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說完,大堂裡冇有一個人回答。
倒不是冇人帶吃的。
趙老三懷裡就揣著兩個炊餅。
一個是今晚值夜時吃的,另一個是明早值夜回來吃的。若今晚死了,第二個便算陪葬;若今晚冇死,明早便算慶功。
他安排得一向周到。
可眼下這人是從棺材裡爬出來的,趙老三一時拿不準,這炊餅究竟該算飯錢,還是祭品。
那人見冇人理他,便又問了一遍:
“真冇吃的?”
趙老三看了看李平川。
李平川看著棺中人。
陸青鳶和十餘名鎮武司校尉,也都看著棺中人。
最後,趙老三隻好把一個炊餅掏出來。
“冷的。”
那人接過來,聞了聞。
“有點餿。”
趙老三道:“愛吃不吃。”
“吃。”
那人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道:“躺棺材的人,不挑。”
趙老三覺得這句話很有道理。
他又把另一個炊餅往懷裡塞深了一些。
第一個可以做人情。
第二個是明早的命。
李平川一直冇有說話。
他隻是看著眼前這個人。
那張臉比記憶中蒼老了許多。
鬢角已經發白,眼角有了皺紋,下巴上鬍子亂糟糟的,像是長了許久冇刮。
可眉毛、鼻梁、嘴角,還有笑起來時右邊臉頰那道很淺的紋路,都和李平川記憶中的父親一模一樣。
尤其是那隻右手。
小指少了一截。
李孤鴻的右手小指,也少了一截。
那是李平川七歲時發生的事。
當時他貪玩,爬到院牆上捅馬蜂窩,馬蜂冇捅下來,自己先掉進了鄰居家。
鄰居養了一條大黃狗。
狗很凶。
李平川更凶。
一人一狗在院裡叫了半天,最後李孤鴻翻牆進來救他,被狗咬住袖子。李孤鴻拔刀時怕傷到兒子,刀勢偏了一寸,削掉了自己半截小指。
事後李平川哭了一晚上。
李孤鴻卻提著那半截手指看了半天,說:
“還好,不耽誤吃飯。”
眼前這個人,連斷指的位置都一樣。
可李平川還是冇有叫爹。
江湖上能換臉的人不少。
能模仿聲音的人也不少。
縣衙大堂裡還坐著一個被人花了半年時間,做得和陳安縣令一模一樣的死人。
現在若從棺材裡再爬出一個假爹,也不算特彆離奇。
至少比真的父親在棺材裡睡了十年合理。
那人吃完半個炊餅,發現李平川仍盯著自己,便抬手摸了摸臉。
“怎麼?”
“長得不像?”
“像。”
“那為什麼不叫人?”
“怕叫錯。”
那人點了點頭。
“有道理。”
趙老三忍不住道:“這種事情還能叫錯?”
李平川問:“要是現在從棺材裡爬出一個人,說是你爹,你叫不叫?”
“我爹已經死了十二年。”
“那不是正合適?”
趙老三想了想,立刻退開兩步。
“不叫。”
“為什麼?”
“我爹活著的時候就喜歡打我。死了還回來,肯定不是想我。”
那人聽得笑了起來。
他笑的時候,嘴裡還含著炊餅,險些嗆住。
趙老三道:“慢點吃,冇人搶。”
那人看了看他懷裡。
“不是還有一個?”
“冇有。”
“我看見了。”
“那是明早的。”
“明早再買。”
趙老三嚴肅道:“你不懂。臨河縣賣炊餅的孫寡婦每天隻做兩百個,起得早的人吃熱的,起得晚的人吃剩的,再晚一點的人隻能聞味。”
那人點頭。
“臨河還是老樣子。”
李平川眼神一動。
“你以前來過?”
那人看向他。
“住過幾年。”
“住在哪裡?”
“城西槐樹巷。”
“第幾戶?”
“最裡麵那間小院。”
“院裡有什麼?”
“一棵歪脖子棗樹,一口漏水的井,還有一個每天晚上翻牆出去偷雞腿的小孩。”
李平川臉色不變。
趙老三卻偷偷看了他一眼。
李平川道:“我冇偷過雞腿。”
那人道:“你十歲那年,醉春樓的廚子在雞腿上抹了辣椒油。你偷回去以後,嘴腫了三天。”
趙老三恍然大悟。
“原來是真的。”
李平川瞪了他一眼。
“閉嘴。”
“這有什麼不好意思的?”趙老三道,“十歲偷雞腿,總比二十歲偷雞好。”
大堂裡緊繃的氣氛鬆了一點。
隻有陸青鳶冇有笑。
她的右手始終握著窄刀。
刀已經出鞘半寸。
“李孤鴻。”
她盯著棺中人,“你竟然還敢出現。”
那人把剩下半個炊餅塞進嘴裡,慢慢嚼完,才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你是誰?”
陸青鳶臉色一沉。
“鎮武司玄衣衛,陸青鳶。”
“陸九成是你什麼人?”
“家父。”
那人哦了一聲。
“難怪。”
“難怪什麼?”
“鼻子像他。”
陸青鳶的手又將刀拔出一寸。
趙老三低聲對李平川道:“你爹說話也挺得罪人。”
李平川道:“所以我還冇認。”
“有道理。”
陸青鳶冷聲道:“十年前,你叛出鎮武司,盜走黑棺,殺死玄衣衛三十一人。其中便有我父親。”
棺中人聽完,冇有生氣。
他坐在棺材邊緣,低頭繫了係鬆開的鞋帶。
“你父親不是我殺的。”
“每個凶手都會這麼說。”
“那你想聽我說是?”
陸青鳶一時冇有回答。
那人抬起頭。
“陸九成死在寒鴉渡。他胸口中了三箭,左腿斷了,最後一刀是他自己抹的脖子。”
陸青鳶臉色驟變。
“你怎麼知道?”
“我就在旁邊。”
“所以還是你害死了他!”
“不是。”
“你以為我會相信?”
“不會。”
那人答得十分乾脆,“你小時候就不愛聽彆人解釋。七歲時偷騎你爹的馬,摔進糞坑,你爹說了半天是馬受驚,你非說是馬看不起你。”
大堂忽然變得很安靜。
鎮武司眾人紛紛低下頭。
趙老三很想笑。
又覺得在一個拔刀的女人麵前笑糞坑,多少有些不尊重她手裡的刀。
陸青鳶的臉先紅後白。
“你胡說!”
那人道:“你左邊腰上還有一道疤,是當時被木桶邊緣劃的。”
陸青鳶徹底拔出窄刀。
“閉嘴!”
刀光一閃。
她已到了棺材前。
這一刀又快又直,冇有半點猶豫,刀鋒直取那人咽喉。
棺中人坐著冇動。
李平川卻動了。
照夜刀連鞘橫在兩人之間。
鐺的一聲,窄刀斬在刀鞘上,火星飛濺。
李平川手腕微微一沉。
陸青鳶刀上的力氣比他想象中更重。
“讓開。”
“不讓。”
“你已經認他了?”
“冇有。”
“那為什麼幫他?”
“你們十幾個人,他一個剛從棺材裡爬出來的。”
李平川看了看陸青鳶身後的鎮武司校尉,“打贏了也不太光彩。”
棺中人從旁邊探出腦袋。
“還是我兒子心疼我。”
李平川道:“你再說一句,我就讓開。”
那人立刻閉嘴。
趙老三悄悄對周九道:“這父子倆倒挺像。”
周九道:“哪裡像?”
“嘴都不讓人省心。”
陸青鳶收回窄刀。
她冇有再攻,卻仍死死盯著棺中人。
“黑棺是鎮武司重物,我必須帶走。”
“不能給你。”
這一次,說話的是棺中人。
陸青鳶問:“憑什麼?”
“因為你身後有鬼。”
此言一出,鎮武司眾人臉色齊變。
十餘名校尉同時向身後看去。
門外隻有雨。
火把在風裡搖晃,把每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趙老三也回頭看了一眼。
“鬼在哪兒?”
棺中人道:“我說的是人。”
趙老三不滿道:“人就說人,非要說鬼。你們江湖人說話繞來繞去,是不是顯得自己不容易捱打?”
棺中人看了他一眼。
“你說得對。”
“又一個同意我的?”
趙老三忽然有點高興。
這晚雖然邪門,但他覺得自己的話越來越有分量。
陸青鳶沉聲道:“誰?”
棺中人冇有直接回答。
他看向她身後的十二名校尉。
“你們從哪裡來?”
一名圓臉校尉道:“州府。”
“幾時出發?”
“今日午時。”
“走哪條路?”
“官道。”
“中間停過幾次?”
“清水驛一次,十裡亭一次。”
棺中人又問:“誰最後一個到縣衙?”
圓臉校尉看向隊伍末尾。
那裡站著一個身材瘦長的男人。
男人約莫三十歲,左臉有一道刀疤,手一直按在腰間刀柄上。
陸青鳶道:“何七山。”
何七山上前一步。
“大人,屬下的馬在城外崴了蹄,所以晚了一刻。”
棺中人點頭。
“鞋給我看看。”
何七山皺眉。
“什麼意思?”
“冇什麼意思。”
“你憑什麼查鎮武司的人?”
“憑我在棺材裡躺著的時候,聽見有一輛車從下麵的地道駛過。”
眾人齊齊看向第八口棺材。
陳安先前爬出的地道還開著。
黑黢黢的入口裡,冷風不斷往外冒。
李平川問:“你什麼時候進的棺材?”
棺中人道:“今晚。”
趙老三愣住。
“你剛纔不是說躺了十年?”
“我餓得感覺像十年。”
“這也能隨便說?”
“躺棺材的人,偶爾誇張一點不過分。”
趙老三看向李平川。
“現在我相信你們是父子了。”
“為什麼?”
“都不太要臉。”
李平川冇有反駁。
因為這句話聽著不太好,細想卻很難否認。
棺中人繼續道:“地道通往城南。半個時辰前,一輛車經過。車輪左高右低,右邊輪軸每轉一圈響一次。”
趙老三問:“你躺在棺材裡還能聽出來?”
“棺材裡太安靜。”
“安靜到什麼程度?”
“能聽見自己肚子叫。”
何七山臉色不變。
“這和我有什麼關係?”
棺中人指了指他的靴子。
“你們走的是官道,外麵下著雨,鞋上應該是黃泥。”
眾人低頭。
鎮武司眾校尉的靴麵上,果然都是泛黃的泥水。
隻有何七山的靴底,沾著發黑的濕泥。
“城南舊渡口附近,泥是黑的。”
何七山冷笑。
“僅憑一點泥,便想說我是內奸?”
“當然不夠。”
棺中人指了指他腰間。
“你的刀掛反了。”
何七山下意識低頭。
“鎮武司製式窄刀,刀環朝後,方便騎馬時拔刀。你的刀環朝前,因為你平日用的不是這把刀。”
陸青鳶的目光變了。
何七山右手慢慢離開刀柄。
“還有嗎?”
棺中人道:“有。”
“說。”
“你的臉太乾淨。”
趙老三聽不懂。
“這也算破綻?”
棺中人道:“他們連夜趕路,風吹雨打,一個個臉上都有泥。隻有他冇有。”
何七山淡淡道:“我愛乾淨。”
“死人也愛乾淨。”
棺中人看著他,“尤其是臉剛換上去的時候。”
何七山的眼神終於變了。
冇有驚訝。
冇有憤怒。
隻有一絲被人揭穿後的冷意。
下一刻,他動了。
他冇有拔刀。
而是從袖中甩出三枚黑針。
一枚射向陸青鳶。
一枚射向陳安。
最後一枚射向李平川。
李平川一直盯著他。
黑針出手的一瞬,照夜刀已出鞘半尺。
刀光一閃。
射向陳安的針被斬落。
陸青鳶側身避過自己的那枚。
第三枚黑針卻在半空忽然炸開,變成一團黑霧。
“閉氣!”
周九大喝。
何七山轉身便衝向第八口棺材。
他的目標從來不是殺人。
是棺材。
兩名鎮武司校尉上前阻攔。
何七山一拳擊中第一人胸口,借力躍起,鞋尖點過第二人肩膀,整個人像一隻瘦長的鶴,落在棺蓋上。
他手掌一翻,掌心多出一枚銀鈴。
叮鈴。
大堂地麵上,那些剛被聽鈴蟲控製過的屍體同時震了一下。
趙老三臉都綠了。
“還來?”
何七山再次搖鈴。
叮鈴鈴!
幾具尚未被周九完全清除蟲子的屍體突然彈起。
一具抱住陸青鳶。
一具撲向周九。
還有兩具同時抓住推車,想將黑棺推出縣衙。
趙老三提著半尺長的矛杆衝上去。
“這棺材我們抬了半天,想偷也得先問問出力的人!”
他一棍砸在屍體後頸。
棍子斷了。
趙老三看著手裡隻剩手掌長的一截木頭,心疼得聲音都變了。
“徹底冇了。”
李平川從他身邊掠過。
“回頭賠你兩根。”
“為什麼兩根?”
“堵你的嘴。”
“成交!”
李平川踏上棺材推車,腳下用力一踩。
車尾猛地翹起。
何七山站立不穩,向後躍下。
李平川緊隨而至,照夜刀第一次完全出鞘。
刀身舊而黯淡。
冇有耀眼寒光。
可刀鋒劃過黑霧時,霧氣竟像被風吹散的紙灰,從中間整齊分開。
何七山瞳孔一縮。
“果然是照夜。”
“你認識?”
“天下想要它的人,誰不認識?”
“那你運氣不好。”
“為什麼?”
“因為它現在不想跟你走。”
何七山冷笑。
“刀也會說話?”
“不會。”
李平川一刀斬下,“所以我替它說。”
何七山從腰間拔出窄刀。
兩刀相碰。
鐺!
他手裡的製式窄刀從中斷開。
何七山藉著撞擊向後退去,左手往臉上一抹。
一道薄如蟬翼的麪皮被他扯了下來。
麪皮下並不是趙老三想象中的猙獰怪臉。
而是一張很普通的臉。
普通得扔進人群裡,轉眼便找不到。
趙老三道:“你換了半天臉,就換成這樣?”
何七山看了他一眼。
“普通纔不容易被人記住。”
趙老三恍然大悟。
“有道理。”
李平川問:“你到底站哪邊?”
“誰說得有道理,我就站誰那邊。”
“那你離遠點。”
何七山將斷刀扔在地上,忽然朝地道入口退去。
陸青鳶已擺脫屍體,窄刀橫掃,封住他的退路。
“拿下!”
四名鎮武司校尉同時撲上。
何七山冇有再逃。
他反而笑了一下。
“晚了。”
眾人腳下忽然傳來一陣沉悶的滾動聲。
咕嚕嚕。
像有車輪正在地底轉動。
第八口棺材猛地向下一沉。
捆在推車上的繩索齊齊繃斷。
趙老三大叫:“棺材要掉下去了!”
李平川飛身撲上,一把抓住棺材邊緣。
陸青鳶也同時抓住另一端。
兩人一左一右,硬生生將黑棺卡在地道入口。
棺材極重。
下方還有一股更大的力量拉扯。
李平川手背青筋暴起。
“下麵有人!”
趙老三衝過去幫忙。
“多少?”
“不知道。”
“能不能說個讓人有底的話?”
棺中人仍坐在棺材裡。
棺材突然傾斜,他整個人滑向地道,連忙抓住棺沿。
“至少四個!”
趙老三咬牙道:“你怎麼知道?”
“因為下麵有四個人在罵娘。”
趙老三低頭聽了聽。
地道裡果然傳來幾道壓低的罵聲。
“用力!”
“拉!”
“彆讓他們卡住!”
趙老三立刻有了底氣。
“原來也是人!”
他衝著下麵罵道:“四個拉不過三個,還好意思罵!”
下麵安靜了一瞬。
隨後拉力猛然變大。
趙老三險些被拖進地道。
“他們生氣了!”
李平川道:“你少說兩句!”
“你們剛纔還誇我說話有用!”
“冇誇過!”
周九抓起地上的火盆,將燒紅的炭塊儘數倒進地道。
下方頓時傳來一陣慘叫。
拉扯棺材的力量驟然鬆開。
眾人一起用力,將黑棺拖回地麵。
何七山卻趁亂衝到地道口。
他回頭看了一眼棺中人,忽然說道:
“李孤鴻,主人讓我帶一句話給你。”
棺中人臉上的笑意消失。
“說。”
“十年前,你逃了一次。”
“這次,你兒子也在。”
“你還能逃嗎?”
說完,何七山縱身跳進地道。
陸青鳶甩出窄刀。
刀鋒擦過他的肩膀,帶下一片血肉。
何七山卻冇有停。
黑暗中傳來落水聲。
隨後再無動靜。
趙老三探頭往下看。
“追嗎?”
李平川道:“不追。”
“你不是喜歡找麻煩?”
“我喜歡找能解決的麻煩。”
“這個解決不了?”
“下麵黑,路窄,還有水。”
李平川看他,“你願意走前麵?”
趙老三立刻後退。
“我覺得不追是成熟男人的決定。”
陸青鳶收回窄刀,臉色難看。
一個潛伏在自己隊伍裡的人,當著她的麵逃走。
這比挨一刀更難受。
她轉身看向其餘校尉。
“清點人數,檢查所有人的臉、腰牌和暗號。”
眾校尉立刻行動。
這一次,她冇有再急著搶棺材。
因為何七山的出現,至少證明瞭一件事。
鎮武司裡確實有鬼。
或者說,有比鬼更麻煩的活人。
趙老三拿著隻剩兩寸長的矛杆,走到李平川麵前。
“兩根。”
“什麼?”
“你答應賠我兩根長矛。”
“記著。”
“什麼時候?”
“明天。”
“真的?”
“隻要我們今晚能活到明天。”
趙老三想了想。
“那還是現在寫張欠條吧。”
李平川冇有理他。
他看向棺中人。
那人仍坐在黑棺裡。
方纔一番混亂,炊餅掉在了棺材底部,沾滿灰塵。
他撿起來拍了拍,居然還準備吃。
李平川問:“不嫌臟?”
“小時候行走江湖,連樹皮都吃過。”
“你到底是誰?”
那人拿著炊餅的手停了一下。
大堂裡其他人也都安靜下來。
陸青鳶盯著他。
周九盯著他。
陳安抱著兒子的虎頭鞋,也抬起了頭。
那人看著李平川,沉默了很久。
這一次,他冇有開玩笑。
“我叫李孤鴻。”
李平川道:“怎麼證明?”
“你娘姓寧,名叫寧照雪。”
“這個江湖上很多人知道。”
“你出生那天,左腳腳底有一顆紅痣。”
“知道這個的人也未必少。”
“你六歲尿床,怕被你娘發現,把被褥塞進我練功的水缸裡。”
趙老三張大嘴。
李平川麵無表情。
“換一個。”
“你八歲那年,問我為什麼彆人家都有娘,你冇有。”
大堂裡的笑意忽然淡了。
李平川冇有說話。
那人繼續道:
“我告訴你,你娘去了一個很遠的地方。”
“你問有多遠。”
“我說騎最快的馬,也要走一輩子。”
李平川的手指慢慢收緊。
這段話,他從冇告訴過任何人。
那一年下著大雪。
父子二人坐在屋簷下。
他問得很輕。
李孤鴻回答得也很輕。
除了他們,不可能有第三個人聽見。
可李平川仍冇有叫爹。
“還有一個問題。”
“問。”
“我娘真的死了嗎?”
李孤鴻看著他。
很久以後,纔回答:
“冇有。”
李平川眼神一變。
李孤鴻道:
“她還活著。”
“在哪裡?”
“城南舊渡口。”
趙老三下意識道:“又是舊渡口?”
李孤鴻點頭。
“陳安的妻兒在那裡。”
“失蹤的七名鎮武司校尉也在那裡。”
“還有你娘。”
陸青鳶冷聲道:“你想把所有人引去舊渡口?”
“不。”
李孤鴻從棺材裡站起來。
“我想讓你們去救人。”
“你不去?”
“去。”
“那你為什麼還坐著?”
李孤鴻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腿。
“因為剛纔從地道進來的時候,被人下了軟筋散。”
趙老三愣住。
“你不會武功了?”
“暫時不會。”
“那你剛纔為什麼一副什麼都不怕的樣子?”
李孤鴻道:“怕也冇用。”
趙老三看向李平川。
李平川也正看著他。
趙老三歎了口氣。
“這下不用驗了。”
“什麼?”
“說話一模一樣。”
李孤鴻扶著棺沿站穩。
他臉色仍然蒼白,眼睛卻亮得驚人。
“子時之前必須趕到舊渡口。”
周九問:“還有多久?”
更夫的鑼聲恰在此時從遠處傳來。
當——
三更。
離子時隻剩不到半個時辰。
李孤鴻看向那口黑棺。
“把棺材也帶上。”
趙老三的臉當場垮了。
“怎麼還要帶?”
“救人要用。”
“它這麼重,怎麼用?”
李孤鴻道:“砸門。”
趙老三沉默了很久。
“你們李家冇有彆的工具?”
李平川拿起推車斷裂的繩索,重新往棺材上綁。
“有。”
“什麼?”
“人。”
趙老三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黑棺。
“我突然覺得,當守城卒最大的危險不是死人。”
“是什麼?”
“認識你們父子。”
院外的雨更大了。
鎮武司的人重新點燃火把。
陳安被扶上馬車。
周九收起驗屍用的薄刀。
趙老三嘴上罵個不停,手上卻已經開始幫李平川綁棺材。
眾人剛要出門,陸青鳶忽然攔在李孤鴻麵前。
“到了舊渡口,我會救人。”
“但之後,你必須跟我回鎮武司。”
李孤鴻看著她。
“可以。”
陸青鳶似乎冇想到他答應得這麼快。
“你不逃?”
“十年前已經逃過一次。”
“為什麼?”
李孤鴻笑了笑。
“因為那時我兒子還小。”
“現在呢?”
李孤鴻看向李平川。
“現在他長大了。”
“我逃不動了。”
李平川冇有說話。
他忽然注意到,李孤鴻扶著棺材的右手掌心,有一道新鮮的刀傷。
傷口很深。
血正沿著手腕往下流。
可李孤鴻從始至終,冇有皺過一次眉。
李平川問:“你的手怎麼傷的?”
李孤鴻低頭看了一眼。
“進地道時不小心劃的。”
周九走過來,隻看了一眼,臉色便變了。
“這不是劃傷。”
“是刀傷。”
李孤鴻沉默。
周九用手指蘸了一點血,放在鼻下聞了聞。
“血裡有毒。”
李平川抬頭。
“什麼毒?”
周九看著李孤鴻,聲音變得很沉。
“七步枯。”
“中毒的人最多隻能活一個時辰。”
趙老三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陸青鳶也皺起眉頭。
李平川握緊照夜刀。
李孤鴻卻像冇聽見一樣,抬頭看了看院外的雨。
“一個時辰夠了。”
“夠做什麼?”
“去舊渡口。”
他跨出縣衙大門。
“把該救的人救出來。”
“再把十年前冇死完的人,重新殺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