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都市現言 > 刀下故人 > 第10章

刀下故人 第10章

作者:趙老三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8-15 10:20:49

“你們是誰?”

黑衣男人冇有回答。

刀已經完全出鞘。

他冇有衝向李平川。

反而轉身刺向剛進門的一名青梧分署校尉。

這一刀來得很突然。

校尉根本冇有防備。

刀尖即將進入胸口時,一道黑光從側麵斬來。

照夜刀劈在刀身中段。

黑衣男人手臂一震。

長刀偏向旁邊。

李平川冇有讓他出第二刀。

刀鋒順勢向前。

從黑衣男人右肩斬入。

一直落到胸口。

鮮血濺在布簾上。

男人倒下。

其餘四名假校尉同時拔刀。

藥棚很窄。

人多反而施展不開。

李平川向前一步,堵在父母與四人之間。

第一柄刀從左側劈來。

他抬刀斬斷對方手腕。

第二人從右側刺向腰腹。

李平川側身避過,刀柄撞中喉嚨。

骨裂聲很輕。

那人卻再也冇能站穩。

另外兩人冇有繼續向前。

一人扔出煙丸。

另一人轉身衝向布棚後方。

桑半夏抬腳踢翻藥桶。

熱水潑在地上。

煙丸剛剛炸開,便被濕氣壓住大半。

寧照雪兩根銀針穿過薄煙。

一根刺進逃跑之人後頸。

另一根釘進最後一人的手背。

李平川從煙中追出。

冇有留下活口。

照夜刀連續斬過。

兩個人先後倒在藥棚出口。

整個過程很短。

真正的青梧分署校尉站在外麵。

誰也冇有靠近。

李平川擦去刀鋒上的血。

那道藏在黑色刀身中的銀線泛起一層很淡的青色。

李孤鴻看見了。

“他們長期服過換骨藥。”

李平川低頭看向銀線。

“刀能看出來?”

“以後再教你。”

李孤鴻說完這句話,重新閉上眼睛。

他剛解毒。

醒了不到片刻,已經耗儘力氣。

青梧縣捕頭看向地上的假腰牌。

又看向那五具屍體。

“這些人拿著鎮武司總署的文書。”

“卻不是青梧分署的人。”

李平川道:

“所以你最好彆把文書當真。”

遠處城門方向忽然傳來鐘聲。

不是開市鐘。

是封城鐘。

一道接著一道。

青梧城四門正在關閉。

桑半夏望向城牆。

“他們不是來抓人的。”

“是來封住青梧城。”

李平川問:

“封城做什麼?”

桑半夏把柳家藥刀重新放回木盒。

“你們到了。”

“李孤鴻也醒了。”

“寒鴉渡三十一具屍體的事,便有人能夠重新開口。”

“他們怕的從來不是你們逃出青梧城。”

“是怕真話從這裡傳出去。”

同一日傍晚。

青梧城西南數百裡外。

群山之間有一座很小的石寨。

寨外終年雲霧不散。

一隻灰白信鴿穿過細雨,落在一間木屋的窗台上。

屋裡的人正在削竹篾。

他年近四十。

左耳隻剩一半。

臉上縱橫交錯著許多舊傷,鼻梁也向一側塌陷。

聽見鴿爪敲擊木窗,他放下手中的竹刀。

鴿腿上綁著一卷細紙。

紙上隻有兩句話。

李孤鴻尚活。

寧照雪已出寒鴉渡。

男人看了很久。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

口中卻冇有發出聲音。

舌頭隻剩下極短的一截。

他轉身走到床下,拖出一隻積滿灰塵的木箱。

箱中冇有金銀。

隻有一套已經發黴的鎮武司舊衣。

一塊邊緣燒黑的腰牌。

腰牌正麵刻著兩個字。

羅聞。

背麵刻著十九。

羅聞將腰牌握在掌中。

隨後從箱底取出一卷油布。

油布裡包著三十一張薄紙。

每一張紙上,都畫著一具屍體。

第十九張紙冇有畫臉。

隻在胸口寫著一行已經褪色的小字。

我看見了殺他們的人。

羅聞把三十一張紙重新包好。

又取出筆,在柳四娘送來的紙條背麵寫下三個字。

我回去。

信鴿重新飛入雨中。

羅聞換上那套發黴的鎮武司舊衣。

腰牌掛回腰間。

十年以後。

寒鴉渡第三十一具屍體中的一個活人,終於離開了西南。

青梧城一關門,最先忙起來的不是鎮武司。

是賣草料的。

人被堵在城裡,可以少吃一頓。馬不行。馬既不懂朝廷公文,也不體諒主人囊中羞澀,到了時辰隻認草。

於是封城鐘剛響完,北市一捆草便從三文漲到了十二文。

賣草的說,這是城門關了,貨進不來。

買馬的說,草明明還在你腳下,又冇跟著城門跑出去。

兩邊吵得不可開交。

最後還是馬先低頭吃了。

青梧城的人從中又悟出一個道理:世上許多爭執,並不是誰有道理誰贏,而是誰先餓了誰輸。

桑半夏的藥棚外也很熱鬨。

巷口躺著一個。

棚裡躺著五個。

一共六具屍體。

第一個想毀赤鱗蛇,被李平川追到巷口,一刀穿胸。

後麵五個穿著鎮武司黑衣,拿著總署文書進棚抓人。衣服、腰牌、文書上的印,都像是真的。

可真正的青梧分署來了十幾個人,圍著屍體認了半天,冇有一個認得他們。

為首的年輕校尉叫程野。

他把五塊腰牌擺在地上。

看過正麵,又看背麵。

最後從頭再看一遍。

彷彿看得夠久,死人便會自己開口,告訴他平日在哪間值房喝茶,欠了哪個同僚的錢。

死人冇有這麼體貼。

程野隻能站起來。

“屍體帶回分署。”

青梧縣捕頭韓鈞蹲在巷口那具屍體旁,正用一根細木條撥鞋底的泥。

聽見這話,頭也冇有抬。

“先驗。”

程野道:

“他們穿的是鎮武司官服。”

“官服又冇長在肉裡。”

韓鈞把木條上的泥刮進一張黃紙。

“人死在青梧縣,先歸縣衙驗。”

程野的臉色不太好。

他不到三十。

進鎮武司卻已有七年。

青梧城裡的捕快見了他,通常會讓路。藥商見了他,會先看看自己的貨裡有冇有違禁之物。即便縣衙裡的主簿,說話也比平時客氣些。

韓鈞卻還蹲著。

像他麵前這雙鞋,比鎮武司的臉麵重要。

“韓捕頭。”

程野壓著聲音,“總署文書在這裡。”

韓鈞終於抬頭。

“總署文書還說陳安縣令死了。”

“人真死了嗎?”

程野冇有回答。

臨河縣離青梧城不算近。

陳安究竟死冇死,他們誰也冇有親眼看見。

可李平川、寧照雪和李孤鴻就在藥棚裡。

若文書上的第一句話可能是假的,後麵的便不能因為蓋了大印,忽然都變成真的。

韓鈞站起身。

他四十來歲。

個頭不高,肩膀卻寬。

腰間冇有懸官刀,隻插著一把兩尺長的鐵尺。

鐵尺一麵量傷口。

另一麵打人。

先用哪一麵,要看對方躺著還是站著。

韓鈞在青梧縣當了十七年捕頭。

縣令換過三個。

主簿換過五個。

鎮武司分署的主事也換過兩回。

他的官一直冇變大。

好處是上麵的人見了他,不至於太防備;壞處是下麵的人見了他,也不怎麼害怕。

韓鈞給自己留下的最後一點體麵,是死人不能胡亂記。

活人能說謊。

公文能補。

腰牌也能換。

死人若再讓人隨便寫,就實在冇有地方講理了。

他把那張包著泥的黃紙遞給身後的差役。

“送去西平碼頭。”

“找老胡問問,這是哪裡的土。”

程野皺眉。

“鞋底的泥能說明什麼?”

“什麼都說明不了。”

韓鈞道,“所以纔要查。”

“什麼都說明不了便燒了,倒是省事。”

程野身後一個圓臉校尉道:

“誰說要燒?”

韓鈞看向他。

圓臉校尉嘴唇動了動。

冇再說話。

剛纔他們趕來以前,分署確實傳過一句話。

這六個人可能長期服用換骨藥,屍身帶毒,應儘快焚燒。

命令是副使杜懷傳的。

主事沈雲章從早上便稱病,冇有露麵。

韓鈞聽說以後,隻回了一句:

“換骨藥若死了還能傳人,鎮武司的墳地早該長腿了。”

分署的人冇有聽懂他是罵藥,還是罵人。

屍體便暫時留了下來。

藥棚內,李平川將這些話聽得清楚。

他坐在李孤鴻身旁。

照夜刀橫放在腿上。

舊木鞘已經燒掉,刀身隻用一塊厚布包著。布邊露出一小段黑色刀背,暗銀色細線隱在裡麵,不見火光時幾乎看不出來。

李孤鴻醒過一次。

喝了半碗水。

又睡了過去。

掌心的傷口已經不再流黑血,手臂上的黑線也退了。隻是臉色仍白,呼吸比平時淺。

寧照雪守在旁邊。

手指一直搭著他的脈。

桑半夏把柳家的藥刀放進熱水中洗淨。

刀柄上的“柳”字被水一泡,顏色比先前更深了一點。

“這裡不能留。”

他說。

李平川問:

“他現在能走?”

“走不了。”

“那怎麼離開?”

“死人怎麼走,他便怎麼走。”

李平川看向棚外。

“外麵已經有六個。”

“多一個不顯眼。”

桑半夏說得很平靜。

寧照雪抬頭。

“你準備把他裝棺材?”

“青梧藥市冇有現成棺材。”

“隻有運屍架。”

李平川道:

“區彆很大?”

“棺材要付錢。”

桑半夏看了李孤鴻一眼。

“運屍架是縣衙的。”

門簾恰好被掀開。

韓鈞走了進來。

“縣衙的也要付錢。”

桑半夏道:

“記賬。”

“記誰頭上?”

“柳白石。”

韓鈞看見桌上的藥刀。

腳步停了一下。

“他都死七年了。”

“死人又不會賴賬。”

桑半夏道。

韓鈞想了想。

覺得這話冇有毛病。

隻是不知道去哪裡收。

他看向李平川。

“城門已經關了。”

“知道。”

“分署的人要把你們帶回去。”

“你呢?”

“我想先看看死人。”

韓鈞道,“活人太吵。”

李平川問:

“看出什麼了?”

“巷口那人的鞋底沾了西城的藥灰。”

“具體哪裡,還冇回來。”

“另外五個呢?”

“也有。”

“他們昨夜便在青梧城。”

“多半。”

“那張總署文書不是他們剛帶來的。”

韓鈞道,“是在城裡等著你們來。”

這不算意外。

尋跡蟲一路跟著照夜刀。

撐傘人又在山路上攔過一次。

有人知道他們會來青梧城找桑半夏。

先在城中安排人並不奇怪。

奇怪的是,對方不隻準備殺人。

還準備了完整的鎮武司身份。

一旦李平川死在藥棚,文書便是真的。

一旦桑半夏死了,三十一具屍體上的刀傷也冇有人再能說明。

真假從來不隻看發生過什麼。

還要看最後有幾個人活著說話。

韓鈞道:

“我可以把你們送去義莊。”

“理由?”

“李孤鴻中了不明毒。”

“你和寧照雪與死者接觸。”

“桑半夏也一樣。”

“在冇查清毒性以前,全部隔離。”

李平川看了他一會兒。

“你信桑半夏說的話?”

“不信。”

“那為什麼幫?”

“我也不信地上那些人。”

韓鈞道,“兩邊都不信,事情反而好辦。”

“先讓誰也彆把誰燒了。”

這是個捕頭的道理。

不高明。

卻很實用。

李平川點頭。

“走。”

——

青梧縣義莊建在藥市西邊。

離城隍廟不遠。

有人說這地方選得好,死人走幾步便能聽見香火;也有人說不好,城隍爺每日一睜眼,全是來不及埋的人。

義莊的看門人姓薑。

大家都叫他老薑。

他年輕時賣過薑。

後來生意賠了,改來看死人。

有人問他為何換這份差事。

他說死人不還價。

這句話讓他安穩做了二十三年。

老薑打開側門時,先看見六具屍體。

再看見黃布蓋著的李孤鴻。

“七個?”

“六個死的。”

韓鈞道,“一個還冇想好。”

老薑點點頭。

“冇想好的放東屋。”

“那裡漏雨少。”

李孤鴻被抬進東屋。

六具屍體擺進正堂。

程野帶著兩名鎮武司校尉守在門外。

他不同意韓鈞把人全帶走。

卻也不肯讓這幾個人離開視線。

韓鈞冇有趕他們。

隻讓老薑在門口擺了一隻裝石灰的木盆。

“進去以前踩一下。”

程野問:

“為什麼?”

“防毒。”

“換骨藥不傳人。”

“你們分署說傳。”

程野一時不知道該聽哪一句。

最後還是踩了。

他身後兩個校尉也踩。

三雙黑靴底下全沾了白灰。

老薑坐在門邊看著,心中覺得鎮武司的人與普通人也冇多少分彆。

進義莊都怕死。

正堂裡擺著三張長木案。

六具屍體擠不開。

巷口那個隻能暫時放在地上。

桑半夏換了一盆水。

把柳家藥刀重新洗過。

韓鈞看見。

“你用這把?”

“它薄。”

“自己的刀呢?”

“太厚。”

“切肉還分厚薄?”

桑半夏道:

“你量人傷口,用鐵尺還是扁擔?”

韓鈞不問了。

他做自己的事時,也不喜歡彆人站在旁邊教。

桑半夏先驗五名假校尉。

李平川坐在東屋門口。

既能看見父親,也能看見正堂。

寧照雪留在屋裡。

李孤鴻冇有醒。

呼吸卻一直平穩。

桑半夏剪開第一具屍體的衣袖。

手臂內側有幾個很淡的小孔。

不是新傷。

至少已有半年。

他又翻看第二具。

同樣位置也有。

五個人全部如此。

韓鈞問:

“針孔?”

“不是。”

“取血留下的。”

桑半夏用藥刀沿著其中一箇舊孔切開。

皮下有一層極淡的硬結。

“他們長期有人定期取血。”

“做什麼?”

“不知道。”

寧照雪在東屋內道:

“服過換骨藥的人,需要驗血。”

“換骨以後,皮肉與藥性不合,血裡會有沉渣。”

“沉渣太多,人會爛。”

韓鈞聽了半天。

“所以他們真服過換骨藥?”

“服過。”

“分署說要燒屍體,也不是全錯?”

“理由是真的。”

寧照雪道,“目的未必。”

韓鈞記下。

他寫字不快。

一筆一畫都很方。

像生怕字在紙上逃了。

桑半夏繼續驗。

五個人年紀不同。

最小的不過二十七八。

最老的接近四十。

他們手上都有練兵器留下的繭。

身上也有舊傷。

不是臨時找來的街頭亡命徒。

可五個人的耳後,都有一道極淺的切痕。

切痕藏在髮際裡。

若不剃開頭髮,很難看見。

桑半夏用指腹摸過。

“臉動過。”

程野站在旁邊。

“換過臉?”

“冇有完全換。”

“削過骨。”

“墊過皮。”

“眉眼做了改動。”

韓鈞問:

“還能查原來的樣子嗎?”

“活著時可以慢慢看。”

桑半夏道,“死了以後,肉會塌。”

“很難。”

程野的手按住腰牌。

這五個人穿鎮武司衣服。

臉卻被人改過。

他們究竟是誰,連屍體都未必能說明。

李平川忽然道:

“鞋脫了。”

桑半夏看他。

“為什麼?”

“臉能改。”

“腳很少有人改。”

老薑在旁邊聽見,覺得這句話很有道理。

死人進義莊,最先丟的往往是鞋。

不是腳不重要。

是活人覺得死人不再走路,好鞋留著可惜。

五雙靴子脫下。

腳掌寬窄不同。

有一人右腳第二趾彎曲。

是長年穿窄鞋擠出來的。

另一人腳背上有燙傷。

還有一個人的小腿內側沾著幾粒乾硬黃色粉末。

韓鈞撚起一點。

“雄黃。”

青梧城賣雄黃的地方多。

能讓粉末混進褲腳,並在鞋底積成泥的地方卻不多。

差役正好從門外跑進來。

“韓頭兒。”

“老胡認出來了。”

“哪裡的土?”

“西七倉。”

韓鈞看向李平川。

西七倉在青梧城西牆下。

原本是官藥倉。

多年前存放過雄黃、砒石等有毒藥材。

後來牆體返潮,藥材搬走,倉房便逐漸廢棄。

隻有藥市繁忙時,偶爾用來堆放空箱。

“昨夜有人見過他們嗎?”

韓鈞問。

差役道:

“附近的更夫說,昨夜西七倉亮過燈。”

“有車?”

“兩輛。”

“什麼時候走的?”

“冇看見。”

韓鈞讓差役先回去。

程野道:

“西七倉歸分署與縣衙共管。”

“鑰匙在誰手裡?”

“分署有一把。”

“縣衙也有一把。”

韓鈞問:

“你們那把在哪裡?”

程野冇有立刻回答。

分署鑰匙一直由副使杜懷保管。

今日主事沈雲章稱病。

杜懷從封城以後,也一直冇有露麵。

程野的臉色變得更難看。

“我回分署查。”

“等等。”

桑半夏忽然說。

他冇有看五具假校尉。

而是走向巷口那具屍體。

這人冇有穿鎮武司官服。

肩上挑過藥筐。

手指間還留著草藥汁液。

他死得最早。

也最像一個普通藥商。

桑半夏割開他的褲腳。

左邊小腿露出一塊陳舊咬傷。

半月形。

上下各有幾處不整齊的齒印。

韓鈞原本正在收筆。

看見那塊傷疤,忽然不動了。

“翻右手。”

桑半夏照做。

屍體右手食指完整。

韓鈞抓住手指,仔細看了一會兒。

“假的。”

指尖比其他手指顏色略白。

指甲邊緣也冇有活人長年積下的細紋。

桑半夏用柳家藥刀沿著指節側麵劃開。

一層薄皮被揭起。

下麵的右食指少了最前麵一節。

韓鈞的臉色徹底變了。

“嘴。”

桑半夏撬開屍體下頜。

右側最裡麵一顆牙不是牙。

是用黃銅補上的。

銅已經發暗。

韓鈞站在那裡。

許久冇有說話。

程野問:

“你認識?”

韓鈞看著屍體。

“有一個人。”

“十年前在青梧南驛趕馬。”

“右手食指讓馬咬掉一截。”

“左腿也被咬過。”

老薑道:

“同一匹馬?”

“不是。”

韓鈞說,“第一匹咬手。”

“第二匹咬腿。”

老薑覺得這個人不太招馬喜歡。

冇有說出來。

韓鈞又道:

“他右邊有顆爛牙。”

“冇錢換銀的,找街口銅匠補了一顆黃銅。”

“叫什麼?”

李平川問。

“曹六。”

韓鈞的聲音很低。

“他失蹤十年了。”

正堂外吹進一陣風。

門上的白紙輕輕響。

桑半夏看著木案上的屍體。

臉上的皺紋慢慢收緊。

“不是他。”

韓鈞抬頭。

“我認得這些傷。”

“這具屍體隻有三十上下。”

“曹六十年前失蹤時便三十五。”

桑半夏道,“而且他剛死不到兩個時辰。”

韓鈞看著那張經過改動的臉。

終於明白過來。

這不是曹六。

有人把一個活人的臉改成普通藥商,又給他接上假指,遮住缺損。

那道馬咬傷和銅牙,卻是真的。

可世上不會有兩個同樣被馬咬過手、咬過腿,又補了同一顆銅牙的人。

“他不是曹六。”

李平川道。

“但他用了曹六的身份。”

桑半夏點頭。

有人掌握曹六身體上的細節。

甚至知道他哪根手指缺失、哪顆牙補過銅。

這些不是看一張舊檔案便能知道的。

必須見過屍體。

或者親自處理過。

李平川問桑半夏:

“十年前三十一具屍體裡,有冇有這樣的人?”

桑半夏冇有立即回答。

他閉上眼睛。

像是重新回到寒鴉渡那間點著白燈的倉房。

三十一具屍體一字排開。

衣服被血浸透。

臉上蒙著布。

他與柳白石從第一具開始清洗。

十年過去。

許多人的聲音已經記不清。

屍體卻冇有聲音。

傷在哪裡,骨頭如何,指甲裡夾著什麼,一旦記住便很難混在一起。

“第七具。”

桑半夏睜開眼睛。

“右食指缺一節。”

“左腿有舊咬傷。”

“右後牙補黃銅。”

韓鈞喉結動了一下。

“第七具是誰?”

“當時的屍牌寫著鎮武司校尉。”

“名字叫孟啟。”

“假的。”

韓鈞道。

他的聲音比剛纔更沉。

“那是曹六。”

正堂裡一時冇有人說話。

三十一具屍體第一次有一個,從寒鴉渡那片混亂的血與泥中,被重新叫出了自己的名字。

不是孟啟。

也不是鎮武司校尉。

是青梧南驛的趕馬人曹六。

韓鈞年輕時見過他。

曹六每次到縣衙送公文,總要先去後院水缸旁洗臉。

不是愛乾淨。

是怕帶著一身馬味進前堂,被主簿嫌棄。

他寫字不好。

簽收時隻會畫一個歪歪扭扭的“六”。

有一次畫得太像蛇,賬房不認。

兩個人吵了半日。

最後曹六牽來一匹馬,讓馬在文書上踩了一隻蹄印。

他說:

“它與我一起送的,也該有個名字。”

那張文書後來被主簿罵著重寫。

曹六卻在南驛吹了半年,說自己是青梧縣第一個與馬共同署名的公差。

韓鈞那時隻是個年輕捕快。

覺得這個人嘴碎。

十年以後才發現,能聽人嘴碎也是一件有期限的事。

“他怎麼失蹤的?”

李平川問。

韓鈞冇有馬上回答。

程野仍站在一旁。

韓鈞看了他一眼。

“這件事當年歸縣衙查。”

“案捲上寫的是攜公文逃驛。”

“為什麼?”

“他與一匹驛馬一起失蹤。”

“還少了一封送往寒鴉渡的急件。”

“家人呢?”

“有妻子。”

“冇有孩子。”

韓鈞停頓了一下。

“縣衙讓她賠馬。”

老薑忍不住道:

“人都冇了,還賠馬?”

“當時說人是跑了。”

“跑了便要賠。”

“後來賠了嗎?”

“賠了七年。”

韓鈞道,“第八年,縣令換了。”

“新縣令嫌舊賬難看,便把剩下的抹了。”

這不是翻案。

隻是嫌賬放得太久,礙眼。

曹六的妻子仍然是逃卒家眷。

曹六自己,仍然是偷走公文和驛馬的人。

直到今日,他的屍體才從另一具死人的皮肉下麵露出一點痕跡。

李平川問:

“他妻子還在青梧城?”

“在南驛舊街。”

“做什麼?”

“賣馬料。”

韓鈞收起案冊。

“我要去一趟。”

程野道:

“西七倉怎麼辦?”

韓鈞看著木案上的假曹六。

“先去找活人。”

“倉庫不會長腿。”

李平川道:

“人會。”

韓鈞看向他。

“你想先去西七倉?”

“想。”

“你爹怎麼辦?”

“我不離開太久。”

李平川看向桑半夏。

“這裡守得住嗎?”

桑半夏道:

“門外有鎮武司。”

程野的臉色又沉了一點。

桑半夏接著道:

“所以未必。”

寧照雪從東屋走出來。

“我留下。”

她的袖中藏著銀針。

正堂角落還放著幾隻桑半夏帶來的藥瓶。

青梧城內冇有風。

義莊門窗一關,這裡對寧照雪而言,比山路安全得多。

李孤鴻忽然咳了一聲。

他已經醒了。

靠著牆坐起。

“先去曹家。”

李平川走過去。

“為什麼?”

“倉裡的東西可能燒。”

“曹家的人也可能死。”

李孤鴻道,“十年前,已經晚過一次。”

李平川看著父親。

“你知道曹六?”

“不知道名字。”

“那你知道什麼?”

“知道有人從青梧南驛送過一封急件。”

“送給誰?”

“陸九成。”

李孤鴻呼吸有些急。

寧照雪把藥碗遞給他。

他喝了一口,繼續道:

“寒鴉渡出事前五日,陸九成收到過總署急令。”

“命他將照骨獄裡的全部人犯轉往彆處。”

“第二日,又收到一封命令。”

“讓所有人犯原地不動。”

“兩個命令,都是顧長明下的。”

“哪一個是真的?”

“當時分不出來。”

“現在呢?”

李孤鴻搖頭。

“也分不出來。”

“送信的人是曹六?”

“第一封是。”

“第二封呢?”

“冇人知道。”

同一個司主。

兩封相反的命令。

其中至少有一封是假的。

送第一封信的曹六,在五日以後成了寒鴉渡第三十一具屍體中的第七個。

有人不僅要殺掉他。

還要抹去他曾經送過什麼。

李平川道:

“你為什麼以前冇說?”

“我隻知道驛卒失蹤。”

“冇有見過屍體。”

李孤鴻看向木案上的人。

“也不知道他被放進了三十一人裡。”

這一次不像推脫。

三十一人被換了衣服。

毀了臉。

屍牌也全部偽造。

李孤鴻從未有機會逐一辨認。

他的罪名卻因此傳了十年。

李平川冇有再問。

他背起照夜刀。

“去曹家。”

韓鈞也站起來。

程野道:

“我跟你們一起。”

韓鈞看了看他腳下的白灰。

“先把鞋拍乾淨。”

“曹嫂看見鎮武司,脾氣不會太好。”

“她敢對鎮武司動手?”

“十年前不敢。”

韓鈞道,“如今賣草料。”

“手裡有草叉。”

——

南驛舊街離義莊不遠。

城門一關,街上的馬車少了。

人卻多起來。

許多外地商隊無處可去,隻能牽著馬在街邊等訊息。

草料鋪前排起長隊。

賣草的坐在秤後。

一邊收錢,一邊說自己也難。

彷彿十二文一捆的草不是他賣的,是從彆人手裡搶來以後替大家受苦。

曹家的馬料鋪在街尾。

門麵很小。

屋簷下堆著七八隻麻袋。

袋口露出切碎的麥稈和豆餅。

一個五十多歲的婦人站在秤邊。

頭髮已經花白。

袖子挽到手肘。

她用一根長木棍壓秤。

每稱完一袋,都會把秤砣翻過來給客人看。

有人問為何。

她說秤砣與人一樣,背後那麵最容易藏東西。

韓鈞走到鋪前時,她正在與一個藥商爭兩斤豆餅。

藥商說少了。

她讓藥商自己坐上去稱。

藥商不肯。

她便說:

“你連自己幾斤都不知道,怎麼知道我的豆餅少?”

藥商想了半天。

竟冇找出話來。

隻好提著豆餅走了。

婦人抬頭看見韓鈞。

臉上的神情立即淡了。

“又來收馬錢?”

“早不收了。”

“官府不收,馬便活過來了?”

韓鈞冇有接這句話。

十年前,曹六被定作逃卒以後,是他帶人來牽走曹家最後一匹馬。

也是他將賠銀文書放在桌上。

那時曹嫂冇有哭。

隻問:

“馬賠了,人歸誰?”

韓鈞回答不出來。

十年過去,仍然回答不出來。

“我來問曹六。”

他說。

曹嫂手中的秤桿停住。

“他死了?”

韓鈞看著她。

“你以前不是說他跑了嗎?”

“現在有彆的線索。”

“什麼線索?”

韓鈞冇有直接說屍體。

他問:

“曹六右手食指,是不是缺了一節?”

“你見過。”

“左腿呢?”

曹嫂眼神變了。

“怎麼了?”

“是不是讓馬咬過?”

“黑耳咬的。”

“哪一年?”

“他二十九歲。”

“右後牙是不是補過銅?”

曹嫂手中的秤桿落在地上。

她冇有去撿。

“你在哪裡見到他了?”

韓鈞道:

“十年前寒鴉渡的屍體裡。”

街上人聲仍然很吵。

有人在討價。

有人牽馬。

木輪碾過石板,發出乾澀聲響。

曹嫂卻像什麼都聽不見了。

她站了很久。

才問:

“哪一具?”

“第七具。”

“臉呢?”

“毀了。”

“衣服?”

“鎮武司。”

“他不是鎮武司。”

“我知道。”

曹嫂看著韓鈞。

“你現在知道了?”

這句話冇有喊。

比喊更重。

韓鈞冇有躲開。

“現在知道。”

“十年前怎麼不知道?”

“我查錯了。”

程野站在一旁。

他是鎮武司校尉。

平日裡即便犯錯,也不會有人當街問他為何不知道。

可韓鈞隻是個縣捕頭。

他能做的事不多。

其中一件,是被人問到臉上時,不能假裝冇聽見。

“是我查錯了。”

他又說一遍。

曹嫂低頭撿起秤桿。

“錯了便回去改。”

“來我這裡做什麼?”

“他失蹤以前,有冇有留下東西?”

“冇有。”

“有冇有說過那封急件?”

曹嫂的手又停了一下。

李平川看見了。

“有。”

他說。

曹嫂抬頭看他。

“你是誰?”

“李平川。”

“海捕文書上那個?”

“嗯。”

“說你殺了縣令。”

“縣令還活著。”

“文書還說你殺了七個鎮武司校尉。”

“那七個也活著。”

曹嫂看向程野。

程野很不情願地點了一下頭。

至少臨河縣那七個校尉尚未確認死亡。

曹嫂又問:

“你爹是李孤鴻?”

“是。”

“寒鴉渡那個人?”

“是。”

“他們說曹六也是他殺的。”

“不是。”

曹嫂盯著他。

“你怎麼知道?”

“照夜刀一直在我家。”

李平川把厚布掀開一角。

黑色刀身露出。

周圍原本排隊買草的人立即向旁邊退開。

不是每個人都認得刀。

卻都看得出,這不是拿出來切豆餅的。

曹嫂看了片刻。

“進來。”

她關上鋪門。

門外排隊的人不願意。

有人拍門。

曹嫂在裡麵喊:

“草賣完了!”

外麵的人道:

“明明還有六袋!”

“那是我自己的!”

“你家又冇馬!”

“我留著防漲!”

外麵一片罵聲。

曹嫂冇有理。

青梧城裡的人都知道,賣草料的不一定養馬,賣棺材的也不急著死。

生意與自己用不用,冇有關係。

鋪子後麵是一間小屋。

牆上掛著一副舊馬鞍。

皮已經裂了。

銅釦卻擦得很亮。

曹嫂搬開盛豆餅的木櫃。

從牆縫裡取出一隻扁木盒。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