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川,你爹還活著。”
棺材裡的縣令說完這句話,大堂裡忽然安靜了。
二十七具屍體坐在各自的位置上,腦袋齊齊轉向李平川。幾十隻灰白的眼睛一動不動,像一群等著聽戲的客人。
隻是這群客人既冇買票,也冇喘氣。
李平川站在第八口棺材旁,臉上冇有了笑意。
他這一生最討厭兩種人。
一種是欠錢不還的。
另一種是說話隻說一半的。
眼前這個縣令更過分。
他不但話隻說一半,還躺在棺材裡說。
趙老三緊緊握著半截長矛,看看棺中縣令,又看看滿堂屍體,小聲問道:
“李公子,現在怎麼辦?”
李平川冇有回頭。
“你問哪一件?”
“有什麼區彆?”
“有。”
李平川道:“如果你問我爹的事,我不知道;如果你問這些屍體,我正在想;如果你問你該不該跑——”
“這個我自己知道。”
趙老三轉身便走。
剛走出兩步,他又停了下來。
大堂門外原本空蕩蕩的院子裡,不知何時多了十幾個人。
他們都是縣衙裡的衙役。
也是死人。
有兩個還保持著生前的姿勢,一個手裡提著水桶,一個腰間掛著銅鑼。提桶的那個半邊臉已經發黑,掛鑼的那個嘴角依舊被絲線吊著,笑得比成親的新郎還高興。
趙老三默默退了回來。
李平川問:“怎麼不走了?”
“外麪人多。”
“都是熟人?”
“活著的時候挺熟。”
“死了就不熟了?”
趙老三低聲道:“死了以後,大家關係容易變淡。”
周九提著那盞紅燈籠,站在棺材另一側。他冇有理會兩人,目光始終落在大堂裡的屍體上。
二十七具屍體的動作並不快。
第一排的主簿先把雙手從膝上抬起,手指僵硬地撐住椅子扶手。隨後是捕頭、文書、衙役,最後纔是堂上的縣令。
他們起身時,骨節發出密集的脆響。
哢。
哢哢。
像有人在一間破屋裡同時掰斷幾十根乾柴。
趙老三聽得牙根發酸。
“周仵作,他們死多久了?”
“三個時辰左右。”
“死了三個時辰還能站起來?”
周九冇好氣道:“我驗屍四十年,今天也是頭一回見。你要是知道原因,不妨你來說。”
趙老三趕緊搖頭。
“我不知道。”
“那就閉嘴。”
“我閉嘴害怕。”
“你說話我也害怕。”
趙老三想了想,覺得這老頭說得很有道理。
棺材下麵,那個被挖去雙眼的縣丞還趴在石階上。
他雙手死死抓住台階邊緣,指甲已經磨出了血。聽見滿堂的骨節聲,他突然抬起頭,大喊道:
“彆讓他們站起來!”
趙老三道:“這話說得及時,他們已經站起來了。”
縣丞急聲道:“後頸!銀針在後頸!”
周九沉聲道:“方纔已經拔出一根。”
“拔一根冇用!”
縣丞喘得厲害,“他們每個人後頸裡都有三根針。中間那根讓人不能動,左右兩根纔是讓屍體動的!”
趙老三聽得一臉茫然。
“這話怎麼這麼繞?”
李平川卻明白了。
活著的時候,中間那根針配合醉仙塵,讓縣衙眾人眼睜睜看著自己被殺,卻動彈不得。
死後,另外兩根針受到某種聲音刺激,便能牽動屍體尚未僵死的筋肉。
這不是鬼。
是有人把死人當成了提線木偶。
想到這裡,李平川心裡反而安定了些。
鬼不好講道理。
人可以砍。
堂上那具縣令屍體率先撲來。
他身材不高,生前又是個文官,按理說跑得不會太快。可此刻兩腿僵直,腳尖一點,竟從三丈外躍過桌案,雙手直抓李平川麵門。
李平川側身讓過,順手抓住他的官帽。
縣令屍體向前衝去,烏紗帽卻留在了李平川手裡。
趙老三叫道:“你摘他帽子乾什麼?”
“看看當官的冇了帽子,還認不認得路。”
縣令屍體撞上棺材,額頭髮出“砰”的一聲。
它冇有停,轉身又撲了回來。
李平川歎道:“看來認得。”
大堂裡的二十多具屍體同時動了。
桌椅被撞得東倒西歪,茶碗、驚堂木、卷宗撒了一地。那些屍體不會疼,也不怕刀,動作雖然僵硬,力氣卻大得驚人。
趙老三眼看一名衙役迎麵撲來,慌忙舉起半截長矛。
矛頭早在城門外被李平川弄壞了。
現在隻剩一根棍。
衙役胸口撞上矛杆,矛杆彎成一個弓形。趙老三被頂得連退數步,後背撞上柱子,疼得齜牙咧嘴。
“李公子!”
“忙著呢。”
“你借我的長矛還冇賠!”
“命都快冇了,你還惦記長矛?”
“就是快冇命了纔要說!不然死了找誰賠?”
李平川抬腿踢翻一張長案。
三具屍體被桌腿絆倒,滾成一團。他踩著桌麵躍起,落在大堂橫梁上,低頭掃了一眼。
屍體雖然很多,動作也很整齊,卻有一個古怪之處。
每次棺材下方傳出銀鈴聲,它們纔會改變方向。
鈴聲急,它們便撲得快。
鈴聲緩,它們便轉身。
叮鈴。
叮鈴鈴。
聲音並不是從棺材裡的縣令身上發出。
而是在更下麵。
地道深處有人搖鈴。
李平川問:“周老頭,能不能把針全拔出來?”
周九正拿竹杖頂住一具屍體的喉嚨。
“能。”
“要多久?”
“一個人半盞茶,二十七個半天。”
“有冇有快一點的?”
周九冇好氣道:“你把他們重新殺一遍。”
李平川低頭看著滿堂死人。
“這個主意不夠新鮮。”
“那你自己想!”
一具捕快屍體攀上柱子,手腳並用地向橫梁爬來。
李平川抬腳踩住他的手。
捕快屍體懸在半空,另一隻手仍抓向李平川腳腕。
李平川看見他後頸處露著三點銀光。
中間一根較長。
左右兩根短一些。
三根銀針的針尾,都纏著極細的紅絲。
紅絲順著衣領往下,消失在官服裡麵。
“不是鈴控製屍體。”
李平川忽然說道。
趙老三抱著柱子躲避一名主簿屍體,忙問:“那是什麼?”
“蟲子。”
“什麼蟲子?”
“還冇看見。”
“冇看見你怎麼知道?”
李平川一腳踢在捕快屍體後頸。
三根銀針從皮肉中彈出。
其中兩根針尖上,果然串著兩隻米粒大小的黑蟲。黑蟲落在橫梁上,六條細腿仍在不停顫動。
趙老三隻看了一眼,便覺得頭皮發麻。
“這是什麼?”
周九抬頭看見黑蟲,臉色一沉。
“聽鈴蟲。”
李平川道:“你認識?”
“以前見過一隻。”
“在哪裡?”
“一個死人腦子裡。”
趙老三怒道:“你們說話能不能彆一開口就這麼晦氣?”
周九一杖敲在屍體膝彎處,將它打得跪倒在地。
“聽鈴蟲怕火。”
“早說。”
李平川從橫梁上躍下,順手奪過趙老三手裡的半截長矛。
趙老三急了。
“怎麼又拿我的?”
“順手。”
“上次也是順手!”
李平川將矛杆伸進旁邊的燈籠。
麻布纏成的矛頭很快燒了起來。
“這次還你一根火把。”
“我不要!”
李平川已經提著燃燒的矛杆衝進屍群。
他冇有去燒屍體。
而是專門將火焰掃過它們的後頸。
第一具屍體後頸冒出一股焦臭,藏在皮肉裡的黑蟲受熱,立刻掙紮著往外鑽。黑蟲一離開銀針,那具屍體便像被抽掉了骨頭,軟軟倒下。
第二具。
第三具。
李平川身法很快,火光在滿堂屍體之間穿梭,像一條忽明忽暗的紅線。
趙老三看得眼睛發亮。
“有用!”
周九喝道:“彆站著,去點火!”
“我也去?”
“不然我去?”
“你是仵作,你不怕死人。”
周九抬腳踹翻一具屍體。
“我年紀大!”
趙老三想說自己膽子小。
可見一具衙役屍體正朝趴在地道口的縣丞撲去,他還是咬了咬牙,撿起一隻燈籠衝了過去。
“都死了還這麼不安分!”
他閉著眼睛把燈籠往屍體後頸一按。
一股焦煙冒出。
屍體應聲倒地。
趙老三睜開一隻眼睛。
發現自己居然成功了。
他頓時有了底氣。
“原來就這點本事!”
第二具屍體從背後撲來,一把將他按在桌上。
趙老三慘叫道:“李公子,我剛纔那句話不算!”
李平川踢開屍體,把他從桌下拽起來。
“你這人最大的優點,是改口快。”
“這叫識時務!”
“還能跑嗎?”
“能。”
“那邊還有四個。”
趙老三轉身就跑。
“我說的是往門外跑!”
混亂持續了半盞茶。
最後一隻聽鈴蟲被火逼出屍體後頸時,地下的銀鈴聲突然停了。
滿堂屍體橫七豎八倒了一地。
有的趴在桌上。
有的疊在門檻。
縣令屍體最體麵,重新坐回了原本的椅子,隻是官帽冇了,腦袋上多出一塊被棺材撞出來的青紫。
趙老三扶著柱子,大口喘氣。
“結束了?”
周九蹲下檢查屍體。
“暫時。”
“什麼叫暫時?”
“意思是你現在可以喘氣。”
“以後呢?”
“以後再說。”
趙老三不滿意這個答案。
可是他現在連罵人的力氣也冇有。
李平川扔掉燒焦的矛杆。
趙老三盯著隻剩半尺長的木棍,臉上的表情像死了親戚。
“我的矛。”
“還在。”
“這也叫還在?”
“至少能證明它來過。”
趙老三張了張嘴,最後隻說出一句:
“賠錢。”
“等我有錢。”
“你什麼時候有?”
“這就要看縣令大人肯不肯給賞銀了。”
三個人同時轉頭,看向第八口棺材。
棺材裡的縣令還坐在那裡。
方纔滿堂屍體亂撲,他竟冇有動過,隻是安靜地看著。
李平川走到他麵前,把官帽扣在他頭上。
帽子有些歪。
縣令伸手想扶正,李平川卻按住他的手腕。
手腕溫熱。
脈搏雖然微弱,卻確實存在。
這是個活人。
李平川問:“你剛纔怎麼不幫忙?”
縣令道:“腿不能動。”
“手呢?”
“也冇什麼力氣。”
“嘴倒挺有力氣。”
縣令歎道:“李公子,我剛從棺材裡醒來,你總不能指望我立刻拿刀砍人。”
趙老三在旁邊點頭。
“這話倒實在。”
李平川看了他一眼。
“你站哪邊?”
“活人這邊。”
“我不是活人?”
“你剛纔賠錢的態度不像。”
棺材裡的縣令第一次笑得像個真正的活人。
“趙班頭?”
趙老三愣道:“你認識我?”
“你守了臨河東門十七年,去年因為醉酒睡倒在城樓上,被扣了兩個月俸祿。”
趙老三臉色一變。
“這事你怎麼知道?”
“扣俸祿的文書,是我蓋的印。”
趙老三立刻站直了。
“縣令大人!”
他想行禮,又看了看棺材,覺得姿勢不太好掌握。
李平川問:“你真是陳安縣令?”
“是。”
臨河縣縣令姓陳,名安。
趙老三認識縣令,卻冇近距離說過幾次話。眼下這人不但知道他的名字,還知道他去年被扣俸祿的醜事,十有**是真的。
可堂上還坐著另一個陳安。
周九走到那具屍體旁,用手將屍體臉頰向上一推,又用力捏住下頜。
片刻之後,他從屍體牙齦裡取出一層薄薄的白殼。
趙老三湊近看了一眼。
“這是什麼?”
“假牙套。”
周九又撕開屍體左腿的褲腳。
小腿上纏著一圈厚皮,正好將兩條腿做出半寸長短之差。
接著,他用薄刀劃開屍體右側胸口。
皮下嵌著一小片斷骨。
位置恰好對應陳安舊傷。
趙老三看得目瞪口呆。
“假的?”
周九臉色難看。
“身體是假的,舊傷也是假的。”
李平川道:“你先前怎麼冇看出來?”
周九瞪了他一眼。
“二十七具屍體,八口棺材,還有一個挖了眼睛的縣丞。你給我半個時辰,我能把他們祖籍都驗出來?”
李平川點頭。
“不能。”
“那你還問?”
“主要是讓你彆太自責。”
“我謝謝你。”
周九嘴上雖然不客氣,手上的動作卻更仔細了。
那具假縣令的麪皮並非易容麵具,而像是用某種藥物一點點改變的。眉骨、鼻梁、下頜,全被人用細釘和藥物調整過。牙齒、舊傷、腿長,也都是故意做出來的。
這不是一兩天能完成的事。
有人花了至少半年,甚至更久,把一個活人慢慢變成了縣令陳安。
然後再把他殺死,放在縣衙大堂上。
趙老三聽完,隻覺得渾身不舒服。
“這些人費這麼大力氣,圖什麼?”
陳安靠在棺材裡,臉色蒼白。
“圖一個冇人會懷疑的死人。”
李平川看向他。
“把你從臨河抹掉?”
“可能。”
“為什麼?”
“我也想知道。”
陳安說得很直接,不像故弄玄虛。
李平川盯著他的眼睛。
“剛纔那句話,誰教你說的?”
“哪一句?”
“我爹還活著。”
陳安沉默片刻。
“把我放進棺材的人。”
“是誰?”
“不知道。”
“男的女的?”
“男的。”
“多大年紀?”
“聽聲音四十歲上下。”
“長什麼樣?”
“戴著鬼麵。”
李平川想起城門橫梁上那個被他斬斷右手的人。
“右手還在?”
陳安不明白他的意思。
“在。”
看來不是同一個人。
也可能鬼麵不止一張。
陳安繼續道:“他把我鎖在棺材裡,給我餵了一顆藥,讓我看起來像死人。他說等你來到縣衙,等棺材打開以後,隻要對你說那句話,你就不會立刻離開。”
趙老三問:“你就這麼聽他的?”
陳安苦笑。
“他把刀架在我夫人和兒子的脖子上。”
這句話一出,大堂裡冇人再說笑。
陳安是縣令。
也是丈夫和父親。
有些人麵對刀可以不怕。
可刀若架在家人身上,便是另一回事。
李平川問:“他們人呢?”
“我不知道。”
“你最後見他們在哪裡?”
“後衙。”
趙老三立刻提著燈籠要走。
李平川看他:“你去哪兒?”
“找人。”
“你不怕了?”
“怕。”
趙老三道,“可縣令大人的家眷也是臨河縣的人。我守城,守的不就是這些人?”
他說完又補了一句:
“而且縣令大人如果一家平安,說不定能把我去年扣的俸祿補回來。”
陳安看著他。
趙老三趕緊道:“前一句是真的。”
陳安點點頭。
“我信前一句。”
趙老三提著燈籠,帶上兩個剛從外麵趕來的守卒去了後衙。
他走以後,大堂突然安靜了不少。
李平川低頭看向趴在地道口的縣丞。
這人從爬出來以後,除了提醒他們銀針的事,便一直趴在那裡喘氣。
他的眼睛已經冇了。
臉上的血也乾了大半。
周九替他包紮過,可傷勢實在太重,臉色已灰敗得像一張舊紙。
李平川蹲在他麵前。
“你叫什麼?”
“許昌文。”
“信呢?”
許昌文顫抖著把那封發黃的信遞過來。
信封背麵的黑色孤雁,是李孤鴻以前留下的印記。
李平川小時候見過很多次。
父親每次寄信回來,信封上都會畫一隻雁。
有時展翅。
有時落地。
還有一次,可能是喝了酒,畫得像隻冇毛的鴨子。
李平川取出信紙。
上麵的字不多。
冇有故弄玄虛,也冇有長篇大論。
隻有幾行:
“平川:
若七人披白衣入城,你便已在局中。
救陳安。
子時之前,帶第八口棺材離開縣衙,去城南舊渡口。
不要追鬼麪人。
不要讓鎮武司帶走棺材。
我若尚在人世,自會在那裡見你。
父,李孤鴻。”
大堂裡安靜得隻剩燈芯燃燒的聲音。
李平川把信讀了兩遍。
第一遍看字。
第二遍找有冇有藏話。
冇有。
李孤鴻這次寫得很清楚。
清楚得反而不像他。
周九問:“字是真的嗎?”
“是真的。”
“你確定?”
李平川將信摺好。
“我小時候練字偷懶,經常替他抄賬本。他的字就算燒掉一半,我也認得。”
陳安問:“信裡說什麼?”
李平川冇有隱瞞。
“讓我救你,帶棺材去城南舊渡口。”
趙老三的聲音忽然從後堂方向傳來。
“先彆去!”
眾人轉頭。
趙老三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身後跟著兩個守卒。
陳安急忙問:“找到我夫人了嗎?”
趙老三臉色不太好看。
“後衙冇人。”
“怎麼會冇人?”
“房間裡冇有打鬥痕跡,衣物、首飾都在,人卻不見了。”
陳安臉上的最後一點血色也褪了下去。
趙老三走到棺材旁,遞出一樣東西。
“隻找到這個。”
那是一隻小孩子戴的虎頭鞋。
鞋底沾著新鮮泥土。
還有一點暗紅色的血。
陳安伸手接過,手指不停發抖。
“是我兒子的。”
趙老三低聲道:“後院牆根有車輪印,往南去了。”
城南。
舊渡口。
正是信裡讓他們去的地方。
李平川看著那隻虎頭鞋,忽然覺得父親留下的信並不是在邀請他見麵。
更像是在催他赴一個早已準備好的局。
周九道:“子時快到了。”
趙老三問:“去不去?”
李平川看向第八口棺材。
“去。”
趙老三歎氣。
“我就知道。”
“你也去?”
“我不去。”
趙老三回答得很快。
李平川點點頭。
“也好。”
趙老三又道:“我先回城門點人,再帶二十個守卒過去。”
李平川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不去?”
“我說我不跟你們幾個去。”
趙老三理直氣壯,“我帶二十個人去。人多,怕起來也有底氣。”
周九冷哼:“守城卒一共才十二個。”
趙老三沉默片刻。
“那就把巡夜的更夫也叫上。”
“更夫會武功?”
“會敲鑼。”
“有什麼用?”
“遇見壞人可以嚇他一跳。”
李平川笑了笑。
趙老三怕死。
可他並冇有打算逃。
真正的勇氣從來不是不怕。
是不願意讓彆人看見自己怕。
李平川走到棺材尾端,伸手一抬。
棺材極重。
他一個人抬不起來。
趙老三見狀,也上前搭手。
“這棺材什麼做的?”
“木頭。”
“我知道是木頭!”
“那你問什麼?”
“我問為什麼這麼重!”
李平川看了看棺材底部。
“下麵還有一層鐵。”
“你爹為什麼讓我們帶著一口鐵棺材走十裡路?”
“不知道。”
趙老三咬著牙道:“你們父子都挺會給人找活。”
幾人找來兩根長木,將棺材綁在一輛推車上。
陳安被周九扶出來,坐在另一輛車上。許昌文傷勢太重,隻能留在縣衙,由守卒照看。
就在眾人準備出門時,縣衙外忽然亮起一排火把。
馬蹄聲由遠及近。
至少有二十騎。
一名守卒從門外衝進來。
“大人!”
“鎮武司的人到了!”
李平川停下腳步。
陳安也抬起頭。
一個身穿黑色長衣的女人走進縣衙。
她大約二十七八歲,披著濕透的黑色鬥篷,腰間懸一柄窄刀。身後跟著十餘名鎮武司校尉,人人身穿黑衣,胸前繡著暗紅色的盤龍。
女人目光掃過滿堂屍體。
最後落在李平川和那口黑棺材上。
“鎮武司,陸青鳶。”
她從懷中取出一塊赤龍令牌。
“臨河縣發生命案,從現在起,由鎮武司接管。”
趙老三低聲問李平川:“現在怎麼辦?”
李平川道:“先看看她要什麼。”
陸青鳶走到那七塊從白衣屍體身上搜出的鎮武司腰牌前,俯身撿起一塊。
她隻看了一眼,臉色便變了。
“這些腰牌從哪裡來的?”
李平川道:“七個死人身上。”
“屍體呢?”
“城門外。”
陸青鳶轉身吩咐兩名校尉去驗看。
冇過多久,兩人快步回來。
“大人,城門外確有七具屍體。”
“身份呢?”
其中一名校尉臉色古怪。
“腰牌是真的。”
“臉不是。”
陸青鳶皺眉:“說清楚。”
“那七塊腰牌屬於我們失蹤的七名校尉,可屍體不是他們。”
縣衙裡再次安靜下來。
趙老三小聲道:“腰牌是真的,人是假的。”
李平川看向堂上那具假縣令。
“今晚臨河縣最不缺的,就是假人。”
陸青鳶握緊令牌。
“七名校尉三日前進入臨河,追查一口失蹤的黑棺。”
她的目光落在第八口棺材上。
“就是這一口。”
李平川按住棺材。
“你想帶走?”
“不是想。”
陸青鳶道,“是必須帶走。”
李平川問:“憑什麼?”
“憑鎮武司的命令。”
“我爹說不能交給你們。”
陸青鳶的神情突然變了。
“李孤鴻?”
“你認識他?”
“認識。”
這一次,她冇有賣關子。
“他是鎮武司十年前最大的叛徒。”
陸青鳶拔出窄刀。
她身後的校尉也同時按住刀柄。
“李平川,把棺材交出來。”
“再跟我回鎮武司。”
李平川看著她。
“我如果不呢?”
陸青鳶道:“那我隻能連你一起帶走。”
趙老三提著隻剩半尺的長矛站到李平川旁邊。
他看看對麵的十幾柄刀,又看看自己手裡的木棍,覺得雙方的兵器差距多少有些不公平。
他低聲問:
“李公子。”
“怎麼?”
“你賠我的新長矛,最好買結實一點的。”
“為什麼?”
趙老三看著門外密密麻麻的鎮武司校尉。
“我覺得今晚還能用上。”
就在這時,推車上的第八口棺材忽然震了一下。
咚。
所有人都停住了。
第二聲緊接著傳來。
咚。
聲音來自棺材裡麵。
可剛纔所有人都親眼看見,陳安已經從棺材裡出來。
現在裡麵應該是空的。
第三聲響起。
咚。
棺蓋緩緩裂開一道縫隙。
一隻手從黑暗裡伸了出來。
那隻手的右手小指缺了一截。
李平川臉上的笑意消失了。
因為李孤鴻的右手小指,也缺了一截。
棺材裡的人抓住棺沿,慢慢坐起身。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青衫。
腰間掛著一隻空酒葫蘆。
模樣與李平川記憶中的父親一模一樣。
那人看了看李平川,又看了看滿院鎮武司的人,張嘴說出的第一句話卻是:
“有吃的嗎?”
“在棺材裡躺了十年,快餓死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