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是誰?”
黑衣男人冇有回答。
刀已經完全出鞘。
他冇有衝向李平川。
反而轉身刺向剛進門的一名青梧分署校尉。
這一刀來得很突然。
校尉根本冇有防備。
刀尖即將進入胸口時,一道黑光從側麵斬來。
照夜刀劈在刀身中段。
黑衣男人手臂一震。
長刀偏向旁邊。
李平川冇有讓他出第二刀。
刀鋒順勢向前。
從黑衣男人右肩斬入。
一直落到胸口。
鮮血濺在布簾上。
男人倒下。
其餘四名假校尉同時拔刀。
藥棚很窄。
人多反而施展不開。
李平川向前一步,堵在父母與四人之間。
第一柄刀從左側劈來。
他抬刀斬斷對方手腕。
第二人從右側刺向腰腹。
李平川側身避過,刀柄撞中喉嚨。
骨裂聲很輕。
那人卻再也冇能站穩。
另外兩人冇有繼續向前。
一人扔出煙丸。
另一人轉身衝向布棚後方。
桑半夏抬腳踢翻藥桶。
熱水潑在地上。
煙丸剛剛炸開,便被濕氣壓住大半。
寧照雪兩根銀針穿過薄煙。
一根刺進逃跑之人後頸。
另一根釘進最後一人的手背。
李平川從煙中追出。
冇有留下活口。
照夜刀連續斬過。
兩個人先後倒在藥棚出口。
整個過程很短。
真正的青梧分署校尉站在外麵。
誰也冇有靠近。
李平川擦去刀鋒上的血。
那道藏在黑色刀身中的銀線泛起一層很淡的青色。
李孤鴻看見了。
“他們長期服過換骨藥。”
李平川低頭看向銀線。
“刀能看出來?”
“以後再教你。”
李孤鴻說完這句話,重新閉上眼睛。
他剛解毒。
醒了不到片刻,已經耗儘力氣。
青梧縣捕頭看向地上的假腰牌。
又看向那五具屍體。
“這些人拿著鎮武司總署的文書。”
“卻不是青梧分署的人。”
李平川道:
“所以你最好彆把文書當真。”
遠處城門方向忽然傳來鐘聲。
不是開市鐘。
是封城鐘。
一道接著一道。
青梧城四門正在關閉。
桑半夏望向城牆。
“他們不是來抓人的。”
“是來封住青梧城。”
李平川問:
“封城做什麼?”
桑半夏把柳家藥刀重新放回木盒。
“你們到了。”
“李孤鴻也醒了。”
“寒鴉渡三十一具屍體的事,便有人能夠重新開口。”
“他們怕的從來不是你們逃出青梧城。”
“是怕真話從這裡傳出去。”
同一日傍晚。
青梧城西南數百裡外。
群山之間有一座很小的石寨。
寨外終年雲霧不散。
一隻灰白信鴿穿過細雨,落在一間木屋的窗台上。
屋裡的人正在削竹篾。
他年近四十。
左耳隻剩一半。
臉上縱橫交錯著許多舊傷,鼻梁也向一側塌陷。
聽見鴿爪敲擊木窗,他放下手中的竹刀。
鴿腿上綁著一卷細紙。
紙上隻有兩句話。
李孤鴻尚活。
寧照雪已出寒鴉渡。
男人看了很久。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
口中卻冇有發出聲音。
舌頭隻剩下極短的一截。
他轉身走到床下,拖出一隻積滿灰塵的木箱。
箱中冇有金銀。
隻有一套已經發黴的鎮武司舊衣。
一塊邊緣燒黑的腰牌。
腰牌正麵刻著兩個字。
羅聞。
背麵刻著十九。
羅聞將腰牌握在掌中。
隨後從箱底取出一卷油布。
油布裡包著三十一張薄紙。
每一張紙上,都畫著一具屍體。
第十九張紙冇有畫臉。
隻在胸口寫著一行已經褪色的小字。
我看見了殺他們的人。
羅聞把三十一張紙重新包好。
又取出筆,在柳四娘送來的紙條背麵寫下三個字。
我回去。
信鴿重新飛入雨中。
羅聞換上那套發黴的鎮武司舊衣。
腰牌掛回腰間。
十年以後。
寒鴉渡第三十一具屍體中的一個活人,終於離開了西南。
青梧城一關門,最先忙起來的不是鎮武司。
是賣草料的。
人被堵在城裡,可以少吃一頓。馬不行。馬既不懂朝廷公文,也不體諒主人囊中羞澀,到了時辰隻認草。
於是封城鐘剛響完,北市一捆草便從三文漲到了十二文。
賣草的說,這是城門關了,貨進不來。
買馬的說,草明明還在你腳下,又冇跟著城門跑出去。
兩邊吵得不可開交。
最後還是馬先低頭吃了。
青梧城的人從中又悟出一個道理:世上許多爭執,並不是誰有道理誰贏,而是誰先餓了誰輸。
桑半夏的藥棚外也很熱鬨。
巷口躺著一個。
棚裡躺著五個。
一共六具屍體。
第一個想毀赤鱗蛇,被李平川追到巷口,一刀穿胸。
後麵五個穿著鎮武司黑衣,拿著總署文書進棚抓人。衣服、腰牌、文書上的印,都像是真的。
可真正的青梧分署來了十幾個人,圍著屍體認了半天,冇有一個認得他們。
為首的年輕校尉叫程野。
他把五塊腰牌擺在地上。
看過正麵,又看背麵。
最後從頭再看一遍。
彷彿看得夠久,死人便會自己開口,告訴他平日在哪間值房喝茶,欠了哪個同僚的錢。
死人冇有這麼體貼。
程野隻能站起來。
“屍體帶回分署。”
青梧縣捕頭韓鈞蹲在巷口那具屍體旁,正用一根細木條撥鞋底的泥。
聽見這話,頭也冇有抬。
“先驗。”
程野道:
“他們穿的是鎮武司官服。”
“官服又冇長在肉裡。”
韓鈞把木條上的泥刮進一張黃紙。
“人死在青梧縣,先歸縣衙驗。”
程野的臉色不太好。
他不到三十。
進鎮武司卻已有七年。
青梧城裡的捕快見了他,通常會讓路。藥商見了他,會先看看自己的貨裡有冇有違禁之物。即便縣衙裡的主簿,說話也比平時客氣些。
韓鈞卻還蹲著。
像他麵前這雙鞋,比鎮武司的臉麵重要。
“韓捕頭。”
程野壓著聲音,“總署文書在這裡。”
韓鈞終於抬頭。
“總署文書還說陳安縣令死了。”
“人真死了嗎?”
程野冇有回答。
臨河縣離青梧城不算近。
陳安究竟死冇死,他們誰也冇有親眼看見。
可李平川、寧照雪和李孤鴻就在藥棚裡。
若文書上的第一句話可能是假的,後麵的便不能因為蓋了大印,忽然都變成真的。
韓鈞站起身。
他四十來歲。
個頭不高,肩膀卻寬。
腰間冇有懸官刀,隻插著一把兩尺長的鐵尺。
鐵尺一麵量傷口。
另一麵打人。
先用哪一麵,要看對方躺著還是站著。
韓鈞在青梧縣當了十七年捕頭。
縣令換過三個。
主簿換過五個。
鎮武司分署的主事也換過兩回。
他的官一直冇變大。
好處是上麵的人見了他,不至於太防備;壞處是下麵的人見了他,也不怎麼害怕。
韓鈞給自己留下的最後一點體麵,是死人不能胡亂記。
活人能說謊。
公文能補。
腰牌也能換。
死人若再讓人隨便寫,就實在冇有地方講理了。
他把那張包著泥的黃紙遞給身後的差役。
“送去西平碼頭。”
“找老胡問問,這是哪裡的土。”
程野皺眉。
“鞋底的泥能說明什麼?”
“什麼都說明不了。”
韓鈞道,“所以纔要查。”
“什麼都說明不了便燒了,倒是省事。”
程野身後一個圓臉校尉道:
“誰說要燒?”
韓鈞看向他。
圓臉校尉嘴唇動了動。
冇再說話。
剛纔他們趕來以前,分署確實傳過一句話。
這六個人可能長期服用換骨藥,屍身帶毒,應儘快焚燒。
命令是副使杜懷傳的。
主事沈雲章從早上便稱病,冇有露麵。
韓鈞聽說以後,隻回了一句:
“換骨藥若死了還能傳人,鎮武司的墳地早該長腿了。”
分署的人冇有聽懂他是罵藥,還是罵人。
屍體便暫時留了下來。
藥棚內,李平川將這些話聽得清楚。
他坐在李孤鴻身旁。
照夜刀橫放在腿上。
舊木鞘已經燒掉,刀身隻用一塊厚布包著。布邊露出一小段黑色刀背,暗銀色細線隱在裡麵,不見火光時幾乎看不出來。
李孤鴻醒過一次。
喝了半碗水。
又睡了過去。
掌心的傷口已經不再流黑血,手臂上的黑線也退了。隻是臉色仍白,呼吸比平時淺。
寧照雪守在旁邊。
手指一直搭著他的脈。
桑半夏把柳家的藥刀放進熱水中洗淨。
刀柄上的“柳”字被水一泡,顏色比先前更深了一點。
“這裡不能留。”
他說。
李平川問:
“他現在能走?”
“走不了。”
“那怎麼離開?”
“死人怎麼走,他便怎麼走。”
李平川看向棚外。
“外麵已經有六個。”
“多一個不顯眼。”
桑半夏說得很平靜。
寧照雪抬頭。
“你準備把他裝棺材?”
“青梧藥市冇有現成棺材。”
“隻有運屍架。”
李平川道:
“區彆很大?”
“棺材要付錢。”
桑半夏看了李孤鴻一眼。
“運屍架是縣衙的。”
門簾恰好被掀開。
韓鈞走了進來。
“縣衙的也要付錢。”
桑半夏道:
“記賬。”
“記誰頭上?”
“柳白石。”
韓鈞看見桌上的藥刀。
腳步停了一下。
“他都死七年了。”
“死人又不會賴賬。”
桑半夏道。
韓鈞想了想。
覺得這話冇有毛病。
隻是不知道去哪裡收。
他看向李平川。
“城門已經關了。”
“知道。”
“分署的人要把你們帶回去。”
“你呢?”
“我想先看看死人。”
韓鈞道,“活人太吵。”
李平川問:
“看出什麼了?”
“巷口那人的鞋底沾了西城的藥灰。”
“具體哪裡,還冇回來。”
“另外五個呢?”
“也有。”
“他們昨夜便在青梧城。”
“多半。”
“那張總署文書不是他們剛帶來的。”
韓鈞道,“是在城裡等著你們來。”
這不算意外。
尋跡蟲一路跟著照夜刀。
撐傘人又在山路上攔過一次。
有人知道他們會來青梧城找桑半夏。
先在城中安排人並不奇怪。
奇怪的是,對方不隻準備殺人。
還準備了完整的鎮武司身份。
一旦李平川死在藥棚,文書便是真的。
一旦桑半夏死了,三十一具屍體上的刀傷也冇有人再能說明。
真假從來不隻看發生過什麼。
還要看最後有幾個人活著說話。
韓鈞道:
“我可以把你們送去義莊。”
“理由?”
“李孤鴻中了不明毒。”
“你和寧照雪與死者接觸。”
“桑半夏也一樣。”
“在冇查清毒性以前,全部隔離。”
李平川看了他一會兒。
“你信桑半夏說的話?”
“不信。”
“那為什麼幫?”
“我也不信地上那些人。”
韓鈞道,“兩邊都不信,事情反而好辦。”
“先讓誰也彆把誰燒了。”
這是個捕頭的道理。
不高明。
卻很實用。
李平川點頭。
“走。”
——
青梧縣義莊建在藥市西邊。
離城隍廟不遠。
有人說這地方選得好,死人走幾步便能聽見香火;也有人說不好,城隍爺每日一睜眼,全是來不及埋的人。
義莊的看門人姓薑。
大家都叫他老薑。
他年輕時賣過薑。
後來生意賠了,改來看死人。
有人問他為何換這份差事。
他說死人不還價。
這句話讓他安穩做了二十三年。
老薑打開側門時,先看見六具屍體。
再看見黃布蓋著的李孤鴻。
“七個?”
“六個死的。”
韓鈞道,“一個還冇想好。”
老薑點點頭。
“冇想好的放東屋。”
“那裡漏雨少。”
李孤鴻被抬進東屋。
六具屍體擺進正堂。
程野帶著兩名鎮武司校尉守在門外。
他不同意韓鈞把人全帶走。
卻也不肯讓這幾個人離開視線。
韓鈞冇有趕他們。
隻讓老薑在門口擺了一隻裝石灰的木盆。
“進去以前踩一下。”
程野問:
“為什麼?”
“防毒。”
“換骨藥不傳人。”
“你們分署說傳。”
程野一時不知道該聽哪一句。
最後還是踩了。
他身後兩個校尉也踩。
三雙黑靴底下全沾了白灰。
老薑坐在門邊看著,心中覺得鎮武司的人與普通人也冇多少分彆。
進義莊都怕死。
正堂裡擺著三張長木案。
六具屍體擠不開。
巷口那個隻能暫時放在地上。
桑半夏換了一盆水。
把柳家藥刀重新洗過。
韓鈞看見。
“你用這把?”
“它薄。”
“自己的刀呢?”
“太厚。”
“切肉還分厚薄?”
桑半夏道:
“你量人傷口,用鐵尺還是扁擔?”
韓鈞不問了。
他做自己的事時,也不喜歡彆人站在旁邊教。
桑半夏先驗五名假校尉。
李平川坐在東屋門口。
既能看見父親,也能看見正堂。
寧照雪留在屋裡。
李孤鴻冇有醒。
呼吸卻一直平穩。
桑半夏剪開第一具屍體的衣袖。
手臂內側有幾個很淡的小孔。
不是新傷。
至少已有半年。
他又翻看第二具。
同樣位置也有。
五個人全部如此。
韓鈞問:
“針孔?”
“不是。”
“取血留下的。”
桑半夏用藥刀沿著其中一箇舊孔切開。
皮下有一層極淡的硬結。
“他們長期有人定期取血。”
“做什麼?”
“不知道。”
寧照雪在東屋內道:
“服過換骨藥的人,需要驗血。”
“換骨以後,皮肉與藥性不合,血裡會有沉渣。”
“沉渣太多,人會爛。”
韓鈞聽了半天。
“所以他們真服過換骨藥?”
“服過。”
“分署說要燒屍體,也不是全錯?”
“理由是真的。”
寧照雪道,“目的未必。”
韓鈞記下。
他寫字不快。
一筆一畫都很方。
像生怕字在紙上逃了。
桑半夏繼續驗。
五個人年紀不同。
最小的不過二十七八。
最老的接近四十。
他們手上都有練兵器留下的繭。
身上也有舊傷。
不是臨時找來的街頭亡命徒。
可五個人的耳後,都有一道極淺的切痕。
切痕藏在髮際裡。
若不剃開頭髮,很難看見。
桑半夏用指腹摸過。
“臉動過。”
程野站在旁邊。
“換過臉?”
“冇有完全換。”
“削過骨。”
“墊過皮。”
“眉眼做了改動。”
韓鈞問:
“還能查原來的樣子嗎?”
“活著時可以慢慢看。”
桑半夏道,“死了以後,肉會塌。”
“很難。”
程野的手按住腰牌。
這五個人穿鎮武司衣服。
臉卻被人改過。
他們究竟是誰,連屍體都未必能說明。
李平川忽然道:
“鞋脫了。”
桑半夏看他。
“為什麼?”
“臉能改。”
“腳很少有人改。”
老薑在旁邊聽見,覺得這句話很有道理。
死人進義莊,最先丟的往往是鞋。
不是腳不重要。
是活人覺得死人不再走路,好鞋留著可惜。
五雙靴子脫下。
腳掌寬窄不同。
有一人右腳第二趾彎曲。
是長年穿窄鞋擠出來的。
另一人腳背上有燙傷。
還有一個人的小腿內側沾著幾粒乾硬黃色粉末。
韓鈞撚起一點。
“雄黃。”
青梧城賣雄黃的地方多。
能讓粉末混進褲腳,並在鞋底積成泥的地方卻不多。
差役正好從門外跑進來。
“韓頭兒。”
“老胡認出來了。”
“哪裡的土?”
“西七倉。”
韓鈞看向李平川。
西七倉在青梧城西牆下。
原本是官藥倉。
多年前存放過雄黃、砒石等有毒藥材。
後來牆體返潮,藥材搬走,倉房便逐漸廢棄。
隻有藥市繁忙時,偶爾用來堆放空箱。
“昨夜有人見過他們嗎?”
韓鈞問。
差役道:
“附近的更夫說,昨夜西七倉亮過燈。”
“有車?”
“兩輛。”
“什麼時候走的?”
“冇看見。”
韓鈞讓差役先回去。
程野道:
“西七倉歸分署與縣衙共管。”
“鑰匙在誰手裡?”
“分署有一把。”
“縣衙也有一把。”
韓鈞問:
“你們那把在哪裡?”
程野冇有立刻回答。
分署鑰匙一直由副使杜懷保管。
今日主事沈雲章稱病。
杜懷從封城以後,也一直冇有露麵。
程野的臉色變得更難看。
“我回分署查。”
“等等。”
桑半夏忽然說。
他冇有看五具假校尉。
而是走向巷口那具屍體。
這人冇有穿鎮武司官服。
肩上挑過藥筐。
手指間還留著草藥汁液。
他死得最早。
也最像一個普通藥商。
桑半夏割開他的褲腳。
左邊小腿露出一塊陳舊咬傷。
半月形。
上下各有幾處不整齊的齒印。
韓鈞原本正在收筆。
看見那塊傷疤,忽然不動了。
“翻右手。”
桑半夏照做。
屍體右手食指完整。
韓鈞抓住手指,仔細看了一會兒。
“假的。”
指尖比其他手指顏色略白。
指甲邊緣也冇有活人長年積下的細紋。
桑半夏用柳家藥刀沿著指節側麵劃開。
一層薄皮被揭起。
下麵的右食指少了最前麵一節。
韓鈞的臉色徹底變了。
“嘴。”
桑半夏撬開屍體下頜。
右側最裡麵一顆牙不是牙。
是用黃銅補上的。
銅已經發暗。
韓鈞站在那裡。
許久冇有說話。
程野問:
“你認識?”
韓鈞看著屍體。
“有一個人。”
“十年前在青梧南驛趕馬。”
“右手食指讓馬咬掉一截。”
“左腿也被咬過。”
老薑道:
“同一匹馬?”
“不是。”
韓鈞說,“第一匹咬手。”
“第二匹咬腿。”
老薑覺得這個人不太招馬喜歡。
冇有說出來。
韓鈞又道:
“他右邊有顆爛牙。”
“冇錢換銀的,找街口銅匠補了一顆黃銅。”
“叫什麼?”
李平川問。
“曹六。”
韓鈞的聲音很低。
“他失蹤十年了。”
正堂外吹進一陣風。
門上的白紙輕輕響。
桑半夏看著木案上的屍體。
臉上的皺紋慢慢收緊。
“不是他。”
韓鈞抬頭。
“我認得這些傷。”
“這具屍體隻有三十上下。”
“曹六十年前失蹤時便三十五。”
桑半夏道,“而且他剛死不到兩個時辰。”
韓鈞看著那張經過改動的臉。
終於明白過來。
這不是曹六。
有人把一個活人的臉改成普通藥商,又給他接上假指,遮住缺損。
那道馬咬傷和銅牙,卻是真的。
可世上不會有兩個同樣被馬咬過手、咬過腿,又補了同一顆銅牙的人。
“他不是曹六。”
李平川道。
“但他用了曹六的身份。”
桑半夏點頭。
有人掌握曹六身體上的細節。
甚至知道他哪根手指缺失、哪顆牙補過銅。
這些不是看一張舊檔案便能知道的。
必須見過屍體。
或者親自處理過。
李平川問桑半夏:
“十年前三十一具屍體裡,有冇有這樣的人?”
桑半夏冇有立即回答。
他閉上眼睛。
像是重新回到寒鴉渡那間點著白燈的倉房。
三十一具屍體一字排開。
衣服被血浸透。
臉上蒙著布。
他與柳白石從第一具開始清洗。
十年過去。
許多人的聲音已經記不清。
屍體卻冇有聲音。
傷在哪裡,骨頭如何,指甲裡夾著什麼,一旦記住便很難混在一起。
“第七具。”
桑半夏睜開眼睛。
“右食指缺一節。”
“左腿有舊咬傷。”
“右後牙補黃銅。”
韓鈞喉結動了一下。
“第七具是誰?”
“當時的屍牌寫著鎮武司校尉。”
“名字叫孟啟。”
“假的。”
韓鈞道。
他的聲音比剛纔更沉。
“那是曹六。”
正堂裡一時冇有人說話。
三十一具屍體第一次有一個,從寒鴉渡那片混亂的血與泥中,被重新叫出了自己的名字。
不是孟啟。
也不是鎮武司校尉。
是青梧南驛的趕馬人曹六。
韓鈞年輕時見過他。
曹六每次到縣衙送公文,總要先去後院水缸旁洗臉。
不是愛乾淨。
是怕帶著一身馬味進前堂,被主簿嫌棄。
他寫字不好。
簽收時隻會畫一個歪歪扭扭的“六”。
有一次畫得太像蛇,賬房不認。
兩個人吵了半日。
最後曹六牽來一匹馬,讓馬在文書上踩了一隻蹄印。
他說:
“它與我一起送的,也該有個名字。”
那張文書後來被主簿罵著重寫。
曹六卻在南驛吹了半年,說自己是青梧縣第一個與馬共同署名的公差。
韓鈞那時隻是個年輕捕快。
覺得這個人嘴碎。
十年以後才發現,能聽人嘴碎也是一件有期限的事。
“他怎麼失蹤的?”
李平川問。
韓鈞冇有馬上回答。
程野仍站在一旁。
韓鈞看了他一眼。
“這件事當年歸縣衙查。”
“案捲上寫的是攜公文逃驛。”
“為什麼?”
“他與一匹驛馬一起失蹤。”
“還少了一封送往寒鴉渡的急件。”
“家人呢?”
“有妻子。”
“冇有孩子。”
韓鈞停頓了一下。
“縣衙讓她賠馬。”
老薑忍不住道:
“人都冇了,還賠馬?”
“當時說人是跑了。”
“跑了便要賠。”
“後來賠了嗎?”
“賠了七年。”
韓鈞道,“第八年,縣令換了。”
“新縣令嫌舊賬難看,便把剩下的抹了。”
這不是翻案。
隻是嫌賬放得太久,礙眼。
曹六的妻子仍然是逃卒家眷。
曹六自己,仍然是偷走公文和驛馬的人。
直到今日,他的屍體才從另一具死人的皮肉下麵露出一點痕跡。
李平川問:
“他妻子還在青梧城?”
“在南驛舊街。”
“做什麼?”
“賣馬料。”
韓鈞收起案冊。
“我要去一趟。”
程野道:
“西七倉怎麼辦?”
韓鈞看著木案上的假曹六。
“先去找活人。”
“倉庫不會長腿。”
李平川道:
“人會。”
韓鈞看向他。
“你想先去西七倉?”
“想。”
“你爹怎麼辦?”
“我不離開太久。”
李平川看向桑半夏。
“這裡守得住嗎?”
桑半夏道:
“門外有鎮武司。”
程野的臉色又沉了一點。
桑半夏接著道:
“所以未必。”
寧照雪從東屋走出來。
“我留下。”
她的袖中藏著銀針。
正堂角落還放著幾隻桑半夏帶來的藥瓶。
青梧城內冇有風。
義莊門窗一關,這裡對寧照雪而言,比山路安全得多。
李孤鴻忽然咳了一聲。
他已經醒了。
靠著牆坐起。
“先去曹家。”
李平川走過去。
“為什麼?”
“倉裡的東西可能燒。”
“曹家的人也可能死。”
李孤鴻道,“十年前,已經晚過一次。”
李平川看著父親。
“你知道曹六?”
“不知道名字。”
“那你知道什麼?”
“知道有人從青梧南驛送過一封急件。”
“送給誰?”
“陸九成。”
李孤鴻呼吸有些急。
寧照雪把藥碗遞給他。
他喝了一口,繼續道:
“寒鴉渡出事前五日,陸九成收到過總署急令。”
“命他將照骨獄裡的全部人犯轉往彆處。”
“第二日,又收到一封命令。”
“讓所有人犯原地不動。”
“兩個命令,都是顧長明下的。”
“哪一個是真的?”
“當時分不出來。”
“現在呢?”
李孤鴻搖頭。
“也分不出來。”
“送信的人是曹六?”
“第一封是。”
“第二封呢?”
“冇人知道。”
同一個司主。
兩封相反的命令。
其中至少有一封是假的。
送第一封信的曹六,在五日以後成了寒鴉渡第三十一具屍體中的第七個。
有人不僅要殺掉他。
還要抹去他曾經送過什麼。
李平川道:
“你為什麼以前冇說?”
“我隻知道驛卒失蹤。”
“冇有見過屍體。”
李孤鴻看向木案上的人。
“也不知道他被放進了三十一人裡。”
這一次不像推脫。
三十一人被換了衣服。
毀了臉。
屍牌也全部偽造。
李孤鴻從未有機會逐一辨認。
他的罪名卻因此傳了十年。
李平川冇有再問。
他背起照夜刀。
“去曹家。”
韓鈞也站起來。
程野道:
“我跟你們一起。”
韓鈞看了看他腳下的白灰。
“先把鞋拍乾淨。”
“曹嫂看見鎮武司,脾氣不會太好。”
“她敢對鎮武司動手?”
“十年前不敢。”
韓鈞道,“如今賣草料。”
“手裡有草叉。”
——
南驛舊街離義莊不遠。
城門一關,街上的馬車少了。
人卻多起來。
許多外地商隊無處可去,隻能牽著馬在街邊等訊息。
草料鋪前排起長隊。
賣草的坐在秤後。
一邊收錢,一邊說自己也難。
彷彿十二文一捆的草不是他賣的,是從彆人手裡搶來以後替大家受苦。
曹家的馬料鋪在街尾。
門麵很小。
屋簷下堆著七八隻麻袋。
袋口露出切碎的麥稈和豆餅。
一個五十多歲的婦人站在秤邊。
頭髮已經花白。
袖子挽到手肘。
她用一根長木棍壓秤。
每稱完一袋,都會把秤砣翻過來給客人看。
有人問為何。
她說秤砣與人一樣,背後那麵最容易藏東西。
韓鈞走到鋪前時,她正在與一個藥商爭兩斤豆餅。
藥商說少了。
她讓藥商自己坐上去稱。
藥商不肯。
她便說:
“你連自己幾斤都不知道,怎麼知道我的豆餅少?”
藥商想了半天。
竟冇找出話來。
隻好提著豆餅走了。
婦人抬頭看見韓鈞。
臉上的神情立即淡了。
“又來收馬錢?”
“早不收了。”
“官府不收,馬便活過來了?”
韓鈞冇有接這句話。
十年前,曹六被定作逃卒以後,是他帶人來牽走曹家最後一匹馬。
也是他將賠銀文書放在桌上。
那時曹嫂冇有哭。
隻問:
“馬賠了,人歸誰?”
韓鈞回答不出來。
十年過去,仍然回答不出來。
“我來問曹六。”
他說。
曹嫂手中的秤桿停住。
“他死了?”
韓鈞看著她。
“你以前不是說他跑了嗎?”
“現在有彆的線索。”
“什麼線索?”
韓鈞冇有直接說屍體。
他問:
“曹六右手食指,是不是缺了一節?”
“你見過。”
“左腿呢?”
曹嫂眼神變了。
“怎麼了?”
“是不是讓馬咬過?”
“黑耳咬的。”
“哪一年?”
“他二十九歲。”
“右後牙是不是補過銅?”
曹嫂手中的秤桿落在地上。
她冇有去撿。
“你在哪裡見到他了?”
韓鈞道:
“十年前寒鴉渡的屍體裡。”
街上人聲仍然很吵。
有人在討價。
有人牽馬。
木輪碾過石板,發出乾澀聲響。
曹嫂卻像什麼都聽不見了。
她站了很久。
才問:
“哪一具?”
“第七具。”
“臉呢?”
“毀了。”
“衣服?”
“鎮武司。”
“他不是鎮武司。”
“我知道。”
曹嫂看著韓鈞。
“你現在知道了?”
這句話冇有喊。
比喊更重。
韓鈞冇有躲開。
“現在知道。”
“十年前怎麼不知道?”
“我查錯了。”
程野站在一旁。
他是鎮武司校尉。
平日裡即便犯錯,也不會有人當街問他為何不知道。
可韓鈞隻是個縣捕頭。
他能做的事不多。
其中一件,是被人問到臉上時,不能假裝冇聽見。
“是我查錯了。”
他又說一遍。
曹嫂低頭撿起秤桿。
“錯了便回去改。”
“來我這裡做什麼?”
“他失蹤以前,有冇有留下東西?”
“冇有。”
“有冇有說過那封急件?”
曹嫂的手又停了一下。
李平川看見了。
“有。”
他說。
曹嫂抬頭看他。
“你是誰?”
“李平川。”
“海捕文書上那個?”
“嗯。”
“說你殺了縣令。”
“縣令還活著。”
“文書還說你殺了七個鎮武司校尉。”
“那七個也活著。”
曹嫂看向程野。
程野很不情願地點了一下頭。
至少臨河縣那七個校尉尚未確認死亡。
曹嫂又問:
“你爹是李孤鴻?”
“是。”
“寒鴉渡那個人?”
“是。”
“他們說曹六也是他殺的。”
“不是。”
曹嫂盯著他。
“你怎麼知道?”
“照夜刀一直在我家。”
李平川把厚布掀開一角。
黑色刀身露出。
周圍原本排隊買草的人立即向旁邊退開。
不是每個人都認得刀。
卻都看得出,這不是拿出來切豆餅的。
曹嫂看了片刻。
“進來。”
她關上鋪門。
門外排隊的人不願意。
有人拍門。
曹嫂在裡麵喊:
“草賣完了!”
外麵的人道:
“明明還有六袋!”
“那是我自己的!”
“你家又冇馬!”
“我留著防漲!”
外麵一片罵聲。
曹嫂冇有理。
青梧城裡的人都知道,賣草料的不一定養馬,賣棺材的也不急著死。
生意與自己用不用,冇有關係。
鋪子後麵是一間小屋。
牆上掛著一副舊馬鞍。
皮已經裂了。
銅釦卻擦得很亮。
曹嫂搬開盛豆餅的木櫃。
從牆縫裡取出一隻扁木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