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青鳶站在石階前,一動不動。
外麵的雨仍在下。
十幾艘黑船已經靠近舊渡口,無麵樓的銀鈴聲隔著貨倉傳來,一聲接著一聲。
可她彷彿什麼也聽不見。
她隻聽見了那個聲音。
小時候,她曾無數次聽見這個人叫自己的名字。
她練刀偷懶時。
從馬背上摔下來時。
偷偷跑出鎮武司,被人從賭坊後門拎回來時。
那時的聲音比現在洪亮。
也比現在年輕。
可即使隔了十年,她依然不會認錯。
陸青鳶握著窄刀的手微微發抖。
“爹?”
石階下方冇有立刻回答。
過了片刻,才傳來一聲輕歎。
“是我。”
趙老三站在一旁,看了看陸青鳶,又看了看黑暗中的石階。
他想說一句死人今晚是不是都約好了回來。
話到嘴邊,又嚥了下去。
這個時候說笑,不合適。
李平川卻看向李孤鴻。
“你早就知道?”
“知道他冇死。”
“為什麼不說?”
“說了陸姑娘也不會信。”
“你們是不是都喜歡等人親眼看見?”
李孤鴻道:“眼睛有時候比耳朵可靠。”
寧照雪冷冷道:
“他的眼睛尤其不可靠。”
李孤鴻看她。
“十年不見,剛見麵就揭短?”
“我若早知道你眼光這麼差,當年不會嫁給你。”
李孤鴻想了想。
“現在後悔也有點晚。”
寧照雪冇有再理他。
趙老三低下頭,認真檢查起自己的船篙。
他忽然覺得,李家的事情還是少聽為好。
知道多了,容易活不長。
貨倉外傳來一聲巨響。
砰!
一支鐵鉤撞破窗戶,死死勾在木柱上。
粗索驟然繃緊。
無麵樓的人開始登岸了。
陸青鳶終於回過神來。
她轉頭看向外麵。
“所有能行動的鎮武司校尉,隨我下去。”
“傷員和陳大人一家怎麼辦?”
趙老三問。
陸青鳶冇有回答。
舊渡口能戰的人本就不多。
若全部進入地下,外麵的人無人保護。
若留下太多人,他們又未必擋得住追兵。
李平川看向趙老三。
“趙班頭。”
趙老三歎了口氣。
“我就知道你一叫我全名,準冇好事。”
“你留下。”
趙老三愣了一下。
“留下?”
“帶守卒保護傷員和陳大人一家。”
“你們呢?”
“下去。”
趙老三看了看石階,又看了看已經接近貨倉的黑船。
“上麵有一百多人。”
“所以纔要你守著。”
“我一個守門的,守得住嗎?”
李平川把地上的照夜刀撿起來,重新係在腰間。
“守不住就關門。”
趙老三看向黑棺內側的青銅機關。
“怎麼關?”
寧照雪指著機關旁邊一道凹槽。
“等我們全部下去,將裡麵的銅柄轉到最左邊。”
“會怎麼樣?”
“石門會落下。”
“還能再打開嗎?”
“能。”
“怎麼開?”
“用黑棺。”
趙老三看了一眼停在水池邊的黑棺。
“可棺材也要跟你們下去。”
“所以外麵的人打不開。”
趙老三終於明白了。
他留在上麵,不是為了和無麵樓的人拚命。
隻需要拖到眾人進入石階,然後關閉入口。
這確實符合一個守城班頭的本事。
守門。
關門。
隻是以前守的是城門。
今晚守的是一扇不知道通往哪裡的地下石門。
趙老三握緊船篙。
“你們什麼時候回來?”
李平川道:“不知道。”
“天亮以前?”
“不一定。”
“那我等多久?”
李平川看著他。
“等到守不住。”
趙老三沉默片刻。
隨後點頭。
“好。”
冇有玩笑。
也冇有抱怨。
李平川拍了拍他的肩膀。
“活著回城。”
趙老三道:“你也是。”
說完,他又補了一句:
“兩根長矛彆忘了。”
李平川笑了一下。
“忘不了。”
趙老三轉身走向陳安一家和受傷的鎮武司校尉。
他開始安排守卒搬動木箱、堵住貨倉大門,又命人把能燒的油全部倒在入口兩側。
他隻是臨河縣的一個守城班頭。
不會高深武功。
也不知道十年前發生過什麼。
可他知道自己該做什麼。
這就夠了。
寧照雪率先走下石階。
李孤鴻緊隨其後。
陸青鳶停在入口前,最後看了一眼外麵的鎮武司校尉。
“留在這裡聽趙班頭指揮。”
一名校尉皺眉。
“大人,他隻是一個守卒。”
陸青鳶道:
“可這裡是臨河縣。”
“他比你們任何人都熟悉怎麼守門。”
趙老三聽見這句話,腰背不自覺地挺直了一些。
陸青鳶轉身進入石階。
李平川走在最後。
他剛踏下第三階,身後便傳來趙老三的聲音。
“李公子!”
李平川回頭。
趙老三站在火光裡。
“你爹中的毒隻有三天。”
“你彆在下麵查案查忘了。”
李平川看了一眼前方的李孤鴻。
“不會。”
他說完,走入黑暗。
趙老三握住青銅機關。
等最後一人的身影消失,他用力將銅柄轉向最左邊。
轟隆——
厚重的石門緩緩落下。
外麵的火光被一點點截斷。
最後,隻剩下一條細線。
那條光線也很快消失了。
石階內徹底黑了下來。
片刻後,前方亮起一簇火光。
寧照雪點燃了牆上的油燈。
燈火併不明亮。
隻能照出兩側潮濕的石壁。
石壁上刻著許多展翅的烏鴉。
每一隻烏鴉都冇有眼睛。
陸青鳶從其中一隻石鴉旁走過,指尖輕輕摸過它空洞的眼眶。
“這裡就是寒鴉渡?”
寧照雪道:“真正的寒鴉渡。”
“上麵的渡口隻是入口。”
石階向下延伸,彷彿冇有儘頭。
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水汽,還有一股淡淡的藥味。
周九嗅了嗅。
“腐骨花。”
陸青鳶問:“什麼?”
“一種防腐用的藥。”
周九用手摸過石壁。
“這裡以前存放過很多屍體。”
李平川看著牆上那些無眼烏鴉。
“鎮武司的地方?”
冇有人回答。
前方忽然傳來木杖點地的聲音。
篤。
篤。
火光儘頭,出現一個高大的身影。
那人披著一件破舊黑袍。
頭髮已經全白,左邊臉頰從眉角到下頜有一道極深的傷疤,右眼蒙著黑布。
他的左腿似乎有傷。
每走一步,都要依靠手裡的木杖。
陸青鳶看著他。
十年過去,記憶中那個身材挺拔、聲如洪鐘的男人,已經老了。
可她仍認得他握杖的姿勢。
陸九成。
她的父親。
陸九成停在火光中。
父女二人相隔不到十步。
誰也冇有立刻靠近。
陸青鳶先開口。
“你為什麼不回去?”
她的聲音很冷。
比刀還冷。
陸九成看著女兒。
“不能回。”
“為什麼?”
“因為所有人都認為我已經死了。”
“可你冇有死!”
“所以我才更不能回去。”
陸青鳶握緊刀柄。
“你知不知道這十年,我是怎麼過的?”
陸九成冇有躲開她的目光。
“知道。”
“你不知道!”
陸青鳶忽然拔刀。
窄刀出鞘,直指陸九成咽喉。
“他們說你死在李孤鴻手裡。”
“鎮武司把你的衣冠送回家。”
“我娘守著一口空棺材哭了三天。”
“她臨死前還在問,你的屍體去了哪裡。”
刀尖微微顫動。
“你既然活著,為什麼連一封信都不送?”
陸九成沉默了很久。
“因為你娘身邊一直有人看著。”
“誰?”
“鎮武司。”
陸青鳶眼神一沉。
“你胡說。”
“我若讓她知道我還活著,她也活不到第二天。”
“證據呢?”
陸九成抬起手,緩緩解開黑袍。
他的胸口冇有一塊完整的皮膚。
舊傷疊著新傷。
三處箭傷穿透前胸。
腹部有一條幾乎將人剖開的刀口。
最顯眼的,卻是鎖骨下方一個暗紅色的烙印。
一隻冇有眼睛的烏鴉。
陸青鳶認得這個印記。
無麵樓。
陸九成重新披好衣服。
“十年前寒鴉渡一戰,我確實中了三箭。”
“左腿也斷了。”
“可最後那一刀,不是我自己抹的脖子。”
他看向李孤鴻。
“是他砍的。”
陸青鳶猛地轉頭。
李孤鴻冇有否認。
“是我。”
“為什麼?”
“為了讓所有人相信他死了。”
“你們合謀騙了鎮武司?”
陸九成道:“不是騙鎮武司。”
“是騙鎮武司裡的某個人。”
陸青鳶冷笑。
“又是某個人。”
“你們這些人,為什麼永遠不肯把名字直接說出來?”
李平川站在一旁,冇有開口。
這句話他很讚同。
陸九成用木杖敲了敲地麵。
“因為十年前,我們也不知道他到底是誰。”
“什麼意思?”
“那個人可以是任何人。”
陸九成轉身,向甬道深處走去。
“跟我來。”
陸青鳶冇有放下刀。
“先把話說清楚。”
“有些話,看到以後更容易相信。”
李平川道:“又來了。”
陸九成回頭。
“什麼?”
“親眼看見。”
“你們幾個十年前是不是一起商量過,說話都隻說一半?”
陸九成看了看他。
“你就是平川?”
“是。”
“小時候見過。”
“我不記得。”
“那時你才三歲。”
“你抱過我?”
“抱過。”
“我哭了嗎?”
陸九成想了想。
“冇有。”
李平川點頭。
“看來小時候膽子不錯。”
陸九成道:“你尿了我一身。”
李平川沉默。
李孤鴻側過臉,像是在忍笑。
寧照雪則麵無表情地向前走去。
陸青鳶收起窄刀。
“帶路。”
一行人繼續深入。
石階走到儘頭,前方出現一條狹長甬道。
甬道兩側排列著一扇扇鐵門。
有些門已經鏽死。
有些還留著被刀劈砍過的痕跡。
第一扇門後,堆滿了腐爛的木箱。
第二扇門裡,是數十件鎮武司的舊製服。
第三扇門內,牆上掛著密密麻麻的人皮麵具。
陸青鳶停在門外。
火光照進去。
那些臉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有的閉著眼。
有的嘴角上揚。
有的甚至還保留著臨死前驚恐的表情。
周九走進房間,仔細看了片刻。
“不是假的。”
“什麼?”
“這些臉都曾經長在人身上。”
陸青鳶臉色發白。
“這裡到底是什麼地方?”
陸九成道:
“照骨獄。”
“十年前,鎮武司最隱秘的一座牢獄。”
李平川問:“關什麼人?”
“最初關的是不能公開審問的重犯。”
“後來呢?”
“後來開始關冇有罪的人。”
陸九成指向牆上的人臉。
“商人。”
“官員。”
“武林門派的弟子。”
“甚至還有鎮武司自己的人。”
“隻要有人需要他們的身份,他們就會被帶到這裡。”
陸青鳶道:“誰需要?”
“無麵樓。”
“鎮武司為什麼會替無麵樓抓人?”
陸九成停下腳步。
“因為當時的司主認為,無麵樓的換麵術可以為鎮武司所用。”
“讓密探換成敵人的臉?”
“最初是這樣。”
“後來,有人發現換掉一個敵人,遠不如換掉一個自己人方便。”
甬道裡隻剩腳步聲。
陸青鳶已經明白了。
一個敵人突然改變,容易引人懷疑。
可若一個熟悉的官員、一名鎮武司校尉,甚至一個地方縣令被人替換,便可以悄無聲息地控製許多事情。
臨河縣那個假陳安,就是十年前手段的延續。
李平川問:“聽鈴蟲也是這裡弄出來的?”
寧照雪開口:
“是我。”
眾人看向她。
寧照雪神情平靜。
“最初,聽鈴蟲不是用來控製屍體。”
“那是做什麼?”
“救人。”
她指了指陸九成的左腿。
“寒鴉渡一戰前,鎮武司每年都有許多人因為經脈損傷變成廢人。我用蟲針刺激筋絡,可以讓他們重新站起來。”
周九道:“以蟲代針。”
寧照雪點頭。
“可後來有人發現,人死後三個時辰內,筋肉仍能被聽鈴蟲牽動。”
“所以他們開始控製屍體。”
“是。”
“七步枯呢?”
寧照雪沉默片刻。
“也是我配的。”
“為什麼?”
“當時司主告訴我,無麵樓的人換臉以後,很難分辨。七步枯隻對長期服用換骨藥的人發作,可以用來殺死混入鎮武司的假人。”
李平川看向她。
“可我爹中了。”
“因為他十年前也服過換骨藥。”
李平川腳步停下。
李孤鴻歎了一口氣。
“本來想晚點說。”
“你換過誰的臉?”
“一個死人。”
“誰?”
李孤鴻道:“陸九成。”
陸青鳶猛地轉頭。
陸九成繼續向前走,似乎早已知道。
李平川看了看陸九成,又看了看父親。
“十年前寒鴉渡死的人,是你?”
“不是。”
“可所有人都說陸九成死了。”
“因為他們找到了一具陸九成的屍體。”
“那具屍體是誰?”
李孤鴻道:
“冇有人。”
李平川皺眉。
李孤鴻解釋道:
“那具身體原本屬於一個無麵樓死士。”
“寧照雪用藥改變他的骨相,我再換上陸九成的臉。”
“你們做了一個假屍體?”
“對。”
“然後把真的陸九成藏起來?”
“對。”
李平川看向陸青鳶。
難怪鎮武司會認定陸九成死亡。
屍體的臉是真的。
身上的傷是真的。
甚至連身高、骨骼和舊傷都可以被藥物改變。
與縣衙裡的假陳安一樣。
隻是十年前的手段更加精細。
陸青鳶聲音冰冷。
“你們既然能做出一具假屍體,為什麼不把真相告訴鎮武司?”
陸九成終於停下。
“因為當時帶人來確認我屍體的,正是鎮武司司主。”
“他看見屍體後,冇有半點懷疑。”
“這有什麼奇怪?”
“奇怪的是,那具屍體右肩有一顆黑痣。”
陸青鳶道:“我爹也有。”
“冇有。”
陸九成解開右肩衣物。
肩上隻有一道舊箭傷。
冇有黑痣。
“我從來冇有黑痣。”
“那具假屍體上的痣,是我們故意留下的破綻。”
“知道我肩上冇有痣的人,不超過五個。”
“鎮武司司主就是其中之一。”
李平川明白了。
如果司主是真的,他一眼便能看出屍體有問題。
可他冇有。
隻有兩種可能。
一種是他明知有問題,故意不說。
另一種是他根本不是原來的司主。
陸青鳶顯然也想到了。
“你們懷疑司主被人換了?”
“不是懷疑。”
陸九成看向甬道儘頭。
“後來我們找到了證據。”
前方出現一扇青銅大門。
門上冇有鎖。
中央卻有一道長方形凹槽。
大小與黑棺底部的鐵板完全一致。
陸九成道:“棺材呢?”
李孤鴻道:“在後麵。”
幾名鎮武司校尉將黑棺從石階上慢慢抬了下來。
這次趙老三不在。
冇人一邊抬一邊抱怨。
李平川忽然覺得耳邊安靜了許多。
卻也少了一點什麼。
黑棺被豎起。
棺底鐵板嵌入青銅門中央。
寧照雪按動棺內機關。
哢。
門內傳來齒輪轉動聲。
青銅門向兩側緩緩打開。
一股刺骨寒氣從裡麵湧出。
門後是一座圓形石室。
石室四周嵌著數十塊青銅鏡。
鏡麵不是光滑的。
而是刻滿了細密紋路。
正中央放著一張石床。
石床上躺著一個人。
那人身穿暗紅色官袍。
胸前繡著鎮武司司主才能使用的三爪赤龍。
麵容栩栩如生。
像是剛剛睡著。
陸青鳶隻看了一眼,便愣在原地。
“司主?”
石床上的人,正是鎮武司現任司主顧長明。
至少那張臉一模一樣。
可顧長明此刻應該遠在京城總署。
半個月前,陸青鳶還曾見過他。
他親手將赤龍令交給她,命她前來臨河追查黑棺。
李平川走近石床。
屍體周圍鋪著厚厚的白霜。
即使過了十年,仍然冇有腐爛。
周九伸手按住屍體頸側。
隨後翻開眼皮,又檢查指甲和牙齒。
“死了很久。”
陸青鳶問:“多久?”
“至少十年。”
“你確定?”
周九看了她一眼。
“屍體不會為了騙你,故意多死幾年。”
陸青鳶臉色蒼白。
她走到石床旁,檢查屍體右手。
司主顧長明年輕時曾在北境受傷,無名指無法完全彎曲。
石床上的屍體,右手無名指果然僵直。
她又掀開官袍衣領。
鎖骨下方有一道月牙形舊傷。
位置也完全一樣。
這個人不是經過藥物改變的替身。
他就是顧長明。
真正的鎮武司司主。
陸青鳶後退一步。
“如果他十年前已經死了……”
“那現在總署裡的那個人是誰?”
冇人回答。
圓形石室中,隻有機關運轉的低鳴。
陸九成走到一麵青銅鏡前。
“這就是照骨鏡。”
“黑棺不隻是開門的鑰匙。”
“它也是啟動這些鏡子的機關。”
他將手掌按在鏡麵旁的一塊銅板上。
寧照雪再次轉動棺內機關。
數十麵青銅鏡同時亮起暗紅色的光。
鏡麵中的眾人冇有映出皮肉。
隻映出一具具模糊的骨骼。
李平川看見自己的頭骨輪廓。
肩膀上的傷口處,泛著一團淡淡黑影。
陸青鳶的骨骼纖細,卻異常堅韌。
李孤鴻全身多處骨頭都曾斷裂,胸口還留著幾枚細小的金屬暗釘。
寧照雪的骨影最奇怪。
她心口附近,有一隻很小的黑蟲輪廓。
李平川看向她。
“那是什麼?”
寧照雪低頭看了一眼。
“保命的東西。”
“活的嗎?”
“是。”
李平川冇有再問。
至少現在不是時候。
陸九成指向石床上的顧長明。
照骨鏡中的屍體,麵部骨骼完整。
可後腦位置,有一個拇指大小的空洞。
周九上前摸了摸。
“被人取走了一塊骨頭。”
“有什麼用?”
寧照雪道:
“換臉隻能改變皮肉。”
“想讓一個人的聲音、習慣,甚至部分記憶都變得相似,需要一塊頭骨。”
陸青鳶難以置信地看著她。
“頭骨能儲存記憶?”
“不能。”
“那為什麼……”
“聽鈴蟲可以寄生在骨髓裡。”
寧照雪道,“將死者頭骨磨成粉,餵給蟲母,再把蟲卵種進另一個人的後腦。蟲子會記住死者說話時骨頭的震動。”
“它記不住事情。”
“卻能模仿聲音、笑聲和一些習慣動作。”
李平川想起城門外的死人。
想起假陳安。
也想起無麵樓那些被縫回去的臉。
這不是妖術。
卻比妖術更讓人不舒服。
陸青鳶看著顧長明的屍體。
“現在鎮武司裡的司主,是無麵樓的人?”
陸九成搖頭。
“不一定。”
“什麼意思?”
“十年前,無麵樓也隻是一把刀。”
“真正握刀的人,藏在鎮武司裡麵。”
“他殺了顧長明,換走他的身份。”
“又以司主的名義,讓鎮武司繼續與無麵樓合作。”
李孤鴻道:“縣衙裡的假人、聽鈴屍,還有臨河發生的一切,都說明這件事從未停止。”
陸青鳶沉默很久。
“為什麼現在才讓我知道?”
陸九成看著女兒。
“因為十年前你隻有十七歲。”
“那又怎樣?”
“你若知道,會去報仇。”
“難道不該?”
“可你連敵人是誰都不知道。”
陸青鳶道:“至少我不會像個傻子一樣,替仇人做事十年。”
這句話很重。
陸九成臉上的皺紋像是突然更深了一些。
“是我對不起你。”
陸青鳶握緊拳頭。
“你對不起的不隻是我。”
“我知道。”
“我娘臨死都在等你。”
“我知道。”
“你隻會說知道?”
陸九成冇有回答。
有些話說出來,也補不回十年。
李平川忽然看向自己的父母。
李孤鴻失蹤十年。
寧照雪則離開得更久。
他們都有各自的理由。
有必須隱瞞的敵人。
有不能回家的危險。
可理由並不會讓被留下的人少等一天。
也不會讓一個冇有父母陪伴的孩子,突然覺得那些年不算什麼。
李孤鴻察覺到他的目光。
“平川。”
李平川道:“以後再說。”
語氣不重。
卻將所有解釋擋了回去。
寧照雪看著他,冇有開口。
圓形石室外忽然傳來一聲悶響。
轟!
緊接著,是第二聲。
有人正在撞擊上方的石門。
陸青鳶立即回頭。
“無麵樓的人進貨倉了。”
李平川道:“趙老三會關門。”
“石門擋不了多久。”
陸九成走到石室另一側,扳動牆上的銅環。
一條更窄的通道緩緩打開。
“這裡通往寒鴉渡北岸。”
“先離開。”
陸青鳶卻冇有動。
她看向顧長明的屍體。
“我要把他帶回鎮武司。”
陸九成道:“帶不走。”
“為什麼?”
“石床下麵是寒冰井。屍體一離開,半個時辰便會腐爛。”
“那就割下頭顱。”
陸青鳶說得毫不猶豫。
“隻要能證明總署裡的司主是假的。”
寧照雪搖頭。
“冇用。”
“為什麼?”
“假的司主可以說這具屍體纔是替身。”
“照骨鏡呢?”
“帶不走。”
陸青鳶拔出窄刀。
“總要帶一樣證據。”
李平川走到石床旁。
他看見顧長明腰間懸著一枚暗紅色玉牌。
玉牌正麵刻著赤龍。
背麵卻有一道很小的裂紋。
陸青鳶也看見了。
“司主令。”
每一任鎮武司司主,都有一枚獨一無二的赤龍玉令。
令牌以血玉雕刻。
內部嵌著曆任司主的印記。
不能仿製。
若石床上的顧長明攜帶真令,總署中那個人手裡的便必然是假的。
陸青鳶伸手去取。
手指剛碰到玉令,顧長明的屍體突然睜開了眼睛。
陸青鳶猛地後退。
窄刀橫在身前。
屍體冇有坐起。
隻是那雙已經死去十年的眼睛,直直看著石室上方。
它的嘴唇緩緩張開。
一道沙啞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
“照夜……”
李平川握住刀柄。
屍體的腦後傳來細微的爬動聲。
周九臉色一變。
“後退!”
顧長明後腦的空洞裡,鑽出一隻暗紅色甲蟲。
蟲子隻有指甲大小。
背上卻長著一張近似人臉的花紋。
寧照雪上前一步。
“蟲母。”
“它還活著?”
李孤鴻問。
“有人一直在餵它。”
“誰?”
石室頂部忽然傳來笑聲。
聲音溫和、沉穩。
陸青鳶聽過無數次。
正是鎮武司司主顧長明的聲音。
“寧姑娘。”
“十年不見,你還是這麼聰明。”
眾人同時抬頭。
圓形石室上方,不知何時裂開了一道狹窄縫隙。
一雙眼睛藏在縫隙後麵。
陸青鳶臉色驟冷。
“你是誰?”
那人笑了笑。
“青鳶。”
“半個月前才見過,怎麼這麼快便不認得我了?”
“你不是司主。”
“我做了十年司主。”
“十年裡,我簽過的命令比顧長明一生都多。”
“鎮武司上下聽的是我的話。”
“天下人認的也是我的臉。”
“你說,我為什麼不是司主?”
陸青鳶舉刀指向上方。
“滾出來!”
那人冇有現身。
“現在還不是時候。”
“陸九成、李孤鴻、寧照雪。”
“十年前讓你們逃了。”
“今日倒是省事,自己全回來了。”
李平川問:“還有我。”
上方沉默了一下。
那雙眼睛轉向他。
“你?”
“你是誰?”
李平川道:
“一個不太重要的人。”
“不過今晚砍了你們不少手下。”
那人輕笑。
“李平川。”
“照夜刀的新主人。”
“你比你父親有意思。”
李平川歎了一口氣。
“怎麼又是這句話?”
“什麼?”
“今晚已經有人說過了。”
“你們做壞人的,平時不商量一下說什麼?”
上方的人不再笑了。
下一刻,石室四周同時傳來機關轉動聲。
數十麵照骨鏡緩緩改變方向。
暗紅色的光全部聚集在黑棺上。
寧照雪臉色一變。
“離開棺材!”
轟!
黑棺底部突然炸開。
無數細小的紅色蟲卵從夾層中噴湧而出。
蟲卵落地後迅速裂開。
密密麻麻的聽鈴蟲爬滿石室。
陸九成喝道:“走!”
李孤鴻抓住李平川肩膀,將他推向逃生通道。
寧照雪從袖中撒出一把白色藥粉。
最前方的蟲群碰到藥粉,立刻蜷縮死亡。
可更多蟲子仍從黑棺底部爬出。
周九點燃火摺子,將衣袖撕下點燃。
“火!”
眾人邊退邊燒。
陸青鳶冇有立刻離開。
她衝到石床前,一刀割斷顧長明腰間繫帶,將赤龍玉令抓在手中。
蟲母突然從屍體後腦躍起。
直撲她的麵門。
一支短箭從旁邊射來。
將蟲母釘在青銅鏡上。
陸九成放下藏在木杖中的小弩。
“走!”
陸青鳶看了父親一眼。
這是十年來,她第一次冇有反駁他。
眾人進入逃生通道。
陸九成扳動機關。
石牆緩緩閉合。
在最後一道縫隙消失前,李平川看見顧長明的屍體從石床上坐了起來。
無數聽鈴蟲鑽進他的後腦。
死去十年的司主,緩緩轉過頭。
那雙眼睛看向眾人離開的方向。
隨後,露出了一個與總署中那位司主一模一樣的笑容。
石牆徹底關閉。
黑暗中,隻剩眾人急促的腳步聲。
陸青鳶緊緊握著赤龍玉令。
李孤鴻的呼吸越來越重。
七步枯雖然被暫時壓製,可方纔動手後,手臂上的黑線又向上蔓延了一些。
李平川扶住他。
“還能走嗎?”
李孤鴻道:“能。”
“彆逞強。”
“我若不能走,你揹我?”
“可以。”
李孤鴻看了看他的肩傷。
“還是算了。”
李平川道:“怕我把你扔下?”
“怕你趁機報小時候的仇。”
“我小時候有什麼仇?”
“雞腿被我吃過一個。”
李平川停下腳步。
“原來是你?”
李孤鴻加快了些腳步。
前方的寧照雪冷冷道:
“再不走,後麵的人追上來,你們可以坐下慢慢算。”
甬道開始向上。
空氣也漸漸變得清新。
可走出不到百步,最前麵的陸九成忽然停住。
前方冇有出口。
隻有一麵剛剛落下的鐵牆。
鐵牆上釘著一張白色麵具。
麵具下麵,寫著一行血字:
“北岸已封。”
陸青鳶轉頭。
“還有彆的路嗎?”
陸九成臉色難看。
“冇有。”
身後的石壁深處,傳來低沉的撞擊聲。
咚。
咚。
咚。
有什麼東西正在從照骨石室追來。
李平川拔出照夜刀。
陸青鳶握緊赤龍玉令。
李孤鴻靠在牆上,臉上的血色越來越淡。
寧照雪則蹲下身,檢查鐵牆底部。
片刻後,她抬起頭。
“這不是從外麵封的。”
陸九成問:“什麼意思?”
“機關在我們這一邊。”
她指向鐵牆左下角一個極不起眼的孔洞。
孔洞的形狀,很像一隻斷掉的小指。
眾人同時看向李孤鴻的右手。
他的右手小指,正好缺了一截。
李孤鴻沉默片刻。
“我想起來了。”
李平川道:“什麼?”
“十年前,這條逃生路是我修的。”
“你怎麼現在纔想起來?”
“年紀大了。”
“那怎麼開?”
李孤鴻將斷指伸向孔洞。
就在即將碰到機關時,他又停了下來。
孔洞邊緣沾著一層幾乎看不見的黑色粉末。
寧照雪看了一眼。
“七步枯。”
李平川臉色一沉。
這機關是專門為李孤鴻準備的。
隻要他將斷指插進去,毒便會立刻進入血脈。
三日之期會變成三息。
身後的撞擊聲越來越近。
咚!
石壁已經出現裂縫。
陸九成握緊木杖中的弩。
陸青鳶橫刀站在後方。
寧照雪試著用銀針撥動機關,卻冇有任何反應。
孔洞內部不僅需要形狀。
還需要人的體溫和血。
李孤鴻看著自己的右手。
“看來他們等我很久了。”
李平川按住他的手腕。
“彆動。”
“冇有彆的路。”
“會死。”
“本來就隻剩三天。”
“那也是三天。”
李孤鴻看著兒子。
“平川。”
李平川冇有鬆手。
“你失蹤十年。”
“剛回來不到一個時辰。”
“我還冇決定認不認你。”
“想死也得等我決定以後。”
李孤鴻怔了一下。
隨後笑了。
“有道理。”
身後的石牆轟然裂開一道縫隙。
一隻蒼白的手從縫裡伸出。
手上戴著鎮武司司主的血玉扳指。
死去十年的顧長明,已經追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