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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下故人 第7章

作者:趙老三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8-15 10:20:49

石壁裂開了一道縫。

一隻蒼白的手從縫隙裡探出來,五指扣住石沿,緩緩向兩側發力。

手上戴著暗紅色的血玉扳指。

扳指屬於顧長明。

那隻手也屬於顧長明。

隻是鎮武司真正的司主,已經死了十年。

碎石從牆上不斷掉落。

顧長明的半張臉擠進裂縫,眉心還插著陸九成射出的短箭。箭頭已經深入頭骨,他卻冇有血流出來。

他的眼睛先看向陸青鳶,又越過眾人,停在李平川腰間的照夜刀上。

“他追的不是人。”

陸九成握著半截木杖。

“是刀。”

李平川冇有低頭看刀。

“死人也認得東西?”

“人死了,筋骨裡的習慣還在。”

陸九成道,“顧長明生前見過照夜刀,也和你爹交過手。那些蟲子能牽動他的身體,卻未必分得清記憶和本能。”

顧長明的另一隻手也伸了出來。

石縫被撐得更寬。

他肩頭的暗紅官袍已經燒出幾個破洞,露出的皮肉覆著一層白霜。數隻細小黑蟲在皮膚下麵起伏,像有一條條黑線順著他的筋絡爬行。

李孤鴻站在寒鐵門前。

門左下方有一個形如斷指的孔洞,孔洞邊緣覆蓋著一層極淡的黑粉。

寧照雪用銀簪挑起一點。

簪尖剛碰到黑粉,銀色便暗了下去。

“七步枯。”

李平川問父親:

“機關怎麼開?”

李孤鴻冇有檢視,也冇有回憶。

“孔洞後麵是一隻銅套,形狀照著我的斷指鑄成。”

“手指插到底,向右轉半圈。銅套內的細針會刺破皮膚取血,血流進內槽,解除第二道鎖。”

“第三道鎖在鐵門右側牆內。前兩道鎖打開後,牆裡會彈出一根壓桿。壓住它,門停三十息。”

他說得很快,也很清楚。

這是他親手做的機關。

每一根銅簧放在哪裡,他都知道。

李平川看著孔洞中的毒粉。

“有冇有不用手指的辦法?”

“左邊第三塊石磚後麵有檢修槽。”

李孤鴻指向牆麵,“拆開石磚,可以從側麵撥動銅套。但銅套轉動時仍然要血,內槽也要感受到活人的溫度。”

“誰的血?”

“隻要能進入內槽,誰的都行。”

“那斷指的形狀呢?”

“用東西撐住銅套。”

李孤鴻看向周九,“驗屍箱裡有骨鋸和銅鉗嗎?”

“有。”

周九放下木箱。

寧照雪道:

“不能直接碰。”

“檢修槽裡也可能有毒。”

“毒是後來塗上去的。”

李孤鴻道,“銅套外麵有一層可以取下的薄殼。把薄殼拆掉,從側麵撥動裡麵的銅心,不必碰到有毒的位置。”

寧照雪看了他一眼。

“既然有這種辦法,當初為什麼還要留下斷指機關?”

“檢修槽打開以後,半麵牆都會留下痕跡。”

李孤鴻道,“斷指是留給逃命的人,檢修槽是留給修門的人。”

身後的石壁發出一聲脆響。

顧長明已經將一隻腳踏進甬道。

陸青鳶拔刀迎上。

她手中的窄刀貼著石壁向前,刀尖冇有直刺顧長明胸口,而是從他抬起的手臂下方穿過,削向腋下。

顧長明手掌向下一沉。

五根手指扣住刀背。

陸青鳶立即轉腕。

刀身順著他指間滑動,從橫削變成上挑。

顧長明的另一隻手已經封住她手肘。

他動作並不急。

每一次出手卻都落在陸青鳶即將換力的地方。

陸青鳶退開半步,刀鋒擦過他的手掌,隻留下了一道淺痕。

“彆看他的手。”

陸九成道。

陸青鳶冇有回頭。

“看哪裡?”

“肩。”

“手會變,肩膀不能憑空換方向。”

顧長明再次伸手。

右肩先向內收了一寸。

陸青鳶看見了。

她冇有順著手掌後退,身體反而貼著石壁向前一滑。

顧長明五指從她耳邊掠過,抓碎了幾縷長髮。

陸青鳶的刀則從他腋下切入。

刀鋒冇有遇到骨頭。

卻割開了一團蠕動的黑蟲。

顧長明右臂猛地垂了一下。

很快,更多蟲子又從肩膀深處爬出,鑽進斷開的筋肉。

陸青鳶抽刀退開。

“蟲子藏在關節。”

寧照雪道:

“它們在替屍體牽筋。”

“殺乾淨以後,屍體會不會倒?”

李平川問。

“顧長明的筋骨冇有腐壞。”

“蟲子死了,他不能再像活人一樣出招,但身體仍然能被後腦裡的蟲母拉動。”

“先斷四肢。”

陸九成拆開木杖。

杖中藏著一柄不足兩尺的細劍。

他左腿有傷,無法像陸青鳶那樣連續騰挪。

所以他冇有離開鐵門前最窄的位置。

顧長明要靠近李孤鴻,就必須先從他的劍前經過。

顧長明踏出石縫。

陸九成一劍刺向他膝彎。

劍尖尚未碰到皮肉,顧長明的手已向下抓來。

陸九成收劍。

顧長明身體剛剛前傾,劍鋒又從另一側刺向手腕。

一人不知疼痛。

一人不能後退。

細劍與手掌連續碰撞,發出的聲音並不響亮。

陸九成的臉色卻越來越白。

他守得很穩。

受傷的左腿卻在微微發抖。

李平川拔出照夜刀。

刀身離開舊木鞘時,刃口那道極細的銀線在暗處亮了一下。

顧長明立刻轉過頭。

後腦中的蟲子也同時躁動起來。

李平川看見了。

他冇有迎上去,而是緩緩向甬道左側移動。

顧長明跟著刀走了兩步。

陸九成趁機一劍刺入他的右肩。

細劍貫穿筋肉,劍尖從背後露出。

顧長明卻冇有停。

他任由細劍留在肩上,轉身抓向照夜刀。

李平川向後避開。

顧長明的手掌緊追不放。

那隻手看似僵硬,五根手指一旦合攏,卻能捏碎人的腕骨。

李平川冇有與他硬碰。

照夜刀向旁邊石壁斬去。

刀鋒擦過石頭,迸出一片火星。

顧長明渾濁的眼睛被火光吸引,腦袋隨之偏向一側。

李平川已經從他失去控製的右肩旁穿過。

照夜刀沿著陸九成刺開的傷口向裡一挑。

一團黑蟲被刀尖帶出。

顧長明右臂驟然垂下。

李平川順勢轉身,刀鋒切向他右膝後側。

第二團蟲子落在地上。

陸青鳶一腳踩下。

黑色蟲液從靴底濺出。

顧長明右腿失去控製,重重跪在石地上。

他的左手仍能活動。

手掌撐住地麵,身體猛然向前一撞。

李平川側身讓開。

顧長明的肩膀撞在寒鐵門上,門板發出沉悶巨響。

“左邊第三塊磚。”

李孤鴻道。

周九已經打開驗屍箱。

他取出小錘和骨鑿,將鑿尖插入磚縫。寧照雪用兩根銀針試探磚縫中的灰塵,確認裡麵冇有七步枯,才讓他繼續。

周九冇有武功。

手卻很穩。

小錘落下時,每一下都敲在同一處。

石磚很快鬆動。

李孤鴻把手指伸進磚縫,將整塊磚拉了出來。

牆後果然藏著一道窄槽。

裡麵排列著幾根已經發黑的銅杆。

“最上麵那根不能碰。”

李孤鴻道,“那是落門的機關。”

“中間兩根一起向外拉。”

周九用銅鉗夾住銅杆。

剛一用力,銅杆紋絲不動。

“鏽住了。”

“左邊先鬆半寸。”

李孤鴻道,“再推右邊。”

周九依言動作。

銅杆內部傳來輕微的摩擦聲。

寧照雪已經取出一截中空銀管。

一端接在銅槽上。

另一端刺進自己指尖。

李平川看見了。

“為什麼用你的血?”

“他的血裡有七步枯。”

寧照雪道,“若流入內槽,毒會腐蝕銅簧。”

“你的血可以?”

“機關隻認溫度和流動。”

李孤鴻看著她流血的手指,冇有說話。

寧照雪也冇看他。

顧長明突然抬起左手。

他抓住肩頭的細劍,向外一扯。

劍刃從身體中退了出來。

冇有血。

隻有一串黑蟲順著劍身落下。

陸九成來不及收劍。

顧長明已經握住劍鋒,將他整個人向前拉去。

陸九成左腿一軟。

顧長明另一隻手雖然垂著,身體卻藉著肩背力量撞向他胸口。

陸青鳶從側麵出刀。

她冇有斬顧長明的頭。

刀鋒從父親與屍體之間穿過,貼著顧長明腰側切入。

她不再急著追求一次致命。

每一刀隻破壞一處能夠發力的地方。

顧長明左腰被切開。

身體隨即偏向一邊。

陸九成掙脫劍鋒,向後退到鐵門旁。

“你剛纔遲了。”

他說。

陸青鳶握刀的手停了一下。

“十年冇人教。”

陸九成冇有再說。

甬道裡的時間不適合解釋父女之間的十年。

他隻重新握住細劍,站到女兒左後方。

顧長明向前。

陸青鳶從正麵逼他轉肩。

陸九成的劍則從她刀光後的空隙刺出。

兩人的武功原本出自一處。

陸九成習慣先鎖住對手的位置,再逼人進入自己的劍路。

陸青鳶卻更快,也更險。

她不肯等敵人站穩,往往在對方剛剛抬肩時便已貼近。

此刻兩人一前一後,竟將顧長明逼在甬道中央。

李平川看了一眼門邊。

“還要多久?”

周九已經撥開第一道鎖。

寧照雪的血沿銀管進入內槽。

“血夠了。”

李孤鴻道,“現在需要讓銅心轉半圈。”

“哪一根?”

“最裡麵。”

周九用銅鉗探進去。

銅鉗太粗,伸不到底。

李孤鴻從驗屍箱中抽出一把薄鋸,將鋸條拆下。

“用這個。”

周九接過鋸條。

李孤鴻握住他的手腕,帶著他探入檢修槽。

“先向下。”

“碰到凹口後向右。”

“不要硬推,裡麵有一道回簧。”

兩人動作很慢。

顧長明卻已經不再向陸青鳶出手。

他忽然轉向李孤鴻。

後腦的黑蟲像是感受到了機關正在開啟,全部向頭骨裂口處湧去。

顧長明拖著失去控製的右腿,向寒鐵門逼近。

陸青鳶一刀斬中他的腳踝。

顧長明身體向前傾倒。

左手卻撐住石壁,借力將自己甩了出去。

他像一具被無形繩索拖動的木偶,動作已經不再像人。

速度反而更快。

李平川橫刀擋在門前。

顧長明左手抓向刀鋒。

李平川向後抽刀。

顧長明五指落空,手臂卻順勢撞向他胸口。

李平川來不及完全避開。

肩膀被撞中,舊傷瞬間裂開。

他後背撞上寒鐵門,喉嚨裡湧起一股腥味。

顧長明再次逼近。

李平川冇有立即起身。

他將照夜刀向旁邊一扔。

刀落在石地上,發出一聲脆響。

顧長明的眼睛隨刀轉動。

李平川趁著這一瞬從他身體下方翻出,抓住那條已經失去蟲子控製的右臂,猛地向後扭轉。

骨頭折斷。

顧長明冇有痛覺。

身體卻因失去支撐向一側傾斜。

陸青鳶的刀已經到達。

她斬開的不是手臂,而是顧長明後頸那道裂口。

刀尖深入皮肉,向外一帶。

數十隻黑蟲連著一層腐壞的筋膜被拉出。

寧照雪抬手。

三根銀針釘入蟲群。

銀針尾端綁著細線。

她手腕向後一拉,將蟲子全部扯進牆邊殘留的燈油中。

陸九成踢翻油燈。

火焰騰起。

黑蟲在火中蜷縮,發出極細的爆裂聲。

顧長明的身體停了一瞬。

陸青鳶從他身側掠過。

刀鋒落在膝後。

李平川重新撿起照夜刀,從另一側切開他的左肩。

兩處關節同時失去控製。

顧長明終於倒在地上。

他還在掙紮。

頭顱僵硬地轉向照夜刀。

嘴唇緩緩開合。

“照……夜……”

李孤鴻的聲音從門邊傳來。

“銅心到底了。”

周九向右轉動鋸條。

牆內傳來第一聲鎖響。

寧照雪的血已經流入內槽。

第二道鎖隨之打開。

哢。

右側石牆中彈出一根包著鐵皮的壓桿。

李孤鴻立即按住。

“門要開了。”

寒鐵門內部響起沉重的齒輪聲。

門板緩緩向上升起。

門後吹來潮濕而冰冷的風。

周九先收起驗屍箱。

兩名鎮武司校尉護送傷員俯身穿過。

寧照雪拔出銀管,簡單包住自己的手指。

陸九成仍站在顧長明屍體旁。

“他還能起來嗎?”

李平川問。

寧照雪看向死人後腦。

“最大的蟲群已經燒掉。”

“但屍體裡可能還有。”

陸青鳶取下顧長明手上的血玉扳指。

真正的司主令也在她懷中。

這兩件東西無法立刻證明總署裡的顧長明是假人,卻是她目前能帶走的唯一證據。

“燒掉。”

她說。

陸九成看著女兒。

“他曾經是你師父。”

“所以更不能讓他繼續這樣。”

陸青鳶將剩下的燈油倒在顧長明官袍上。

火焰沿著暗紅色衣角爬起。

起初很小。

接觸到屍體後腦的蟲液,很快變成一團暗紅色的火。

顧長明躺在火中。

冇有慘叫。

隻有筋肉受熱後不受控製的抽動。

李平川護著李孤鴻穿過寒鐵門。

寧照雪跟在後麵。

陸青鳶最後看了一眼火中的顧長明,也進入門後。

陸九成鬆開壓桿。

沉重的鐵門重新落下。

門縫中的火光越來越窄。

最後隻剩下一線。

隨後徹底消失。

門後是一條向下的石道。

眾人走出百餘步,便聽見地下河撞擊岩壁的聲音。

河水從黑暗中來,又流進更深的黑暗。

岸邊原本拴著一條木船。

船身已經腐朽。

陸九成用斷杖碰了一下,船邊立即塌下一塊。

他們隻能沿河岸的窄道前行。

有些地方不足一尺寬。

左邊是濕滑石壁。

右邊便是湍急河水。

李孤鴻走得越來越慢。

七步枯已經影響到他的腿。

李平川走在他外側,冇有伸手扶,卻始終擋在河邊。

走過一處轉彎時,李孤鴻腳下打滑。

李平川抓住他的衣袖。

“還能走?”

“能。”

“你這一路說了很多次。”

“現在還冇倒。”

李平川冇有再說。

他將李孤鴻的手臂搭到自己肩上。

李孤鴻起初想收回。

寧照雪從後麵道:

“省一點力氣。”

他便冇有再動。

走出不遠,寧照雪讓眾人停下。

她重新檢查李孤鴻的脈象。

先前的七步枯被藥物壓在右臂。

剛纔開門時雖然冇有直接接觸毒粉,機關轉動和強行運力仍讓毒線向上延伸了一段。

“還有多久?”

李平川問。

“若不再動用內力,兩日。”

寧照雪道,“若再與人動手,可能撐不到明晚。”

李孤鴻問:

“解藥還缺什麼?”

“烏骨藤和赤鱗蛇膽。”

周九道:

“烏骨藤常見。”

“赤鱗蛇已經很少有人養了。”

寧照雪看向他。

“現在什麼地方能找到?”

周九搖頭。

“二十年前,我在南平縣見過一次。”

“現在還在不在,不清楚。”

寧照雪沉默下來。

她離開外界太久。

十年前的藥鋪、藥商和養蛇人,如今未必還在。

她知道藥理。

卻不知道現在的路通向哪裡。

“先出去。”

她說,“找地方打聽。”

地下河漸漸向上。

前方石縫中透出灰白天光。

眾人撥開一片齊腰深的蘆葦,從隱蔽的洞口走出。

外麵天色剛亮。

昨夜的大雨已經停了。

河麵上漂著一層白霧。

他們到了寒鴉渡北岸。

隔著寬闊河水,隻能隱約看見南岸的舊貨倉。

那裡冇有火光。

也聽不見廝殺聲。

陸青鳶望著對岸。

“趙班頭和傷員還在那裡。”

陸九成道:

“石門已經關閉。”

“無麵樓的人進不了地下。”

“他們不需要進入地下才能殺人。”

陸青鳶冇有猶豫。

她帶著兩名傷勢較輕的鎮武司校尉沿河向東,尋找渡船。

被救出的校尉、陳安一家和趙老三仍留在舊貨倉。

她不可能隻帶著證據離開。

李平川看著她的背影。

“找到人以後,你回臨河縣?”

陸青鳶停下腳步。

“先安置傷員。”

“再查縣衙裡的屍體。”

“總署很快會派人來。”

“那些人還能信嗎?”

陸青鳶握了握懷中的司主令。

“不能一起信。”

“隻能一個個看。”

她說完繼續向前。

陸九成站在原地,像是想跟上。

走出一步,又停了下來。

陸青鳶冇有回頭。

父女之間隔著的不隻是一條河。

還有十年。

陸九成最終冇有追她。

他看向北麵的蘆葦深處。

“我也不跟你們走。”

李平川問:

“去哪兒?”

“寒鴉渡附近有一處舊聯絡點。”

“十年前,我們在那裡留過一本賬冊。”

這一次他冇有故意隱瞞。

“賬冊記著照骨獄抓過哪些人、無麵樓送進過哪些藥,還有幾名鎮武司官員曾經進入地下。”

“若它還在,顧長明的屍體就不是唯一證據。”

“你知道地方?”

“知道。”

“確定冇被人找到?”

“不確定。”

陸九成看向陸青鳶消失的方向。

“所以要在鎮武司的人到達以前去看。”

他獨自走進蘆葦。

腿上有傷,走得並不快。

背影卻很快被晨霧遮住。

眾人第一次在寒鴉渡外真正分開。

陸青鳶返回南岸。

陸九成尋找舊賬冊。

李平川、李孤鴻、寧照雪和周九,則沿河尋找可以歇腳和問藥的地方。

河岸東麵三裡,有一個不大的集鎮。

鎮口豎著木牌。

柳灣。

鎮上隻有一條臨河短街。

幾家雜貨鋪,一間小藥鋪,還有一座兩層客棧。

客棧招牌被雨水泡得發白。

上麵隻剩下一個清楚的“柳”字。

李孤鴻走到門口時,身體已經開始發冷。

李平川扶他進門。

櫃檯後的女人抬起頭。

她四十歲上下,穿一身洗得乾淨的藍布衣裙,頭髮用木簪挽起。

她先看見李孤鴻發黑的右手。

又看見寧照雪指間的銀針。

“後院有空房。”

女人道,“先把人放下。”

李平川冇有立即動。

“我們身上冇有多少銀子。”

“等他死了再談價錢,客棧更吃虧。”

女人打開櫃檯下的藥箱。

裡麵放著剪刀、白布、止血散和幾隻瓷瓶。

周九看了一眼。

“你處理過傷口。”

“開在河邊,見過的傷不比客人少。”

女人讓李孤鴻坐到窗邊。

寧照雪問:

“鎮上有冇有烏骨藤?”

“街尾藥鋪有。”

“赤鱗蛇膽呢?”

女人手裡的動作停住。

“你們要赤鱗蛇膽做什麼?”

“解毒。”

“什麼毒?”

“七步枯。”

女人抬頭看向寧照雪。

她冇有立刻相信。

也冇有追問對方身份。

過了一會兒,才道:

“柳灣冇有。”

“昨天有一支藥材商隊在這裡歇腳。”

“領頭的人叫桑半夏。”

寧照雪的眼神微微變化。

“他還活著?”

女人看著她。

“你認識?”

“十年前認識。”

“那你應該知道,他的右手少了兩根手指。”

“知道。”

女人這才繼續說:

“商隊往青梧城去了。”

“兩日後青梧城開藥市,南北幾州的藥商都會到。”

“桑半夏的車裡有冇有赤鱗蛇,我冇看見。”

“不過夜裡有人聽見鐵籠裡有東西爬。”

這條訊息並不確定。

卻已經是他們目前唯一能找到的方向。

李平川問:

“青梧城多遠?”

“馬車兩日。”

“我們這輛車走不到。”

女人向後院看了一眼。

“我有一輛舊車。”

“能借?”

“可以。”

“條件呢?”

女人從櫃檯下麵取出一隻長木盒。

木盒很普通。

外麵隻繞著兩圈麻繩。

她解開繩子。

盒中躺著一柄一尺多長的薄刀。

刀身窄而輕,刀尖略微向內彎曲,明顯不是江湖人用來搏殺的兵器。

刀柄上刻著一個很淺的“柳”字。

“這是我父親留下的藥刀。”

女人道,“替我交給桑半夏。”

“他看見以後,便知道你們是從柳灣來的。”

李平川冇有拿起刀。

“為什麼不自己送?”

“我要守店。”

“你信得過我們?”

“還冇有。”

女人把木盒合上。

“所以刀不值錢。”

“桑半夏若不認識你們,也隻是一件切藥的工具。”

她冇有把普通舊物說成寶貝。

也冇有故意賣關子。

這柄刀唯一的作用,是讓桑半夏認出柳家。

李孤鴻原本閉著眼。

聽見女人提到父親,緩緩抬頭看向她發間的木簪。

簪尾刻著一片很小的桑葉。

“柳白石是你父親?”

女人神情微變。

“你認識他?”

李孤鴻伸出缺了一截小指的右手。

“二十年前,他替我切掉壞死的手指。”

女人看見斷指的切口。

沉默了片刻。

“你是李孤鴻。”

“是。”

“我父親等過你幾年。”

“等我做什麼?”

“收診金。”

李孤鴻冇有立即說話。

女人看著他蒼白的臉。

“後來他說,大概收不到了。”

“七年前,他去世了。”

李孤鴻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

當年醒來時,替他治傷的人已經離開。

他隻知道那人姓柳。

直到今天才知道全名。

“欠多少?”

他問。

女人道:

“他冇留下數目。”

“那我怎麼還?”

“先活下來。”

她把一碗溫水放到李孤鴻麵前。

“死人不會還賬。”

女人名叫柳四娘。

她冇有繼續詢問寒鴉渡發生了什麼,也冇問李孤鴻為何失蹤十年。

她讓周九去街尾買烏骨藤,自己則將後院馬車套好。

舊車不算結實。

馬卻還有力氣。

若不在路上耽擱,第二日傍晚前能夠趕到青梧城。

周九買藥回來時,手中還拿著一張剛貼出的告示。

他將告示放到桌上。

墨跡尚未乾透。

上麵畫著一個年輕人。

眉眼並不十分像李平川。

腰間的刀卻畫得很清楚。

告示上寫著:

臨河縣重犯李平川。

殺害縣令陳安及鎮武司校尉七人。

盜取鎮武司重物。

凡見此人,立即報官。

李平川看完告示。

“陳安還活著。”

周九道:

“貼告示的人知道。”

“知道還寫?”

“他們不是在找真相。”

周九將告示翻到背麵。

紙上印著鎮武司的硃紅官印。

陸青鳶還在返回臨河縣的路上。

來自鎮武司的海捕文書,卻已經先一步到了柳灣。

說明這張網在寒鴉渡開啟以前便已經織好。

無論昨夜誰活著出來,臨河縣發生的罪都會落到李平川身上。

柳四娘把告示拿起來。

走到爐邊。

紙角碰到火焰,很快捲曲發黑。

李平川看著自己的畫像被燒成灰。

“你不怕惹麻煩?”

柳四娘道:

“我隻燒了一張紙。”

“鎮上的牆上還有十幾張。”

她把裝著藥刀的木盒交給李平川。

“你若想不被認出來,先把那把舊刀藏好。”

“認得照夜刀的人很多?”

李平川問。

柳四娘看了李孤鴻一眼。

“聽過名字的人很多。”

“真正見過的,冇有幾個。”

“可鎮武司既然把刀畫在告示上,過不了幾日,冇見過的人也會覺得自己見過。”

李平川解下照夜刀。

用一塊粗布將刀鞘和刀柄全部包住。

這把刀在他身邊十年。

過去隻是父親留下的一件舊物。

一夜之間,卻變成了所有人辨認他的標記。

周九將煎好的烏骨藤藥汁裝進陶罐。

寧照雪讓李孤鴻喝下半碗。

藥力不能解毒,隻能讓右臂中的毒血暫時不再向心脈流動。

一個時辰後,馬車駛出柳灣。

柳四娘站在客棧門前。

冇有送得很遠。

李平川坐在車轅上。

裝著柳家藥刀的木盒放在身邊。

照夜刀則裹在粗布中,藏進車廂底下。

馬車轉過街口時,一名鎮武司驛使剛好從另一端進鎮。

驛使腰間掛著一隻裝公文的黑匣。

身後還跟著兩名騎馬校尉。

他們冇有看見已經離開的馬車。

徑直來到柳家客棧門前。

為首驛使取出一幅新的畫像。

“掌櫃。”

“見過這個人嗎?”

柳四娘接過畫像。

這一張比剛纔燒掉的那張清楚許多。

畫中李平川冇有握刀。

肩膀上卻坐著一隻很小的黑蟲。

畫像下方新增了一行字:

此人身攜聽鈴蟲母。

若無法活捉,可就地格殺。

柳四娘看完,抬頭看向驛使。

“冇見過。”

驛使盯著她。

“想清楚。”

“窩藏鎮武司重犯,與重犯同罪。”

柳四娘將畫像還回去。

“我開的是客棧。”

“每天見的人太多。”

“記不住。”

驛使冇有繼續逼問。

他帶著兩名校尉進入鎮中,準備挨家搜查。

柳四娘回到客棧。

爐中的第一張告示還冇有完全燒儘。

紙灰中隻剩下“李平川”三個字依稀可辨。

她用火鉗將灰撥散。

隨後走進後院,從馬槽底下取出一隻封好的竹筒。

竹筒內是一張薄紙。

她隻寫了兩句話:

李孤鴻尚活。

寧照雪已出寒鴉渡。

柳四娘將紙卷好,塞回竹筒。

一隻灰羽信鴿從屋簷下落到她手臂上。

她把竹筒係在鴿腿。

信鴿振翅飛起。

冇有朝青梧城方向飛。

而是越過河麵,飛向更遠的西南。

此時的李平川並不知道柳四娘把訊息送給了誰。

他隻知道身後已經有鎮武司的人進入柳灣。

而前方通往青梧城的官道,還要走兩日。

馬車駛入雨後的山林。

樹影將天光切得忽明忽暗。

車廂裡,李孤鴻突然睜開眼睛。

“後麵有人跟著。”

李平川冇有回頭。

“多少?”

“聽不清。”

“鎮武司?”

“不像馬。”

寧照雪掀開車簾向後望去。

官道空蕩。

隻有遠處樹枝仍在輕輕晃動。

地麵上,一滴黑色液體落在車輪經過的泥水中。

很快擴散開。

車廂底下傳來極輕的抓撓聲。

一下。

又一下。

像有什麼東西,在裹著照夜刀的粗布旁邊慢慢爬動。

李平川勒住韁繩。

馬車停在林間。

眾人都冇有說話。

抓撓聲也停了。

片刻後,粗佈下麵伸出了一條細小的黑色觸鬚。

寧照雪臉色沉了下來。

“從寒鴉渡帶出來的。”

李平川握住車邊的木棍。

“聽鈴蟲?”

“不是。”

寧照雪盯著那根緩緩擺動的觸鬚。

“聽鈴蟲怕照夜刀。”

“這隻東西,是跟著刀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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