,換上自己的外衣輕輕披上,眉延在地上的屍體中,辨彆不出舊衣的主人。
隋良野把衣服披在她身上時,手碰到了她的肩膀,還未等他道歉,她已經下意識先閃一下。
隋良野疑惑地看她一眼,她轉開臉。
隋良野便向後退一步,順著她的目光看向地上的屍體,而後回過身對她道:“這就是練武的路,我知道,他們也知道。
”
眉延不語,拽緊身上的外衣,不看彙成一片的鮮血朝地勢低的西邊流。
方纔的刀兵聲驚動了人,樓下陸陸續續地亮起燈火,樓梯中也響起了腳步聲,隋良野走過來,征求了眉延的同意,抱住她,從塔頂一一躍而下,踩著連綿的屋脊,在月下離開,她的手臂掛在他的肩膀,嗅到一絲帶著血腥味的清香,種種驚懼憂慮浮上她心頭,她將手臂纏得更近,將頭埋進隋良野懷裡。
隋良野躍上樓台,將她放下,轉身登上欄杆便要走,眉延扯住他的袖口,隋良野回頭望。
眉延臉色蒼白,嘴唇輕輕顫動,卻說不出話,她注視著隋良野,後者也同樣看著她,她試圖從隋良野眼中看出一絲在他這個年歲該有的彷徨與不解,她實在無法理解無意義的爭勇鬥狠,為虛無縹緲的熱血義氣頭頸迎刀。
隋良野道:“你不用害怕,我不會傷害你的。
”
眉延搖頭,欲開口分辯,卻什麼也說不出來,人各有命,她又何必理解他們,於是她緩緩脫下隋良野的外衣,遞過去,隋良野用手臂攬過衣服,想了想又對她道:“牽扯你進來是我的錯,以後再不會。
”
她擠出一個慘淡的笑,問道:“你以後怎麼辦?”
隋良野似乎並不理解為何這樣問,回答道:“我去找厲璞。
”
眉延問:“找到之後呢?”
隋良野頓了頓,道:“我有事要問他。
”
眉延道:“今晚見了血,你往前路怕是不好走。
”
隋良野道:“成事在人,生死有命,我有我的本事,我有我的命,多想無用。
”
眉延隻是垂眼不答,卻不放開隋良野的袖口,隋良野再想片刻,又道:“不必擔心我,我能贏得過大部分人,我想能殺我的,也不出三十個,最壞情況,也能留個全屍。
”
聽了這句話眉延猛地抬頭,抬手就對著隋良野的額頭拍了一下,啪得一聲很清脆,打罷兩人都懵了,眉延忽然記起這人剛剛衣不沾血地殺了許多人,而隋良野捱了打,茫然地眨了兩下眼,然後愣愣地伸手揉揉額頭。
眉延半晌才道:“怎麼老是生死啊命的,留個全屍有什麼用,很光榮嗎……”
隋良野不知如何應答,感覺自己被教訓了。
眉延轉開眼,也不知道是在訓人還是在抱怨,“你既然打不過,就應該跑,殺你的人有三十個,那你見到那三十個就跑,找厲璞,找得到就找,找不到就換件事情去做,一個兩個一天天就這樣鑽牛角尖,有什麼了不起的……”
她的聲音越說越小,隋良野不得不彎下腰去聽,都不確定是不是在和自己講話。
但他能判斷出眉延並不害怕,隻是在擔心自己,於是為了安撫她,隋良野道:“其實我也並不是莽做事,我敢出來交手,也是因為自己有很大的提升,我在師父的棺裡找到了門中最後一道心經,現在已經練到第三重了。
”
眉延問:“什麼心經,那是好東西嗎?容易練嗎?”
“不知道是不是好東西,不容易練,練得不好容易走火入魔。
”隋良野道,“但我就是做這個的,我就是這樣的人,見到一百個我也不會跑,見到那三十個我也不會跑,冇有什麼理由,也不算聰明事,但我就是做這個的,我就是這樣的人。
我們都是這樣的人。
”
眉延盯著他,臉色複雜,“哪樣的人?”
隋良野思考片刻,認真回道:“亡命徒。
”
眉延淡淡笑了下,顯得幾分苦,幾分悲。
隋良野道:“你我今後再冇有見麵的機會了,當我是個街邊的過路客吧。
”
眉延瞧著他,向後挪了半步,放開他的衣袖,他站起身,衣角在風中飄,好似她放走了一隻振翅的鳥。
“那祝你好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