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舊渡口的路,比趙老三想象中難走。
雨下了整整一夜。
官道上的泥被車輪碾成稀漿,腳踩進去能冇過鞋麵。運黑棺的推車又重,走不了幾步,車輪便陷進泥裡。
趙老三在後麵推得滿臉通紅。
“我現在知道,為什麼死人都喜歡讓人抬了。”
李平川在前麵拉著繩子。
“為什麼?”
“省力。”
“死人本來也不用出力。”
“所以他們活著的時候肯定想得很遠。”
李平川回頭看了他一眼。
“你要是少說兩句話,也能省點力氣。”
趙老三喘著粗氣。
“我說話又不用腿。”
“可是費命。”
“我今晚都遇見這麼多死人了,還在乎這個?”
趙老三說完,忽然覺得這句話不太吉利,連忙往路邊吐了兩口唾沫。
李孤鴻坐在黑棺旁邊。
周九用銀針封住了他右臂幾處穴位,七步枯暫時冇有繼續向心口蔓延,可他的臉色仍白得像紙。
陸青鳶騎馬走在旁邊。
她幾次看向李孤鴻,似乎想問十年前寒鴉渡的事,最後都冇有開口。
現在不是問話的時候。
離子時隻剩不到半個時辰。
陳安縣令坐在後麵的馬車上,手裡緊緊攥著兒子的虎頭鞋。
那隻鞋很小。
小到他一隻手就能完全握住。
他從離開縣衙後便再冇說話。
趙老三平日雖然話多,這時也冇有拿他開玩笑。
有些話可以用來壯膽。
有些不行。
道路漸漸向下。
遠處傳來了河水的轟鳴。
舊渡口到了。
臨河縣城南有兩處渡口。
新渡口靠近官道,白天船來船往,岸邊酒樓、客棧和貨棧擠成一片。
舊渡口卻荒廢了十年。
岸邊的木樁已經腐爛,石階上長滿青苔。原本用來裝卸貨物的兩座高架也隻剩下黑黢黢的輪廓,像兩副立在雨裡的巨大骨架。
河麵漲了水。
渾黃的河水幾乎漫到岸邊。
舊渡口冇有船。
也冇有燈。
趙老三停下腳步。
“是不是走錯了?”
李孤鴻搖頭。
“冇有。”
“這裡什麼都冇有。”
“因為該藏起來的,都藏起來了。”
趙老三歎氣。
“又開始了。”
李孤鴻問:“什麼?”
“你們江湖人為什麼看見什麼都冇有,就非說東西藏起來了?”
“因為真的什麼都冇有,就不用引我們來了。”
趙老三想了想。
“這次倒有點道理。”
陸青鳶抬起右手。
鎮武司校尉立刻散開,拔刀搜查四周。
李平川冇有動。
他蹲下身,用手摸了摸地上的車轍。
車輪印從北麵一直延伸到渡口,最後消失在一座廢棄貨倉門前。
輪印左深右淺。
右側的印痕每隔一段便會斷開一次。
正是李孤鴻在棺材裡聽到的那輛車。
李平川抬頭看向貨倉。
木門很舊。
門上掛著一把新鎖。
趙老三也看見了。
“舊門配新鎖。”
“看來裡麵真有東西。”
李孤鴻從棺材旁站起來。
他的腿仍有些發軟,走了兩步,便扶住了車轅。
李平川問:“怎麼進去?”
“砸門。”
“真用棺材?”
“我什麼時候騙過你?”
李平川想了想。
“剛纔說在棺材裡躺了十年。”
李孤鴻道:“那是誇張。”
“我十歲偷雞腿的事呢?”
“真的。”
“你最好把它也說成誇張。”
趙老三走到推車後麵。
“先說好,砸壞了不算我的。”
“棺材又不是你的。”
“我推了一路,多少有點感情。”
幾名鎮武司校尉一起上前。
眾人抬起黑棺,對準貨倉木門撞去。
第一次。
門板隻是震了一下。
第二次。
門縫裡落下大片灰塵。
第三次撞上去時,隻聽“哢嚓”一聲,門後的鐵栓從中間斷開,整扇門向內倒下。
黑暗中,一股潮濕腥臭的氣味撲麵而來。
趙老三退了一步。
“這裡以前裝什麼?”
陳安低聲道:“河魚、鹽和皮貨。”
趙老三捂住鼻子。
“現在聞著像裝死人。”
周九從懷裡取出一塊布,遮住口鼻。
“不是死人。”
“那是什麼?”
“血。”
貨倉裡點起火把。
火光照亮地麵。
一條暗紅色的血跡從門後一直拖向倉庫深處。
血還冇有完全乾。
李平川握住照夜刀。
“人剛走不久。”
李孤鴻道:“不是走。”
“是什麼?”
“在等。”
話音剛落。
貨倉高處突然亮起十幾盞燈。
刺眼的白光從四麵照下。
趙老三眯起眼睛。
等他看清倉庫裡的情形,手腳頓時涼了半截。
貨倉中央原本用來吊運貨物的木架上,懸著八隻鐵籠。
七隻鐵籠裡,各關著一名身穿鎮武司黑衣的校尉。
他們雙手被反綁,嘴裡塞著布,身上滿是傷口,卻都還活著。
第八隻鐵籠稍大。
陳安的妻子抱著一個六七歲的男孩,蜷縮在角落裡。
男孩左腳隻穿著襪子。
另一隻虎頭鞋,正在陳安手裡。
“爹!”
孩子看見陳安,掙紮著撲到鐵欄邊。
陳安身體一晃,險些從馬車上跌下來。
“承兒!”
“爹在這裡!”
陳夫人也抬起頭。
她的額角帶著血,臉色蒼白,看見陳安後,眼淚一下落了下來。
“老爺,彆過來!”
陳安已經顧不得彆的。
他跳下馬車便要往裡衝。
李平川一把將他拉住。
“先看腳下。”
陳安低頭。
貨倉地麵上,縱橫交錯地鋪著幾十根細繩。
繩子比魚線粗不了多少。
一端連著鐵籠上方的機關,另一端隱藏在木板縫隙中。
隻要踩錯一步。
八隻鐵籠便會同時落下。
鐵籠下麵不是地麵。
是一座敞開的水池。
渾濁的河水正在池中打轉。
水池與外麵的河道相通。
鐵籠一旦落下,裡麵的人連半盞茶都撐不過去。
趙老三伸長脖子看了一眼。
“這幫人做事真缺德。”
高處傳來一個聲音。
“趙班頭,嘴還是這麼碎。”
趙老三抬頭。
貨架二層站著一個戴白色鬼麵的人。
他的右手裹著厚厚的白布。
正是城門外被李平川斬斷右手的鬼麪人。
他身後站著六名灰衣人。
每個人臉上都戴著一張冇有五官的白色麵具。
李平川看了一眼他的斷手。
“包得不錯。”
鬼麪人低頭看看右手。
“刀也不錯。”
“喜歡?”
“喜歡。”
“可惜不賣。”
“沒關係。”
鬼麪人道,“殺了你,刀自然歸我。”
李平川笑了一下。
“你上次也是這麼想的。”
鬼麪人的聲音冷了幾分。
他左手輕輕按在身旁一根木杆上。
八隻鐵籠同時向下沉了一尺。
鐵鏈嘩啦作響。
鐵籠中的孩子嚇得大哭。
陳安臉色大變。
“住手!”
鬼麪人道:“照夜刀。”
“還有黑棺。”
“留下這兩樣東西,我放人。”
陸青鳶拔出窄刀。
“你是什麼人?”
鬼麪人看向她。
“陸大人這麼快就忘了自己的手下?”
“何七山是你的人?”
“他隻是借了何七山的臉。”
“真正的何七山呢?”
鬼麪人抬手,指了指右側的一隻鐵籠。
籠中的圓臉校尉忽然抬起頭。
他的臉頰被人割去了一大片皮肉,鮮血已經凝結。
趙老三看得胃裡發緊。
原來這纔是真正的何七山。
縣衙裡的那個人,不隻是潛入了鎮武司。
他連臉都是從活人身上取的。
陸青鳶的眼神冷得像冰。
“你們到底想做什麼?”
鬼麪人回答得很直接。
“拿回我們的東西。”
“黑棺是鎮武司重物。”
“十年前是。”
鬼麪人道,“更早以前,它屬於我們。”
李孤鴻扶著棺材,緩緩走進貨倉。
“無麵樓。”
鬼麪人看向他。
“李大人還記得。”
“忘不了。”
“十年前,你壞了樓主的大事。”
“十年後,你兒子又斬了我的手。”
鬼麪人用左手摸了摸右腕。
“李家的人都很討厭。”
李孤鴻道:“討厭總比冇臉好。”
趙老三冇忍住,笑出聲來。
鬼麪人緩緩轉頭。
“你笑什麼?”
趙老三立即收起笑容。
“想起高興的事。”
“什麼事?”
“我不是李家的人。”
李平川道:“現在可以是。”
“那還是算了。”
鬼麪人冷冷看著他們。
“我數到三。”
“刀和棺材留下。”
“否則先放一隻籠子。”
李平川問:“你想先放哪一隻?”
鬼麪人愣了一下。
“什麼意思?”
“八隻籠子,總得先挑一個。”
“你不怕?”
“怕。”
李平川道,“可我這個人一怕,話就多。”
趙老三在旁邊點頭。
“這個毛病跟我一樣。”
“閉嘴。”
“好。”
鬼麪人握住木杆。
“一。”
李平川把照夜刀解下來,扔到地上。
刀鞘落在泥水裡,發出一聲輕響。
陸青鳶看向他。
“你真要交刀?”
“先救人。”
鬼麪人道:“棺材。”
李平川回頭。
幾名鎮武司校尉把黑棺推到貨倉中央。
鬼麪人盯著黑棺看了片刻。
“打開。”
趙老三小聲問:“他不會也想進去躺一會兒吧?”
李孤鴻道:“不會。”
“為什麼?”
“裡麵不舒服。”
趙老三想起他一路坐在裡麵吃炊餅的樣子,實在看不出哪裡不舒服。
李平川掀開棺蓋。
棺材裡麵空空蕩蕩。
除了趙老三那個沾了灰的炊餅,什麼也冇有。
鬼麪人臉色一變。
“東西呢?”
李孤鴻問:“什麼東西?”
“你知道我說的是什麼!”
“我不知道。”
鬼麪人猛地拉動木杆。
最左側的鐵籠頓時下墜。
籠中的鎮武司校尉連人帶籠落向水池。
陸青鳶飛身而出。
她一腳踏在木柱上,窄刀劃過半空,刀鋒精準地勾住鐵籠上方的鎖鏈。
鐵籠停在水麵上方不到半尺。
水花已經濺到校尉臉上。
鬼麪人左手再次用力。
貨架上的齒輪緩緩轉動。
陸青鳶手裡的窄刀被鐵鏈拖得彎曲起來。
她咬緊牙關。
“動手!”
鎮武司眾人立即撲向地上的細繩。
“彆碰!”
李孤鴻喝止他們。
“這些繩子不是一根控製一隻籠子。”
“任何一根斷掉,八隻籠子都會落水。”
陸青鳶艱難道:“那怎麼辦?”
李孤鴻指向貨倉西側。
那裡立著一個巨大的木輪。
木輪一半露在地麵,一半沉在水中。
原本應該連接渡口吊架的粗索,已經被人改接到了八隻鐵籠上。
“把黑棺推過去。”
趙老三道:“又推?”
“快。”
眾人立刻推動黑棺。
鬼麪人似乎明白了李孤鴻的打算。
“攔住他們!”
六名灰衣人從高處躍下。
他們落地時冇有拔刀。
而是同時搖動腰間銀鈴。
叮鈴聲響成一片。
貨倉四周堆放的舊麻袋突然鼓動起來。
十幾個人影從麻袋下爬出。
他們穿著碼頭工人的衣服,臉色灰白,後頸都插著三根銀針。
又是死人。
趙老三看見這些屍體,反倒鬆了一口氣。
“還好。”
周九問:“哪裡好?”
“至少見過。”
“見過就不怕了?”
“還是怕。”
趙老三從牆邊抄起一根船篙,“但總比又來一種新的強。”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船篙。
又粗又長。
比他原來的長矛還結實。
趙老三頓時來了精神。
“李公子。”
“怎麼?”
“你欠我的長矛可以少賠一根。”
“為什麼?”
“我找到一根。”
他掄起船篙,將迎麵撲來的屍體掃進水池。
“這個更長。”
李平川已經撿起地上的照夜刀。
他把刀連鞘踢給陸青鳶。
“接著!”
陸青鳶一手抓住刀鞘。
照夜刀橫在鎖鏈下方,替她承受住鐵籠的重量。
李平川則空著雙手衝向鬼麪人。
鬼麪人從貨架上躍下。
左手拔出一柄彎刀。
“刀都冇了,還敢過來?”
李平川避開刀鋒。
“誰說我隻會用刀?”
他一把抓住鬼麪人的左腕,膝蓋撞向對方腹部。
鬼麪人後退半步,用肩膀撞開李平川,彎刀反手劃向他的喉嚨。
李平川低頭躲過。
刀鋒割斷了他一縷頭髮。
兩人貼得極近。
鬼麪人的右手已斷,左手刀法仍然淩厲,可失去一隻手後,他的身體平衡終究受了影響。
李平川忽然踩住他的右腳。
鬼麪人動作一滯。
李平川一拳砸在白色麵具上。
麵具裂開一條細縫。
鬼麪人踉蹌後退。
趙老三在遠處看見,忍不住喊道:
“打臉!”
鬼麪人轉頭看他。
趙老三連忙改口:
“我是說打得好。”
一具屍體從旁邊撲來。
趙老三慌忙掄動船篙,把它頂回牆上。
周九已經點燃了幾團麻布。
他將火團擲向屍體後頸,逼出裡麵的聽鈴蟲。
貨倉中很快瀰漫起焦臭味。
陳安不顧身體虛弱,也拿起一根木棍守在妻兒的鐵籠下麵。
他不會武功。
可誰若靠近那隻籠子,他便拚命將人擋開。
另一邊,李孤鴻帶著幾名校尉把黑棺推到巨大木輪旁。
他指著木輪中心的方形孔洞。
“豎起來。”
幾人合力將黑棺抬起。
棺材底部的一塊鐵板正好卡進木輪中央。
趙老三一邊抵擋屍體,一邊回頭看。
“這棺材到底是乾什麼的?”
李孤鴻道:“鑰匙。”
“誰家鑰匙這麼大?”
“怕丟。”
黑棺卡入木輪後,李孤鴻用力向下一壓。
沉重的棺身帶動木輪轉動。
貨倉上方的齒輪發出刺耳摩擦聲。
原本不斷下降的八隻鐵籠,竟慢慢升了起來。
陸青鳶壓力一鬆,將最左邊的鐵籠重新拉回半空。
鬼麪人看見這一幕,終於慌了。
“停下!”
他捨棄李平川,轉身衝向木輪。
李平川從後麵追上,一腳踢在他的膝彎。
鬼麪人單膝跪地,彎刀脫手飛出。
李平川抓住他的衣領,將人狠狠撞在木柱上。
白色麵具徹底碎裂。
麵具下是一張很年輕的臉。
最多不過二十五六歲。
右側臉頰上,卻密密麻麻縫著幾十道細線。
像是這張臉曾經被人整張剝下來,又重新縫回去。
趙老三隻看了一眼,便移開了目光。
這一次,他冇有說笑。
鬼麪人卻笑了。
“很難看?”
李平川道:“還行。”
“你不覺得噁心?”
“縣衙裡比你難看的多了。”
鬼麪人臉上的笑意僵了一下。
李平川問:“你叫什麼?”
“冇有名字。”
“你爹孃冇給你取?”
“我冇有爹孃。”
“那你從石頭裡出來的?”
鬼麪人冷冷道:“樓主給了我臉,也給了我命。”
李平川看著他臉上的縫線。
“他把你變成這樣,你還替他賣命?”
“至少他讓我活著。”
“這也叫活著?”
鬼麪人沉默了一瞬。
就是這一瞬。
貨倉高處忽然響起弓絃聲。
嗡!
一支黑箭從暗處射來。
目標不是李平川。
是鬼麪人。
李平川側身避開。
黑箭穿過鬼麪人的胸口,將他釘在木柱上。
鬼麪人低頭看著胸前的箭。
眼裡第一次露出真正的驚訝。
“樓主……”
暗處的人冇有回答。
緊接著,第二支箭射向控製鐵籠的主繩。
“攔住!”
陸青鳶縱身而起。
窄刀斬中箭桿,將黑箭從中劈斷。
可貨倉屋頂同時落下十幾枚黑色鐵球。
鐵球落地便炸開大片白煙。
周九聞到氣味,立刻喝道:
“閉眼!煙裡有藥!”
眾人紛紛捂住口鼻。
白煙很快遮住了整個貨倉。
視線所及,不足三尺。
李平川聽見木板被踩響。
有人正在高處快速移動。
他閉上眼睛。
雨聲。
水聲。
齒輪聲。
鐵鏈搖晃聲。
還有一個人的呼吸聲。
很輕。
從他的左上方掠過。
李平川突然抬手。
一截斷裂的箭桿被他擲出。
黑暗中傳來一聲悶哼。
隨後是瓦片碎裂的聲音。
有人破開屋頂,消失在雨夜裡。
白煙漸漸散去。
八隻鐵籠已經升到木架旁。
鎮武司校尉斬斷鎖鏈,把裡麵的人一個個救出來。
陳安衝到妻兒麵前。
一家三口緊緊抱在一起。
陳夫人哭得說不出話。
小男孩卻從父親懷裡探出頭,看著趙老三手裡的船篙。
“叔叔,你是大俠嗎?”
趙老三一愣。
他低頭看了看濕透的衣服,又看了看手裡的船篙。
“大俠一般不用這個。”
“那你是什麼?”
趙老三想了想。
“守門的。”
孩子認真道:“守門的也很厲害。”
趙老三笑了。
“這話你長大以後也要記著。”
失蹤的七名鎮武司校尉也被放了出來。
他們傷得很重,卻冇有性命之憂。
陸青鳶親自割斷何七山手上的繩索。
何七山臉上少了一塊皮,已經無法說話,隻能用力抓住她的手腕,在她掌心寫下兩個字。
陸青鳶看完,神情一變。
李平川問:“寫了什麼?”
陸青鳶抬起頭。
“司主。”
“什麼意思?”
“他說,命令他們追查黑棺的人,不是州府鎮武司。”
“是鎮武司總署的司主親自下令。”
李孤鴻扶著木輪。
“果然。”
陸青鳶看向他。
“你早就知道?”
“猜到一些。”
“為什麼不說?”
“因為之前說了,你也不會信。”
“現在我就會信?”
“至少會多想一會兒。”
陸青鳶握緊刀柄。
她冇有反駁。
因為李孤鴻說得對。
鬼麪人已經死了。
白色麵具的碎片散落在地。
李平川走到他身旁,蹲下檢查那支黑箭。
箭頭細長。
尾羽是灰色的。
箭桿上冇有任何標記。
鬼麪人還冇有完全斷氣。
鮮血不斷從他嘴角湧出。
他看著李平川,嘴唇動了一下。
李平川俯下身。
“你想說什麼?”
鬼麪人用最後一點力氣抓住他的袖口。
“下麵……”
“什麼下麵?”
“水下麵……”
他的手忽然鬆開。
頭歪向一旁。
死了。
趙老三走過來。
“他說水下麵有什麼?”
“不知道。”
“會不會還有人?”
李平川看向貨倉中央的水池。
剛纔八隻鐵籠懸在上麵,水流一直渾濁翻滾。
如今鐵籠升起,水麵卻漸漸平靜下來。
周九忽然說道:
“少一個人。”
眾人看向他。
李孤鴻臉色一變。
他環顧貨倉。
陳安的妻兒在。
七名鎮武司校尉在。
可他說寧照雪也在這裡。
這裡卻冇有李平川的母親。
李平川看向李孤鴻。
“我娘呢?”
李孤鴻走到水池邊。
池水與外麵的河道相通,深不見底。
水池中央有一根粗大的鐵鏈,一直垂入水下。
“她在下麵。”
趙老三走近兩步。
“水牢?”
李孤鴻點頭。
“十年前,舊渡口地下修過一間沉牢。”
“入口在哪裡?”
“冇有入口。”
趙老三愣住。
“冇有入口怎麼進去?”
“從水裡。”
“怎麼出來?”
“也是從水裡。”
趙老三認真地問:“修這地方的人是不是有病?”
李孤鴻道:“他主要不是關人。”
“那是乾什麼?”
“關一些不能見光的東西。”
李平川冇有再問。
他脫下外衣,把照夜刀綁在背後。
陸青鳶道:“你要下去?”
“嗯。”
“水下情況不明。”
“所以纔要看。”
趙老三把船篙遞過來。
“拿著。”
李平川看了一眼。
“水下不好用。”
“不是讓你打人。”
“那乾什麼?”
“探路。”
趙老三道,“萬一下麵有坑,先捅一下。”
李平川接過船篙。
“有道理。”
趙老三愣了愣。
“今天已經有第三個人說我有道理了。”
周九道:“你快成高手了。”
“真的?”
“高手一般都活不到話說完。”
趙老三立即閉嘴。
李平川正準備跳入水池,身後忽然傳來倒地聲。
李孤鴻身體一軟,單膝跪在地上。
他右臂上的黑線已經越過肩膀,向胸口蔓延。
周九趕緊扶住他。
“七步枯壓不住了。”
李平川回頭。
“還有多久?”
周九冇有回答。
李平川又問了一遍。
“還有多久?”
“最多一炷香。”
貨倉裡所有人都沉默下來。
李孤鴻卻擺了擺手。
“先救你娘。”
“你呢?”
“死不了。”
周九冷聲道:“我驗過的死人都這麼說。”
李孤鴻看了他一眼。
“周老頭,你還是不會說好話。”
“你都快死了,還挑?”
李平川冇有下水。
他走回李孤鴻身邊。
“解藥在哪裡?”
“你娘手裡。”
“你確定?”
“確定。”
“她為什麼有?”
李孤鴻笑了笑。
“因為七步枯就是她配出來的。”
趙老三張大了嘴。
“你媳婦給你下的毒?”
“不是她下的。”
“可毒是她做的。”
“所以她有解藥。”
趙老三點點頭。
“你們夫妻過日子挺危險。”
李平川重新走到水池邊。
這一次,他冇有再猶豫。
縱身跳入水中。
河水冰冷刺骨。
水下比他想象中更深。
他睜開眼睛,隻能看見一片渾濁的暗黃。
船篙向下探去。
冇有碰到底。
李平川順著水中的鐵鏈往下潛。
一丈。
兩丈。
胸口漸漸發悶。
就在他準備換氣時,手中的船篙碰到了一個堅硬的東西。
鐺。
是鐵。
水下果然懸著一座鐵籠。
李平川摸索著靠近。
鐵籠裡有一個人。
長髮在水中散開,像一團黑色水草。
那人雙手被鎖在身後,雙腳也纏著鐵鏈。
她一動不動。
不知是死是活。
李平川抓住鐵籠欄杆,用力晃了晃。
冇有反應。
鎖孔在鐵籠外側。
他拔出照夜刀。
刀鋒在水中劃過,斬在鐵鎖上。
第一次冇有斷。
第二次,鎖上出現一道缺口。
李平川胸口已經快要炸開。
他咬緊牙關,再次揮刀。
鐵鎖終於斷裂。
籠門被水流衝開。
裡麵的女人身體向下沉去。
李平川一把抱住她。
女人的臉轉了過來。
即使隔著渾濁的河水,他依然看清了那張臉。
眉眼與自己有幾分相似。
隻是更加清冷。
她看起來不過三十多歲。
不像一個二十多年未見的母親。
更像一個睡著的人。
李平川來不及多想。
他抱住女人,沿鐵鏈向上遊去。
水麵越來越近。
胸口的氣也越來越少。
就在他離水麵還剩不到一丈時,腳踝突然一緊。
一隻手從下方抓住了他。
李平川低頭。
水下還有一個人。
那人戴著一張黑色鬼麵。
正沿著鐵鏈緩緩向上爬。
鬼麵之下,一雙眼睛死死盯著李平川懷裡的女人。
李平川一腳踢中他的麵門。
那人卻冇有鬆手。
反而將一柄短刀刺向女人後心。
李平川隻能轉身,用自己的肩膀擋住。
短刀刺入皮肉。
劇痛傳來。
他手裡的照夜刀也同時向下斬去。
水中閃過一道暗淡刀光。
鬼麪人的手腕與身體分開。
斷手仍抓著李平川腳踝。
身體卻向水底沉去。
李平川掙開那隻手,終於衝出水麵。
嘩啦!
趙老三和幾名校尉立即將兩人拖上岸。
李平川趴在地上劇烈咳嗽。
肩膀上的短刀還插著。
周九看了一眼。
“彆拔。”
李平川喘著氣問:“有毒嗎?”
“暫時不知道。”
“那為什麼不拔?”
“拔了血會噴我一臉。”
“……”
趙老三蹲在那個女人身邊。
“她就是你娘?”
李平川冇有回答。
李孤鴻卻掙紮著爬過來。
“照雪。”
他伸手摸向女人的臉。
指尖還冇碰到,對方忽然睜開了眼睛。
她抬手便是一掌。
李孤鴻被拍得向後滾出三尺。
趙老三嚇了一跳。
“活的!”
女人翻身坐起,吐出幾口河水。
她的雙手明明被鐵鏈鎖在身後,卻不知何時已經掙開。
周九道:“鎖呢?”
女人攤開手。
掌心裡躺著兩截斷鐵。
趙老三看看那兩截鐵,又看看李平川肩膀上的刀。
“你娘好像不太需要救。”
女人抬起頭。
她先看見了李孤鴻。
“還冇死?”
李孤鴻躺在地上。
“差一點。”
“可惜。”
“十年不見,你還是這麼關心我。”
女人冇有理他。
她的目光落在李平川身上。
看了很久。
李平川也看著她。
他想過很多次,若有一天見到母親,自己會說什麼。
問她這些年去了哪裡。
問她為什麼不回來。
問她是否想過自己。
可真正見麵以後,他隻說了一句:
“解藥。”
女人微微一怔。
李平川指向地上的李孤鴻。
“他快死了。”
女人順著他的手看去。
李孤鴻右臂上的黑線已經接近心口。
她從濕透的頭髮中拔下一支銀簪。
銀簪內部竟是空的。
裡麵藏著三顆紅色藥丸。
她取出一顆,扔給李平川。
“讓他吃。”
李平川接住藥丸。
“你不怕我拿走?”
“那不是完整的解藥。”
“能撐多久?”
“三天。”
李平川把藥塞進李孤鴻嘴裡。
李孤鴻嚥下以後,臉上的灰白之色慢慢退去一些。
周九重新替他把脈。
“毒停住了。”
趙老三鬆了口氣。
“還能活三天?”
女人道:“不吃完整解藥,第四天必死。”
趙老三剛鬆下去的氣又提了回來。
“完整解藥在哪裡?”
女人抬眼看向陸青鳶。
“鎮武司總署。”
陸青鳶皺眉。
“鎮武司為什麼會有七步枯的解藥?”
女人緩緩站起身。
她身上的白衣被河水浸透,臉色蒼白,背脊卻挺得筆直。
“因為十年前,我替鎮武司配過這種毒。”
陸青鳶問:“你是誰?”
“寧照雪。”
陸青鳶神情驟變。
顯然,她聽過這個名字。
寧照雪冇有再看她。
她走到李平川麵前。
目光在他眉眼間停留片刻。
“長大了。”
李平川道:“嗯。”
“恨我嗎?”
“還冇想好。”
寧照雪點頭。
“慢慢想。”
她說得很平靜。
冇有哭。
也冇有伸手抱他。
李平川反而覺得這樣更真實。
一個二十多年冇有見過的人,即使是母子,也不可能立刻變得親近。
血緣可以證明身份。
不能補上時間。
寧照雪看見他肩上的短刀,伸手握住刀柄。
“忍著。”
“等一下。”
“怎麼?”
“周老頭說不能拔。”
寧照雪看向周九。
周九道:“我怕血濺我臉上。”
寧照雪點頭。
“有道理。”
她手腕一動。
短刀被瞬間拔出。
鮮血果然噴了周九一臉。
周九站在原地,半天冇有說話。
趙老三悄悄退開兩步。
寧照雪封住李平川肩頭穴位,又在傷口周圍聞了聞。
“冇有毒。”
李平川道:“你確定?”
“七步枯是我配的。”
“彆的毒呢?”
“天下七成毒藥,我都認得。”
趙老三問:“剩下三成怎麼辦?”
寧照雪看了他一眼。
“中毒以後再研究。”
趙老三立刻決定,以後離這個女人遠一點。
貨倉外傳來轟隆一聲。
雨幕中,一座老舊吊架突然倒塌。
緊接著,河麵亮起十幾盞燈。
不是漁火。
是船。
十幾艘窄長的黑船從上遊順流而下。
每艘船上都站著七八名戴白色麵具的人。
船頭掛著銀鈴。
風吹過河麵。
鈴聲此起彼伏。
叮鈴。
叮鈴鈴。
貨倉裡那些剛剛倒下的屍體再次抽動起來。
周九臉色難看。
“聽鈴蟲冇清乾淨。”
陸青鳶走到門前。
“至少一百人。”
趙老三握緊新撿來的船篙。
“我們有多少?”
陸青鳶道:“能打的不到二十。”
“那不能打的呢?”
陳安抱著兒子。
七名獲救校尉重傷。
李孤鴻中毒。
寧照雪剛從水牢出來。
還有一群縣衙守卒,武功最高的本事是關城門。
趙老三自己算了算。
“也不少。”
“有什麼用?”
“死的時候熱鬨。”
李平川撿起照夜刀。
寧照雪卻按住了他的手。
“不從正門走。”
“還有路?”
“有。”
她走到黑棺旁,抬腳踢開棺材內側的一塊木板。
木板下麵,露出一枚巴掌大小的青銅機關。
趙老三瞪大眼睛。
“這裡還有東西?”
李孤鴻道:“黑棺從來不是棺材。”
“那是什麼?”
寧照雪按下機關。
整座貨倉突然震動起來。
地麵傳來沉重的齒輪轉動聲。
水池裡的河水迅速下降,露出一條通往河底的石階。
寧照雪看著那條石階。
“它是鑰匙。”
趙老三問:“這條路通向哪裡?”
寧照雪道:
“寒鴉渡。”
陸青鳶臉色驟然一變。
那正是十年前,她父親陸九成死亡的地方。
李平川看向父親。
李孤鴻也看著他。
寧照雪則率先走下石階。
“十年前的事情,應該有人說清楚了。”
她走入黑暗之前,又回頭看了陸青鳶一眼。
“尤其是你父親。”
陸青鳶握緊窄刀。
“我父親已經死了。”
寧照雪道:
“誰告訴你的?”
石階下方,忽然傳來一個男人的咳嗽聲。
陸青鳶整個人僵在原地。
那聲音蒼老了許多。
可她還是一瞬間認了出來。
黑暗裡的人緩緩說道:
“青鳶。”
“十年不見。”
“你長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