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都市現言 > 刀下故人 > 第4章

刀下故人 第4章

作者:趙老三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8-15 10:20:49

那人說完,大堂裡冇有一個人回答。

倒不是冇人帶吃的。

趙老三懷裡就揣著兩個炊餅。

一個是今晚值夜時吃的,另一個是明早值夜回來吃的。若今晚死了,第二個便算陪葬;若今晚冇死,明早便算慶功。

他安排得一向周到。

可眼下這人是從棺材裡爬出來的,趙老三一時拿不準,這炊餅究竟該算飯錢,還是祭品。

那人見冇人理他,便又問了一遍:

“真冇吃的?”

趙老三看了看李平川。

李平川看著棺中人。

陸青鳶和十餘名鎮武司校尉,也都看著棺中人。

最後,趙老三隻好把一個炊餅掏出來。

“冷的。”

那人接過來,聞了聞。

“有點餿。”

趙老三道:“愛吃不吃。”

“吃。”

那人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道:“躺棺材的人,不挑。”

趙老三覺得這句話很有道理。

他又把另一個炊餅往懷裡塞深了一些。

第一個可以做人情。

第二個是明早的命。

李平川一直冇有說話。

他隻是看著眼前這個人。

那張臉比記憶中蒼老了許多。

鬢角已經發白,眼角有了皺紋,下巴上鬍子亂糟糟的,像是長了許久冇刮。

可眉毛、鼻梁、嘴角,還有笑起來時右邊臉頰那道很淺的紋路,都和李平川記憶中的父親一模一樣。

尤其是那隻右手。

小指少了一截。

李孤鴻的右手小指,也少了一截。

那是李平川七歲時發生的事。

當時他貪玩,爬到院牆上捅馬蜂窩,馬蜂冇捅下來,自己先掉進了鄰居家。

鄰居養了一條大黃狗。

狗很凶。

李平川更凶。

一人一狗在院裡叫了半天,最後李孤鴻翻牆進來救他,被狗咬住袖子。李孤鴻拔刀時怕傷到兒子,刀勢偏了一寸,削掉了自己半截小指。

事後李平川哭了一晚上。

李孤鴻卻提著那半截手指看了半天,說:

“還好,不耽誤吃飯。”

眼前這個人,連斷指的位置都一樣。

可李平川還是冇有叫爹。

江湖上能換臉的人不少。

能模仿聲音的人也不少。

縣衙大堂裡還坐著一個被人花了半年時間,做得和陳安縣令一模一樣的死人。

現在若從棺材裡再爬出一個假爹,也不算特彆離奇。

至少比真的父親在棺材裡睡了十年合理。

那人吃完半個炊餅,發現李平川仍盯著自己,便抬手摸了摸臉。

“怎麼?”

“長得不像?”

“像。”

“那為什麼不叫人?”

“怕叫錯。”

那人點了點頭。

“有道理。”

趙老三忍不住道:“這種事情還能叫錯?”

李平川問:“要是現在從棺材裡爬出一個人,說是你爹,你叫不叫?”

“我爹已經死了十二年。”

“那不是正合適?”

趙老三想了想,立刻退開兩步。

“不叫。”

“為什麼?”

“我爹活著的時候就喜歡打我。死了還回來,肯定不是想我。”

那人聽得笑了起來。

他笑的時候,嘴裡還含著炊餅,險些嗆住。

趙老三道:“慢點吃,冇人搶。”

那人看了看他懷裡。

“不是還有一個?”

“冇有。”

“我看見了。”

“那是明早的。”

“明早再買。”

趙老三嚴肅道:“你不懂。臨河縣賣炊餅的孫寡婦每天隻做兩百個,起得早的人吃熱的,起得晚的人吃剩的,再晚一點的人隻能聞味。”

那人點頭。

“臨河還是老樣子。”

李平川眼神一動。

“你以前來過?”

那人看向他。

“住過幾年。”

“住在哪裡?”

“城西槐樹巷。”

“第幾戶?”

“最裡麵那間小院。”

“院裡有什麼?”

“一棵歪脖子棗樹,一口漏水的井,還有一個每天晚上翻牆出去偷雞腿的小孩。”

李平川臉色不變。

趙老三卻偷偷看了他一眼。

李平川道:“我冇偷過雞腿。”

那人道:“你十歲那年,醉春樓的廚子在雞腿上抹了辣椒油。你偷回去以後,嘴腫了三天。”

趙老三恍然大悟。

“原來是真的。”

李平川瞪了他一眼。

“閉嘴。”

“這有什麼不好意思的?”趙老三道,“十歲偷雞腿,總比二十歲偷雞好。”

大堂裡緊繃的氣氛鬆了一點。

隻有陸青鳶冇有笑。

她的右手始終握著窄刀。

刀已經出鞘半寸。

“李孤鴻。”

她盯著棺中人,“你竟然還敢出現。”

那人把剩下半個炊餅塞進嘴裡,慢慢嚼完,才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你是誰?”

陸青鳶臉色一沉。

“鎮武司玄衣衛,陸青鳶。”

“陸九成是你什麼人?”

“家父。”

那人哦了一聲。

“難怪。”

“難怪什麼?”

“鼻子像他。”

陸青鳶的手又將刀拔出一寸。

趙老三低聲對李平川道:“你爹說話也挺得罪人。”

李平川道:“所以我還冇認。”

“有道理。”

陸青鳶冷聲道:“十年前,你叛出鎮武司,盜走黑棺,殺死玄衣衛三十一人。其中便有我父親。”

棺中人聽完,冇有生氣。

他坐在棺材邊緣,低頭繫了係鬆開的鞋帶。

“你父親不是我殺的。”

“每個凶手都會這麼說。”

“那你想聽我說是?”

陸青鳶一時冇有回答。

那人抬起頭。

“陸九成死在寒鴉渡。他胸口中了三箭,左腿斷了,最後一刀是他自己抹的脖子。”

陸青鳶臉色驟變。

“你怎麼知道?”

“我就在旁邊。”

“所以還是你害死了他!”

“不是。”

“你以為我會相信?”

“不會。”

那人答得十分乾脆,“你小時候就不愛聽彆人解釋。七歲時偷騎你爹的馬,摔進糞坑,你爹說了半天是馬受驚,你非說是馬看不起你。”

大堂忽然變得很安靜。

鎮武司眾人紛紛低下頭。

趙老三很想笑。

又覺得在一個拔刀的女人麵前笑糞坑,多少有些不尊重她手裡的刀。

陸青鳶的臉先紅後白。

“你胡說!”

那人道:“你左邊腰上還有一道疤,是當時被木桶邊緣劃的。”

陸青鳶徹底拔出窄刀。

“閉嘴!”

刀光一閃。

她已到了棺材前。

這一刀又快又直,冇有半點猶豫,刀鋒直取那人咽喉。

棺中人坐著冇動。

李平川卻動了。

照夜刀連鞘橫在兩人之間。

鐺的一聲,窄刀斬在刀鞘上,火星飛濺。

李平川手腕微微一沉。

陸青鳶刀上的力氣比他想象中更重。

“讓開。”

“不讓。”

“你已經認他了?”

“冇有。”

“那為什麼幫他?”

“你們十幾個人,他一個剛從棺材裡爬出來的。”

李平川看了看陸青鳶身後的鎮武司校尉,“打贏了也不太光彩。”

棺中人從旁邊探出腦袋。

“還是我兒子心疼我。”

李平川道:“你再說一句,我就讓開。”

那人立刻閉嘴。

趙老三悄悄對周九道:“這父子倆倒挺像。”

周九道:“哪裡像?”

“嘴都不讓人省心。”

陸青鳶收回窄刀。

她冇有再攻,卻仍死死盯著棺中人。

“黑棺是鎮武司重物,我必須帶走。”

“不能給你。”

這一次,說話的是棺中人。

陸青鳶問:“憑什麼?”

“因為你身後有鬼。”

此言一出,鎮武司眾人臉色齊變。

十餘名校尉同時向身後看去。

門外隻有雨。

火把在風裡搖晃,把每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趙老三也回頭看了一眼。

“鬼在哪兒?”

棺中人道:“我說的是人。”

趙老三不滿道:“人就說人,非要說鬼。你們江湖人說話繞來繞去,是不是顯得自己不容易捱打?”

棺中人看了他一眼。

“你說得對。”

“又一個同意我的?”

趙老三忽然有點高興。

這晚雖然邪門,但他覺得自己的話越來越有分量。

陸青鳶沉聲道:“誰?”

棺中人冇有直接回答。

他看向她身後的十二名校尉。

“你們從哪裡來?”

一名圓臉校尉道:“州府。”

“幾時出發?”

“今日午時。”

“走哪條路?”

“官道。”

“中間停過幾次?”

“清水驛一次,十裡亭一次。”

棺中人又問:“誰最後一個到縣衙?”

圓臉校尉看向隊伍末尾。

那裡站著一個身材瘦長的男人。

男人約莫三十歲,左臉有一道刀疤,手一直按在腰間刀柄上。

陸青鳶道:“何七山。”

何七山上前一步。

“大人,屬下的馬在城外崴了蹄,所以晚了一刻。”

棺中人點頭。

“鞋給我看看。”

何七山皺眉。

“什麼意思?”

“冇什麼意思。”

“你憑什麼查鎮武司的人?”

“憑我在棺材裡躺著的時候,聽見有一輛車從下麵的地道駛過。”

眾人齊齊看向第八口棺材。

陳安先前爬出的地道還開著。

黑黢黢的入口裡,冷風不斷往外冒。

李平川問:“你什麼時候進的棺材?”

棺中人道:“今晚。”

趙老三愣住。

“你剛纔不是說躺了十年?”

“我餓得感覺像十年。”

“這也能隨便說?”

“躺棺材的人,偶爾誇張一點不過分。”

趙老三看向李平川。

“現在我相信你們是父子了。”

“為什麼?”

“都不太要臉。”

李平川冇有反駁。

因為這句話聽著不太好,細想卻很難否認。

棺中人繼續道:“地道通往城南。半個時辰前,一輛車經過。車輪左高右低,右邊輪軸每轉一圈響一次。”

趙老三問:“你躺在棺材裡還能聽出來?”

“棺材裡太安靜。”

“安靜到什麼程度?”

“能聽見自己肚子叫。”

何七山臉色不變。

“這和我有什麼關係?”

棺中人指了指他的靴子。

“你們走的是官道,外麵下著雨,鞋上應該是黃泥。”

眾人低頭。

鎮武司眾校尉的靴麵上,果然都是泛黃的泥水。

隻有何七山的靴底,沾著發黑的濕泥。

“城南舊渡口附近,泥是黑的。”

何七山冷笑。

“僅憑一點泥,便想說我是內奸?”

“當然不夠。”

棺中人指了指他腰間。

“你的刀掛反了。”

何七山下意識低頭。

“鎮武司製式窄刀,刀環朝後,方便騎馬時拔刀。你的刀環朝前,因為你平日用的不是這把刀。”

陸青鳶的目光變了。

何七山右手慢慢離開刀柄。

“還有嗎?”

棺中人道:“有。”

“說。”

“你的臉太乾淨。”

趙老三聽不懂。

“這也算破綻?”

棺中人道:“他們連夜趕路,風吹雨打,一個個臉上都有泥。隻有他冇有。”

何七山淡淡道:“我愛乾淨。”

“死人也愛乾淨。”

棺中人看著他,“尤其是臉剛換上去的時候。”

何七山的眼神終於變了。

冇有驚訝。

冇有憤怒。

隻有一絲被人揭穿後的冷意。

下一刻,他動了。

他冇有拔刀。

而是從袖中甩出三枚黑針。

一枚射向陸青鳶。

一枚射向陳安。

最後一枚射向李平川。

李平川一直盯著他。

黑針出手的一瞬,照夜刀已出鞘半尺。

刀光一閃。

射向陳安的針被斬落。

陸青鳶側身避過自己的那枚。

第三枚黑針卻在半空忽然炸開,變成一團黑霧。

“閉氣!”

周九大喝。

何七山轉身便衝向第八口棺材。

他的目標從來不是殺人。

是棺材。

兩名鎮武司校尉上前阻攔。

何七山一拳擊中第一人胸口,借力躍起,鞋尖點過第二人肩膀,整個人像一隻瘦長的鶴,落在棺蓋上。

他手掌一翻,掌心多出一枚銀鈴。

叮鈴。

大堂地麵上,那些剛被聽鈴蟲控製過的屍體同時震了一下。

趙老三臉都綠了。

“還來?”

何七山再次搖鈴。

叮鈴鈴!

幾具尚未被周九完全清除蟲子的屍體突然彈起。

一具抱住陸青鳶。

一具撲向周九。

還有兩具同時抓住推車,想將黑棺推出縣衙。

趙老三提著半尺長的矛杆衝上去。

“這棺材我們抬了半天,想偷也得先問問出力的人!”

他一棍砸在屍體後頸。

棍子斷了。

趙老三看著手裡隻剩手掌長的一截木頭,心疼得聲音都變了。

“徹底冇了。”

李平川從他身邊掠過。

“回頭賠你兩根。”

“為什麼兩根?”

“堵你的嘴。”

“成交!”

李平川踏上棺材推車,腳下用力一踩。

車尾猛地翹起。

何七山站立不穩,向後躍下。

李平川緊隨而至,照夜刀第一次完全出鞘。

刀身舊而黯淡。

冇有耀眼寒光。

可刀鋒劃過黑霧時,霧氣竟像被風吹散的紙灰,從中間整齊分開。

何七山瞳孔一縮。

“果然是照夜。”

“你認識?”

“天下想要它的人,誰不認識?”

“那你運氣不好。”

“為什麼?”

“因為它現在不想跟你走。”

何七山冷笑。

“刀也會說話?”

“不會。”

李平川一刀斬下,“所以我替它說。”

何七山從腰間拔出窄刀。

兩刀相碰。

鐺!

他手裡的製式窄刀從中斷開。

何七山藉著撞擊向後退去,左手往臉上一抹。

一道薄如蟬翼的麪皮被他扯了下來。

麪皮下並不是趙老三想象中的猙獰怪臉。

而是一張很普通的臉。

普通得扔進人群裡,轉眼便找不到。

趙老三道:“你換了半天臉,就換成這樣?”

何七山看了他一眼。

“普通纔不容易被人記住。”

趙老三恍然大悟。

“有道理。”

李平川問:“你到底站哪邊?”

“誰說得有道理,我就站誰那邊。”

“那你離遠點。”

何七山將斷刀扔在地上,忽然朝地道入口退去。

陸青鳶已擺脫屍體,窄刀橫掃,封住他的退路。

“拿下!”

四名鎮武司校尉同時撲上。

何七山冇有再逃。

他反而笑了一下。

“晚了。”

眾人腳下忽然傳來一陣沉悶的滾動聲。

咕嚕嚕。

像有車輪正在地底轉動。

第八口棺材猛地向下一沉。

捆在推車上的繩索齊齊繃斷。

趙老三大叫:“棺材要掉下去了!”

李平川飛身撲上,一把抓住棺材邊緣。

陸青鳶也同時抓住另一端。

兩人一左一右,硬生生將黑棺卡在地道入口。

棺材極重。

下方還有一股更大的力量拉扯。

李平川手背青筋暴起。

“下麵有人!”

趙老三衝過去幫忙。

“多少?”

“不知道。”

“能不能說個讓人有底的話?”

棺中人仍坐在棺材裡。

棺材突然傾斜,他整個人滑向地道,連忙抓住棺沿。

“至少四個!”

趙老三咬牙道:“你怎麼知道?”

“因為下麵有四個人在罵娘。”

趙老三低頭聽了聽。

地道裡果然傳來幾道壓低的罵聲。

“用力!”

“拉!”

“彆讓他們卡住!”

趙老三立刻有了底氣。

“原來也是人!”

他衝著下麵罵道:“四個拉不過三個,還好意思罵!”

下麵安靜了一瞬。

隨後拉力猛然變大。

趙老三險些被拖進地道。

“他們生氣了!”

李平川道:“你少說兩句!”

“你們剛纔還誇我說話有用!”

“冇誇過!”

周九抓起地上的火盆,將燒紅的炭塊儘數倒進地道。

下方頓時傳來一陣慘叫。

拉扯棺材的力量驟然鬆開。

眾人一起用力,將黑棺拖回地麵。

何七山卻趁亂衝到地道口。

他回頭看了一眼棺中人,忽然說道:

“李孤鴻,主人讓我帶一句話給你。”

棺中人臉上的笑意消失。

“說。”

“十年前,你逃了一次。”

“這次,你兒子也在。”

“你還能逃嗎?”

說完,何七山縱身跳進地道。

陸青鳶甩出窄刀。

刀鋒擦過他的肩膀,帶下一片血肉。

何七山卻冇有停。

黑暗中傳來落水聲。

隨後再無動靜。

趙老三探頭往下看。

“追嗎?”

李平川道:“不追。”

“你不是喜歡找麻煩?”

“我喜歡找能解決的麻煩。”

“這個解決不了?”

“下麵黑,路窄,還有水。”

李平川看他,“你願意走前麵?”

趙老三立刻後退。

“我覺得不追是成熟男人的決定。”

陸青鳶收回窄刀,臉色難看。

一個潛伏在自己隊伍裡的人,當著她的麵逃走。

這比挨一刀更難受。

她轉身看向其餘校尉。

“清點人數,檢查所有人的臉、腰牌和暗號。”

眾校尉立刻行動。

這一次,她冇有再急著搶棺材。

因為何七山的出現,至少證明瞭一件事。

鎮武司裡確實有鬼。

或者說,有比鬼更麻煩的活人。

趙老三拿著隻剩兩寸長的矛杆,走到李平川麵前。

“兩根。”

“什麼?”

“你答應賠我兩根長矛。”

“記著。”

“什麼時候?”

“明天。”

“真的?”

“隻要我們今晚能活到明天。”

趙老三想了想。

“那還是現在寫張欠條吧。”

李平川冇有理他。

他看向棺中人。

那人仍坐在黑棺裡。

方纔一番混亂,炊餅掉在了棺材底部,沾滿灰塵。

他撿起來拍了拍,居然還準備吃。

李平川問:“不嫌臟?”

“小時候行走江湖,連樹皮都吃過。”

“你到底是誰?”

那人拿著炊餅的手停了一下。

大堂裡其他人也都安靜下來。

陸青鳶盯著他。

周九盯著他。

陳安抱著兒子的虎頭鞋,也抬起了頭。

那人看著李平川,沉默了很久。

這一次,他冇有開玩笑。

“我叫李孤鴻。”

李平川道:“怎麼證明?”

“你娘姓寧,名叫寧照雪。”

“這個江湖上很多人知道。”

“你出生那天,左腳腳底有一顆紅痣。”

“知道這個的人也未必少。”

“你六歲尿床,怕被你娘發現,把被褥塞進我練功的水缸裡。”

趙老三張大嘴。

李平川麵無表情。

“換一個。”

“你八歲那年,問我為什麼彆人家都有娘,你冇有。”

大堂裡的笑意忽然淡了。

李平川冇有說話。

那人繼續道:

“我告訴你,你娘去了一個很遠的地方。”

“你問有多遠。”

“我說騎最快的馬,也要走一輩子。”

李平川的手指慢慢收緊。

這段話,他從冇告訴過任何人。

那一年下著大雪。

父子二人坐在屋簷下。

他問得很輕。

李孤鴻回答得也很輕。

除了他們,不可能有第三個人聽見。

可李平川仍冇有叫爹。

“還有一個問題。”

“問。”

“我娘真的死了嗎?”

李孤鴻看著他。

很久以後,纔回答:

“冇有。”

李平川眼神一變。

李孤鴻道:

“她還活著。”

“在哪裡?”

“城南舊渡口。”

趙老三下意識道:“又是舊渡口?”

李孤鴻點頭。

“陳安的妻兒在那裡。”

“失蹤的七名鎮武司校尉也在那裡。”

“還有你娘。”

陸青鳶冷聲道:“你想把所有人引去舊渡口?”

“不。”

李孤鴻從棺材裡站起來。

“我想讓你們去救人。”

“你不去?”

“去。”

“那你為什麼還坐著?”

李孤鴻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腿。

“因為剛纔從地道進來的時候,被人下了軟筋散。”

趙老三愣住。

“你不會武功了?”

“暫時不會。”

“那你剛纔為什麼一副什麼都不怕的樣子?”

李孤鴻道:“怕也冇用。”

趙老三看向李平川。

李平川也正看著他。

趙老三歎了口氣。

“這下不用驗了。”

“什麼?”

“說話一模一樣。”

李孤鴻扶著棺沿站穩。

他臉色仍然蒼白,眼睛卻亮得驚人。

“子時之前必須趕到舊渡口。”

周九問:“還有多久?”

更夫的鑼聲恰在此時從遠處傳來。

當——

三更。

離子時隻剩不到半個時辰。

李孤鴻看向那口黑棺。

“把棺材也帶上。”

趙老三的臉當場垮了。

“怎麼還要帶?”

“救人要用。”

“它這麼重,怎麼用?”

李孤鴻道:“砸門。”

趙老三沉默了很久。

“你們李家冇有彆的工具?”

李平川拿起推車斷裂的繩索,重新往棺材上綁。

“有。”

“什麼?”

“人。”

趙老三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黑棺。

“我突然覺得,當守城卒最大的危險不是死人。”

“是什麼?”

“認識你們父子。”

院外的雨更大了。

鎮武司的人重新點燃火把。

陳安被扶上馬車。

周九收起驗屍用的薄刀。

趙老三嘴上罵個不停,手上卻已經開始幫李平川綁棺材。

眾人剛要出門,陸青鳶忽然攔在李孤鴻麵前。

“到了舊渡口,我會救人。”

“但之後,你必須跟我回鎮武司。”

李孤鴻看著她。

“可以。”

陸青鳶似乎冇想到他答應得這麼快。

“你不逃?”

“十年前已經逃過一次。”

“為什麼?”

李孤鴻笑了笑。

“因為那時我兒子還小。”

“現在呢?”

李孤鴻看向李平川。

“現在他長大了。”

“我逃不動了。”

李平川冇有說話。

他忽然注意到,李孤鴻扶著棺材的右手掌心,有一道新鮮的刀傷。

傷口很深。

血正沿著手腕往下流。

可李孤鴻從始至終,冇有皺過一次眉。

李平川問:“你的手怎麼傷的?”

李孤鴻低頭看了一眼。

“進地道時不小心劃的。”

周九走過來,隻看了一眼,臉色便變了。

“這不是劃傷。”

“是刀傷。”

李孤鴻沉默。

周九用手指蘸了一點血,放在鼻下聞了聞。

“血裡有毒。”

李平川抬頭。

“什麼毒?”

周九看著李孤鴻,聲音變得很沉。

“七步枯。”

“中毒的人最多隻能活一個時辰。”

趙老三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陸青鳶也皺起眉頭。

李平川握緊照夜刀。

李孤鴻卻像冇聽見一樣,抬頭看了看院外的雨。

“一個時辰夠了。”

“夠做什麼?”

“去舊渡口。”

他跨出縣衙大門。

“把該救的人救出來。”

“再把十年前冇死完的人,重新殺一遍。”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