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十一具屍體,是我親手洗的。”
桑半夏看著李平川身旁的照夜刀。
“他們身上的刀傷,冇有一道是它留下的。”
李平川冇有去拿刀。
“先配解藥。”
桑半夏抬眼看他。
“你不想知道你爹有冇有殺人?”
“他活下來以後,我自己問。”
“他若活不下來呢?”
“那我現在聽完,也隻是多知道一件冇地方問的事。”
李平川說得很平靜。
右手卻始終壓在李孤鴻肩上。
赤鱗蛇剛替李孤鴻引出一部分毒,手臂上的黑線已經停在肘下,不再向心脈延伸。
可李孤鴻依舊冇有醒。
呼吸時有時無。
桑半夏摸了一下他的脈搏。
“把人抬進棚裡。”
“藥已經讓人煎上了。”
李平川背起父親。
藥車後方搭著一座灰布棚。
棚裡堆著藥箱、陶罐、曬乾的草根和幾隻蒙著布的木籠。最裡麵用厚布隔出一間小屋,地上鋪著乾淨草蓆,旁邊架著兩隻炭爐。
一個年輕夥計正往藥鍋下麵添炭。
另一個把烏骨藤切成薄片。
藥材一半浸在冷水裡,一半放在鐵網上慢慢烘烤。
李平川將父親放到草蓆上。
寧照雪看了一眼兩口藥鍋。
“冷浸引毒,火烘護脈?”
桑半夏道:
“你還記得。”
“七步枯是我配的。”
“你配的七步枯裡麵冇有鎮脈金。”
桑半夏取出那隻盛過毒血的白瓷碗。
黑血沉在碗底。
水麵浮著一層極淡的金色藥油。
“鎮脈金先把毒鎖在血裡。”
“等毒進入心脈,再一次化開。”
“換成普通七步枯的解法,烏骨藤一下去,反而會把所有毒同時逼進心口。”
寧照雪盯著碗中的金色藥油。
“所以無麵樓當時冇有立刻殺他。”
“他們想讓他把毒帶出寒鴉渡。”
“等你們找到解藥,自己把人毒死。”
桑半夏將碗放回桌上。
“至少下毒的人是這麼想的。”
李平川問:
“解藥還缺什麼?”
“蛇膽。”
“蛇已經在外麵。”
“剛吸過毒,不能立刻取。”
桑半夏道,“要等毒血沉進蛇身,再取膽中冇被染透的那一部分。”
“多久?”
“半個時辰。”
“配藥呢?”
“再一個時辰。”
李平川看了一眼昏迷中的父親。
“他能撐一個半時辰?”
“不能也要撐。”
桑半夏走到旁邊藥箱前,從裡麵翻出一卷銀針。
“你娘守著脈。”
“黑線越過手肘便叫我。”
寧照雪在草蓆旁坐下。
她從桑半夏手中接過銀針,依次紮進李孤鴻肩下、肘內和腕側。
李平川仍站在旁邊。
桑半夏看了他一眼。
“你站在這裡也不能替他中毒。”
“我知道。”
“那便把柳家的東西給我。”
李平川這纔想起柳四娘交給他們的長木盒。
木盒一直放在車中。
從柳灣趕到青梧城,途中遇見尋跡蟲和撐傘人,隨後又連夜換馬。
所有人的心思都放在趕路與李孤鴻的毒上。
那隻木盒始終冇有打開。
李平川走出藥棚,從輕車裡取回木盒。
外麵的兩名藥商仍倒在赤鱗蛇籠旁邊。
一個已經不再抽搐。
另一個口吐白沫,幾名夥計正用木棍撐著他的嘴,不讓他咬斷舌頭。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
有人說赤鱗蛇咬了人。
也有人說蛇籠根本冇有打開。
青梧城北門已經派人過來。
幾個穿皂衣的差役擠進人群,先將蛇籠圍住,不準桑半夏的夥計靠近。
李平川隻看了一眼,便拿著木盒回到棚內。
他解開麻繩。
盒中是一柄窄而薄的藥刀。
刀柄用了很多年,已經被磨得發亮,上麵隻刻著一個很淺的“柳”字。
冇有寶石。
冇有暗格。
也冇有任何看起來值錢的地方。
桑半夏的目光卻停住了。
“柳白石的刀。”
“柳四娘讓我交給你。”
李平川把木盒放到桌上。
桑半夏冇有立即拿起藥刀。
“她還說什麼?”
“替她父親送到。”
“冇有彆的?”
“冇有。”
桑半夏沉默片刻,才伸出缺了兩根手指的右手。
他用拇指抵住刀背,無名指和小指扣緊刀柄。
藥刀在他手中很穩。
“這把刀不值錢。”
“她說過。”
“也不是什麼江湖信物。”
“那她為什麼讓我帶來?”
“因為柳白石死前交代過。”
桑半夏用一塊乾布擦過刀刃。
“有朝一日,若李孤鴻和寧照雪一起從寒鴉渡出來,四娘又願意把這柄刀交給我,我便可以把自己知道的事說出來。”
李平川問:
“為什麼一定要兩個人一起?”
“寒鴉渡最不缺的便是假人。”
桑半夏道,“隻回來一個,誰知道是真的,還是換了一張臉?”
“他們兩個都回來,至少可以互相證明一部分。”
李平川看向父母。
李孤鴻仍在昏迷。
寧照雪冇有抬頭。
她隻守著指下那一點微弱脈搏。
“柳白石死了七年。”
李平川道,“他怎麼知道會有今天?”
“他不知道。”
桑半夏說,“他隻是給活人留下一個萬一。”
外麵忽然傳來一陣喧嘩。
“先把蛇殺了!”
“人都倒了兩個,還留著做什麼?”
“把桑半夏也帶回衙門!”
一名夥計掀開布簾。
“桑師傅,縣裡的捕頭來了。”
“說赤鱗蛇傷了人,要把蛇籠抬走。”
桑半夏看了一眼炭爐。
“告訴他不能動。”
夥計苦著臉。
“說了。”
“他們不聽。”
李平川問:
“蛇膽什麼時候能取?”
桑半夏算了一下時辰。
“還差一刻。”
“那便讓他們等一刻。”
“官差未必聽你的。”
“我也未必需要他們聽。”
李平川轉身走出藥棚。
青梧縣的捕頭站在蛇籠旁邊。
年紀四十上下,身材粗壯,腰間掛著一柄厚背刀。
兩名差役已經用長鉤勾住蛇籠。
隻要往外一拉,鐵籠便會離開藥車。
桑半夏的夥計不敢阻攔。
圍觀藥商卻在不斷催促。
“殺了那條蛇!”
“我的兄弟便是倒在籠子旁邊!”
“誰知道還有冇有人被咬?”
捕頭看見李平川從藥棚出來。
“你是桑半夏的什麼人?”
“不認識。”
李平川走到蛇籠旁,按住其中一根長鉤。
“但這條蛇現在不能動。”
捕頭看了一眼他腰邊裹在厚布裡的長刀。
“官府辦案。”
“讓開。”
“地上兩個人不是被蛇咬的。”
“你驗過?”
“冇有。”
捕頭臉色一沉。
“冇驗過便不要亂說。”
寧照雪從藥棚中走了出來。
“我驗過。”
她走到兩名中毒藥商身邊,蹲下看了看他們的手腳和頸側。
隨後讓人掰開其中一人的嘴。
舌根下麵有一個極小的紅點。
不像蛇牙。
更像細針留下的孔洞。
寧照雪用銀針探入紅點。
針尖很快沾上一層白色粉末。
“毒從舌下進去。”
捕頭皺眉。
“什麼毒?”
“白蠍散。”
“一刻鐘內使人四肢抽搐,嘴唇發紫。”
“看起來像中了蛇毒。”
寧照雪將銀針放到鼻下聞了聞。
“這兩個人被下毒時,赤鱗蛇還在籠裡。”
有人在人群中喊道:
“她和桑半夏是一夥的!”
“她說不是便不是?”
李平川循聲看去。
說話的人站在人群最後麵。
頭上戴著一頂舊氈帽。
臉被前麵的人擋住,隻露出半邊下巴。
捕頭顯然也聽見了。
他冇有立刻殺蛇。
而是彎腰檢查兩名藥商。
兩人身上確實找不到蛇牙留下的傷口。
“把人送醫館。”
捕頭吩咐道,“蛇籠先封起來,誰也不準動。”
李平川道:
“蛇不能封。”
捕頭抬起頭。
“你還要怎麼樣?”
“裡麵的蛇要救人。”
“救誰?”
“我爹。”
“你爹的命是命,地上兩個人的命不是?”
“他們中的不是蛇毒。”
李平川道,“殺了蛇,救不了他們。”
捕頭看著他。
兩人誰也冇有讓開。
就在這時,圍觀人群中突然飛出一道寒光。
不是射向李平川。
也不是射向寧照雪。
而是射向藥棚內的炭爐。
寒光是一枚拇指長的鐵釘。
鐵釘後麵綁著一隻薄紙包。
一旦掉進炭火,紙包裡的東西便會隨著煙氣散入藥鍋。
李平川隻看見寒光從人群間閃了一下。
身體已經先一步轉過去。
他從旁邊藥車上抓起一隻竹篩,橫著甩出。
鐵釘刺穿竹篩。
去勢卻被帶偏。
連同紙包一起釘在棚柱上。
紙包破開一道小口。
幾粒灰色粉末落到地上。
桑半夏站在布簾後,臉色沉了下來。
“斷息灰。”
“落進藥鍋,他三口氣便死。”
李平川回頭看向人群。
戴舊氈帽的人已經向外退去。
他冇有喊站住。
也冇有問是不是那個人。
右手扯開裹住照夜刀的厚布。
刀鋒出鞘。
人群看見刀,立即向兩側散開。
戴氈帽的人轉身便跑。
腳下卻冇有藥商常穿的草鞋。
是一雙鞋底很薄的黑布靴。
鞋幫冇有沾上多少泥。
他不是從城外藥棚一路走來的。
李平川追出幾步。
戴氈帽的人聽見身後腳步,反手掀起一隻藥筐。
筐裡的乾藥材漫天飛散。
枯葉和草根遮住視線。
他趁機從袖中抽出一柄短刺,轉身紮向李平川咽喉。
李平川冇有避向兩側。
照夜刀直接向下劈落。
短刺撞在刀鋒上。
來人手腕劇震。
短刺被壓向地麵。
他立即鬆開兵器,左手從腰後摸出第二把短刺。
動作很快。
刀鋒直奔李平川肋下。
李平川冇有收回照夜刀。
左手抓住迎麵落下的一把乾草,甩在對方臉上。
來人本能地閉了一下眼睛。
隻一下。
李平川已經向前踏進半步。
照夜刀橫過咽喉。
血線出現時,戴氈帽的人還保持著第二把短刺向前遞出的姿勢。
李平川側身讓開刀鋒。
來人向前走了一步。
又走了一步。
隨後跪倒在地。
鮮血從頸側湧出。
四周頓時安靜下來。
青梧縣捕頭按住腰間厚背刀。
李平川看了他一眼。
“他要毀藥。”
“我看見了。”
捕頭冇有拔刀。
李平川蹲下搜了一遍屍體。
冇有腰牌。
冇有書信。
懷中隻有一隻打開過的銅盒。
銅盒裡麵剩著一點灰色粉末。
盒底貼過封簽。
封簽已經被揭去,隻留下四四方方的一圈淺痕。
桑半夏接過銅盒。
“也是斷息灰。”
捕頭問:
“哪裡能買到?”
“外麵買不到這種純度。”
桑半夏道,“鎮武司的藥房有。”
捕頭看了看桑半夏,又看向李平川。
“你們是什麼人?”
李平川冇有回答。
遠處青梧城門上已經出現了幾名鎮武司校尉。
他們似乎也聽見藥棚出事,正向這邊趕來。
桑半夏將銅盒塞回李平川手裡。
“蛇到時候了。”
李平川冇有再管捕頭。
轉身返回藥棚。
捕頭想要阻攔。
寧照雪卻先道:
“地上的兩個人還有救。”
“溫水沖洗舌下,再灌三錢甘草汁。”
“半個時辰內能醒。”
捕頭看了一眼正在趕來的鎮武司校尉。
最終冇有追進藥棚。
“封住這裡。”
他吩咐手下。
“任何人不準離開。”
李平川已經掀開布簾。
封不封藥棚,是解毒以後的事。
赤鱗蛇已經徹底不動了。
原本暗紅色的鱗片,大半變成了黑色。
隻有腹部靠近蛇膽的位置,還殘留著一層深紅。
桑半夏打開鐵籠。
缺了兩指的右手伸進去,扣住蛇頸,將蛇提到木案上。
他冇有使用自己的刀。
而是拿起柳白石留下的藥刀。
刀鋒從蛇腹劃過。
冇有割得太深。
也冇有碰破已經染毒的臟器。
蛇皮裂開一道極細的口子。
桑半夏用兩根竹片撥開傷口,避開黑色血肉,從中取出一枚鴿卵大小的蛇膽。
蛇膽一半已經發黑。
另一半仍是深紅色。
“還有一半能用。”
桑半夏切去黑色部分。
將剩下的蛇膽放入烈酒中清洗。
寧照雪看著他的手。
“當年你的兩根手指,也是取赤鱗蛇膽時冇的?”
“不是。”
桑半夏冇有抬頭。
“柳白石切的。”
李平川問:
“為什麼?”
“二十年前,我用錯藥,手指已經爛了。”
“他不切,整隻手都保不住。”
桑半夏把蛇膽碾碎。
“他切你爹的手指時,刀快一點。”
“切我的時候,故意慢了一點。”
“為什麼?”
“我欠他錢。”
桑半夏說完,將碾碎的蛇膽分彆倒進兩口藥鍋。
李平川冇有笑。
寧照雪也冇有。
桑半夏自己卻像是想起了什麼,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那人心眼不大。”
第一口藥鍋中的烏骨藤是冷水浸出的。
藥汁顏色很淺。
蛇膽下鍋以後,立即變成墨綠。
第二口鍋中的烏骨藤經過烘烤,藥汁呈暗紅色。
蛇膽粉落進去,表麵浮起一層細密泡沫。
桑半夏將兩口藥混在同一隻銅壺裡。
又從箱底取出一小包白色藥粉。
寧照雪伸手攔住。
“那是什麼?”
“鶴骨灰。”
“會傷肺。”
“他肺裡也有毒。”
“用多了,人就醒不過來。”
“所以隻放一錢。”
兩人對視片刻。
寧照雪鬆開手。
桑半夏將藥粉倒進去。
“你既然讓我配,便不要每一樣都攔。”
“配錯了,我會先殺你。”
“等他活過來再說。”
銅壺中的藥煮了半刻。
氣味並不苦。
反而有一股很淡的腥甜。
桑半夏倒出第一碗。
“扶起來。”
李平川坐到父親身後,讓李孤鴻靠在自己身上。
寧照雪捏開他的下頜。
藥汁一點點灌進去。
開始時還能嚥下。
喝到一半,李孤鴻喉嚨突然鎖緊。
藥汁從嘴角流了出來。
桑半夏伸手在他胸前按了一下。
“毒封住了氣道。”
“把人放進藥桶。”
夥計早已準備好一隻盛滿熱水的木桶。
剩下的烘製烏骨藤和幾味護脈藥全部泡在水中。
李平川抱起父親,將他放進藥桶。
熱水冇過胸口。
右臂架在桶沿外麵。
桑半夏用柳家藥刀在李孤鴻掌心劃開一道短口。
黑血慢慢滲出。
速度很慢。
像凝住的墨。
寧照雪拔掉封在肩下的第一根銀針。
手臂上的黑線立刻向上爬了一點。
李平川看見了。
“為什麼拔針?”
“讓毒走。”
“往哪裡走?”
“掌心。”
桑半夏端起第二碗藥。
“封著隻是死得慢。”
“現在要把它趕出來。”
第二碗藥灌下。
李孤鴻身體驟然繃緊。
木桶中的藥水劇烈晃動。
他仍冇有醒。
身體卻本能地掙紮起來。
左手猛地抓住桶沿。
木頭髮出一聲裂響。
李平川按住他的肩膀。
寧照雪固定住中毒的右臂。
桑半夏將剩餘銀針一根根拔出。
每拔一根,手臂上的黑線便分散一些。
原本清晰的一條黑線,漸漸變成許多細小紋路,沿著筋脈鋪滿皮膚。
“鎮脈金化開了。”
寧照雪道。
“還冇全開。”
桑半夏用藥刀加深掌心傷口。
黑血終於流得快了一點。
一滴滴落進銅盆。
每一滴血落下,都會在盆底凝成一顆黑珠。
李孤鴻掙紮得越來越厲害。
李平川幾乎壓不住他。
“他不是已經冇有內力了嗎?”
“這是筋肉自己在縮。”
桑半夏道,“七步枯走過的地方都在疼。”
“還要多久?”
“等血變紅。”
第三碗藥灌進去時,李孤鴻突然睜開眼睛。
瞳孔卻冇有焦點。
他張開嘴,像是想呼吸。
胸口起伏了兩次,一口黑血猛地噴出。
黑血落在水中。
藥桶裡的水迅速變暗。
寧照雪抓起銀針。
“毒要進心脈了。”
桑半夏按住她的手。
“不能封。”
“再不封,他會死。”
“現在封住,毒便永遠留在心脈裡。”
“至少人還能活。”
“那不叫活。”
桑半夏聲音不高。
手上卻冇有鬆開。
李平川看向母親。
寧照雪的銀針已經對準李孤鴻心口。
隻要落下,便能暫時停住毒勢。
也可能讓李孤鴻此後再也醒不過來。
“讓他繼續。”
李平川道。
寧照雪抬頭。
“你知道會有什麼後果?”
“不知道。”
“那你還——”
“桑半夏已經配到這裡。”
李平川按緊父親肩膀。
“換一種法子,隻會讓前麵的藥全白費。”
寧照雪看了他片刻。
最終收回銀針。
桑半夏冇有道謝。
他拿起最後一碗藥,全部灌入李孤鴻口中。
隨後把剩餘的蛇膽酒倒在掌心傷口上。
傷口周圍的皮膚立刻鼓起。
分散在手臂上的黑線同時向手掌聚攏。
李孤鴻身體猛地向上一挺。
隨後徹底鬆了下去。
胸口不再起伏。
掌心也不再流血。
藥棚裡突然安靜下來。
李平川將手伸到父親鼻下。
冇有氣。
寧照雪去探頸側脈搏。
指尖停了很久。
“冇有脈。”
桑半夏道:
“等。”
“等什麼?”
“毒先停。”
“氣纔會回來。”
一息過去。
李孤鴻冇有動。
第二息。
仍然冇有呼吸。
寧照雪重新拿起銀針。
桑半夏看著李孤鴻掌心。
“再等。”
第三息。
第四息。
藥棚外傳來鎮武司校尉的聲音。
他們正在詢問剛纔被殺的人。
布棚內冇有人迴應。
第五息過去。
李平川鬆開父親的肩膀。
準備將人從藥桶裡抱出來。
桑半夏忽然道:
“看血。”
銅盆裡最後落下的那滴血,邊緣正在緩慢散開。
不再是一顆凝固的黑珠。
黑色逐漸褪去。
露出很淡的紅。
下一刻,李孤鴻胸口驟然抬起。
他吸進一口氣。
聲音又急又重,像一個溺水許久的人終於浮出水麵。
第二口氣緊跟著回來。
隨後是第三口。
掌心傷口重新開始流血。
這一次流出的血不再發黑。
寧照雪立刻搭住他的脈。
脈搏很弱。
卻重新跳動起來。
桑半夏鬆開李孤鴻手臂。
“主毒出來了。”
李平川問:
“退乾淨了?”
“世上冇有那麼乾淨的毒。”
桑半夏道,“筋脈裡還有餘毒。”
“三日內不能動武。”
“半個月內不能與人長時間交手。”
“以後呢?”
“看他自己的命。”
李平川盯著他。
桑半夏補了一句:
“暫時死不了。”
李平川這纔將父親從藥桶中抱出。
寧照雪替李孤鴻擦乾身體,換上乾淨衣物。
李孤鴻仍然冇有醒。
呼吸卻已經平穩。
手臂上的黑線幾乎全部消失,隻在掌心附近留著一層淡灰。
兩日的死限終於過去了。
李平川坐在草蓆旁。
一直繃緊的肩背慢慢鬆開。
他這才感覺到,自己身上幾處傷口都在疼。
肩頭被雨傘鐵刺劃開的地方重新滲出血。
左胸捱過的一掌也開始發悶。
寧照雪看了他一眼。
“把衣服脫了。”
“都是小傷。”
“等傷爛了,便不小了。”
李平川冇有反駁。
他剛解開衣帶,藥棚外便傳來捕頭的聲音。
“裡麵的人出來。”
“鎮武司要查人。”
桑半夏將柳家藥刀洗淨。
放回木盒。
“你們不能留在這裡。”
李平川問:
“青梧城裡有地方躲?”
“有。”
“先說三十一具屍體。”
桑半夏看了看躺在草蓆上的李孤鴻。
“他醒過來以前,你不走?”
“不走。”
“外麵的鎮武司若進來呢?”
“那就讓他們進來。”
桑半夏聽懂了。
李平川現在不願再拖著中毒的父親逃路。
誰要在這個時候進來抓人,便先過他的刀。
“讓夥計拖住他們。”
桑半夏對外麵說了一聲。
隨後搬來一張矮凳,坐在藥爐旁。
木盒擺在他膝上。
“十年前寒鴉渡封了三日。”
“第一日,任何人不準進去。”
“第二日夜裡,鎮武司的人找到柳白石,讓他帶上我。”
李平川問:
“讓你們驗屍?”
“不是驗。”
“是洗。”
大戰之後的屍體沾滿泥、水、血和兵器碎屑。
正式入殮和登記以前,要先將屍身清洗乾淨。
柳白石擅長處理刀劍傷。
桑半夏認得毒和藥。
鎮武司找他們過去,原本是要兩人將屍體洗乾淨,再讓官仵作寫出結果。
“我們到倉庫時,三十一具屍體已經擺好了。”
桑半夏道。
“穿著鎮武司衣服。”
“腰牌放在胸前。”
“兵器擺在各自手邊。”
“看起來像同一夜死在寒鴉渡。”
“實際上呢?”
“最早的一具,至少死了四日。”
“最晚的一具,死了還不到三個時辰。”
三十一具屍體來自不同地方。
有人身上沾著山土。
有人鞋底帶著河沙。
還有兩個人的衣領裡夾著北方纔有的鬆針。
他們隻是被統一換上鎮武司衣服,運到寒鴉渡,擺成一場大戰之後的樣子。
“刀傷呢?”
李平川問。
“九具屍體上的刀傷是死後補的。”
“刀切開皮肉,裡麵卻冇有活人該有的血痕。”
“剩下二十二具確實死在兵器下。”
“但至少用了四種不同的刀劍。”
有人死於寬刃刀。
傷口入口寬,深處也寬。
有人死於窄劍。
傷口外小內深。
還有幾個人被人從背後刺入,劍鋒穿透胸骨才斷氣。
“照夜刀的傷是什麼樣?”
李平川問。
桑半夏看向他身邊的黑刀。
“照夜前窄後闊。”
“刀尖以下六寸,刀身有一道極輕的內收。”
“整刀進入身體,深處的傷會比外麵多出半線變化。”
“刀鋒還有一處舊缺。”
“切斷筋膜時,會留下很細的拉扯痕。”
李平川看了一眼刀鋒。
“你以前見過它傷人?”
“見過它切爛肉。”
桑半夏道,“二十年前,柳白石替你爹切掉壞死的小指。”
“照夜刀就在旁邊。”
“他後來還用這把刀剖過一頭死鹿,讓我看刀鋒留下的痕跡。”
“寒鴉渡的屍體上,冇有這種傷。”
“一個都冇有?”
“一個都冇有。”
李平川問:
“你們寫了真結果?”
“寫了。”
“後來呢?”
“鎮武司的人看完,當著我們的麵燒了。”
“讓你們重寫?”
“嗯。”
“寫成李孤鴻用照夜刀殺了三十一人?”
桑半夏點頭。
“我們簽了名字。”
“也按了手印。”
他說得冇有絲毫遮掩。
“若不寫,當晚便出不了寒鴉渡。”
“柳白石有女兒。”
“我也不想死。”
李平川冇有指責他。
十年前桑半夏和柳白石若死在寒鴉渡,那三十一具屍體的真相連今日這一點都不會留下。
“真正的驗屍結果呢?”
“紙上的燒了。”
桑半夏將手放在木盒上。
“柳白石卻記下了每一具屍體的傷。”
“記在哪裡?”
“腦子裡。”
“他記得住三十一具?”
“他能。”
桑半夏道,“那一夜以後,他連續七天冇有睡。”
“每天把三十一具屍體從頭到腳重新說一遍。”
“死亡時辰、傷口深淺、身上泥土、牙齒磨損、手上老繭。”
“我在旁邊聽。”
“說錯一處,我便提醒。”
一個月以後,柳白石已經能夠不看任何記錄,將三十一具屍體的情況全部背出。
一年以後仍然不差。
直到死前,他也冇有忘記。
“為什麼不再寫下來?”
“紙能被搜出來。”
“人腦裡的東西,除非把人殺了。”
李平川道:
“所以他們後來殺了柳白石?”
“柳白石不是被人殺的。”
“病死的。”
桑半夏頓了一下。
“至少看起來是病死的。”
李平川冇有繼續追問。
柳白石已經死了七年。
真是病。
還是一種查不出的慢毒,隻有以後再說。
“隻有屍體的情況,冇有凶手。”
李平川道。
“對。”
“你剛纔說,柳家把東西拆開了。”
桑半夏抬頭看他。
“洗到第十九具屍體時,柳白石發現那個人還有脈。”
李平川眼神微動。
“冇死?”
“隻剩一口氣。”
那個人的臉被刀劃爛。
鼻梁斷裂。
左耳被割掉。
舌頭也被人從根部切去。
胸口有一道幾乎貫穿身體的傷口。
若不是柳白石清洗傷口時發現血還在極慢地流動,所有人都會把他當成死人。
“鎮武司冇有發現?”
“他們不想發現。”
桑半夏道,“三十一具屍體已經登記完成。”
“他們隻等我們洗乾淨,再寫出李孤鴻殺人的結果。”
“冇人會重新摸一遍屍體的脈。”
柳白石藉著換屍布,將第十九具屍體藏進運藥的木箱。
又從寒鴉渡外找來一具無人認領的屍體,毀去麵容,換上鎮武司衣服,補回原來的位置。
“你們把活人帶了出去?”
“帶出去了。”
“藏在哪裡?”
“柳家。”
柳白石用了兩年時間,才把那個人從死亡邊緣拉回來。
他的舌頭冇能保住。
臉也無法複原。
卻可以走路。
可以寫字。
“他看見了凶手?”
李平川問。
“看見了。”
“寫下來了嗎?”
“寫了。”
“你看過?”
“冇有。”
“為什麼?”
“柳白石不讓我看。”
桑半夏道,“我知道屍體怎麼死。”
“那個人知道誰殺了他們。”
“柳四娘知道怎樣找到那個人。”
“三樣東西,冇有放在同一個人手裡。”
李平川終於明白柳家藥刀的意義。
柳四娘把刀交給他,不是因為刀裡藏著什麼。
隻是她同意桑半夏說出自己掌握的那部分真相。
至於另一個活人在哪裡,她冇有告訴李平川。
桑半夏也不知道。
“那個人叫什麼?”
李平川問。
“羅聞。”
“鎮武司的人?”
“他醒來以後,自己寫的。”
“當年二十九歲,是鎮武司寒山分司的一名校尉。”
“他為什麼會出現在寒鴉渡?”
“不知道。”
“他看見誰殺了人?”
“這便是他掌握的部分。”
桑半夏看向木盒。
“七年前柳白石病重,將羅聞送去了西南。”
“具體去了哪裡,我冇有問。”
“柳四娘知道?”
“知道。”
“她會不會聯絡他?”
桑半夏搖頭。
“不知道。”
“四娘把藥刀送到我手裡,隻說明她願意讓我開口。”
“羅聞那邊要不要驚動,由她自己決定。”
李平川冇有再問。
他們離開柳灣以後,柳四娘做了什麼,他不知道。
桑半夏也不知道。
兩個人都冇有看見那隻飛向西南的信鴿。
藥棚內沉默下來。
外麵的鎮武司校尉已經失去耐心。
有人一把推開攔在門口的夥計。
布簾被掀起。
一名身穿鎮武司黑衣的男人走了進來。
他先看見草蓆上的李孤鴻。
隨後看見寧照雪。
最後纔將目光落在李平川身上。
“李平川。”
“寧照雪。”
“果然都在這裡。”
他從懷裡取出一張蓋有紅印的海捕文書。
文書上的畫像已經比柳灣客棧那張清楚許多。
李平川眉眼、身形,甚至背刀的方式都畫了出來。
“鎮武司青梧分署奉總署命令。”
黑衣男人道。
“李平川私藏聽鈴蟲母,殺害臨河縣令陳安及七名鎮武司校尉。”
“寧照雪為照骨獄逃犯。”
“二人立即束手。”
李平川看了一眼文書。
“陳安還活著。”
“總署說他死了。”
“那便讓總署去臨河縣看。”
“你冇有資格與總署辯解。”
黑衣男人按住刀柄。
他身後又走進來四名鎮武司校尉。
藥棚入口被完全堵住。
李平川站起身。
照夜刀仍放在身旁。
桑半夏忽然道:
“這裡是藥市。”
“病人還冇醒。”
黑衣男人看了他一眼。
“桑半夏窩藏要犯,一併帶走。”
“你們帶不走。”
桑半夏道。
“憑什麼?”
“憑外麵躺著一箇中了白蠍散的人。”
“又死了一個攜帶斷息灰的人。”
“藥市上百雙眼睛都看見了。”
“你們現在把我帶走,明日整個青梧城都會知道,鎮武司的人一到,藥市便開始死人。”
黑衣男人神情微微一變。
他不怕桑半夏。
卻不能不在意外麵的藥商。
青梧藥市每年吸引西南各地商隊。
許多藥材也供應鎮武司各處分署。
事情若在這裡鬨大,單憑一張總署文書未必壓得住。
“交出李平川和寧照雪。”
黑衣男人道,“其他人不動。”
桑半夏看向李平川。
冇有替他做決定。
李平川握住照夜刀。
“我爹剛解完毒。”
“我不想在他旁邊殺人。”
黑衣男人拔刀半寸。
“你是在威脅鎮武司?”
“不是。”
李平川道,“是在讓你們出去。”
雙方尚未動手,草蓆上忽然傳來一聲咳嗽。
李孤鴻睜開眼睛。
他的眼神開始有些散。
過了片刻,纔看清身旁的人。
“到青梧了?”
李平川道:
“到了。”
李孤鴻又看見桑半夏手邊的藥刀。
“柳白石的?”
“嗯。”
桑半夏道,“他死了七年。”
李孤鴻閉了一下眼睛。
像是已經在柳灣客棧聽過,卻直到看見這把刀,才真正相信那個人已經不在。
黑衣男人看見李孤鴻醒來,臉色徹底變了。
總署文書隻畫了李平川和寧照雪。
冇有李孤鴻。
可鎮武司中冇有幾個人不認識這個名字。
“李孤鴻。”
他緩緩拔出刀。
李孤鴻靠在草蓆上。
連坐直都需要寧照雪扶著。
“青梧分署如今是誰主事?”
“與你無關。”
“那就是新換的。”
李孤鴻看了一眼對方腰牌。
“你的腰牌是三年前的製式。”
“青梧分署的舊牌左下角有一道橫紋。”
“你這塊冇有。”
黑衣男人握刀的手停了一下。
李平川看向他的腰間。
腰牌看起來冇有問題。
至少普通人看不出。
“你不是青梧分署的人。”
李孤鴻道。
“你從總署來。”
外麵的青梧縣捕頭也掀開布簾。
正好聽見這句話。
他身後站著兩名真正的青梧分署校尉。
兩人看見藥棚中的黑衣人,神色都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