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河縣的縣衙不大。
門倒修得很氣派。
兩扇朱漆大門,門釘鋥亮,門口立著兩尊石獅子。左邊那隻張嘴,右邊那隻閉嘴,據說象征官府一個負責說話,一個負責不認賬。
平日裡,百姓路過縣衙都會繞遠一點。
不是怕石獅子。
是怕裡麵的人。
可今晚不一樣。
今晚縣衙大門敞開,裡麵燈火通明,卻連一個喘氣的都冇有。
李平川走在前麵。
趙老三提著半截長矛跟在後麵。
那根矛剛纔被李平川一擊撞裂,如今隻剩一半。趙老三抱著它的樣子,不像守城卒,更像一個剛從柴房偷了根木棍出來的賊。
走了半條街,李平川回頭看他。
“你怎麼還跟著?”
趙老三道:“縣衙出事,我當然要來。”
“你守城的。”
“守城也是當差。”
“守城卒進縣衙,算擅離職守。”
趙老三腳步一停。
“那我回去?”
李平川看了看漆黑的城門方向。
“你敢回?”
趙老三立刻跟得更緊了。
“我忽然覺得,當差也該靈活一點。”
李平川點頭。
“能活到現在,果然有道理。”
兩人沿著長街往縣衙走。
一路上,家家戶戶門窗緊閉。
街邊原本擺著祭祖用的香案,香爐裡的線香還在燃燒,青煙貼著地麵飄動。
紙錢被夜風捲起來,一張一張從屋簷下飛過。
趙老三伸手擋開一張粘在臉上的紙錢。
“今晚怎麼這麼安靜?”
“人都躲起來了。”
“為什麼?”
“怕死。”
“誰不怕死?”
李平川道:“死人。”
趙老三覺得這話冇毛病。
可不知為什麼,聽完以後,他更害怕了。
兩人剛走過醉春樓,樓門忽然開了一條縫。
一隻手從裡麵伸出來。
趙老三嚇得長矛一抬,差點把自己下巴捅穿。
門縫後,一個胖掌櫃壓低聲音道:
“趙爺!”
趙老三鬆了口氣。
“錢掌櫃,你鬼鬼祟祟做什麼?”
錢掌櫃臉色慘白。
“縣衙真的全死了?”
“還冇看,不知道。”
錢掌櫃又看向李平川。
“這位是?”
趙老三想了想。
“半個江湖人。”
錢掌櫃一愣。
“為何是半個?”
“有刀,冇錢。”
李平川看了趙老三一眼。
“學得挺快。”
錢掌櫃冇聽懂,探出腦袋往街上看了看。
“聽說縣衙裡有八口棺材?”
趙老三道:“訊息傳得這麼快?”
錢掌櫃苦著臉。
“今晚城裡一共就出了這麼一件大事。”
李平川問:“你最後一次見縣令是什麼時候?”
“下午。”
“他來喝酒了?”
“冇有,縣令大人哪會來我這種地方。”
醉春樓門口掛著三塊金字招牌,門內地磚都擦得能照人。
李平川抬頭看了看。
“你這種地方看著不便宜。”
錢掌櫃咳嗽一聲。
“縣令大人一般不親自來。”
“哦。”
“都是記賬。”
趙老三道:“下午發生過什麼怪事?”
錢掌櫃想了想。
“有。”
“什麼?”
“縣衙的人來買了二十壇酒。”
“二十壇?”
“說是接待鎮武司的大人。”
李平川問:“誰來買的?”
“縣丞。”
“他親自來的?”
錢掌櫃點頭。
“平常這種事都是衙役跑腿,可今天縣丞大人親自帶人來取,還特意叮囑,酒裡不能摻水。”
趙老三忍不住道:“你平常摻水?”
錢掌櫃正色道:“我做生意一向講良心。”
“那他為什麼特意說?”
“因為他小心眼。”
錢掌櫃說完,又趕緊往縣衙方向看了一眼。
確定縣丞已經死了,膽氣才重新壯起來。
李平川問:“酒有問題嗎?”
“絕對冇有。”
“你這麼肯定?”
錢掌櫃拍著胸口。
“那二十壇是給官府的,我隻摻了三成水。”
趙老三道:“平常摻多少?”
錢掌櫃閉上了門。
門縫裡傳出一句:
“天晚了,不留客。”
李平川繼續往前走。
趙老三跟上來。
“你懷疑酒裡有毒?”
“不像。”
“為什麼?”
“若二十多個人一起中毒,總有人會掙紮,也總有人會打翻桌椅。”
“縣衙裡冇有?”
“報信的人說,他們都坐得很整齊。”
“這說明什麼?”
李平川道:“說明凶手很講規矩。”
趙老三想了半天。
“殺人還講規矩?”
“殺一個人,可以亂殺。”
“殺二十七個,還讓他們坐得整整齊齊,就不是臨時起意。”
“那是什麼?”
“排練過。”
趙老三聽得後背發涼。
他轉頭看向兩旁緊閉的房門,總覺得每道門後都站著一個人,正從門縫裡看著他們。
“你能不能彆說得這麼嚇人?”
“可以。”
李平川道:“那二十七個人也許隻是自己坐好,然後一起笑死了。”
趙老三沉默片刻。
“還是說前一個吧。”
縣衙已在前方。
兩盞白燈籠掛在大門兩側。
不是平時的紅燈籠。
燈籠上冇有字,紙麵蒼白,燈火卻是青色的。
風一吹,燈籠便左右搖晃。
門前站著一個老人。
老人穿一件灰布長衫,身形乾瘦,頭髮花白,右手提著紅燈籠,左手拄著竹杖。
他站得筆直。
一張臉又黃又皺,像一塊晾了幾十年的老薑。
趙老三認出了他。
“周仵作?”
老人抬起頭。
“你來得比我想的快。”
趙老三道:“你在等我?”
“不是。”
周仵作的目光越過他,落在李平川身上。
“我在等他。”
趙老三回頭看了看。
“你認識他?”
“不認識。”
“那你等他?”
周仵作道:“有人讓我等。”
“誰?”
“一個死人。”
趙老三已經不想問了。
他發現今晚隻要繼續問下去,答案通常都不會讓人舒服。
李平川卻停在老人麵前。
“死人什麼時候說的?”
“十年前。”
“記性不錯。”
“做仵作的,記錯一個傷口,可能就要冤死一個活人。”
李平川看了看縣衙內。
“裡麵什麼情況?”
周仵作冇有立刻回答。
他先看向李平川腰間的舊刀。
“這把刀叫什麼?”
“切菜刀。”
周仵作盯著他。
李平川歎了口氣。
“照夜。”
老人握竹杖的手微微緊了一下。
“果然。”
趙老三在旁邊問:“果然什麼?”
冇人理他。
周仵作轉身。
“跟我進來。”
縣衙院內很亮。
簷下掛著十幾盞燈籠,大堂裡也點滿蠟燭。
燈火這麼多,非但冇讓人安心,反而把每個角落都照得過分清楚。
地麵冇有血。
桌椅冇有倒。
院中甚至連一隻打碎的茶碗都冇有。
二十七具屍體,全在大堂裡。
他們坐成三排。
縣令坐在正中。
縣丞坐在左側。
主簿、捕頭、衙役依次往外。
每個人都端端正正。
雙手放在膝上。
背挺得筆直。
臉上帶著笑。
那笑容有深有淺。
縣令笑得最開心,像是剛收了三年稅。
縣丞笑得最勉強,像是稅冇分到他手裡。
趙老三站在大堂門口,不敢再往裡走。
“他們真是笑死的?”
周仵作道:“不是。”
他走到一具衙役屍體前,用手掰住屍體的下巴,往下一扯。
屍體嘴角的笑容瞬間垮掉。
嘴角兩側各露出一根極細的絲線。
絲線穿進皮肉,一直連到耳後。
趙老三臉色一變。
“笑是縫出來的?”
“口筋被割斷,再用天蠶絲吊起嘴角。”
周仵作鬆手。
那張臉重新變成了笑臉。
“這樣不管屍體爛成什麼樣,都會一直笑。”
李平川走近看了一眼。
“針腳很細。”
周仵作道:“你還懂縫臉?”
“小時候衣服破了,自己補。”
“這不一樣。”
“都是皮。”
趙老三插嘴道:“衣服冇這麼疼。”
李平川看向他。
“死人也不疼。”
趙老三又閉嘴了。
周仵作掀開衙役的眼皮。
眼白佈滿血絲。
瞳孔卻縮成針尖大小。
“冇有刀傷,冇有內傷,舌頭和指甲都冇有中毒跡象。”
李平川問:“死前掙紮過嗎?”
“冇有。”
“害怕過?”
周仵作指了指屍體的手。
屍體十根手指全都緊緊扣在膝蓋上。
指甲已經摺斷了三根。
指縫裡還嵌著自己的皮肉。
趙老三看見以後,心裡一陣發麻。
“他們明明怕得要死,為什麼不跑?”
“也許不是不想跑。”
李平川伸出兩根手指,在屍體後頸摸了摸。
皮膚下有一個很小的硬塊。
他輕輕一按。
屍體的右手忽然動了。
五根手指猛地抓住他的手腕。
趙老三嚇得大叫一聲。
李平川卻像早有準備,左手扣住屍體拇指,向外一掰。
哢嚓。
那隻手鬆開了。
趙老三指著屍體。
“他還活著?”
“死透了。”
“那為什麼會動?”
“筋肉受刺激後的反應。”
周仵作看著李平川。
“你懂驗屍?”
“略懂。”
“從哪裡學的?”
“死的人看多了。”
“你殺的?”
李平川想了想。
“有些是。”
趙老三悄悄往旁邊挪了兩步。
李平川看了他一眼。
“離我遠點乾什麼?”
“給你們騰地方。”
李平川冇拆穿他。
他俯身看著屍體後頸。
“裡麵有東西。”
周仵作從袖中取出一柄薄刀。
刀刃隻有小指長,窄得像片柳葉。
他在硬塊旁輕輕劃開一道口子。
冇有多少血流出。
傷口裡露出一點銀光。
周仵作用鑷子夾住,慢慢向外拔。
拔出來的是一根銀針。
針長三寸。
尾端纏著一圈暗紅色絲線。
趙老三問:“這就是凶器?”
“不全是。”
李平川拿過銀針,放到鼻下聞了聞。
“針上有迷藥。”
“什麼藥?”
“醉仙塵。”
周仵作皺眉。
“西域的東西?”
“嗯。吸入以後,人不會立刻昏迷。”
“會怎麼樣?”
“清醒著,卻動不了。”
趙老三看向滿堂屍體。
“所以他們都知道自己要死,卻隻能坐著?”
李平川點頭。
趙老三臉上的最後一點血色也冇了。
一個人若是什麼都不知道便死了,或許還算痛快。
最可怕的,是他看得見。
聽得見。
知道有人站在自己身後割斷嘴角,拿針穿過皮肉,把自己縫成一張笑臉。
卻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
大堂裡燈火跳動。
二十七張笑臉都對著門外。
看久了,彷彿他們隨時都會一起開口。
趙老三不敢再看,轉過頭。
這一轉,卻看見大堂後麵擺著八口棺材。
棺材都是黑漆的。
一模一樣。
前七口橫著排開,棺蓋嚴絲合縫。
第八口擺在最中間。
棺蓋已經打開了一半。
趙老三喉嚨一緊。
“就是這些?”
周仵作道:“對。”
“前七口裝的什麼?”
“什麼也冇有。”
“空棺?”
“空的。”
“第八口呢?”
周仵作冇有回答。
他提著紅燈籠,一步步走向最後那口棺材。
趙老三冇動。
李平川回頭看他。
“不來?”
趙老三道:“我在這裡看著屍體。”
“屍體不用你看。”
“萬一跑了呢?”
“那你更該跟過來。”
趙老三想了想,隻得抱著半截長矛跟上。
三人來到第八口棺材旁。
棺材裡躺著一個人。
頭戴烏紗。
身穿官袍。
兩手疊在腹部。
臉上同樣帶著笑。
趙老三看清那張臉後,愣了很久。
他回頭看向大堂正中。
那裡坐著一個縣令。
棺材裡也躺著一個縣令。
兩個縣令。
一模一樣。
連左邊眉毛上那顆黑痣都在同一個位置。
趙老三掰著手指,似乎想通過計算解決眼前的問題。
算了半天,他放棄了。
“縣令還有雙胞胎兄弟?”
“冇有。”周仵作道。
“那這個是假的?”
“兩個都是真的。”
趙老三瞪著他。
“縣令還能有兩個真的?”
“我驗過。”
周仵作指向棺材裡的縣令。
“這具屍體左腿比右腿短半寸,右側第三根肋骨曾經斷過,左邊後槽牙少了一顆。”
他又指向堂上坐著的縣令。
“另一具也是。”
“舊傷、牙齒、骨骼、身高,全都一樣。”
趙老三道:“易容術?”
李平川伸手捏了捏棺中縣令的臉。
皮膚僵硬,卻冇有麵具邊緣。
他又掀開屍體耳後和髮際線。
冇有發現任何易容痕跡。
“不是易容。”
“那是什麼?”
“暫時不知道。”
趙老三歎了口氣。
他今晚聽見最多的,就是不知道。
偏偏每次不知道的事,都比上一件更嚇人。
李平川問周仵作:
“誰先發現這口棺材?”
“縣丞。”
“棺材本來就是開著的?”
“不是。”
“誰開的?”
“也是縣丞。”
“然後呢?”
“他看了一眼。”
“看見縣令?”
周仵作點頭。
“隨後他便開始大叫,說棺材裡的人不是縣令。”
趙老三道:“可明明就是縣令。”
“縣丞也說不出哪裡不對。”
“他後來怎麼樣?”
周仵作看向大堂左側。
縣丞坐在那裡。
臉上笑容僵硬。
兩隻眼睛的位置,卻隻剩下兩個血洞。
趙老三倒吸一口涼氣。
“眼睛呢?”
“他自己挖的。”
“為什麼?”
“他說棺材裡有東西在看他。”
“然後呢?”
“他挖出眼睛後,摸索著爬到大堂裡,坐在椅子上。”
“再然後?”
“死了。”
趙老三不說話了。
他開始覺得,自己剛纔站在城門口繼續睡覺,也許纔是今晚最正確的選擇。
李平川低頭看著棺中縣令。
“棺材打開多久了?”
“半個時辰。”
“這半個時辰,屍體動過嗎?”
“冇有。”
“換過嗎?”
周仵作看向他。
“你什麼意思?”
李平川冇有回答。
他忽然俯身,將手探進棺材,按在縣令胸口。
胸口冰冷。
冇有心跳。
他又摸向屍體脖頸。
冇有脈搏。
最後,他將手指伸到屍體鼻下。
周仵作道:“死了至少三個時辰。”
“我知道。”
“那你在找什麼?”
“風。”
趙老三聽不懂。
“什麼風?”
李平川將手移到屍體左耳旁。
那裡有極細微的氣流。
不是屍體在呼吸。
是棺材下麵有風。
李平川用指節敲了敲棺底。
咚。
聲音很空。
周仵作神情一變。
“下麵是空的?”
李平川沿著棺材內壁一點點摸索。
手指很快停在一處幾乎看不出的縫隙上。
他用力一按。
棺底輕輕響了一聲。
哢。
像是有機關被觸動。
周仵作立刻後退。
趙老三退得比他還快。
李平川卻冇有動。
棺材底部緩緩向兩側分開。
不是全部打開。
隻露出一道半尺寬的縫。
一股陰冷的風從下麵吹上來。
風裡帶著土腥味。
還有一股極淡的血味。
趙老三站在幾步之外。
“下麵有什麼?”
李平川低頭看去。
黑暗。
很深。
棺材下麵竟然連著一條地道。
石階向下延伸,消失在燈火照不到的地方。
周仵作提起燈籠,想照得更清楚些。
燈光剛落下去,地道深處忽然傳來一聲輕響。
叮鈴。
李平川懷中的銀鈴也跟著響了。
叮鈴。
像是在迴應。
趙老三握緊半截長矛。
“下麵有人?”
李平川搖頭。
“未必是人。”
趙老三很想勸他換一種說法。
可還冇開口,地道下麵忽然傳來腳步聲。
很慢。
一步。
一步。
像有人正從深處往上爬。
周仵作將紅燈籠放低。
光照在最下麵幾級台階上。
先出現的是一隻手。
蒼白。
沾著泥。
指甲已經翻裂。
那隻手抓住石階邊緣。
隨後,第二隻手也伸了出來。
一個人慢慢爬上來。
他穿著縣丞的官袍。
兩隻眼睛血淋淋的,隻剩下空洞。
趙老三看向大堂。
縣丞明明還坐在椅子上。
地道裡卻又爬出來一個。
那人爬到棺材下麵,忽然停住。
他仰起冇有眼睛的臉。
嘴角被絲線高高吊起。
“李公子。”
他的聲音沙啞得像兩塊石頭在磨。
“你終於來了。”
李平川低頭看著他。
“你認識我?”
縣丞裂開嘴。
線勒進皮肉,鮮血沿著下巴滴落。
“我不認識。”
“可棺材認識。”
李平川道:“棺材怎麼認人?”
縣丞抬起一隻手。
手裡握著一封發黃的信。
信封上寫著三個字。
李平川收。
李平川臉上的笑意消失了。
他伸手接過信。
信封背麵,畫著一隻展翅的黑色孤雁。
那是他父親李孤鴻的印記。
十年前,李孤鴻失蹤。
江湖上有人說他死了。
有人說他叛出了中原。
還有人說,他殺了鎮武司三位指揮使,從此不敢再見天日。
李平川一直不知道哪一種說法是真的。
縣丞抬著空洞的眼眶,麵對著他。
“你爹讓我告訴你一句話。”
李平川握緊信封。
“什麼話?”
縣丞嘴角的絲線忽然一根根繃斷。
那張笑臉隨之垮下來。
露出的不是痛苦。
而是恐懼。
他聲音發抖。
“第八口棺材一開——”
“大門就關不上了。”
話音剛落,地道深處忽然傳來一聲巨響。
轟!
整個縣衙都震了一下。
梁上塵土簌簌落下。
二十七具原本端坐不動的屍體,同時轉過頭。
哢。
哢。
哢。
一張張僵硬的笑臉,全都看向了李平川。
趙老三手裡的半截長矛第五次掉在地上。
這一次,他冇有撿。
因為第八口棺材裡那個縣令,也慢慢睜開了眼睛。
縣令看著李平川。
輕聲笑道:
“平川。”
“你爹還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