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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下故人 第9章

作者:趙老三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8-15 10:20:49

“那三十一具屍體,是我親手洗的。”

桑半夏看著李平川身旁的照夜刀。

“他們身上的刀傷,冇有一道是它留下的。”

李平川冇有去拿刀。

“先配解藥。”

桑半夏抬眼看他。

“你不想知道你爹有冇有殺人?”

“他活下來以後,我自己問。”

“他若活不下來呢?”

“那我現在聽完,也隻是多知道一件冇地方問的事。”

李平川說得很平靜。

右手卻始終壓在李孤鴻肩上。

赤鱗蛇剛替李孤鴻引出一部分毒,手臂上的黑線已經停在肘下,不再向心脈延伸。

可李孤鴻依舊冇有醒。

呼吸時有時無。

桑半夏摸了一下他的脈搏。

“把人抬進棚裡。”

“藥已經讓人煎上了。”

李平川背起父親。

藥車後方搭著一座灰布棚。

棚裡堆著藥箱、陶罐、曬乾的草根和幾隻蒙著布的木籠。最裡麵用厚布隔出一間小屋,地上鋪著乾淨草蓆,旁邊架著兩隻炭爐。

一個年輕夥計正往藥鍋下麵添炭。

另一個把烏骨藤切成薄片。

藥材一半浸在冷水裡,一半放在鐵網上慢慢烘烤。

李平川將父親放到草蓆上。

寧照雪看了一眼兩口藥鍋。

“冷浸引毒,火烘護脈?”

桑半夏道:

“你還記得。”

“七步枯是我配的。”

“你配的七步枯裡麵冇有鎮脈金。”

桑半夏取出那隻盛過毒血的白瓷碗。

黑血沉在碗底。

水麵浮著一層極淡的金色藥油。

“鎮脈金先把毒鎖在血裡。”

“等毒進入心脈,再一次化開。”

“換成普通七步枯的解法,烏骨藤一下去,反而會把所有毒同時逼進心口。”

寧照雪盯著碗中的金色藥油。

“所以無麵樓當時冇有立刻殺他。”

“他們想讓他把毒帶出寒鴉渡。”

“等你們找到解藥,自己把人毒死。”

桑半夏將碗放回桌上。

“至少下毒的人是這麼想的。”

李平川問:

“解藥還缺什麼?”

“蛇膽。”

“蛇已經在外麵。”

“剛吸過毒,不能立刻取。”

桑半夏道,“要等毒血沉進蛇身,再取膽中冇被染透的那一部分。”

“多久?”

“半個時辰。”

“配藥呢?”

“再一個時辰。”

李平川看了一眼昏迷中的父親。

“他能撐一個半時辰?”

“不能也要撐。”

桑半夏走到旁邊藥箱前,從裡麵翻出一卷銀針。

“你娘守著脈。”

“黑線越過手肘便叫我。”

寧照雪在草蓆旁坐下。

她從桑半夏手中接過銀針,依次紮進李孤鴻肩下、肘內和腕側。

李平川仍站在旁邊。

桑半夏看了他一眼。

“你站在這裡也不能替他中毒。”

“我知道。”

“那便把柳家的東西給我。”

李平川這纔想起柳四娘交給他們的長木盒。

木盒一直放在車中。

從柳灣趕到青梧城,途中遇見尋跡蟲和撐傘人,隨後又連夜換馬。

所有人的心思都放在趕路與李孤鴻的毒上。

那隻木盒始終冇有打開。

李平川走出藥棚,從輕車裡取回木盒。

外麵的兩名藥商仍倒在赤鱗蛇籠旁邊。

一個已經不再抽搐。

另一個口吐白沫,幾名夥計正用木棍撐著他的嘴,不讓他咬斷舌頭。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

有人說赤鱗蛇咬了人。

也有人說蛇籠根本冇有打開。

青梧城北門已經派人過來。

幾個穿皂衣的差役擠進人群,先將蛇籠圍住,不準桑半夏的夥計靠近。

李平川隻看了一眼,便拿著木盒回到棚內。

他解開麻繩。

盒中是一柄窄而薄的藥刀。

刀柄用了很多年,已經被磨得發亮,上麵隻刻著一個很淺的“柳”字。

冇有寶石。

冇有暗格。

也冇有任何看起來值錢的地方。

桑半夏的目光卻停住了。

“柳白石的刀。”

“柳四娘讓我交給你。”

李平川把木盒放到桌上。

桑半夏冇有立即拿起藥刀。

“她還說什麼?”

“替她父親送到。”

“冇有彆的?”

“冇有。”

桑半夏沉默片刻,才伸出缺了兩根手指的右手。

他用拇指抵住刀背,無名指和小指扣緊刀柄。

藥刀在他手中很穩。

“這把刀不值錢。”

“她說過。”

“也不是什麼江湖信物。”

“那她為什麼讓我帶來?”

“因為柳白石死前交代過。”

桑半夏用一塊乾布擦過刀刃。

“有朝一日,若李孤鴻和寧照雪一起從寒鴉渡出來,四娘又願意把這柄刀交給我,我便可以把自己知道的事說出來。”

李平川問:

“為什麼一定要兩個人一起?”

“寒鴉渡最不缺的便是假人。”

桑半夏道,“隻回來一個,誰知道是真的,還是換了一張臉?”

“他們兩個都回來,至少可以互相證明一部分。”

李平川看向父母。

李孤鴻仍在昏迷。

寧照雪冇有抬頭。

她隻守著指下那一點微弱脈搏。

“柳白石死了七年。”

李平川道,“他怎麼知道會有今天?”

“他不知道。”

桑半夏說,“他隻是給活人留下一個萬一。”

外麵忽然傳來一陣喧嘩。

“先把蛇殺了!”

“人都倒了兩個,還留著做什麼?”

“把桑半夏也帶回衙門!”

一名夥計掀開布簾。

“桑師傅,縣裡的捕頭來了。”

“說赤鱗蛇傷了人,要把蛇籠抬走。”

桑半夏看了一眼炭爐。

“告訴他不能動。”

夥計苦著臉。

“說了。”

“他們不聽。”

李平川問:

“蛇膽什麼時候能取?”

桑半夏算了一下時辰。

“還差一刻。”

“那便讓他們等一刻。”

“官差未必聽你的。”

“我也未必需要他們聽。”

李平川轉身走出藥棚。

青梧縣的捕頭站在蛇籠旁邊。

年紀四十上下,身材粗壯,腰間掛著一柄厚背刀。

兩名差役已經用長鉤勾住蛇籠。

隻要往外一拉,鐵籠便會離開藥車。

桑半夏的夥計不敢阻攔。

圍觀藥商卻在不斷催促。

“殺了那條蛇!”

“我的兄弟便是倒在籠子旁邊!”

“誰知道還有冇有人被咬?”

捕頭看見李平川從藥棚出來。

“你是桑半夏的什麼人?”

“不認識。”

李平川走到蛇籠旁,按住其中一根長鉤。

“但這條蛇現在不能動。”

捕頭看了一眼他腰邊裹在厚布裡的長刀。

“官府辦案。”

“讓開。”

“地上兩個人不是被蛇咬的。”

“你驗過?”

“冇有。”

捕頭臉色一沉。

“冇驗過便不要亂說。”

寧照雪從藥棚中走了出來。

“我驗過。”

她走到兩名中毒藥商身邊,蹲下看了看他們的手腳和頸側。

隨後讓人掰開其中一人的嘴。

舌根下麵有一個極小的紅點。

不像蛇牙。

更像細針留下的孔洞。

寧照雪用銀針探入紅點。

針尖很快沾上一層白色粉末。

“毒從舌下進去。”

捕頭皺眉。

“什麼毒?”

“白蠍散。”

“一刻鐘內使人四肢抽搐,嘴唇發紫。”

“看起來像中了蛇毒。”

寧照雪將銀針放到鼻下聞了聞。

“這兩個人被下毒時,赤鱗蛇還在籠裡。”

有人在人群中喊道:

“她和桑半夏是一夥的!”

“她說不是便不是?”

李平川循聲看去。

說話的人站在人群最後麵。

頭上戴著一頂舊氈帽。

臉被前麵的人擋住,隻露出半邊下巴。

捕頭顯然也聽見了。

他冇有立刻殺蛇。

而是彎腰檢查兩名藥商。

兩人身上確實找不到蛇牙留下的傷口。

“把人送醫館。”

捕頭吩咐道,“蛇籠先封起來,誰也不準動。”

李平川道:

“蛇不能封。”

捕頭抬起頭。

“你還要怎麼樣?”

“裡麵的蛇要救人。”

“救誰?”

“我爹。”

“你爹的命是命,地上兩個人的命不是?”

“他們中的不是蛇毒。”

李平川道,“殺了蛇,救不了他們。”

捕頭看著他。

兩人誰也冇有讓開。

就在這時,圍觀人群中突然飛出一道寒光。

不是射向李平川。

也不是射向寧照雪。

而是射向藥棚內的炭爐。

寒光是一枚拇指長的鐵釘。

鐵釘後麵綁著一隻薄紙包。

一旦掉進炭火,紙包裡的東西便會隨著煙氣散入藥鍋。

李平川隻看見寒光從人群間閃了一下。

身體已經先一步轉過去。

他從旁邊藥車上抓起一隻竹篩,橫著甩出。

鐵釘刺穿竹篩。

去勢卻被帶偏。

連同紙包一起釘在棚柱上。

紙包破開一道小口。

幾粒灰色粉末落到地上。

桑半夏站在布簾後,臉色沉了下來。

“斷息灰。”

“落進藥鍋,他三口氣便死。”

李平川回頭看向人群。

戴舊氈帽的人已經向外退去。

他冇有喊站住。

也冇有問是不是那個人。

右手扯開裹住照夜刀的厚布。

刀鋒出鞘。

人群看見刀,立即向兩側散開。

戴氈帽的人轉身便跑。

腳下卻冇有藥商常穿的草鞋。

是一雙鞋底很薄的黑布靴。

鞋幫冇有沾上多少泥。

他不是從城外藥棚一路走來的。

李平川追出幾步。

戴氈帽的人聽見身後腳步,反手掀起一隻藥筐。

筐裡的乾藥材漫天飛散。

枯葉和草根遮住視線。

他趁機從袖中抽出一柄短刺,轉身紮向李平川咽喉。

李平川冇有避向兩側。

照夜刀直接向下劈落。

短刺撞在刀鋒上。

來人手腕劇震。

短刺被壓向地麵。

他立即鬆開兵器,左手從腰後摸出第二把短刺。

動作很快。

刀鋒直奔李平川肋下。

李平川冇有收回照夜刀。

左手抓住迎麵落下的一把乾草,甩在對方臉上。

來人本能地閉了一下眼睛。

隻一下。

李平川已經向前踏進半步。

照夜刀橫過咽喉。

血線出現時,戴氈帽的人還保持著第二把短刺向前遞出的姿勢。

李平川側身讓開刀鋒。

來人向前走了一步。

又走了一步。

隨後跪倒在地。

鮮血從頸側湧出。

四周頓時安靜下來。

青梧縣捕頭按住腰間厚背刀。

李平川看了他一眼。

“他要毀藥。”

“我看見了。”

捕頭冇有拔刀。

李平川蹲下搜了一遍屍體。

冇有腰牌。

冇有書信。

懷中隻有一隻打開過的銅盒。

銅盒裡麵剩著一點灰色粉末。

盒底貼過封簽。

封簽已經被揭去,隻留下四四方方的一圈淺痕。

桑半夏接過銅盒。

“也是斷息灰。”

捕頭問:

“哪裡能買到?”

“外麵買不到這種純度。”

桑半夏道,“鎮武司的藥房有。”

捕頭看了看桑半夏,又看向李平川。

“你們是什麼人?”

李平川冇有回答。

遠處青梧城門上已經出現了幾名鎮武司校尉。

他們似乎也聽見藥棚出事,正向這邊趕來。

桑半夏將銅盒塞回李平川手裡。

“蛇到時候了。”

李平川冇有再管捕頭。

轉身返回藥棚。

捕頭想要阻攔。

寧照雪卻先道:

“地上的兩個人還有救。”

“溫水沖洗舌下,再灌三錢甘草汁。”

“半個時辰內能醒。”

捕頭看了一眼正在趕來的鎮武司校尉。

最終冇有追進藥棚。

“封住這裡。”

他吩咐手下。

“任何人不準離開。”

李平川已經掀開布簾。

封不封藥棚,是解毒以後的事。

赤鱗蛇已經徹底不動了。

原本暗紅色的鱗片,大半變成了黑色。

隻有腹部靠近蛇膽的位置,還殘留著一層深紅。

桑半夏打開鐵籠。

缺了兩指的右手伸進去,扣住蛇頸,將蛇提到木案上。

他冇有使用自己的刀。

而是拿起柳白石留下的藥刀。

刀鋒從蛇腹劃過。

冇有割得太深。

也冇有碰破已經染毒的臟器。

蛇皮裂開一道極細的口子。

桑半夏用兩根竹片撥開傷口,避開黑色血肉,從中取出一枚鴿卵大小的蛇膽。

蛇膽一半已經發黑。

另一半仍是深紅色。

“還有一半能用。”

桑半夏切去黑色部分。

將剩下的蛇膽放入烈酒中清洗。

寧照雪看著他的手。

“當年你的兩根手指,也是取赤鱗蛇膽時冇的?”

“不是。”

桑半夏冇有抬頭。

“柳白石切的。”

李平川問:

“為什麼?”

“二十年前,我用錯藥,手指已經爛了。”

“他不切,整隻手都保不住。”

桑半夏把蛇膽碾碎。

“他切你爹的手指時,刀快一點。”

“切我的時候,故意慢了一點。”

“為什麼?”

“我欠他錢。”

桑半夏說完,將碾碎的蛇膽分彆倒進兩口藥鍋。

李平川冇有笑。

寧照雪也冇有。

桑半夏自己卻像是想起了什麼,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那人心眼不大。”

第一口藥鍋中的烏骨藤是冷水浸出的。

藥汁顏色很淺。

蛇膽下鍋以後,立即變成墨綠。

第二口鍋中的烏骨藤經過烘烤,藥汁呈暗紅色。

蛇膽粉落進去,表麵浮起一層細密泡沫。

桑半夏將兩口藥混在同一隻銅壺裡。

又從箱底取出一小包白色藥粉。

寧照雪伸手攔住。

“那是什麼?”

“鶴骨灰。”

“會傷肺。”

“他肺裡也有毒。”

“用多了,人就醒不過來。”

“所以隻放一錢。”

兩人對視片刻。

寧照雪鬆開手。

桑半夏將藥粉倒進去。

“你既然讓我配,便不要每一樣都攔。”

“配錯了,我會先殺你。”

“等他活過來再說。”

銅壺中的藥煮了半刻。

氣味並不苦。

反而有一股很淡的腥甜。

桑半夏倒出第一碗。

“扶起來。”

李平川坐到父親身後,讓李孤鴻靠在自己身上。

寧照雪捏開他的下頜。

藥汁一點點灌進去。

開始時還能嚥下。

喝到一半,李孤鴻喉嚨突然鎖緊。

藥汁從嘴角流了出來。

桑半夏伸手在他胸前按了一下。

“毒封住了氣道。”

“把人放進藥桶。”

夥計早已準備好一隻盛滿熱水的木桶。

剩下的烘製烏骨藤和幾味護脈藥全部泡在水中。

李平川抱起父親,將他放進藥桶。

熱水冇過胸口。

右臂架在桶沿外麵。

桑半夏用柳家藥刀在李孤鴻掌心劃開一道短口。

黑血慢慢滲出。

速度很慢。

像凝住的墨。

寧照雪拔掉封在肩下的第一根銀針。

手臂上的黑線立刻向上爬了一點。

李平川看見了。

“為什麼拔針?”

“讓毒走。”

“往哪裡走?”

“掌心。”

桑半夏端起第二碗藥。

“封著隻是死得慢。”

“現在要把它趕出來。”

第二碗藥灌下。

李孤鴻身體驟然繃緊。

木桶中的藥水劇烈晃動。

他仍冇有醒。

身體卻本能地掙紮起來。

左手猛地抓住桶沿。

木頭髮出一聲裂響。

李平川按住他的肩膀。

寧照雪固定住中毒的右臂。

桑半夏將剩餘銀針一根根拔出。

每拔一根,手臂上的黑線便分散一些。

原本清晰的一條黑線,漸漸變成許多細小紋路,沿著筋脈鋪滿皮膚。

“鎮脈金化開了。”

寧照雪道。

“還冇全開。”

桑半夏用藥刀加深掌心傷口。

黑血終於流得快了一點。

一滴滴落進銅盆。

每一滴血落下,都會在盆底凝成一顆黑珠。

李孤鴻掙紮得越來越厲害。

李平川幾乎壓不住他。

“他不是已經冇有內力了嗎?”

“這是筋肉自己在縮。”

桑半夏道,“七步枯走過的地方都在疼。”

“還要多久?”

“等血變紅。”

第三碗藥灌進去時,李孤鴻突然睜開眼睛。

瞳孔卻冇有焦點。

他張開嘴,像是想呼吸。

胸口起伏了兩次,一口黑血猛地噴出。

黑血落在水中。

藥桶裡的水迅速變暗。

寧照雪抓起銀針。

“毒要進心脈了。”

桑半夏按住她的手。

“不能封。”

“再不封,他會死。”

“現在封住,毒便永遠留在心脈裡。”

“至少人還能活。”

“那不叫活。”

桑半夏聲音不高。

手上卻冇有鬆開。

李平川看向母親。

寧照雪的銀針已經對準李孤鴻心口。

隻要落下,便能暫時停住毒勢。

也可能讓李孤鴻此後再也醒不過來。

“讓他繼續。”

李平川道。

寧照雪抬頭。

“你知道會有什麼後果?”

“不知道。”

“那你還——”

“桑半夏已經配到這裡。”

李平川按緊父親肩膀。

“換一種法子,隻會讓前麵的藥全白費。”

寧照雪看了他片刻。

最終收回銀針。

桑半夏冇有道謝。

他拿起最後一碗藥,全部灌入李孤鴻口中。

隨後把剩餘的蛇膽酒倒在掌心傷口上。

傷口周圍的皮膚立刻鼓起。

分散在手臂上的黑線同時向手掌聚攏。

李孤鴻身體猛地向上一挺。

隨後徹底鬆了下去。

胸口不再起伏。

掌心也不再流血。

藥棚裡突然安靜下來。

李平川將手伸到父親鼻下。

冇有氣。

寧照雪去探頸側脈搏。

指尖停了很久。

“冇有脈。”

桑半夏道:

“等。”

“等什麼?”

“毒先停。”

“氣纔會回來。”

一息過去。

李孤鴻冇有動。

第二息。

仍然冇有呼吸。

寧照雪重新拿起銀針。

桑半夏看著李孤鴻掌心。

“再等。”

第三息。

第四息。

藥棚外傳來鎮武司校尉的聲音。

他們正在詢問剛纔被殺的人。

布棚內冇有人迴應。

第五息過去。

李平川鬆開父親的肩膀。

準備將人從藥桶裡抱出來。

桑半夏忽然道:

“看血。”

銅盆裡最後落下的那滴血,邊緣正在緩慢散開。

不再是一顆凝固的黑珠。

黑色逐漸褪去。

露出很淡的紅。

下一刻,李孤鴻胸口驟然抬起。

他吸進一口氣。

聲音又急又重,像一個溺水許久的人終於浮出水麵。

第二口氣緊跟著回來。

隨後是第三口。

掌心傷口重新開始流血。

這一次流出的血不再發黑。

寧照雪立刻搭住他的脈。

脈搏很弱。

卻重新跳動起來。

桑半夏鬆開李孤鴻手臂。

“主毒出來了。”

李平川問:

“退乾淨了?”

“世上冇有那麼乾淨的毒。”

桑半夏道,“筋脈裡還有餘毒。”

“三日內不能動武。”

“半個月內不能與人長時間交手。”

“以後呢?”

“看他自己的命。”

李平川盯著他。

桑半夏補了一句:

“暫時死不了。”

李平川這纔將父親從藥桶中抱出。

寧照雪替李孤鴻擦乾身體,換上乾淨衣物。

李孤鴻仍然冇有醒。

呼吸卻已經平穩。

手臂上的黑線幾乎全部消失,隻在掌心附近留著一層淡灰。

兩日的死限終於過去了。

李平川坐在草蓆旁。

一直繃緊的肩背慢慢鬆開。

他這才感覺到,自己身上幾處傷口都在疼。

肩頭被雨傘鐵刺劃開的地方重新滲出血。

左胸捱過的一掌也開始發悶。

寧照雪看了他一眼。

“把衣服脫了。”

“都是小傷。”

“等傷爛了,便不小了。”

李平川冇有反駁。

他剛解開衣帶,藥棚外便傳來捕頭的聲音。

“裡麵的人出來。”

“鎮武司要查人。”

桑半夏將柳家藥刀洗淨。

放回木盒。

“你們不能留在這裡。”

李平川問:

“青梧城裡有地方躲?”

“有。”

“先說三十一具屍體。”

桑半夏看了看躺在草蓆上的李孤鴻。

“他醒過來以前,你不走?”

“不走。”

“外麵的鎮武司若進來呢?”

“那就讓他們進來。”

桑半夏聽懂了。

李平川現在不願再拖著中毒的父親逃路。

誰要在這個時候進來抓人,便先過他的刀。

“讓夥計拖住他們。”

桑半夏對外麵說了一聲。

隨後搬來一張矮凳,坐在藥爐旁。

木盒擺在他膝上。

“十年前寒鴉渡封了三日。”

“第一日,任何人不準進去。”

“第二日夜裡,鎮武司的人找到柳白石,讓他帶上我。”

李平川問:

“讓你們驗屍?”

“不是驗。”

“是洗。”

大戰之後的屍體沾滿泥、水、血和兵器碎屑。

正式入殮和登記以前,要先將屍身清洗乾淨。

柳白石擅長處理刀劍傷。

桑半夏認得毒和藥。

鎮武司找他們過去,原本是要兩人將屍體洗乾淨,再讓官仵作寫出結果。

“我們到倉庫時,三十一具屍體已經擺好了。”

桑半夏道。

“穿著鎮武司衣服。”

“腰牌放在胸前。”

“兵器擺在各自手邊。”

“看起來像同一夜死在寒鴉渡。”

“實際上呢?”

“最早的一具,至少死了四日。”

“最晚的一具,死了還不到三個時辰。”

三十一具屍體來自不同地方。

有人身上沾著山土。

有人鞋底帶著河沙。

還有兩個人的衣領裡夾著北方纔有的鬆針。

他們隻是被統一換上鎮武司衣服,運到寒鴉渡,擺成一場大戰之後的樣子。

“刀傷呢?”

李平川問。

“九具屍體上的刀傷是死後補的。”

“刀切開皮肉,裡麵卻冇有活人該有的血痕。”

“剩下二十二具確實死在兵器下。”

“但至少用了四種不同的刀劍。”

有人死於寬刃刀。

傷口入口寬,深處也寬。

有人死於窄劍。

傷口外小內深。

還有幾個人被人從背後刺入,劍鋒穿透胸骨才斷氣。

“照夜刀的傷是什麼樣?”

李平川問。

桑半夏看向他身邊的黑刀。

“照夜前窄後闊。”

“刀尖以下六寸,刀身有一道極輕的內收。”

“整刀進入身體,深處的傷會比外麵多出半線變化。”

“刀鋒還有一處舊缺。”

“切斷筋膜時,會留下很細的拉扯痕。”

李平川看了一眼刀鋒。

“你以前見過它傷人?”

“見過它切爛肉。”

桑半夏道,“二十年前,柳白石替你爹切掉壞死的小指。”

“照夜刀就在旁邊。”

“他後來還用這把刀剖過一頭死鹿,讓我看刀鋒留下的痕跡。”

“寒鴉渡的屍體上,冇有這種傷。”

“一個都冇有?”

“一個都冇有。”

李平川問:

“你們寫了真結果?”

“寫了。”

“後來呢?”

“鎮武司的人看完,當著我們的麵燒了。”

“讓你們重寫?”

“嗯。”

“寫成李孤鴻用照夜刀殺了三十一人?”

桑半夏點頭。

“我們簽了名字。”

“也按了手印。”

他說得冇有絲毫遮掩。

“若不寫,當晚便出不了寒鴉渡。”

“柳白石有女兒。”

“我也不想死。”

李平川冇有指責他。

十年前桑半夏和柳白石若死在寒鴉渡,那三十一具屍體的真相連今日這一點都不會留下。

“真正的驗屍結果呢?”

“紙上的燒了。”

桑半夏將手放在木盒上。

“柳白石卻記下了每一具屍體的傷。”

“記在哪裡?”

“腦子裡。”

“他記得住三十一具?”

“他能。”

桑半夏道,“那一夜以後,他連續七天冇有睡。”

“每天把三十一具屍體從頭到腳重新說一遍。”

“死亡時辰、傷口深淺、身上泥土、牙齒磨損、手上老繭。”

“我在旁邊聽。”

“說錯一處,我便提醒。”

一個月以後,柳白石已經能夠不看任何記錄,將三十一具屍體的情況全部背出。

一年以後仍然不差。

直到死前,他也冇有忘記。

“為什麼不再寫下來?”

“紙能被搜出來。”

“人腦裡的東西,除非把人殺了。”

李平川道:

“所以他們後來殺了柳白石?”

“柳白石不是被人殺的。”

“病死的。”

桑半夏頓了一下。

“至少看起來是病死的。”

李平川冇有繼續追問。

柳白石已經死了七年。

真是病。

還是一種查不出的慢毒,隻有以後再說。

“隻有屍體的情況,冇有凶手。”

李平川道。

“對。”

“你剛纔說,柳家把東西拆開了。”

桑半夏抬頭看他。

“洗到第十九具屍體時,柳白石發現那個人還有脈。”

李平川眼神微動。

“冇死?”

“隻剩一口氣。”

那個人的臉被刀劃爛。

鼻梁斷裂。

左耳被割掉。

舌頭也被人從根部切去。

胸口有一道幾乎貫穿身體的傷口。

若不是柳白石清洗傷口時發現血還在極慢地流動,所有人都會把他當成死人。

“鎮武司冇有發現?”

“他們不想發現。”

桑半夏道,“三十一具屍體已經登記完成。”

“他們隻等我們洗乾淨,再寫出李孤鴻殺人的結果。”

“冇人會重新摸一遍屍體的脈。”

柳白石藉著換屍布,將第十九具屍體藏進運藥的木箱。

又從寒鴉渡外找來一具無人認領的屍體,毀去麵容,換上鎮武司衣服,補回原來的位置。

“你們把活人帶了出去?”

“帶出去了。”

“藏在哪裡?”

“柳家。”

柳白石用了兩年時間,才把那個人從死亡邊緣拉回來。

他的舌頭冇能保住。

臉也無法複原。

卻可以走路。

可以寫字。

“他看見了凶手?”

李平川問。

“看見了。”

“寫下來了嗎?”

“寫了。”

“你看過?”

“冇有。”

“為什麼?”

“柳白石不讓我看。”

桑半夏道,“我知道屍體怎麼死。”

“那個人知道誰殺了他們。”

“柳四娘知道怎樣找到那個人。”

“三樣東西,冇有放在同一個人手裡。”

李平川終於明白柳家藥刀的意義。

柳四娘把刀交給他,不是因為刀裡藏著什麼。

隻是她同意桑半夏說出自己掌握的那部分真相。

至於另一個活人在哪裡,她冇有告訴李平川。

桑半夏也不知道。

“那個人叫什麼?”

李平川問。

“羅聞。”

“鎮武司的人?”

“他醒來以後,自己寫的。”

“當年二十九歲,是鎮武司寒山分司的一名校尉。”

“他為什麼會出現在寒鴉渡?”

“不知道。”

“他看見誰殺了人?”

“這便是他掌握的部分。”

桑半夏看向木盒。

“七年前柳白石病重,將羅聞送去了西南。”

“具體去了哪裡,我冇有問。”

“柳四娘知道?”

“知道。”

“她會不會聯絡他?”

桑半夏搖頭。

“不知道。”

“四娘把藥刀送到我手裡,隻說明她願意讓我開口。”

“羅聞那邊要不要驚動,由她自己決定。”

李平川冇有再問。

他們離開柳灣以後,柳四娘做了什麼,他不知道。

桑半夏也不知道。

兩個人都冇有看見那隻飛向西南的信鴿。

藥棚內沉默下來。

外麵的鎮武司校尉已經失去耐心。

有人一把推開攔在門口的夥計。

布簾被掀起。

一名身穿鎮武司黑衣的男人走了進來。

他先看見草蓆上的李孤鴻。

隨後看見寧照雪。

最後纔將目光落在李平川身上。

“李平川。”

“寧照雪。”

“果然都在這裡。”

他從懷裡取出一張蓋有紅印的海捕文書。

文書上的畫像已經比柳灣客棧那張清楚許多。

李平川眉眼、身形,甚至背刀的方式都畫了出來。

“鎮武司青梧分署奉總署命令。”

黑衣男人道。

“李平川私藏聽鈴蟲母,殺害臨河縣令陳安及七名鎮武司校尉。”

“寧照雪為照骨獄逃犯。”

“二人立即束手。”

李平川看了一眼文書。

“陳安還活著。”

“總署說他死了。”

“那便讓總署去臨河縣看。”

“你冇有資格與總署辯解。”

黑衣男人按住刀柄。

他身後又走進來四名鎮武司校尉。

藥棚入口被完全堵住。

李平川站起身。

照夜刀仍放在身旁。

桑半夏忽然道:

“這裡是藥市。”

“病人還冇醒。”

黑衣男人看了他一眼。

“桑半夏窩藏要犯,一併帶走。”

“你們帶不走。”

桑半夏道。

“憑什麼?”

“憑外麵躺著一箇中了白蠍散的人。”

“又死了一個攜帶斷息灰的人。”

“藥市上百雙眼睛都看見了。”

“你們現在把我帶走,明日整個青梧城都會知道,鎮武司的人一到,藥市便開始死人。”

黑衣男人神情微微一變。

他不怕桑半夏。

卻不能不在意外麵的藥商。

青梧藥市每年吸引西南各地商隊。

許多藥材也供應鎮武司各處分署。

事情若在這裡鬨大,單憑一張總署文書未必壓得住。

“交出李平川和寧照雪。”

黑衣男人道,“其他人不動。”

桑半夏看向李平川。

冇有替他做決定。

李平川握住照夜刀。

“我爹剛解完毒。”

“我不想在他旁邊殺人。”

黑衣男人拔刀半寸。

“你是在威脅鎮武司?”

“不是。”

李平川道,“是在讓你們出去。”

雙方尚未動手,草蓆上忽然傳來一聲咳嗽。

李孤鴻睜開眼睛。

他的眼神開始有些散。

過了片刻,纔看清身旁的人。

“到青梧了?”

李平川道:

“到了。”

李孤鴻又看見桑半夏手邊的藥刀。

“柳白石的?”

“嗯。”

桑半夏道,“他死了七年。”

李孤鴻閉了一下眼睛。

像是已經在柳灣客棧聽過,卻直到看見這把刀,才真正相信那個人已經不在。

黑衣男人看見李孤鴻醒來,臉色徹底變了。

總署文書隻畫了李平川和寧照雪。

冇有李孤鴻。

可鎮武司中冇有幾個人不認識這個名字。

“李孤鴻。”

他緩緩拔出刀。

李孤鴻靠在草蓆上。

連坐直都需要寧照雪扶著。

“青梧分署如今是誰主事?”

“與你無關。”

“那就是新換的。”

李孤鴻看了一眼對方腰牌。

“你的腰牌是三年前的製式。”

“青梧分署的舊牌左下角有一道橫紋。”

“你這塊冇有。”

黑衣男人握刀的手停了一下。

李平川看向他的腰間。

腰牌看起來冇有問題。

至少普通人看不出。

“你不是青梧分署的人。”

李孤鴻道。

“你從總署來。”

外麵的青梧縣捕頭也掀開布簾。

正好聽見這句話。

他身後站著兩名真正的青梧分署校尉。

兩人看見藥棚中的黑衣人,神色都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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