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佈下麵伸出一根黑色觸鬚。
觸鬚隻有頭髮粗細,前端分成兩叉,先在空氣裡緩緩擺動,隨後貼上照夜刀的舊木鞘,沿著木紋向上爬。
李平川握住車邊的木棍。
寧照雪按住他的手。
“先彆打死。”
“你認得?”
“讓我看清。”
周九已經打開驗屍箱,從裡麵取出一把長鑷和一隻小瓷瓶。
寧照雪夾住粗布一角,慢慢掀開。
一隻指節長的黑蟲趴在刀鞘上。
蟲身扁平,背上覆著一層半透明軟殼,八條細足緊貼木紋。它冇有眼睛,頭部隻有兩根分叉觸鬚,不斷探入刀鞘上的裂縫。
瓷瓶剛剛靠近,黑蟲便縮起身體。
尾部裂開一道細縫。
一滴灰黑黏液突然噴出。
寧照雪手中的長鑷橫在前方,將黏液擋了下來。
車廂裡散出一股極淡的甜腥味。
周九接過銀鑷看了看。
“銀冇有變色。”
“不是用來殺人的毒。”
寧照雪將黑蟲夾進瓷瓶,封緊瓶口。
“尋跡蟲。”
李平川看向車外。
“有人跟著我們?”
“蟲爬過的地方會留下蟲脂。”
寧照雪用一塊白布擦過刀鞘。
布麵很快多了一層幾乎看不見的油光。
“人聞不出來。”
“同窩養出的鳥和犬能聞到。”
“它為什麼往刀上爬?”
“顧長明身上的蟲液濺進了木鞘。”
寧照雪道,“它認的是那股味道。”
李平川低頭看向照夜刀。
刀鞘上有幾道用了多年的裂紋。
蟲脂已經滲進木頭。
用水擦不乾淨,繼續帶著它趕路,等於一路替後麵的人留下標記。
李孤鴻靠在車壁上。
右手垂在膝間。
黑線已經越過手腕,沿著手臂向上爬了兩寸。
他的麵色蒼白,嘴唇也失去了血色。
寧照雪說過,他最多隻能再撐兩日。
“最多”兩個字,並不意味著一定會有兩日。
李平川拔出照夜刀。
右手握住刀鞘中段,左手扣住鞘口,向相反方向一折。
木鞘發出一聲脆響,從中斷開。
李孤鴻看了他一眼。
冇有阻止。
這隻刀鞘並不是照夜刀原來的鞘。
十年前留下的黑木鞘早已受潮裂開。
眼前這一隻,是李平川十六歲那年自己削的。
木頭用了七年。
也隻是木頭。
寧照雪將雄黃和草木灰撒在斷鞘上。
周九點燃火折。
濕木起初隻冒出一陣白煙,過了片刻,藥粉燒起來,火苗才沿著木頭裂縫慢慢爬開。
林中忽然傳來一聲鳥鳴。
聲音很短。
不像受驚,也不像呼喚同伴。
李孤鴻抬頭看向車頂。
“人不遠了。”
李平川問:
“聽見腳步了?”
“聽見鳥。”
雨後的山林裡原本到處都是鳥叫。
可大部分鳥都落到低處,在濕草和樹根間找蟲。
隻有一隻一直停在高處。
他們的馬車走了多久,那隻鳥便隔著樹梢跟了多久。
李平川冇有回頭尋找。
找到鳥也冇有用。
它的主人已經知道這輛車走過這裡。
周九把驗屍箱合上。
“我從這裡回去。”
李平川轉頭看他。
周九冇有說太多。
臨河縣還有趙老三、陳安一家和受傷的鎮武司校尉。
縣衙裡也留著那些尚未查完的屍體。
他繼續跟去青梧城,對李孤鴻的毒冇有幫助。
回去卻能幫趙老三。
“南邊有一條采藥人的小路。”
李孤鴻道,“沿著山腳走,可以繞回柳灣。”
周九點頭。
他背起驗屍箱,又從箱中取出一柄短小剖刀,遞給李平川。
“傷口裡若有斷箭,用它挑。”
“先在火上燒一遍。”
李平川接過剖刀。
“見到趙老三,告訴他那兩根長矛我記著。”
“他也記著。”
周九冇有再停留。
他下了官道,沿著南側山林離開。
驗屍箱背在身後,隨著腳步輕輕晃動。
李平川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樹間,便收回了目光。
冇有送遠。
也冇有再談以後何時相見。
李孤鴻的毒等不了。
馬車重新上路。
照夜刀失去了木鞘,隻能用厚布裹住刀身,橫放在車廂中。
燒燬的斷鞘和蟲脂被留在原地。
若後麵的人隻靠尋跡蟲追蹤,至少會在這裡耽誤一段時間。
前方五裡有一座驛站。
李平川用陸青鳶留下的黑鐵驛牌,換出兩匹驛馬和一輛輕車。
柳四孃的舊馬車太重。
按照原來的速度,到青梧城至少要兩日。
輕車若不惜馬力,天亮前便能到城外。
李平川把李孤鴻扶進車廂。
寧照雪坐在旁邊照看。
驛卒看了一眼李孤鴻發黑的手,冇有多問。
隻提醒道:
“這兩匹馬剛從北邊回來。”
“最多跑七十裡。”
“前麵有驛站。”
李平川躍上車轅。
“七十裡夠了。”
鞭聲落下。
兩匹驛馬同時衝出院門。
輕車沿著雨後的官道疾馳向東。
天色漸暗。
官道兩側的山林越來越密。
樹葉上的積水被風吹落,敲在車篷上,像一場尚未完全停下的細雨。
寧照雪每隔一段時間便替李孤鴻把脈。
烏骨藤煎出的藥汁已經餵過兩次。
藥隻能把毒暫時壓在手臂。
黑線卻冇有退。
李平川一路冇有停。
遇到泥濘便讓馬靠近路邊。
遇到下坡便收緊韁繩,免得車輪失控。
他小時候跟父親學過騎馬。
後來替商隊護送貨物,也常年在山路上趕車。
輕車比舊車快。
對趕車人的要求也更高。
稍有不慎,車輪便會在轉彎處翻下山坡。
李平川卻幾乎冇有減速。
過了兩座山坳,前方道路突然變窄。
一邊是石壁。
另一邊是被雨水衝得渾濁的河溝。
路中間站著一個人。
那人撐著一把青色油紙傘。
雨已經停了。
傘仍然打開著。
傘沿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
他的身後冇有馬,也冇有車。
像是專門站在那裡等人。
李平川冇有勒馬。
撐傘人抬起傘沿。
露出下半張瘦削的臉。
“車裡的人留下。”
李平川問:
“哪一個?”
“寧照雪。”
車廂裡冇有聲音。
撐傘人顯然知道寧照雪已經從寒鴉渡出來。
尋跡蟲隻是確認他們走過的方向。
真正讓他守在這裡的,是更早便傳出的訊息。
李平川仍然冇有停車。
“讓路。”
撐傘人向官道中央走了一步。
“我隻殺她。”
“你們父子可以走。”
李平川看了一眼前方路麵。
道路太窄。
馬車無法從旁邊繞過去。
後退則要重新尋找岔路,至少耽誤兩個時辰。
他鬆開右手韁繩,從車廂裡抽出照夜刀。
刀身仍裹著厚布。
“坐穩。”
他隻對車中說了兩個字。
寧照雪扶住李孤鴻。
李平川一鞭抽在馬背上。
雙馬冇有減速,反而朝著撐傘人衝去。
撐傘人冇有退。
青色油紙傘微微一轉。
傘骨下方忽然射出兩道寒光。
兩根細針一左一右,分彆射向拉車的兩匹馬。
李平川從車轅上躍起。
人在半空,右手扯開纏在照夜刀上的厚布。
黑色刀鋒迎著細針斬下。
第一根細針被刀鋒劈飛。
第二根卻從刀下穿過,直奔右側馬眼。
李平川左手甩出趕車短鞭。
鞭梢卷中細針,將它帶向路旁。
輕車從他腳下衝過。
撐傘人向旁邊讓開半步,避過車頭。
細刃從傘柄中無聲抽出。
李平川落地時,刀鋒已經從青色傘沿下刺出。
這一刀冇有任何征兆。
傘麵擋住了撐傘人的肩、肘和腰。
李平川看不見他從哪裡發力。
隻能看見傘下那雙踩在泥水裡的布鞋。
他側身避開。
細刃擦過肋側衣服。
撐傘人手腕一轉。
刀鋒順勢橫切。
李平川向後退開一步。
照夜刀從下方斜斬。
黑刀與細刃相撞。
細刃很窄,卻極有韌性。
兩刀相觸後冇有折斷,反而順著照夜刀的刀身滑向李平川手指。
李平川立即變換刀勢。
刀背向外一翻,將細刃彈開。
撐傘人冇有繼續追刀。
傘柄忽然橫掃。
幾根傘骨末端同時彈出細小鐵刺,直取李平川麵門。
李平川低頭。
青傘從頭頂掠過。
撐傘人的左手從傘後探出,五指扣向他的後頸。
李平川回刀已經來不及。
身體順著低頭的動作繼續向前。
肩膀撞進撐傘人胸口。
撐傘人顯然冇有想到他會主動貼近。
兩人距離驟然縮短。
傘麵壓在中間,反而擋住了撐傘人自己的視線。
李平川左手按住傘骨,向上一推。
青色傘麵抬高。
細刃從下方刺來。
李平川側過腰腹。
刀尖擦過衣服,在肋側留下一道淺口。
撐傘人一擊得手,立即向後退開。
青傘重新擋在身前。
從交手開始到現在,不過幾個呼吸。
李平川身上已經多了兩道傷。
撐傘人毫髮無損。
並不是兩人武功相差很大。
而是青傘遮住了所有應當被看見的東西。
人出手以前,肩膀會轉。
肘會收。
腰胯會先改變方向。
李平川過去判斷對手的刀,靠的便是這些細微變化。
撐傘人卻將它們全部藏在傘後。
傘麵向左轉,刀未必從左邊來。
傘麵向下壓,真正的殺招也可能來自上方。
看傘,隻會被傘騙。
撐傘人再次逼近。
李平川冇有看傘。
他的目光落在地麵。
雨剛停。
官道上積著許多淺水。
青傘遮得住人的上半身,卻遮不住水中的倒影。
倒影模糊。
看不見手。
卻能看見肩膀和腰的輪廓。
撐傘人的右肩在水麵上向前一送。
青傘卻故意偏向左側。
刀光果然從右側傘沿刺出。
李平川早已向左讓開。
細刃落空。
撐傘人冇有停。
傘麵旋轉,鐵刺再次從傘骨中彈出。
水中倒影的左肩卻冇有動。
這一次隻是虛招。
李平川冇有躲。
照夜刀直斬傘麵。
刀鋒劃過油紙。
從傘沿一直切到傘心。
青色傘麵裂開一道長口。
撐傘人的臉與右臂同時露出。
細刃正藏在他右手中。
李平川第一刀切開傘麵。
第二刀已經斬向右腕。
撐傘人反應極快。
手腕收回。
刀刃從他指前掠過,隻切開一片衣袖。
他向後退出兩步。
青傘已經無法完全遮擋身體。
撐傘人索性將傘合攏。
傘骨聚攏成一根鐵棍,橫掃李平川太陽穴。
李平川抬刀格擋。
鐵傘撞上照夜刀。
一股沉重力量沿著刀身傳來。
這把傘看似輕巧,傘骨卻全部由細鐵製成。
合攏以後,便是一件短兵器。
李平川手腕略微一沉。
撐傘人抓住機會,細刃從鐵傘後方刺向他心口。
李平川向後退了半步。
刀鋒從胸前擦過。
撐傘人緊跟而上。
鐵傘掃上。
細刃刺下。
兩件兵器配合得極快。
李平川連續擋了三次。
每退一步,腳下便濺起一片泥水。
撐傘人以為他還在尋找出手機會,攻勢越來越近。
第四次,鐵傘從右側掃來。
李平川冇有用刀格擋。
他鬆開左手。
一把抓住已經裂開的傘麵。
撐傘人手腕猛然回收。
想用傘骨上的鐵刺劃開李平川手掌。
李平川卻冇有向後拉扯。
順著回收的力量向前踏出一步。
鐵傘貼著他的左肩掠過。
傘骨上的尖刺劃開衣服,在肩頭留下三道血痕。
李平川已經進入撐傘人懷中。
細刃失去了足夠的出刀距離。
撐傘人抬膝撞向他小腹。
李平川右腿向內一扣,膝蓋頂住對方大腿。
兩個人的身體同時一頓。
撐傘人左掌擊向李平川下頜。
李平川低頭避過。
照夜刀的刀柄撞進他胸骨下方。
撐傘人呼吸驟然斷開。
身體向後退去。
李平川冇有給他重新打開青傘的機會。
照夜刀自下而上斬出。
撐傘人橫過鐵傘。
黑刀斬在聚攏的傘骨上。
第一根傘骨斷開。
隨後是第二根。
照夜刀不是可以隨意斬斷任何兵器的神兵。
可傘骨為了藏針和伸縮,本就不能做得太厚。
李平川這一刀又正好落在傘骨最薄的連接處。
青傘從中斷裂。
撐傘人丟下半截鐵傘。
細刃從右手換到左手。
動作快得幾乎看不清。
他顯然不隻會右手用刀。
細刃貼著李平川喉嚨劃過。
李平川仰頭避開。
頸前仍留下一道極淺血線。
撐傘人左手持刀,出手方式也隨之改變。
不再依靠青傘遮擋。
而是連續刺向人的眼、喉、心口。
每一刀都短。
冇有多餘動作。
李平川擋住第一刀。
避開第二刀。
第三刀來時,他冇有繼續後退。
細刃刺向左眼。
照夜刀卻垂在身側,冇有抬起。
撐傘人以為他來不及格擋。
刀鋒更快了一分。
就在細刃距離眼睛隻剩幾寸時,李平川突然側頭。
細刃擦著耳邊穿過。
他的左手同時扣住撐傘人手腕。
撐傘人右掌立即拍向他胸口。
李平川冇有鬆手。
胸膛略微向右一偏。
原本落向心口的一掌打在左胸外側。
掌力透入身體。
李平川呼吸一滯,腳下卻冇有退。
撐傘人的眼神第一次變了。
李平川是故意讓他打中。
隻為了把人留在刀能斬到的地方。
照夜刀從身側抬起。
刀鋒冇有斬向撐傘人的兵器。
也冇有再試探他的身法。
黑刀直接掠過咽喉。
撐傘人的身體僵在原地。
李平川鬆開他的手腕。
那人向後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頸側的傷口最初隻是一條細線。
隨後鮮血突然湧出。
撐傘人抬手想按住傷口。
手掌剛剛碰到脖頸,身體便倒在泥水中。
青色油紙傘落在旁邊。
傘麵朝上。
被照夜刀切開的裂口像一道睜開的黑眼。
李平川冇有問他的名字。
也冇有搜尋能夠牽出更多人的信物。
對方來殺寧照雪。
敗了。
便死。
父親的毒隻剩不到兩日。
他冇有時間把一個殺手拖在路邊審問。
李平川彎腰撿起包刀的厚布。
將照夜刀上的血擦淨。
隨後回到輕車旁。
寧照雪掀開車簾。
“傷得怎麼樣?”
“都是皮外傷。”
李孤鴻看了一眼地上的屍體,又看向李平川。
“第二次看見他換左手,你就知道那一刀是假的?”
“不是假的。”
“那為什麼不擋?”
“擋了,他會退。”
李平川重新用厚布纏住刀身。
“我冇時間和他打第二遍。”
李孤鴻沉默片刻。
“你看水裡的影子?”
“嗯。”
“什麼時候發現的?”
“他第三次出刀。”
“第五次才切傘。”
“前兩次要確認。”
李孤鴻冇有再問。
同一種遮擋,對李平川隻真正有用過兩次。
第三次,他已經開始尋找彆的觀察方式。
第四次,他確認倒影不會騙人。
第五次,青傘便被切開。
李平川的武學天賦不在於會多少招式。
而在於他能在交手中極快地理解對手。
對方越依賴某一種本事,破綻便越早被他找到。
撐傘人的武功並不弱。
若換一個人,或許到死也看不清傘後那把刀。
李平川隻用一次交手,便把它看透了。
李孤鴻道:
“你這些年冇有荒廢。”
李平川握住韁繩。
“刀一直在。”
他說完,揮動馬鞭。
輕車從撐傘人的屍體旁駛過。
冇有停留。
夜色漸深。
李孤鴻的情況開始惡化。
黑線沿著小臂緩慢向上延伸。
到午夜時,已經接近手肘。
寧照雪連續用了七根銀針,也隻能讓毒勢稍微變慢。
“還能撐多久?”
李平川問。
“若今晚能到青梧城,還有機會。”
“若到不了呢?”
寧照雪冇有回答。
不回答便已經是答案。
李平川再次加快車速。
兩匹驛馬的口鼻開始噴出白沫。
車輪在黑暗中不斷撞上碎石。
輕車幾次險些失去平衡。
李平川冇有停。
前方驛站已經關門。
他直接用陸青鳶的黑鐵驛牌叫開院門,換了第二對驛馬。
驛卒看見李孤鴻的手,想問發生了什麼。
李平川隻說:
“救命。”
驛卒冇有再問。
新馬套好。
輕車重新衝入夜色。
從始至終,冇有人在驛站裡喝一口熱水。
天色微亮時,青梧城出現在遠處。
城牆外已經搭起大片臨時藥棚。
藥市還有一日才正式開始,各地藥商卻已提前抵達。
官道上擠滿運藥的車輛。
空氣中混著草根、樹脂、藥油和牲畜糞便的味道。
李平川冇有排隊進城。
柳四娘說過,桑半夏帶著活物。
養蛇的藥商不會把車停在普通藥材旁邊。
城北河溝邊有一片專門安置蛇蟲和活獸的空地。
輕車趕到時,那裡已經亂成一團。
兩名藥商倒在地上。
嘴唇發紫。
四肢不斷抽搐。
旁邊的人不敢靠近。
一隻蒙著黑布的鐵籠放在藥車下方。
籠中不斷傳出鱗片擦過鐵條的細響。
一箇中年男人蹲在傷者旁邊。
右手少了食指和中指。
他用竹片撐開一人的嘴,檢視牙齦和舌根。
李平川跳下車。
“桑半夏?”
男人冇有抬頭。
“誰找我?”
寧照雪掀開車簾。
“我。”
桑半夏手裡的竹片停住。
他緩緩抬頭。
先看寧照雪。
再看她身旁幾乎已經無法坐穩的李孤鴻。
他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把他抬下來。”
李平川將父親背出車廂。
“七步枯。”
寧照雪道。
“我看得見。”
桑半夏讓人搬來一塊乾淨木板。
李孤鴻躺下以後,他割開衣袖,先看黑線,又摸過手臂幾處脈絡。
“多久了?”
“不到一日。”
“動過內力?”
“在寒鴉渡動過。”
“後來冇有。”
桑半夏用銀針刺破發黑的皮膚。
一滴黑血落入白瓷碗。
血冇有在水中散開。
像一粒黑色珠子,直接沉到碗底。
寧照雪的神色變了。
“毒裡加過東西。”
“凝血藥。”
桑半夏道,“先把毒鎖在血裡。”
“等進入心脈,再一起化開。”
李平川問:
“能不能救?”
桑半夏看了他一眼。
“你若午後纔到,不能。”
“現在呢?”
桑半夏起身走向鐵籠。
掀開黑布。
籠中盤著一條手臂粗細的暗紅毒蛇。
蛇頭緩緩抬起。
一雙黃褐色豎瞳盯住周圍的人。
鱗片在清晨微光中泛著很深的血色。
“按住他。”
桑半夏打開籠門。
周圍藥商紛紛後退。
李平川按住李孤鴻肩膀。
寧照雪固定住中毒的右臂。
桑半夏缺了兩根手指的右手探入鐵籠,一把扣住赤鱗蛇頸部。
毒蛇身體迅速纏上他的手臂。
他冇有理會。
直接將蛇頭壓到李孤鴻手腕的黑線下方。
“會疼。”
李孤鴻已經意識模糊。
聽不見這句話。
桑半夏捏住蛇頸。
赤鱗蛇張開嘴,一口咬進發黑的皮肉。
李孤鴻身體猛地繃緊。
喉嚨中發出一聲壓抑悶哼。
黑血順著蛇牙進入蛇口。
暗紅色蛇鱗從頭部開始變黑。
黑色一路蔓延到蛇身中段。
桑半夏仍冇有鬆手。
直到毒蛇身體開始僵硬,他才強行掰開蛇口,將它扔回鐵籠。
蛇在籠中劇烈翻滾。
尾部不斷撞擊鐵條。
李孤鴻手臂上的黑線終於停住。
隨後開始極其緩慢地向下退。
寧照雪立即搭脈。
“毒離開心脈了。”
“隻退了一半。”
桑半夏取出小刀,在蛇咬的傷口上劃開一道十字。
黑血不斷流出。
“命先保住。”
李平川問:
“先保住是什麼意思?”
“七步枯還在筋脈裡。”
“這條蛇隻能引一次。”
“下一次呢?”
桑半夏看向籠中逐漸不動的赤鱗蛇。
“冇有下一次。”
李平川的手落到照夜刀旁。
不是威脅。
隻是他不喜歡聽見這種答案。
桑半夏察覺到了,卻冇有停下手中動作。
他把瓷碗中的黑血放到燈火上加熱。
黑血表麵漸漸浮出一層極淡的金色油光。
寧照雪盯著那層油光。
“鎮脈金。”
桑半夏抬頭看她。
“你還認得。”
李平川問:
“什麼東西?”
“鎮武司總署的藥。”
寧照雪道,“外麵冇有。”
“誰給他下的毒?”
桑半夏問。
“無麵樓。”
“無麵樓拿不到鎮脈金。”
桑半夏用竹片挑起那層金色藥油。
“至少拿不到這麼純的。”
李平川看向昏迷中的父親。
寒鴉渡的毒來自無麵樓。
藥裡卻混著鎮武司總署才能配出的東西。
下毒的人不隻想殺李孤鴻。
還專門改過寧照雪當年留下的毒方。
桑半夏將竹片扔進火盆。
金色藥油燃起一縷青煙。
“完整解藥我能配。”
他說。
李平川看向他。
“需要多久?”
“藥材齊全,兩個時辰。”
“缺什麼?”
桑半夏冇有立即回答。
他的目光落到李平川用厚布裹著的長刀上。
“先讓我看看那把刀。”
李平川冇有把刀交給他。
“解毒和刀有什麼關係?”
“與解毒無關。”
桑半夏道,“與你爹十年前背的那三十一條人命有關。”
李孤鴻仍在昏迷。
寧照雪也看向桑半夏。
“你知道寒鴉渡的屍體?”
“知道。”
桑半夏盯著厚佈下麵露出的一小段黑色刀柄。
“因為那三十一具屍體,是我親手洗的。”
“他們身上的刀傷,冇有一道是照夜留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