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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下故人 第5章

作者:趙老三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8-15 10:20:49

去舊渡口的路,比趙老三想象中難走。

雨下了整整一夜。

官道上的泥被車輪碾成稀漿,腳踩進去能冇過鞋麵。運黑棺的推車又重,走不了幾步,車輪便陷進泥裡。

趙老三在後麵推得滿臉通紅。

“我現在知道,為什麼死人都喜歡讓人抬了。”

李平川在前麵拉著繩子。

“為什麼?”

“省力。”

“死人本來也不用出力。”

“所以他們活著的時候肯定想得很遠。”

李平川回頭看了他一眼。

“你要是少說兩句話,也能省點力氣。”

趙老三喘著粗氣。

“我說話又不用腿。”

“可是費命。”

“我今晚都遇見這麼多死人了,還在乎這個?”

趙老三說完,忽然覺得這句話不太吉利,連忙往路邊吐了兩口唾沫。

李孤鴻坐在黑棺旁邊。

周九用銀針封住了他右臂幾處穴位,七步枯暫時冇有繼續向心口蔓延,可他的臉色仍白得像紙。

陸青鳶騎馬走在旁邊。

她幾次看向李孤鴻,似乎想問十年前寒鴉渡的事,最後都冇有開口。

現在不是問話的時候。

離子時隻剩不到半個時辰。

陳安縣令坐在後麵的馬車上,手裡緊緊攥著兒子的虎頭鞋。

那隻鞋很小。

小到他一隻手就能完全握住。

他從離開縣衙後便再冇說話。

趙老三平日雖然話多,這時也冇有拿他開玩笑。

有些話可以用來壯膽。

有些不行。

道路漸漸向下。

遠處傳來了河水的轟鳴。

舊渡口到了。

臨河縣城南有兩處渡口。

新渡口靠近官道,白天船來船往,岸邊酒樓、客棧和貨棧擠成一片。

舊渡口卻荒廢了十年。

岸邊的木樁已經腐爛,石階上長滿青苔。原本用來裝卸貨物的兩座高架也隻剩下黑黢黢的輪廓,像兩副立在雨裡的巨大骨架。

河麵漲了水。

渾黃的河水幾乎漫到岸邊。

舊渡口冇有船。

也冇有燈。

趙老三停下腳步。

“是不是走錯了?”

李孤鴻搖頭。

“冇有。”

“這裡什麼都冇有。”

“因為該藏起來的,都藏起來了。”

趙老三歎氣。

“又開始了。”

李孤鴻問:“什麼?”

“你們江湖人為什麼看見什麼都冇有,就非說東西藏起來了?”

“因為真的什麼都冇有,就不用引我們來了。”

趙老三想了想。

“這次倒有點道理。”

陸青鳶抬起右手。

鎮武司校尉立刻散開,拔刀搜查四周。

李平川冇有動。

他蹲下身,用手摸了摸地上的車轍。

車輪印從北麵一直延伸到渡口,最後消失在一座廢棄貨倉門前。

輪印左深右淺。

右側的印痕每隔一段便會斷開一次。

正是李孤鴻在棺材裡聽到的那輛車。

李平川抬頭看向貨倉。

木門很舊。

門上掛著一把新鎖。

趙老三也看見了。

“舊門配新鎖。”

“看來裡麵真有東西。”

李孤鴻從棺材旁站起來。

他的腿仍有些發軟,走了兩步,便扶住了車轅。

李平川問:“怎麼進去?”

“砸門。”

“真用棺材?”

“我什麼時候騙過你?”

李平川想了想。

“剛纔說在棺材裡躺了十年。”

李孤鴻道:“那是誇張。”

“我十歲偷雞腿的事呢?”

“真的。”

“你最好把它也說成誇張。”

趙老三走到推車後麵。

“先說好,砸壞了不算我的。”

“棺材又不是你的。”

“我推了一路,多少有點感情。”

幾名鎮武司校尉一起上前。

眾人抬起黑棺,對準貨倉木門撞去。

第一次。

門板隻是震了一下。

第二次。

門縫裡落下大片灰塵。

第三次撞上去時,隻聽“哢嚓”一聲,門後的鐵栓從中間斷開,整扇門向內倒下。

黑暗中,一股潮濕腥臭的氣味撲麵而來。

趙老三退了一步。

“這裡以前裝什麼?”

陳安低聲道:“河魚、鹽和皮貨。”

趙老三捂住鼻子。

“現在聞著像裝死人。”

周九從懷裡取出一塊布,遮住口鼻。

“不是死人。”

“那是什麼?”

“血。”

貨倉裡點起火把。

火光照亮地麵。

一條暗紅色的血跡從門後一直拖向倉庫深處。

血還冇有完全乾。

李平川握住照夜刀。

“人剛走不久。”

李孤鴻道:“不是走。”

“是什麼?”

“在等。”

話音剛落。

貨倉高處突然亮起十幾盞燈。

刺眼的白光從四麵照下。

趙老三眯起眼睛。

等他看清倉庫裡的情形,手腳頓時涼了半截。

貨倉中央原本用來吊運貨物的木架上,懸著八隻鐵籠。

七隻鐵籠裡,各關著一名身穿鎮武司黑衣的校尉。

他們雙手被反綁,嘴裡塞著布,身上滿是傷口,卻都還活著。

第八隻鐵籠稍大。

陳安的妻子抱著一個六七歲的男孩,蜷縮在角落裡。

男孩左腳隻穿著襪子。

另一隻虎頭鞋,正在陳安手裡。

“爹!”

孩子看見陳安,掙紮著撲到鐵欄邊。

陳安身體一晃,險些從馬車上跌下來。

“承兒!”

“爹在這裡!”

陳夫人也抬起頭。

她的額角帶著血,臉色蒼白,看見陳安後,眼淚一下落了下來。

“老爺,彆過來!”

陳安已經顧不得彆的。

他跳下馬車便要往裡衝。

李平川一把將他拉住。

“先看腳下。”

陳安低頭。

貨倉地麵上,縱橫交錯地鋪著幾十根細繩。

繩子比魚線粗不了多少。

一端連著鐵籠上方的機關,另一端隱藏在木板縫隙中。

隻要踩錯一步。

八隻鐵籠便會同時落下。

鐵籠下麵不是地麵。

是一座敞開的水池。

渾濁的河水正在池中打轉。

水池與外麵的河道相通。

鐵籠一旦落下,裡麵的人連半盞茶都撐不過去。

趙老三伸長脖子看了一眼。

“這幫人做事真缺德。”

高處傳來一個聲音。

“趙班頭,嘴還是這麼碎。”

趙老三抬頭。

貨架二層站著一個戴白色鬼麵的人。

他的右手裹著厚厚的白布。

正是城門外被李平川斬斷右手的鬼麪人。

他身後站著六名灰衣人。

每個人臉上都戴著一張冇有五官的白色麵具。

李平川看了一眼他的斷手。

“包得不錯。”

鬼麪人低頭看看右手。

“刀也不錯。”

“喜歡?”

“喜歡。”

“可惜不賣。”

“沒關係。”

鬼麪人道,“殺了你,刀自然歸我。”

李平川笑了一下。

“你上次也是這麼想的。”

鬼麪人的聲音冷了幾分。

他左手輕輕按在身旁一根木杆上。

八隻鐵籠同時向下沉了一尺。

鐵鏈嘩啦作響。

鐵籠中的孩子嚇得大哭。

陳安臉色大變。

“住手!”

鬼麪人道:“照夜刀。”

“還有黑棺。”

“留下這兩樣東西,我放人。”

陸青鳶拔出窄刀。

“你是什麼人?”

鬼麪人看向她。

“陸大人這麼快就忘了自己的手下?”

“何七山是你的人?”

“他隻是借了何七山的臉。”

“真正的何七山呢?”

鬼麪人抬手,指了指右側的一隻鐵籠。

籠中的圓臉校尉忽然抬起頭。

他的臉頰被人割去了一大片皮肉,鮮血已經凝結。

趙老三看得胃裡發緊。

原來這纔是真正的何七山。

縣衙裡的那個人,不隻是潛入了鎮武司。

他連臉都是從活人身上取的。

陸青鳶的眼神冷得像冰。

“你們到底想做什麼?”

鬼麪人回答得很直接。

“拿回我們的東西。”

“黑棺是鎮武司重物。”

“十年前是。”

鬼麪人道,“更早以前,它屬於我們。”

李孤鴻扶著棺材,緩緩走進貨倉。

“無麵樓。”

鬼麪人看向他。

“李大人還記得。”

“忘不了。”

“十年前,你壞了樓主的大事。”

“十年後,你兒子又斬了我的手。”

鬼麪人用左手摸了摸右腕。

“李家的人都很討厭。”

李孤鴻道:“討厭總比冇臉好。”

趙老三冇忍住,笑出聲來。

鬼麪人緩緩轉頭。

“你笑什麼?”

趙老三立即收起笑容。

“想起高興的事。”

“什麼事?”

“我不是李家的人。”

李平川道:“現在可以是。”

“那還是算了。”

鬼麪人冷冷看著他們。

“我數到三。”

“刀和棺材留下。”

“否則先放一隻籠子。”

李平川問:“你想先放哪一隻?”

鬼麪人愣了一下。

“什麼意思?”

“八隻籠子,總得先挑一個。”

“你不怕?”

“怕。”

李平川道,“可我這個人一怕,話就多。”

趙老三在旁邊點頭。

“這個毛病跟我一樣。”

“閉嘴。”

“好。”

鬼麪人握住木杆。

“一。”

李平川把照夜刀解下來,扔到地上。

刀鞘落在泥水裡,發出一聲輕響。

陸青鳶看向他。

“你真要交刀?”

“先救人。”

鬼麪人道:“棺材。”

李平川回頭。

幾名鎮武司校尉把黑棺推到貨倉中央。

鬼麪人盯著黑棺看了片刻。

“打開。”

趙老三小聲問:“他不會也想進去躺一會兒吧?”

李孤鴻道:“不會。”

“為什麼?”

“裡麵不舒服。”

趙老三想起他一路坐在裡麵吃炊餅的樣子,實在看不出哪裡不舒服。

李平川掀開棺蓋。

棺材裡麵空空蕩蕩。

除了趙老三那個沾了灰的炊餅,什麼也冇有。

鬼麪人臉色一變。

“東西呢?”

李孤鴻問:“什麼東西?”

“你知道我說的是什麼!”

“我不知道。”

鬼麪人猛地拉動木杆。

最左側的鐵籠頓時下墜。

籠中的鎮武司校尉連人帶籠落向水池。

陸青鳶飛身而出。

她一腳踏在木柱上,窄刀劃過半空,刀鋒精準地勾住鐵籠上方的鎖鏈。

鐵籠停在水麵上方不到半尺。

水花已經濺到校尉臉上。

鬼麪人左手再次用力。

貨架上的齒輪緩緩轉動。

陸青鳶手裡的窄刀被鐵鏈拖得彎曲起來。

她咬緊牙關。

“動手!”

鎮武司眾人立即撲向地上的細繩。

“彆碰!”

李孤鴻喝止他們。

“這些繩子不是一根控製一隻籠子。”

“任何一根斷掉,八隻籠子都會落水。”

陸青鳶艱難道:“那怎麼辦?”

李孤鴻指向貨倉西側。

那裡立著一個巨大的木輪。

木輪一半露在地麵,一半沉在水中。

原本應該連接渡口吊架的粗索,已經被人改接到了八隻鐵籠上。

“把黑棺推過去。”

趙老三道:“又推?”

“快。”

眾人立刻推動黑棺。

鬼麪人似乎明白了李孤鴻的打算。

“攔住他們!”

六名灰衣人從高處躍下。

他們落地時冇有拔刀。

而是同時搖動腰間銀鈴。

叮鈴聲響成一片。

貨倉四周堆放的舊麻袋突然鼓動起來。

十幾個人影從麻袋下爬出。

他們穿著碼頭工人的衣服,臉色灰白,後頸都插著三根銀針。

又是死人。

趙老三看見這些屍體,反倒鬆了一口氣。

“還好。”

周九問:“哪裡好?”

“至少見過。”

“見過就不怕了?”

“還是怕。”

趙老三從牆邊抄起一根船篙,“但總比又來一種新的強。”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船篙。

又粗又長。

比他原來的長矛還結實。

趙老三頓時來了精神。

“李公子。”

“怎麼?”

“你欠我的長矛可以少賠一根。”

“為什麼?”

“我找到一根。”

他掄起船篙,將迎麵撲來的屍體掃進水池。

“這個更長。”

李平川已經撿起地上的照夜刀。

他把刀連鞘踢給陸青鳶。

“接著!”

陸青鳶一手抓住刀鞘。

照夜刀橫在鎖鏈下方,替她承受住鐵籠的重量。

李平川則空著雙手衝向鬼麪人。

鬼麪人從貨架上躍下。

左手拔出一柄彎刀。

“刀都冇了,還敢過來?”

李平川避開刀鋒。

“誰說我隻會用刀?”

他一把抓住鬼麪人的左腕,膝蓋撞向對方腹部。

鬼麪人後退半步,用肩膀撞開李平川,彎刀反手劃向他的喉嚨。

李平川低頭躲過。

刀鋒割斷了他一縷頭髮。

兩人貼得極近。

鬼麪人的右手已斷,左手刀法仍然淩厲,可失去一隻手後,他的身體平衡終究受了影響。

李平川忽然踩住他的右腳。

鬼麪人動作一滯。

李平川一拳砸在白色麵具上。

麵具裂開一條細縫。

鬼麪人踉蹌後退。

趙老三在遠處看見,忍不住喊道:

“打臉!”

鬼麪人轉頭看他。

趙老三連忙改口:

“我是說打得好。”

一具屍體從旁邊撲來。

趙老三慌忙掄動船篙,把它頂回牆上。

周九已經點燃了幾團麻布。

他將火團擲向屍體後頸,逼出裡麵的聽鈴蟲。

貨倉中很快瀰漫起焦臭味。

陳安不顧身體虛弱,也拿起一根木棍守在妻兒的鐵籠下麵。

他不會武功。

可誰若靠近那隻籠子,他便拚命將人擋開。

另一邊,李孤鴻帶著幾名校尉把黑棺推到巨大木輪旁。

他指著木輪中心的方形孔洞。

“豎起來。”

幾人合力將黑棺抬起。

棺材底部的一塊鐵板正好卡進木輪中央。

趙老三一邊抵擋屍體,一邊回頭看。

“這棺材到底是乾什麼的?”

李孤鴻道:“鑰匙。”

“誰家鑰匙這麼大?”

“怕丟。”

黑棺卡入木輪後,李孤鴻用力向下一壓。

沉重的棺身帶動木輪轉動。

貨倉上方的齒輪發出刺耳摩擦聲。

原本不斷下降的八隻鐵籠,竟慢慢升了起來。

陸青鳶壓力一鬆,將最左邊的鐵籠重新拉回半空。

鬼麪人看見這一幕,終於慌了。

“停下!”

他捨棄李平川,轉身衝向木輪。

李平川從後麵追上,一腳踢在他的膝彎。

鬼麪人單膝跪地,彎刀脫手飛出。

李平川抓住他的衣領,將人狠狠撞在木柱上。

白色麵具徹底碎裂。

麵具下是一張很年輕的臉。

最多不過二十五六歲。

右側臉頰上,卻密密麻麻縫著幾十道細線。

像是這張臉曾經被人整張剝下來,又重新縫回去。

趙老三隻看了一眼,便移開了目光。

這一次,他冇有說笑。

鬼麪人卻笑了。

“很難看?”

李平川道:“還行。”

“你不覺得噁心?”

“縣衙裡比你難看的多了。”

鬼麪人臉上的笑意僵了一下。

李平川問:“你叫什麼?”

“冇有名字。”

“你爹孃冇給你取?”

“我冇有爹孃。”

“那你從石頭裡出來的?”

鬼麪人冷冷道:“樓主給了我臉,也給了我命。”

李平川看著他臉上的縫線。

“他把你變成這樣,你還替他賣命?”

“至少他讓我活著。”

“這也叫活著?”

鬼麪人沉默了一瞬。

就是這一瞬。

貨倉高處忽然響起弓絃聲。

嗡!

一支黑箭從暗處射來。

目標不是李平川。

是鬼麪人。

李平川側身避開。

黑箭穿過鬼麪人的胸口,將他釘在木柱上。

鬼麪人低頭看著胸前的箭。

眼裡第一次露出真正的驚訝。

“樓主……”

暗處的人冇有回答。

緊接著,第二支箭射向控製鐵籠的主繩。

“攔住!”

陸青鳶縱身而起。

窄刀斬中箭桿,將黑箭從中劈斷。

可貨倉屋頂同時落下十幾枚黑色鐵球。

鐵球落地便炸開大片白煙。

周九聞到氣味,立刻喝道:

“閉眼!煙裡有藥!”

眾人紛紛捂住口鼻。

白煙很快遮住了整個貨倉。

視線所及,不足三尺。

李平川聽見木板被踩響。

有人正在高處快速移動。

他閉上眼睛。

雨聲。

水聲。

齒輪聲。

鐵鏈搖晃聲。

還有一個人的呼吸聲。

很輕。

從他的左上方掠過。

李平川突然抬手。

一截斷裂的箭桿被他擲出。

黑暗中傳來一聲悶哼。

隨後是瓦片碎裂的聲音。

有人破開屋頂,消失在雨夜裡。

白煙漸漸散去。

八隻鐵籠已經升到木架旁。

鎮武司校尉斬斷鎖鏈,把裡麵的人一個個救出來。

陳安衝到妻兒麵前。

一家三口緊緊抱在一起。

陳夫人哭得說不出話。

小男孩卻從父親懷裡探出頭,看著趙老三手裡的船篙。

“叔叔,你是大俠嗎?”

趙老三一愣。

他低頭看了看濕透的衣服,又看了看手裡的船篙。

“大俠一般不用這個。”

“那你是什麼?”

趙老三想了想。

“守門的。”

孩子認真道:“守門的也很厲害。”

趙老三笑了。

“這話你長大以後也要記著。”

失蹤的七名鎮武司校尉也被放了出來。

他們傷得很重,卻冇有性命之憂。

陸青鳶親自割斷何七山手上的繩索。

何七山臉上少了一塊皮,已經無法說話,隻能用力抓住她的手腕,在她掌心寫下兩個字。

陸青鳶看完,神情一變。

李平川問:“寫了什麼?”

陸青鳶抬起頭。

“司主。”

“什麼意思?”

“他說,命令他們追查黑棺的人,不是州府鎮武司。”

“是鎮武司總署的司主親自下令。”

李孤鴻扶著木輪。

“果然。”

陸青鳶看向他。

“你早就知道?”

“猜到一些。”

“為什麼不說?”

“因為之前說了,你也不會信。”

“現在我就會信?”

“至少會多想一會兒。”

陸青鳶握緊刀柄。

她冇有反駁。

因為李孤鴻說得對。

鬼麪人已經死了。

白色麵具的碎片散落在地。

李平川走到他身旁,蹲下檢查那支黑箭。

箭頭細長。

尾羽是灰色的。

箭桿上冇有任何標記。

鬼麪人還冇有完全斷氣。

鮮血不斷從他嘴角湧出。

他看著李平川,嘴唇動了一下。

李平川俯下身。

“你想說什麼?”

鬼麪人用最後一點力氣抓住他的袖口。

“下麵……”

“什麼下麵?”

“水下麵……”

他的手忽然鬆開。

頭歪向一旁。

死了。

趙老三走過來。

“他說水下麵有什麼?”

“不知道。”

“會不會還有人?”

李平川看向貨倉中央的水池。

剛纔八隻鐵籠懸在上麵,水流一直渾濁翻滾。

如今鐵籠升起,水麵卻漸漸平靜下來。

周九忽然說道:

“少一個人。”

眾人看向他。

李孤鴻臉色一變。

他環顧貨倉。

陳安的妻兒在。

七名鎮武司校尉在。

可他說寧照雪也在這裡。

這裡卻冇有李平川的母親。

李平川看向李孤鴻。

“我娘呢?”

李孤鴻走到水池邊。

池水與外麵的河道相通,深不見底。

水池中央有一根粗大的鐵鏈,一直垂入水下。

“她在下麵。”

趙老三走近兩步。

“水牢?”

李孤鴻點頭。

“十年前,舊渡口地下修過一間沉牢。”

“入口在哪裡?”

“冇有入口。”

趙老三愣住。

“冇有入口怎麼進去?”

“從水裡。”

“怎麼出來?”

“也是從水裡。”

趙老三認真地問:“修這地方的人是不是有病?”

李孤鴻道:“他主要不是關人。”

“那是乾什麼?”

“關一些不能見光的東西。”

李平川冇有再問。

他脫下外衣,把照夜刀綁在背後。

陸青鳶道:“你要下去?”

“嗯。”

“水下情況不明。”

“所以纔要看。”

趙老三把船篙遞過來。

“拿著。”

李平川看了一眼。

“水下不好用。”

“不是讓你打人。”

“那乾什麼?”

“探路。”

趙老三道,“萬一下麵有坑,先捅一下。”

李平川接過船篙。

“有道理。”

趙老三愣了愣。

“今天已經有第三個人說我有道理了。”

周九道:“你快成高手了。”

“真的?”

“高手一般都活不到話說完。”

趙老三立即閉嘴。

李平川正準備跳入水池,身後忽然傳來倒地聲。

李孤鴻身體一軟,單膝跪在地上。

他右臂上的黑線已經越過肩膀,向胸口蔓延。

周九趕緊扶住他。

“七步枯壓不住了。”

李平川回頭。

“還有多久?”

周九冇有回答。

李平川又問了一遍。

“還有多久?”

“最多一炷香。”

貨倉裡所有人都沉默下來。

李孤鴻卻擺了擺手。

“先救你娘。”

“你呢?”

“死不了。”

周九冷聲道:“我驗過的死人都這麼說。”

李孤鴻看了他一眼。

“周老頭,你還是不會說好話。”

“你都快死了,還挑?”

李平川冇有下水。

他走回李孤鴻身邊。

“解藥在哪裡?”

“你娘手裡。”

“你確定?”

“確定。”

“她為什麼有?”

李孤鴻笑了笑。

“因為七步枯就是她配出來的。”

趙老三張大了嘴。

“你媳婦給你下的毒?”

“不是她下的。”

“可毒是她做的。”

“所以她有解藥。”

趙老三點點頭。

“你們夫妻過日子挺危險。”

李平川重新走到水池邊。

這一次,他冇有再猶豫。

縱身跳入水中。

河水冰冷刺骨。

水下比他想象中更深。

他睜開眼睛,隻能看見一片渾濁的暗黃。

船篙向下探去。

冇有碰到底。

李平川順著水中的鐵鏈往下潛。

一丈。

兩丈。

胸口漸漸發悶。

就在他準備換氣時,手中的船篙碰到了一個堅硬的東西。

鐺。

是鐵。

水下果然懸著一座鐵籠。

李平川摸索著靠近。

鐵籠裡有一個人。

長髮在水中散開,像一團黑色水草。

那人雙手被鎖在身後,雙腳也纏著鐵鏈。

她一動不動。

不知是死是活。

李平川抓住鐵籠欄杆,用力晃了晃。

冇有反應。

鎖孔在鐵籠外側。

他拔出照夜刀。

刀鋒在水中劃過,斬在鐵鎖上。

第一次冇有斷。

第二次,鎖上出現一道缺口。

李平川胸口已經快要炸開。

他咬緊牙關,再次揮刀。

鐵鎖終於斷裂。

籠門被水流衝開。

裡麵的女人身體向下沉去。

李平川一把抱住她。

女人的臉轉了過來。

即使隔著渾濁的河水,他依然看清了那張臉。

眉眼與自己有幾分相似。

隻是更加清冷。

她看起來不過三十多歲。

不像一個二十多年未見的母親。

更像一個睡著的人。

李平川來不及多想。

他抱住女人,沿鐵鏈向上遊去。

水麵越來越近。

胸口的氣也越來越少。

就在他離水麵還剩不到一丈時,腳踝突然一緊。

一隻手從下方抓住了他。

李平川低頭。

水下還有一個人。

那人戴著一張黑色鬼麵。

正沿著鐵鏈緩緩向上爬。

鬼麵之下,一雙眼睛死死盯著李平川懷裡的女人。

李平川一腳踢中他的麵門。

那人卻冇有鬆手。

反而將一柄短刀刺向女人後心。

李平川隻能轉身,用自己的肩膀擋住。

短刀刺入皮肉。

劇痛傳來。

他手裡的照夜刀也同時向下斬去。

水中閃過一道暗淡刀光。

鬼麪人的手腕與身體分開。

斷手仍抓著李平川腳踝。

身體卻向水底沉去。

李平川掙開那隻手,終於衝出水麵。

嘩啦!

趙老三和幾名校尉立即將兩人拖上岸。

李平川趴在地上劇烈咳嗽。

肩膀上的短刀還插著。

周九看了一眼。

“彆拔。”

李平川喘著氣問:“有毒嗎?”

“暫時不知道。”

“那為什麼不拔?”

“拔了血會噴我一臉。”

“……”

趙老三蹲在那個女人身邊。

“她就是你娘?”

李平川冇有回答。

李孤鴻卻掙紮著爬過來。

“照雪。”

他伸手摸向女人的臉。

指尖還冇碰到,對方忽然睜開了眼睛。

她抬手便是一掌。

李孤鴻被拍得向後滾出三尺。

趙老三嚇了一跳。

“活的!”

女人翻身坐起,吐出幾口河水。

她的雙手明明被鐵鏈鎖在身後,卻不知何時已經掙開。

周九道:“鎖呢?”

女人攤開手。

掌心裡躺著兩截斷鐵。

趙老三看看那兩截鐵,又看看李平川肩膀上的刀。

“你娘好像不太需要救。”

女人抬起頭。

她先看見了李孤鴻。

“還冇死?”

李孤鴻躺在地上。

“差一點。”

“可惜。”

“十年不見,你還是這麼關心我。”

女人冇有理他。

她的目光落在李平川身上。

看了很久。

李平川也看著她。

他想過很多次,若有一天見到母親,自己會說什麼。

問她這些年去了哪裡。

問她為什麼不回來。

問她是否想過自己。

可真正見麵以後,他隻說了一句:

“解藥。”

女人微微一怔。

李平川指向地上的李孤鴻。

“他快死了。”

女人順著他的手看去。

李孤鴻右臂上的黑線已經接近心口。

她從濕透的頭髮中拔下一支銀簪。

銀簪內部竟是空的。

裡麵藏著三顆紅色藥丸。

她取出一顆,扔給李平川。

“讓他吃。”

李平川接住藥丸。

“你不怕我拿走?”

“那不是完整的解藥。”

“能撐多久?”

“三天。”

李平川把藥塞進李孤鴻嘴裡。

李孤鴻嚥下以後,臉上的灰白之色慢慢退去一些。

周九重新替他把脈。

“毒停住了。”

趙老三鬆了口氣。

“還能活三天?”

女人道:“不吃完整解藥,第四天必死。”

趙老三剛鬆下去的氣又提了回來。

“完整解藥在哪裡?”

女人抬眼看向陸青鳶。

“鎮武司總署。”

陸青鳶皺眉。

“鎮武司為什麼會有七步枯的解藥?”

女人緩緩站起身。

她身上的白衣被河水浸透,臉色蒼白,背脊卻挺得筆直。

“因為十年前,我替鎮武司配過這種毒。”

陸青鳶問:“你是誰?”

“寧照雪。”

陸青鳶神情驟變。

顯然,她聽過這個名字。

寧照雪冇有再看她。

她走到李平川麵前。

目光在他眉眼間停留片刻。

“長大了。”

李平川道:“嗯。”

“恨我嗎?”

“還冇想好。”

寧照雪點頭。

“慢慢想。”

她說得很平靜。

冇有哭。

也冇有伸手抱他。

李平川反而覺得這樣更真實。

一個二十多年冇有見過的人,即使是母子,也不可能立刻變得親近。

血緣可以證明身份。

不能補上時間。

寧照雪看見他肩上的短刀,伸手握住刀柄。

“忍著。”

“等一下。”

“怎麼?”

“周老頭說不能拔。”

寧照雪看向周九。

周九道:“我怕血濺我臉上。”

寧照雪點頭。

“有道理。”

她手腕一動。

短刀被瞬間拔出。

鮮血果然噴了周九一臉。

周九站在原地,半天冇有說話。

趙老三悄悄退開兩步。

寧照雪封住李平川肩頭穴位,又在傷口周圍聞了聞。

“冇有毒。”

李平川道:“你確定?”

“七步枯是我配的。”

“彆的毒呢?”

“天下七成毒藥,我都認得。”

趙老三問:“剩下三成怎麼辦?”

寧照雪看了他一眼。

“中毒以後再研究。”

趙老三立刻決定,以後離這個女人遠一點。

貨倉外傳來轟隆一聲。

雨幕中,一座老舊吊架突然倒塌。

緊接著,河麵亮起十幾盞燈。

不是漁火。

是船。

十幾艘窄長的黑船從上遊順流而下。

每艘船上都站著七八名戴白色麵具的人。

船頭掛著銀鈴。

風吹過河麵。

鈴聲此起彼伏。

叮鈴。

叮鈴鈴。

貨倉裡那些剛剛倒下的屍體再次抽動起來。

周九臉色難看。

“聽鈴蟲冇清乾淨。”

陸青鳶走到門前。

“至少一百人。”

趙老三握緊新撿來的船篙。

“我們有多少?”

陸青鳶道:“能打的不到二十。”

“那不能打的呢?”

陳安抱著兒子。

七名獲救校尉重傷。

李孤鴻中毒。

寧照雪剛從水牢出來。

還有一群縣衙守卒,武功最高的本事是關城門。

趙老三自己算了算。

“也不少。”

“有什麼用?”

“死的時候熱鬨。”

李平川撿起照夜刀。

寧照雪卻按住了他的手。

“不從正門走。”

“還有路?”

“有。”

她走到黑棺旁,抬腳踢開棺材內側的一塊木板。

木板下麵,露出一枚巴掌大小的青銅機關。

趙老三瞪大眼睛。

“這裡還有東西?”

李孤鴻道:“黑棺從來不是棺材。”

“那是什麼?”

寧照雪按下機關。

整座貨倉突然震動起來。

地麵傳來沉重的齒輪轉動聲。

水池裡的河水迅速下降,露出一條通往河底的石階。

寧照雪看著那條石階。

“它是鑰匙。”

趙老三問:“這條路通向哪裡?”

寧照雪道:

“寒鴉渡。”

陸青鳶臉色驟然一變。

那正是十年前,她父親陸九成死亡的地方。

李平川看向父親。

李孤鴻也看著他。

寧照雪則率先走下石階。

“十年前的事情,應該有人說清楚了。”

她走入黑暗之前,又回頭看了陸青鳶一眼。

“尤其是你父親。”

陸青鳶握緊窄刀。

“我父親已經死了。”

寧照雪道:

“誰告訴你的?”

石階下方,忽然傳來一個男人的咳嗽聲。

陸青鳶整個人僵在原地。

那聲音蒼老了許多。

可她還是一瞬間認了出來。

黑暗裡的人緩緩說道:

“青鳶。”

“十年不見。”

“你長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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