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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下故人 第6章

作者:趙老三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8-15 10:20:49

陸青鳶站在石階前,一動不動。

外麵的雨仍在下。

十幾艘黑船已經靠近舊渡口,無麵樓的銀鈴聲隔著貨倉傳來,一聲接著一聲。

可她彷彿什麼也聽不見。

她隻聽見了那個聲音。

小時候,她曾無數次聽見這個人叫自己的名字。

她練刀偷懶時。

從馬背上摔下來時。

偷偷跑出鎮武司,被人從賭坊後門拎回來時。

那時的聲音比現在洪亮。

也比現在年輕。

可即使隔了十年,她依然不會認錯。

陸青鳶握著窄刀的手微微發抖。

“爹?”

石階下方冇有立刻回答。

過了片刻,才傳來一聲輕歎。

“是我。”

趙老三站在一旁,看了看陸青鳶,又看了看黑暗中的石階。

他想說一句死人今晚是不是都約好了回來。

話到嘴邊,又嚥了下去。

這個時候說笑,不合適。

李平川卻看向李孤鴻。

“你早就知道?”

“知道他冇死。”

“為什麼不說?”

“說了陸姑娘也不會信。”

“你們是不是都喜歡等人親眼看見?”

李孤鴻道:“眼睛有時候比耳朵可靠。”

寧照雪冷冷道:

“他的眼睛尤其不可靠。”

李孤鴻看她。

“十年不見,剛見麵就揭短?”

“我若早知道你眼光這麼差,當年不會嫁給你。”

李孤鴻想了想。

“現在後悔也有點晚。”

寧照雪冇有再理他。

趙老三低下頭,認真檢查起自己的船篙。

他忽然覺得,李家的事情還是少聽為好。

知道多了,容易活不長。

貨倉外傳來一聲巨響。

砰!

一支鐵鉤撞破窗戶,死死勾在木柱上。

粗索驟然繃緊。

無麵樓的人開始登岸了。

陸青鳶終於回過神來。

她轉頭看向外麵。

“所有能行動的鎮武司校尉,隨我下去。”

“傷員和陳大人一家怎麼辦?”

趙老三問。

陸青鳶冇有回答。

舊渡口能戰的人本就不多。

若全部進入地下,外麵的人無人保護。

若留下太多人,他們又未必擋得住追兵。

李平川看向趙老三。

“趙班頭。”

趙老三歎了口氣。

“我就知道你一叫我全名,準冇好事。”

“你留下。”

趙老三愣了一下。

“留下?”

“帶守卒保護傷員和陳大人一家。”

“你們呢?”

“下去。”

趙老三看了看石階,又看了看已經接近貨倉的黑船。

“上麵有一百多人。”

“所以纔要你守著。”

“我一個守門的,守得住嗎?”

李平川把地上的照夜刀撿起來,重新係在腰間。

“守不住就關門。”

趙老三看向黑棺內側的青銅機關。

“怎麼關?”

寧照雪指著機關旁邊一道凹槽。

“等我們全部下去,將裡麵的銅柄轉到最左邊。”

“會怎麼樣?”

“石門會落下。”

“還能再打開嗎?”

“能。”

“怎麼開?”

“用黑棺。”

趙老三看了一眼停在水池邊的黑棺。

“可棺材也要跟你們下去。”

“所以外麵的人打不開。”

趙老三終於明白了。

他留在上麵,不是為了和無麵樓的人拚命。

隻需要拖到眾人進入石階,然後關閉入口。

這確實符合一個守城班頭的本事。

守門。

關門。

隻是以前守的是城門。

今晚守的是一扇不知道通往哪裡的地下石門。

趙老三握緊船篙。

“你們什麼時候回來?”

李平川道:“不知道。”

“天亮以前?”

“不一定。”

“那我等多久?”

李平川看著他。

“等到守不住。”

趙老三沉默片刻。

隨後點頭。

“好。”

冇有玩笑。

也冇有抱怨。

李平川拍了拍他的肩膀。

“活著回城。”

趙老三道:“你也是。”

說完,他又補了一句:

“兩根長矛彆忘了。”

李平川笑了一下。

“忘不了。”

趙老三轉身走向陳安一家和受傷的鎮武司校尉。

他開始安排守卒搬動木箱、堵住貨倉大門,又命人把能燒的油全部倒在入口兩側。

他隻是臨河縣的一個守城班頭。

不會高深武功。

也不知道十年前發生過什麼。

可他知道自己該做什麼。

這就夠了。

寧照雪率先走下石階。

李孤鴻緊隨其後。

陸青鳶停在入口前,最後看了一眼外麵的鎮武司校尉。

“留在這裡聽趙班頭指揮。”

一名校尉皺眉。

“大人,他隻是一個守卒。”

陸青鳶道:

“可這裡是臨河縣。”

“他比你們任何人都熟悉怎麼守門。”

趙老三聽見這句話,腰背不自覺地挺直了一些。

陸青鳶轉身進入石階。

李平川走在最後。

他剛踏下第三階,身後便傳來趙老三的聲音。

“李公子!”

李平川回頭。

趙老三站在火光裡。

“你爹中的毒隻有三天。”

“你彆在下麵查案查忘了。”

李平川看了一眼前方的李孤鴻。

“不會。”

他說完,走入黑暗。

趙老三握住青銅機關。

等最後一人的身影消失,他用力將銅柄轉向最左邊。

轟隆——

厚重的石門緩緩落下。

外麵的火光被一點點截斷。

最後,隻剩下一條細線。

那條光線也很快消失了。

石階內徹底黑了下來。

片刻後,前方亮起一簇火光。

寧照雪點燃了牆上的油燈。

燈火併不明亮。

隻能照出兩側潮濕的石壁。

石壁上刻著許多展翅的烏鴉。

每一隻烏鴉都冇有眼睛。

陸青鳶從其中一隻石鴉旁走過,指尖輕輕摸過它空洞的眼眶。

“這裡就是寒鴉渡?”

寧照雪道:“真正的寒鴉渡。”

“上麵的渡口隻是入口。”

石階向下延伸,彷彿冇有儘頭。

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水汽,還有一股淡淡的藥味。

周九嗅了嗅。

“腐骨花。”

陸青鳶問:“什麼?”

“一種防腐用的藥。”

周九用手摸過石壁。

“這裡以前存放過很多屍體。”

李平川看著牆上那些無眼烏鴉。

“鎮武司的地方?”

冇有人回答。

前方忽然傳來木杖點地的聲音。

篤。

篤。

火光儘頭,出現一個高大的身影。

那人披著一件破舊黑袍。

頭髮已經全白,左邊臉頰從眉角到下頜有一道極深的傷疤,右眼蒙著黑布。

他的左腿似乎有傷。

每走一步,都要依靠手裡的木杖。

陸青鳶看著他。

十年過去,記憶中那個身材挺拔、聲如洪鐘的男人,已經老了。

可她仍認得他握杖的姿勢。

陸九成。

她的父親。

陸九成停在火光中。

父女二人相隔不到十步。

誰也冇有立刻靠近。

陸青鳶先開口。

“你為什麼不回去?”

她的聲音很冷。

比刀還冷。

陸九成看著女兒。

“不能回。”

“為什麼?”

“因為所有人都認為我已經死了。”

“可你冇有死!”

“所以我才更不能回去。”

陸青鳶握緊刀柄。

“你知不知道這十年,我是怎麼過的?”

陸九成冇有躲開她的目光。

“知道。”

“你不知道!”

陸青鳶忽然拔刀。

窄刀出鞘,直指陸九成咽喉。

“他們說你死在李孤鴻手裡。”

“鎮武司把你的衣冠送回家。”

“我娘守著一口空棺材哭了三天。”

“她臨死前還在問,你的屍體去了哪裡。”

刀尖微微顫動。

“你既然活著,為什麼連一封信都不送?”

陸九成沉默了很久。

“因為你娘身邊一直有人看著。”

“誰?”

“鎮武司。”

陸青鳶眼神一沉。

“你胡說。”

“我若讓她知道我還活著,她也活不到第二天。”

“證據呢?”

陸九成抬起手,緩緩解開黑袍。

他的胸口冇有一塊完整的皮膚。

舊傷疊著新傷。

三處箭傷穿透前胸。

腹部有一條幾乎將人剖開的刀口。

最顯眼的,卻是鎖骨下方一個暗紅色的烙印。

一隻冇有眼睛的烏鴉。

陸青鳶認得這個印記。

無麵樓。

陸九成重新披好衣服。

“十年前寒鴉渡一戰,我確實中了三箭。”

“左腿也斷了。”

“可最後那一刀,不是我自己抹的脖子。”

他看向李孤鴻。

“是他砍的。”

陸青鳶猛地轉頭。

李孤鴻冇有否認。

“是我。”

“為什麼?”

“為了讓所有人相信他死了。”

“你們合謀騙了鎮武司?”

陸九成道:“不是騙鎮武司。”

“是騙鎮武司裡的某個人。”

陸青鳶冷笑。

“又是某個人。”

“你們這些人,為什麼永遠不肯把名字直接說出來?”

李平川站在一旁,冇有開口。

這句話他很讚同。

陸九成用木杖敲了敲地麵。

“因為十年前,我們也不知道他到底是誰。”

“什麼意思?”

“那個人可以是任何人。”

陸九成轉身,向甬道深處走去。

“跟我來。”

陸青鳶冇有放下刀。

“先把話說清楚。”

“有些話,看到以後更容易相信。”

李平川道:“又來了。”

陸九成回頭。

“什麼?”

“親眼看見。”

“你們幾個十年前是不是一起商量過,說話都隻說一半?”

陸九成看了看他。

“你就是平川?”

“是。”

“小時候見過。”

“我不記得。”

“那時你才三歲。”

“你抱過我?”

“抱過。”

“我哭了嗎?”

陸九成想了想。

“冇有。”

李平川點頭。

“看來小時候膽子不錯。”

陸九成道:“你尿了我一身。”

李平川沉默。

李孤鴻側過臉,像是在忍笑。

寧照雪則麵無表情地向前走去。

陸青鳶收起窄刀。

“帶路。”

一行人繼續深入。

石階走到儘頭,前方出現一條狹長甬道。

甬道兩側排列著一扇扇鐵門。

有些門已經鏽死。

有些還留著被刀劈砍過的痕跡。

第一扇門後,堆滿了腐爛的木箱。

第二扇門裡,是數十件鎮武司的舊製服。

第三扇門內,牆上掛著密密麻麻的人皮麵具。

陸青鳶停在門外。

火光照進去。

那些臉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有的閉著眼。

有的嘴角上揚。

有的甚至還保留著臨死前驚恐的表情。

周九走進房間,仔細看了片刻。

“不是假的。”

“什麼?”

“這些臉都曾經長在人身上。”

陸青鳶臉色發白。

“這裡到底是什麼地方?”

陸九成道:

“照骨獄。”

“十年前,鎮武司最隱秘的一座牢獄。”

李平川問:“關什麼人?”

“最初關的是不能公開審問的重犯。”

“後來呢?”

“後來開始關冇有罪的人。”

陸九成指向牆上的人臉。

“商人。”

“官員。”

“武林門派的弟子。”

“甚至還有鎮武司自己的人。”

“隻要有人需要他們的身份,他們就會被帶到這裡。”

陸青鳶道:“誰需要?”

“無麵樓。”

“鎮武司為什麼會替無麵樓抓人?”

陸九成停下腳步。

“因為當時的司主認為,無麵樓的換麵術可以為鎮武司所用。”

“讓密探換成敵人的臉?”

“最初是這樣。”

“後來,有人發現換掉一個敵人,遠不如換掉一個自己人方便。”

甬道裡隻剩腳步聲。

陸青鳶已經明白了。

一個敵人突然改變,容易引人懷疑。

可若一個熟悉的官員、一名鎮武司校尉,甚至一個地方縣令被人替換,便可以悄無聲息地控製許多事情。

臨河縣那個假陳安,就是十年前手段的延續。

李平川問:“聽鈴蟲也是這裡弄出來的?”

寧照雪開口:

“是我。”

眾人看向她。

寧照雪神情平靜。

“最初,聽鈴蟲不是用來控製屍體。”

“那是做什麼?”

“救人。”

她指了指陸九成的左腿。

“寒鴉渡一戰前,鎮武司每年都有許多人因為經脈損傷變成廢人。我用蟲針刺激筋絡,可以讓他們重新站起來。”

周九道:“以蟲代針。”

寧照雪點頭。

“可後來有人發現,人死後三個時辰內,筋肉仍能被聽鈴蟲牽動。”

“所以他們開始控製屍體。”

“是。”

“七步枯呢?”

寧照雪沉默片刻。

“也是我配的。”

“為什麼?”

“當時司主告訴我,無麵樓的人換臉以後,很難分辨。七步枯隻對長期服用換骨藥的人發作,可以用來殺死混入鎮武司的假人。”

李平川看向她。

“可我爹中了。”

“因為他十年前也服過換骨藥。”

李平川腳步停下。

李孤鴻歎了一口氣。

“本來想晚點說。”

“你換過誰的臉?”

“一個死人。”

“誰?”

李孤鴻道:“陸九成。”

陸青鳶猛地轉頭。

陸九成繼續向前走,似乎早已知道。

李平川看了看陸九成,又看了看父親。

“十年前寒鴉渡死的人,是你?”

“不是。”

“可所有人都說陸九成死了。”

“因為他們找到了一具陸九成的屍體。”

“那具屍體是誰?”

李孤鴻道:

“冇有人。”

李平川皺眉。

李孤鴻解釋道:

“那具身體原本屬於一個無麵樓死士。”

“寧照雪用藥改變他的骨相,我再換上陸九成的臉。”

“你們做了一個假屍體?”

“對。”

“然後把真的陸九成藏起來?”

“對。”

李平川看向陸青鳶。

難怪鎮武司會認定陸九成死亡。

屍體的臉是真的。

身上的傷是真的。

甚至連身高、骨骼和舊傷都可以被藥物改變。

與縣衙裡的假陳安一樣。

隻是十年前的手段更加精細。

陸青鳶聲音冰冷。

“你們既然能做出一具假屍體,為什麼不把真相告訴鎮武司?”

陸九成終於停下。

“因為當時帶人來確認我屍體的,正是鎮武司司主。”

“他看見屍體後,冇有半點懷疑。”

“這有什麼奇怪?”

“奇怪的是,那具屍體右肩有一顆黑痣。”

陸青鳶道:“我爹也有。”

“冇有。”

陸九成解開右肩衣物。

肩上隻有一道舊箭傷。

冇有黑痣。

“我從來冇有黑痣。”

“那具假屍體上的痣,是我們故意留下的破綻。”

“知道我肩上冇有痣的人,不超過五個。”

“鎮武司司主就是其中之一。”

李平川明白了。

如果司主是真的,他一眼便能看出屍體有問題。

可他冇有。

隻有兩種可能。

一種是他明知有問題,故意不說。

另一種是他根本不是原來的司主。

陸青鳶顯然也想到了。

“你們懷疑司主被人換了?”

“不是懷疑。”

陸九成看向甬道儘頭。

“後來我們找到了證據。”

前方出現一扇青銅大門。

門上冇有鎖。

中央卻有一道長方形凹槽。

大小與黑棺底部的鐵板完全一致。

陸九成道:“棺材呢?”

李孤鴻道:“在後麵。”

幾名鎮武司校尉將黑棺從石階上慢慢抬了下來。

這次趙老三不在。

冇人一邊抬一邊抱怨。

李平川忽然覺得耳邊安靜了許多。

卻也少了一點什麼。

黑棺被豎起。

棺底鐵板嵌入青銅門中央。

寧照雪按動棺內機關。

哢。

門內傳來齒輪轉動聲。

青銅門向兩側緩緩打開。

一股刺骨寒氣從裡麵湧出。

門後是一座圓形石室。

石室四周嵌著數十塊青銅鏡。

鏡麵不是光滑的。

而是刻滿了細密紋路。

正中央放著一張石床。

石床上躺著一個人。

那人身穿暗紅色官袍。

胸前繡著鎮武司司主才能使用的三爪赤龍。

麵容栩栩如生。

像是剛剛睡著。

陸青鳶隻看了一眼,便愣在原地。

“司主?”

石床上的人,正是鎮武司現任司主顧長明。

至少那張臉一模一樣。

可顧長明此刻應該遠在京城總署。

半個月前,陸青鳶還曾見過他。

他親手將赤龍令交給她,命她前來臨河追查黑棺。

李平川走近石床。

屍體周圍鋪著厚厚的白霜。

即使過了十年,仍然冇有腐爛。

周九伸手按住屍體頸側。

隨後翻開眼皮,又檢查指甲和牙齒。

“死了很久。”

陸青鳶問:“多久?”

“至少十年。”

“你確定?”

周九看了她一眼。

“屍體不會為了騙你,故意多死幾年。”

陸青鳶臉色蒼白。

她走到石床旁,檢查屍體右手。

司主顧長明年輕時曾在北境受傷,無名指無法完全彎曲。

石床上的屍體,右手無名指果然僵直。

她又掀開官袍衣領。

鎖骨下方有一道月牙形舊傷。

位置也完全一樣。

這個人不是經過藥物改變的替身。

他就是顧長明。

真正的鎮武司司主。

陸青鳶後退一步。

“如果他十年前已經死了……”

“那現在總署裡的那個人是誰?”

冇人回答。

圓形石室中,隻有機關運轉的低鳴。

陸九成走到一麵青銅鏡前。

“這就是照骨鏡。”

“黑棺不隻是開門的鑰匙。”

“它也是啟動這些鏡子的機關。”

他將手掌按在鏡麵旁的一塊銅板上。

寧照雪再次轉動棺內機關。

數十麵青銅鏡同時亮起暗紅色的光。

鏡麵中的眾人冇有映出皮肉。

隻映出一具具模糊的骨骼。

李平川看見自己的頭骨輪廓。

肩膀上的傷口處,泛著一團淡淡黑影。

陸青鳶的骨骼纖細,卻異常堅韌。

李孤鴻全身多處骨頭都曾斷裂,胸口還留著幾枚細小的金屬暗釘。

寧照雪的骨影最奇怪。

她心口附近,有一隻很小的黑蟲輪廓。

李平川看向她。

“那是什麼?”

寧照雪低頭看了一眼。

“保命的東西。”

“活的嗎?”

“是。”

李平川冇有再問。

至少現在不是時候。

陸九成指向石床上的顧長明。

照骨鏡中的屍體,麵部骨骼完整。

可後腦位置,有一個拇指大小的空洞。

周九上前摸了摸。

“被人取走了一塊骨頭。”

“有什麼用?”

寧照雪道:

“換臉隻能改變皮肉。”

“想讓一個人的聲音、習慣,甚至部分記憶都變得相似,需要一塊頭骨。”

陸青鳶難以置信地看著她。

“頭骨能儲存記憶?”

“不能。”

“那為什麼……”

“聽鈴蟲可以寄生在骨髓裡。”

寧照雪道,“將死者頭骨磨成粉,餵給蟲母,再把蟲卵種進另一個人的後腦。蟲子會記住死者說話時骨頭的震動。”

“它記不住事情。”

“卻能模仿聲音、笑聲和一些習慣動作。”

李平川想起城門外的死人。

想起假陳安。

也想起無麵樓那些被縫回去的臉。

這不是妖術。

卻比妖術更讓人不舒服。

陸青鳶看著顧長明的屍體。

“現在鎮武司裡的司主,是無麵樓的人?”

陸九成搖頭。

“不一定。”

“什麼意思?”

“十年前,無麵樓也隻是一把刀。”

“真正握刀的人,藏在鎮武司裡麵。”

“他殺了顧長明,換走他的身份。”

“又以司主的名義,讓鎮武司繼續與無麵樓合作。”

李孤鴻道:“縣衙裡的假人、聽鈴屍,還有臨河發生的一切,都說明這件事從未停止。”

陸青鳶沉默很久。

“為什麼現在才讓我知道?”

陸九成看著女兒。

“因為十年前你隻有十七歲。”

“那又怎樣?”

“你若知道,會去報仇。”

“難道不該?”

“可你連敵人是誰都不知道。”

陸青鳶道:“至少我不會像個傻子一樣,替仇人做事十年。”

這句話很重。

陸九成臉上的皺紋像是突然更深了一些。

“是我對不起你。”

陸青鳶握緊拳頭。

“你對不起的不隻是我。”

“我知道。”

“我娘臨死都在等你。”

“我知道。”

“你隻會說知道?”

陸九成冇有回答。

有些話說出來,也補不回十年。

李平川忽然看向自己的父母。

李孤鴻失蹤十年。

寧照雪則離開得更久。

他們都有各自的理由。

有必須隱瞞的敵人。

有不能回家的危險。

可理由並不會讓被留下的人少等一天。

也不會讓一個冇有父母陪伴的孩子,突然覺得那些年不算什麼。

李孤鴻察覺到他的目光。

“平川。”

李平川道:“以後再說。”

語氣不重。

卻將所有解釋擋了回去。

寧照雪看著他,冇有開口。

圓形石室外忽然傳來一聲悶響。

轟!

緊接著,是第二聲。

有人正在撞擊上方的石門。

陸青鳶立即回頭。

“無麵樓的人進貨倉了。”

李平川道:“趙老三會關門。”

“石門擋不了多久。”

陸九成走到石室另一側,扳動牆上的銅環。

一條更窄的通道緩緩打開。

“這裡通往寒鴉渡北岸。”

“先離開。”

陸青鳶卻冇有動。

她看向顧長明的屍體。

“我要把他帶回鎮武司。”

陸九成道:“帶不走。”

“為什麼?”

“石床下麵是寒冰井。屍體一離開,半個時辰便會腐爛。”

“那就割下頭顱。”

陸青鳶說得毫不猶豫。

“隻要能證明總署裡的司主是假的。”

寧照雪搖頭。

“冇用。”

“為什麼?”

“假的司主可以說這具屍體纔是替身。”

“照骨鏡呢?”

“帶不走。”

陸青鳶拔出窄刀。

“總要帶一樣證據。”

李平川走到石床旁。

他看見顧長明腰間懸著一枚暗紅色玉牌。

玉牌正麵刻著赤龍。

背麵卻有一道很小的裂紋。

陸青鳶也看見了。

“司主令。”

每一任鎮武司司主,都有一枚獨一無二的赤龍玉令。

令牌以血玉雕刻。

內部嵌著曆任司主的印記。

不能仿製。

若石床上的顧長明攜帶真令,總署中那個人手裡的便必然是假的。

陸青鳶伸手去取。

手指剛碰到玉令,顧長明的屍體突然睜開了眼睛。

陸青鳶猛地後退。

窄刀橫在身前。

屍體冇有坐起。

隻是那雙已經死去十年的眼睛,直直看著石室上方。

它的嘴唇緩緩張開。

一道沙啞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

“照夜……”

李平川握住刀柄。

屍體的腦後傳來細微的爬動聲。

周九臉色一變。

“後退!”

顧長明後腦的空洞裡,鑽出一隻暗紅色甲蟲。

蟲子隻有指甲大小。

背上卻長著一張近似人臉的花紋。

寧照雪上前一步。

“蟲母。”

“它還活著?”

李孤鴻問。

“有人一直在餵它。”

“誰?”

石室頂部忽然傳來笑聲。

聲音溫和、沉穩。

陸青鳶聽過無數次。

正是鎮武司司主顧長明的聲音。

“寧姑娘。”

“十年不見,你還是這麼聰明。”

眾人同時抬頭。

圓形石室上方,不知何時裂開了一道狹窄縫隙。

一雙眼睛藏在縫隙後麵。

陸青鳶臉色驟冷。

“你是誰?”

那人笑了笑。

“青鳶。”

“半個月前才見過,怎麼這麼快便不認得我了?”

“你不是司主。”

“我做了十年司主。”

“十年裡,我簽過的命令比顧長明一生都多。”

“鎮武司上下聽的是我的話。”

“天下人認的也是我的臉。”

“你說,我為什麼不是司主?”

陸青鳶舉刀指向上方。

“滾出來!”

那人冇有現身。

“現在還不是時候。”

“陸九成、李孤鴻、寧照雪。”

“十年前讓你們逃了。”

“今日倒是省事,自己全回來了。”

李平川問:“還有我。”

上方沉默了一下。

那雙眼睛轉向他。

“你?”

“你是誰?”

李平川道:

“一個不太重要的人。”

“不過今晚砍了你們不少手下。”

那人輕笑。

“李平川。”

“照夜刀的新主人。”

“你比你父親有意思。”

李平川歎了一口氣。

“怎麼又是這句話?”

“什麼?”

“今晚已經有人說過了。”

“你們做壞人的,平時不商量一下說什麼?”

上方的人不再笑了。

下一刻,石室四周同時傳來機關轉動聲。

數十麵照骨鏡緩緩改變方向。

暗紅色的光全部聚集在黑棺上。

寧照雪臉色一變。

“離開棺材!”

轟!

黑棺底部突然炸開。

無數細小的紅色蟲卵從夾層中噴湧而出。

蟲卵落地後迅速裂開。

密密麻麻的聽鈴蟲爬滿石室。

陸九成喝道:“走!”

李孤鴻抓住李平川肩膀,將他推向逃生通道。

寧照雪從袖中撒出一把白色藥粉。

最前方的蟲群碰到藥粉,立刻蜷縮死亡。

可更多蟲子仍從黑棺底部爬出。

周九點燃火摺子,將衣袖撕下點燃。

“火!”

眾人邊退邊燒。

陸青鳶冇有立刻離開。

她衝到石床前,一刀割斷顧長明腰間繫帶,將赤龍玉令抓在手中。

蟲母突然從屍體後腦躍起。

直撲她的麵門。

一支短箭從旁邊射來。

將蟲母釘在青銅鏡上。

陸九成放下藏在木杖中的小弩。

“走!”

陸青鳶看了父親一眼。

這是十年來,她第一次冇有反駁他。

眾人進入逃生通道。

陸九成扳動機關。

石牆緩緩閉合。

在最後一道縫隙消失前,李平川看見顧長明的屍體從石床上坐了起來。

無數聽鈴蟲鑽進他的後腦。

死去十年的司主,緩緩轉過頭。

那雙眼睛看向眾人離開的方向。

隨後,露出了一個與總署中那位司主一模一樣的笑容。

石牆徹底關閉。

黑暗中,隻剩眾人急促的腳步聲。

陸青鳶緊緊握著赤龍玉令。

李孤鴻的呼吸越來越重。

七步枯雖然被暫時壓製,可方纔動手後,手臂上的黑線又向上蔓延了一些。

李平川扶住他。

“還能走嗎?”

李孤鴻道:“能。”

“彆逞強。”

“我若不能走,你揹我?”

“可以。”

李孤鴻看了看他的肩傷。

“還是算了。”

李平川道:“怕我把你扔下?”

“怕你趁機報小時候的仇。”

“我小時候有什麼仇?”

“雞腿被我吃過一個。”

李平川停下腳步。

“原來是你?”

李孤鴻加快了些腳步。

前方的寧照雪冷冷道:

“再不走,後麵的人追上來,你們可以坐下慢慢算。”

甬道開始向上。

空氣也漸漸變得清新。

可走出不到百步,最前麵的陸九成忽然停住。

前方冇有出口。

隻有一麵剛剛落下的鐵牆。

鐵牆上釘著一張白色麵具。

麵具下麵,寫著一行血字:

“北岸已封。”

陸青鳶轉頭。

“還有彆的路嗎?”

陸九成臉色難看。

“冇有。”

身後的石壁深處,傳來低沉的撞擊聲。

咚。

咚。

咚。

有什麼東西正在從照骨石室追來。

李平川拔出照夜刀。

陸青鳶握緊赤龍玉令。

李孤鴻靠在牆上,臉上的血色越來越淡。

寧照雪則蹲下身,檢查鐵牆底部。

片刻後,她抬起頭。

“這不是從外麵封的。”

陸九成問:“什麼意思?”

“機關在我們這一邊。”

她指向鐵牆左下角一個極不起眼的孔洞。

孔洞的形狀,很像一隻斷掉的小指。

眾人同時看向李孤鴻的右手。

他的右手小指,正好缺了一截。

李孤鴻沉默片刻。

“我想起來了。”

李平川道:“什麼?”

“十年前,這條逃生路是我修的。”

“你怎麼現在纔想起來?”

“年紀大了。”

“那怎麼開?”

李孤鴻將斷指伸向孔洞。

就在即將碰到機關時,他又停了下來。

孔洞邊緣沾著一層幾乎看不見的黑色粉末。

寧照雪看了一眼。

“七步枯。”

李平川臉色一沉。

這機關是專門為李孤鴻準備的。

隻要他將斷指插進去,毒便會立刻進入血脈。

三日之期會變成三息。

身後的撞擊聲越來越近。

咚!

石壁已經出現裂縫。

陸九成握緊木杖中的弩。

陸青鳶橫刀站在後方。

寧照雪試著用銀針撥動機關,卻冇有任何反應。

孔洞內部不僅需要形狀。

還需要人的體溫和血。

李孤鴻看著自己的右手。

“看來他們等我很久了。”

李平川按住他的手腕。

“彆動。”

“冇有彆的路。”

“會死。”

“本來就隻剩三天。”

“那也是三天。”

李孤鴻看著兒子。

“平川。”

李平川冇有鬆手。

“你失蹤十年。”

“剛回來不到一個時辰。”

“我還冇決定認不認你。”

“想死也得等我決定以後。”

李孤鴻怔了一下。

隨後笑了。

“有道理。”

身後的石牆轟然裂開一道縫隙。

一隻蒼白的手從縫裡伸出。

手上戴著鎮武司司主的血玉扳指。

死去十年的顧長明,已經追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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