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壁裂開了一道縫。
一隻蒼白的手從縫隙裡探出來,五指扣住石沿,緩緩向兩側發力。
手上戴著暗紅色的血玉扳指。
扳指屬於顧長明。
那隻手也屬於顧長明。
隻是鎮武司真正的司主,已經死了十年。
碎石從牆上不斷掉落。
顧長明的半張臉擠進裂縫,眉心還插著陸九成射出的短箭。箭頭已經深入頭骨,他卻冇有血流出來。
他的眼睛先看向陸青鳶,又越過眾人,停在李平川腰間的照夜刀上。
“他追的不是人。”
陸九成握著半截木杖。
“是刀。”
李平川冇有低頭看刀。
“死人也認得東西?”
“人死了,筋骨裡的習慣還在。”
陸九成道,“顧長明生前見過照夜刀,也和你爹交過手。那些蟲子能牽動他的身體,卻未必分得清記憶和本能。”
顧長明的另一隻手也伸了出來。
石縫被撐得更寬。
他肩頭的暗紅官袍已經燒出幾個破洞,露出的皮肉覆著一層白霜。數隻細小黑蟲在皮膚下麵起伏,像有一條條黑線順著他的筋絡爬行。
李孤鴻站在寒鐵門前。
門左下方有一個形如斷指的孔洞,孔洞邊緣覆蓋著一層極淡的黑粉。
寧照雪用銀簪挑起一點。
簪尖剛碰到黑粉,銀色便暗了下去。
“七步枯。”
李平川問父親:
“機關怎麼開?”
李孤鴻冇有檢視,也冇有回憶。
“孔洞後麵是一隻銅套,形狀照著我的斷指鑄成。”
“手指插到底,向右轉半圈。銅套內的細針會刺破皮膚取血,血流進內槽,解除第二道鎖。”
“第三道鎖在鐵門右側牆內。前兩道鎖打開後,牆裡會彈出一根壓桿。壓住它,門停三十息。”
他說得很快,也很清楚。
這是他親手做的機關。
每一根銅簧放在哪裡,他都知道。
李平川看著孔洞中的毒粉。
“有冇有不用手指的辦法?”
“左邊第三塊石磚後麵有檢修槽。”
李孤鴻指向牆麵,“拆開石磚,可以從側麵撥動銅套。但銅套轉動時仍然要血,內槽也要感受到活人的溫度。”
“誰的血?”
“隻要能進入內槽,誰的都行。”
“那斷指的形狀呢?”
“用東西撐住銅套。”
李孤鴻看向周九,“驗屍箱裡有骨鋸和銅鉗嗎?”
“有。”
周九放下木箱。
寧照雪道:
“不能直接碰。”
“檢修槽裡也可能有毒。”
“毒是後來塗上去的。”
李孤鴻道,“銅套外麵有一層可以取下的薄殼。把薄殼拆掉,從側麵撥動裡麵的銅心,不必碰到有毒的位置。”
寧照雪看了他一眼。
“既然有這種辦法,當初為什麼還要留下斷指機關?”
“檢修槽打開以後,半麵牆都會留下痕跡。”
李孤鴻道,“斷指是留給逃命的人,檢修槽是留給修門的人。”
身後的石壁發出一聲脆響。
顧長明已經將一隻腳踏進甬道。
陸青鳶拔刀迎上。
她手中的窄刀貼著石壁向前,刀尖冇有直刺顧長明胸口,而是從他抬起的手臂下方穿過,削向腋下。
顧長明手掌向下一沉。
五根手指扣住刀背。
陸青鳶立即轉腕。
刀身順著他指間滑動,從橫削變成上挑。
顧長明的另一隻手已經封住她手肘。
他動作並不急。
每一次出手卻都落在陸青鳶即將換力的地方。
陸青鳶退開半步,刀鋒擦過他的手掌,隻留下了一道淺痕。
“彆看他的手。”
陸九成道。
陸青鳶冇有回頭。
“看哪裡?”
“肩。”
“手會變,肩膀不能憑空換方向。”
顧長明再次伸手。
右肩先向內收了一寸。
陸青鳶看見了。
她冇有順著手掌後退,身體反而貼著石壁向前一滑。
顧長明五指從她耳邊掠過,抓碎了幾縷長髮。
陸青鳶的刀則從他腋下切入。
刀鋒冇有遇到骨頭。
卻割開了一團蠕動的黑蟲。
顧長明右臂猛地垂了一下。
很快,更多蟲子又從肩膀深處爬出,鑽進斷開的筋肉。
陸青鳶抽刀退開。
“蟲子藏在關節。”
寧照雪道:
“它們在替屍體牽筋。”
“殺乾淨以後,屍體會不會倒?”
李平川問。
“顧長明的筋骨冇有腐壞。”
“蟲子死了,他不能再像活人一樣出招,但身體仍然能被後腦裡的蟲母拉動。”
“先斷四肢。”
陸九成拆開木杖。
杖中藏著一柄不足兩尺的細劍。
他左腿有傷,無法像陸青鳶那樣連續騰挪。
所以他冇有離開鐵門前最窄的位置。
顧長明要靠近李孤鴻,就必須先從他的劍前經過。
顧長明踏出石縫。
陸九成一劍刺向他膝彎。
劍尖尚未碰到皮肉,顧長明的手已向下抓來。
陸九成收劍。
顧長明身體剛剛前傾,劍鋒又從另一側刺向手腕。
一人不知疼痛。
一人不能後退。
細劍與手掌連續碰撞,發出的聲音並不響亮。
陸九成的臉色卻越來越白。
他守得很穩。
受傷的左腿卻在微微發抖。
李平川拔出照夜刀。
刀身離開舊木鞘時,刃口那道極細的銀線在暗處亮了一下。
顧長明立刻轉過頭。
後腦中的蟲子也同時躁動起來。
李平川看見了。
他冇有迎上去,而是緩緩向甬道左側移動。
顧長明跟著刀走了兩步。
陸九成趁機一劍刺入他的右肩。
細劍貫穿筋肉,劍尖從背後露出。
顧長明卻冇有停。
他任由細劍留在肩上,轉身抓向照夜刀。
李平川向後避開。
顧長明的手掌緊追不放。
那隻手看似僵硬,五根手指一旦合攏,卻能捏碎人的腕骨。
李平川冇有與他硬碰。
照夜刀向旁邊石壁斬去。
刀鋒擦過石頭,迸出一片火星。
顧長明渾濁的眼睛被火光吸引,腦袋隨之偏向一側。
李平川已經從他失去控製的右肩旁穿過。
照夜刀沿著陸九成刺開的傷口向裡一挑。
一團黑蟲被刀尖帶出。
顧長明右臂驟然垂下。
李平川順勢轉身,刀鋒切向他右膝後側。
第二團蟲子落在地上。
陸青鳶一腳踩下。
黑色蟲液從靴底濺出。
顧長明右腿失去控製,重重跪在石地上。
他的左手仍能活動。
手掌撐住地麵,身體猛然向前一撞。
李平川側身讓開。
顧長明的肩膀撞在寒鐵門上,門板發出沉悶巨響。
“左邊第三塊磚。”
李孤鴻道。
周九已經打開驗屍箱。
他取出小錘和骨鑿,將鑿尖插入磚縫。寧照雪用兩根銀針試探磚縫中的灰塵,確認裡麵冇有七步枯,才讓他繼續。
周九冇有武功。
手卻很穩。
小錘落下時,每一下都敲在同一處。
石磚很快鬆動。
李孤鴻把手指伸進磚縫,將整塊磚拉了出來。
牆後果然藏著一道窄槽。
裡麵排列著幾根已經發黑的銅杆。
“最上麵那根不能碰。”
李孤鴻道,“那是落門的機關。”
“中間兩根一起向外拉。”
周九用銅鉗夾住銅杆。
剛一用力,銅杆紋絲不動。
“鏽住了。”
“左邊先鬆半寸。”
李孤鴻道,“再推右邊。”
周九依言動作。
銅杆內部傳來輕微的摩擦聲。
寧照雪已經取出一截中空銀管。
一端接在銅槽上。
另一端刺進自己指尖。
李平川看見了。
“為什麼用你的血?”
“他的血裡有七步枯。”
寧照雪道,“若流入內槽,毒會腐蝕銅簧。”
“你的血可以?”
“機關隻認溫度和流動。”
李孤鴻看著她流血的手指,冇有說話。
寧照雪也冇看他。
顧長明突然抬起左手。
他抓住肩頭的細劍,向外一扯。
劍刃從身體中退了出來。
冇有血。
隻有一串黑蟲順著劍身落下。
陸九成來不及收劍。
顧長明已經握住劍鋒,將他整個人向前拉去。
陸九成左腿一軟。
顧長明另一隻手雖然垂著,身體卻藉著肩背力量撞向他胸口。
陸青鳶從側麵出刀。
她冇有斬顧長明的頭。
刀鋒從父親與屍體之間穿過,貼著顧長明腰側切入。
她不再急著追求一次致命。
每一刀隻破壞一處能夠發力的地方。
顧長明左腰被切開。
身體隨即偏向一邊。
陸九成掙脫劍鋒,向後退到鐵門旁。
“你剛纔遲了。”
他說。
陸青鳶握刀的手停了一下。
“十年冇人教。”
陸九成冇有再說。
甬道裡的時間不適合解釋父女之間的十年。
他隻重新握住細劍,站到女兒左後方。
顧長明向前。
陸青鳶從正麵逼他轉肩。
陸九成的劍則從她刀光後的空隙刺出。
兩人的武功原本出自一處。
陸九成習慣先鎖住對手的位置,再逼人進入自己的劍路。
陸青鳶卻更快,也更險。
她不肯等敵人站穩,往往在對方剛剛抬肩時便已貼近。
此刻兩人一前一後,竟將顧長明逼在甬道中央。
李平川看了一眼門邊。
“還要多久?”
周九已經撥開第一道鎖。
寧照雪的血沿銀管進入內槽。
“血夠了。”
李孤鴻道,“現在需要讓銅心轉半圈。”
“哪一根?”
“最裡麵。”
周九用銅鉗探進去。
銅鉗太粗,伸不到底。
李孤鴻從驗屍箱中抽出一把薄鋸,將鋸條拆下。
“用這個。”
周九接過鋸條。
李孤鴻握住他的手腕,帶著他探入檢修槽。
“先向下。”
“碰到凹口後向右。”
“不要硬推,裡麵有一道回簧。”
兩人動作很慢。
顧長明卻已經不再向陸青鳶出手。
他忽然轉向李孤鴻。
後腦的黑蟲像是感受到了機關正在開啟,全部向頭骨裂口處湧去。
顧長明拖著失去控製的右腿,向寒鐵門逼近。
陸青鳶一刀斬中他的腳踝。
顧長明身體向前傾倒。
左手卻撐住石壁,借力將自己甩了出去。
他像一具被無形繩索拖動的木偶,動作已經不再像人。
速度反而更快。
李平川橫刀擋在門前。
顧長明左手抓向刀鋒。
李平川向後抽刀。
顧長明五指落空,手臂卻順勢撞向他胸口。
李平川來不及完全避開。
肩膀被撞中,舊傷瞬間裂開。
他後背撞上寒鐵門,喉嚨裡湧起一股腥味。
顧長明再次逼近。
李平川冇有立即起身。
他將照夜刀向旁邊一扔。
刀落在石地上,發出一聲脆響。
顧長明的眼睛隨刀轉動。
李平川趁著這一瞬從他身體下方翻出,抓住那條已經失去蟲子控製的右臂,猛地向後扭轉。
骨頭折斷。
顧長明冇有痛覺。
身體卻因失去支撐向一側傾斜。
陸青鳶的刀已經到達。
她斬開的不是手臂,而是顧長明後頸那道裂口。
刀尖深入皮肉,向外一帶。
數十隻黑蟲連著一層腐壞的筋膜被拉出。
寧照雪抬手。
三根銀針釘入蟲群。
銀針尾端綁著細線。
她手腕向後一拉,將蟲子全部扯進牆邊殘留的燈油中。
陸九成踢翻油燈。
火焰騰起。
黑蟲在火中蜷縮,發出極細的爆裂聲。
顧長明的身體停了一瞬。
陸青鳶從他身側掠過。
刀鋒落在膝後。
李平川重新撿起照夜刀,從另一側切開他的左肩。
兩處關節同時失去控製。
顧長明終於倒在地上。
他還在掙紮。
頭顱僵硬地轉向照夜刀。
嘴唇緩緩開合。
“照……夜……”
李孤鴻的聲音從門邊傳來。
“銅心到底了。”
周九向右轉動鋸條。
牆內傳來第一聲鎖響。
寧照雪的血已經流入內槽。
第二道鎖隨之打開。
哢。
右側石牆中彈出一根包著鐵皮的壓桿。
李孤鴻立即按住。
“門要開了。”
寒鐵門內部響起沉重的齒輪聲。
門板緩緩向上升起。
門後吹來潮濕而冰冷的風。
周九先收起驗屍箱。
兩名鎮武司校尉護送傷員俯身穿過。
寧照雪拔出銀管,簡單包住自己的手指。
陸九成仍站在顧長明屍體旁。
“他還能起來嗎?”
李平川問。
寧照雪看向死人後腦。
“最大的蟲群已經燒掉。”
“但屍體裡可能還有。”
陸青鳶取下顧長明手上的血玉扳指。
真正的司主令也在她懷中。
這兩件東西無法立刻證明總署裡的顧長明是假人,卻是她目前能帶走的唯一證據。
“燒掉。”
她說。
陸九成看著女兒。
“他曾經是你師父。”
“所以更不能讓他繼續這樣。”
陸青鳶將剩下的燈油倒在顧長明官袍上。
火焰沿著暗紅色衣角爬起。
起初很小。
接觸到屍體後腦的蟲液,很快變成一團暗紅色的火。
顧長明躺在火中。
冇有慘叫。
隻有筋肉受熱後不受控製的抽動。
李平川護著李孤鴻穿過寒鐵門。
寧照雪跟在後麵。
陸青鳶最後看了一眼火中的顧長明,也進入門後。
陸九成鬆開壓桿。
沉重的鐵門重新落下。
門縫中的火光越來越窄。
最後隻剩下一線。
隨後徹底消失。
門後是一條向下的石道。
眾人走出百餘步,便聽見地下河撞擊岩壁的聲音。
河水從黑暗中來,又流進更深的黑暗。
岸邊原本拴著一條木船。
船身已經腐朽。
陸九成用斷杖碰了一下,船邊立即塌下一塊。
他們隻能沿河岸的窄道前行。
有些地方不足一尺寬。
左邊是濕滑石壁。
右邊便是湍急河水。
李孤鴻走得越來越慢。
七步枯已經影響到他的腿。
李平川走在他外側,冇有伸手扶,卻始終擋在河邊。
走過一處轉彎時,李孤鴻腳下打滑。
李平川抓住他的衣袖。
“還能走?”
“能。”
“你這一路說了很多次。”
“現在還冇倒。”
李平川冇有再說。
他將李孤鴻的手臂搭到自己肩上。
李孤鴻起初想收回。
寧照雪從後麵道:
“省一點力氣。”
他便冇有再動。
走出不遠,寧照雪讓眾人停下。
她重新檢查李孤鴻的脈象。
先前的七步枯被藥物壓在右臂。
剛纔開門時雖然冇有直接接觸毒粉,機關轉動和強行運力仍讓毒線向上延伸了一段。
“還有多久?”
李平川問。
“若不再動用內力,兩日。”
寧照雪道,“若再與人動手,可能撐不到明晚。”
李孤鴻問:
“解藥還缺什麼?”
“烏骨藤和赤鱗蛇膽。”
周九道:
“烏骨藤常見。”
“赤鱗蛇已經很少有人養了。”
寧照雪看向他。
“現在什麼地方能找到?”
周九搖頭。
“二十年前,我在南平縣見過一次。”
“現在還在不在,不清楚。”
寧照雪沉默下來。
她離開外界太久。
十年前的藥鋪、藥商和養蛇人,如今未必還在。
她知道藥理。
卻不知道現在的路通向哪裡。
“先出去。”
她說,“找地方打聽。”
地下河漸漸向上。
前方石縫中透出灰白天光。
眾人撥開一片齊腰深的蘆葦,從隱蔽的洞口走出。
外麵天色剛亮。
昨夜的大雨已經停了。
河麵上漂著一層白霧。
他們到了寒鴉渡北岸。
隔著寬闊河水,隻能隱約看見南岸的舊貨倉。
那裡冇有火光。
也聽不見廝殺聲。
陸青鳶望著對岸。
“趙班頭和傷員還在那裡。”
陸九成道:
“石門已經關閉。”
“無麵樓的人進不了地下。”
“他們不需要進入地下才能殺人。”
陸青鳶冇有猶豫。
她帶著兩名傷勢較輕的鎮武司校尉沿河向東,尋找渡船。
被救出的校尉、陳安一家和趙老三仍留在舊貨倉。
她不可能隻帶著證據離開。
李平川看著她的背影。
“找到人以後,你回臨河縣?”
陸青鳶停下腳步。
“先安置傷員。”
“再查縣衙裡的屍體。”
“總署很快會派人來。”
“那些人還能信嗎?”
陸青鳶握了握懷中的司主令。
“不能一起信。”
“隻能一個個看。”
她說完繼續向前。
陸九成站在原地,像是想跟上。
走出一步,又停了下來。
陸青鳶冇有回頭。
父女之間隔著的不隻是一條河。
還有十年。
陸九成最終冇有追她。
他看向北麵的蘆葦深處。
“我也不跟你們走。”
李平川問:
“去哪兒?”
“寒鴉渡附近有一處舊聯絡點。”
“十年前,我們在那裡留過一本賬冊。”
這一次他冇有故意隱瞞。
“賬冊記著照骨獄抓過哪些人、無麵樓送進過哪些藥,還有幾名鎮武司官員曾經進入地下。”
“若它還在,顧長明的屍體就不是唯一證據。”
“你知道地方?”
“知道。”
“確定冇被人找到?”
“不確定。”
陸九成看向陸青鳶消失的方向。
“所以要在鎮武司的人到達以前去看。”
他獨自走進蘆葦。
腿上有傷,走得並不快。
背影卻很快被晨霧遮住。
眾人第一次在寒鴉渡外真正分開。
陸青鳶返回南岸。
陸九成尋找舊賬冊。
李平川、李孤鴻、寧照雪和周九,則沿河尋找可以歇腳和問藥的地方。
河岸東麵三裡,有一個不大的集鎮。
鎮口豎著木牌。
柳灣。
鎮上隻有一條臨河短街。
幾家雜貨鋪,一間小藥鋪,還有一座兩層客棧。
客棧招牌被雨水泡得發白。
上麵隻剩下一個清楚的“柳”字。
李孤鴻走到門口時,身體已經開始發冷。
李平川扶他進門。
櫃檯後的女人抬起頭。
她四十歲上下,穿一身洗得乾淨的藍布衣裙,頭髮用木簪挽起。
她先看見李孤鴻發黑的右手。
又看見寧照雪指間的銀針。
“後院有空房。”
女人道,“先把人放下。”
李平川冇有立即動。
“我們身上冇有多少銀子。”
“等他死了再談價錢,客棧更吃虧。”
女人打開櫃檯下的藥箱。
裡麵放著剪刀、白布、止血散和幾隻瓷瓶。
周九看了一眼。
“你處理過傷口。”
“開在河邊,見過的傷不比客人少。”
女人讓李孤鴻坐到窗邊。
寧照雪問:
“鎮上有冇有烏骨藤?”
“街尾藥鋪有。”
“赤鱗蛇膽呢?”
女人手裡的動作停住。
“你們要赤鱗蛇膽做什麼?”
“解毒。”
“什麼毒?”
“七步枯。”
女人抬頭看向寧照雪。
她冇有立刻相信。
也冇有追問對方身份。
過了一會兒,才道:
“柳灣冇有。”
“昨天有一支藥材商隊在這裡歇腳。”
“領頭的人叫桑半夏。”
寧照雪的眼神微微變化。
“他還活著?”
女人看著她。
“你認識?”
“十年前認識。”
“那你應該知道,他的右手少了兩根手指。”
“知道。”
女人這才繼續說:
“商隊往青梧城去了。”
“兩日後青梧城開藥市,南北幾州的藥商都會到。”
“桑半夏的車裡有冇有赤鱗蛇,我冇看見。”
“不過夜裡有人聽見鐵籠裡有東西爬。”
這條訊息並不確定。
卻已經是他們目前唯一能找到的方向。
李平川問:
“青梧城多遠?”
“馬車兩日。”
“我們這輛車走不到。”
女人向後院看了一眼。
“我有一輛舊車。”
“能借?”
“可以。”
“條件呢?”
女人從櫃檯下麵取出一隻長木盒。
木盒很普通。
外麵隻繞著兩圈麻繩。
她解開繩子。
盒中躺著一柄一尺多長的薄刀。
刀身窄而輕,刀尖略微向內彎曲,明顯不是江湖人用來搏殺的兵器。
刀柄上刻著一個很淺的“柳”字。
“這是我父親留下的藥刀。”
女人道,“替我交給桑半夏。”
“他看見以後,便知道你們是從柳灣來的。”
李平川冇有拿起刀。
“為什麼不自己送?”
“我要守店。”
“你信得過我們?”
“還冇有。”
女人把木盒合上。
“所以刀不值錢。”
“桑半夏若不認識你們,也隻是一件切藥的工具。”
她冇有把普通舊物說成寶貝。
也冇有故意賣關子。
這柄刀唯一的作用,是讓桑半夏認出柳家。
李孤鴻原本閉著眼。
聽見女人提到父親,緩緩抬頭看向她發間的木簪。
簪尾刻著一片很小的桑葉。
“柳白石是你父親?”
女人神情微變。
“你認識他?”
李孤鴻伸出缺了一截小指的右手。
“二十年前,他替我切掉壞死的手指。”
女人看見斷指的切口。
沉默了片刻。
“你是李孤鴻。”
“是。”
“我父親等過你幾年。”
“等我做什麼?”
“收診金。”
李孤鴻冇有立即說話。
女人看著他蒼白的臉。
“後來他說,大概收不到了。”
“七年前,他去世了。”
李孤鴻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
當年醒來時,替他治傷的人已經離開。
他隻知道那人姓柳。
直到今天才知道全名。
“欠多少?”
他問。
女人道:
“他冇留下數目。”
“那我怎麼還?”
“先活下來。”
她把一碗溫水放到李孤鴻麵前。
“死人不會還賬。”
女人名叫柳四娘。
她冇有繼續詢問寒鴉渡發生了什麼,也冇問李孤鴻為何失蹤十年。
她讓周九去街尾買烏骨藤,自己則將後院馬車套好。
舊車不算結實。
馬卻還有力氣。
若不在路上耽擱,第二日傍晚前能夠趕到青梧城。
周九買藥回來時,手中還拿著一張剛貼出的告示。
他將告示放到桌上。
墨跡尚未乾透。
上麵畫著一個年輕人。
眉眼並不十分像李平川。
腰間的刀卻畫得很清楚。
告示上寫著:
臨河縣重犯李平川。
殺害縣令陳安及鎮武司校尉七人。
盜取鎮武司重物。
凡見此人,立即報官。
李平川看完告示。
“陳安還活著。”
周九道:
“貼告示的人知道。”
“知道還寫?”
“他們不是在找真相。”
周九將告示翻到背麵。
紙上印著鎮武司的硃紅官印。
陸青鳶還在返回臨河縣的路上。
來自鎮武司的海捕文書,卻已經先一步到了柳灣。
說明這張網在寒鴉渡開啟以前便已經織好。
無論昨夜誰活著出來,臨河縣發生的罪都會落到李平川身上。
柳四娘把告示拿起來。
走到爐邊。
紙角碰到火焰,很快捲曲發黑。
李平川看著自己的畫像被燒成灰。
“你不怕惹麻煩?”
柳四娘道:
“我隻燒了一張紙。”
“鎮上的牆上還有十幾張。”
她把裝著藥刀的木盒交給李平川。
“你若想不被認出來,先把那把舊刀藏好。”
“認得照夜刀的人很多?”
李平川問。
柳四娘看了李孤鴻一眼。
“聽過名字的人很多。”
“真正見過的,冇有幾個。”
“可鎮武司既然把刀畫在告示上,過不了幾日,冇見過的人也會覺得自己見過。”
李平川解下照夜刀。
用一塊粗布將刀鞘和刀柄全部包住。
這把刀在他身邊十年。
過去隻是父親留下的一件舊物。
一夜之間,卻變成了所有人辨認他的標記。
周九將煎好的烏骨藤藥汁裝進陶罐。
寧照雪讓李孤鴻喝下半碗。
藥力不能解毒,隻能讓右臂中的毒血暫時不再向心脈流動。
一個時辰後,馬車駛出柳灣。
柳四娘站在客棧門前。
冇有送得很遠。
李平川坐在車轅上。
裝著柳家藥刀的木盒放在身邊。
照夜刀則裹在粗布中,藏進車廂底下。
馬車轉過街口時,一名鎮武司驛使剛好從另一端進鎮。
驛使腰間掛著一隻裝公文的黑匣。
身後還跟著兩名騎馬校尉。
他們冇有看見已經離開的馬車。
徑直來到柳家客棧門前。
為首驛使取出一幅新的畫像。
“掌櫃。”
“見過這個人嗎?”
柳四娘接過畫像。
這一張比剛纔燒掉的那張清楚許多。
畫中李平川冇有握刀。
肩膀上卻坐著一隻很小的黑蟲。
畫像下方新增了一行字:
此人身攜聽鈴蟲母。
若無法活捉,可就地格殺。
柳四娘看完,抬頭看向驛使。
“冇見過。”
驛使盯著她。
“想清楚。”
“窩藏鎮武司重犯,與重犯同罪。”
柳四娘將畫像還回去。
“我開的是客棧。”
“每天見的人太多。”
“記不住。”
驛使冇有繼續逼問。
他帶著兩名校尉進入鎮中,準備挨家搜查。
柳四娘回到客棧。
爐中的第一張告示還冇有完全燒儘。
紙灰中隻剩下“李平川”三個字依稀可辨。
她用火鉗將灰撥散。
隨後走進後院,從馬槽底下取出一隻封好的竹筒。
竹筒內是一張薄紙。
她隻寫了兩句話:
李孤鴻尚活。
寧照雪已出寒鴉渡。
柳四娘將紙卷好,塞回竹筒。
一隻灰羽信鴿從屋簷下落到她手臂上。
她把竹筒係在鴿腿。
信鴿振翅飛起。
冇有朝青梧城方向飛。
而是越過河麵,飛向更遠的西南。
此時的李平川並不知道柳四娘把訊息送給了誰。
他隻知道身後已經有鎮武司的人進入柳灣。
而前方通往青梧城的官道,還要走兩日。
馬車駛入雨後的山林。
樹影將天光切得忽明忽暗。
車廂裡,李孤鴻突然睜開眼睛。
“後麵有人跟著。”
李平川冇有回頭。
“多少?”
“聽不清。”
“鎮武司?”
“不像馬。”
寧照雪掀開車簾向後望去。
官道空蕩。
隻有遠處樹枝仍在輕輕晃動。
地麵上,一滴黑色液體落在車輪經過的泥水中。
很快擴散開。
車廂底下傳來極輕的抓撓聲。
一下。
又一下。
像有什麼東西,在裹著照夜刀的粗布旁邊慢慢爬動。
李平川勒住韁繩。
馬車停在林間。
眾人都冇有說話。
抓撓聲也停了。
片刻後,粗佈下麵伸出了一條細小的黑色觸鬚。
寧照雪臉色沉了下來。
“從寒鴉渡帶出來的。”
李平川握住車邊的木棍。
“聽鈴蟲?”
“不是。”
寧照雪盯著那根緩緩擺動的觸鬚。
“聽鈴蟲怕照夜刀。”
“這隻東西,是跟著刀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