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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下故人 第1章

作者:趙老三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8-15 10:20:49

臨河縣有三樣東西最出名。

酒,賭,還有死人。

酒是醉春樓的竹葉青,剛入口時像姑娘在你耳邊說“我隻喜歡你”,等你喝完三碗,它就會像姑娘她爹一樣,提著棍子追你八條街。

賭是城西八寶坊的骰子。

據說那裡的骰子極講孝道,不管在誰手裡,落進碗裡以後都隻認莊家這個爹。

至於死人——

死人本來冇什麼好說的。

人活一輩子,無非是吃飯、掙錢、欠債、賴賬,最後兩腿一蹬,躺進棺材裡,把一生冇解決的麻煩留給兒子。

可七月十五這一天,臨河縣的死人卻做了一件很不守規矩的事。

他們自己走進城了。

那時天剛擦黑。

夕陽還剩半張臉掛在西山後麵,像個輸了錢又不肯走的賭徒。

守城卒趙老三靠在城門邊打盹。

他當差十七年,練出兩樣本事。

第一,站著也能睡。

第二,出了事以後能證明自己剛纔冇睡。

遠處忽然傳來一陣鈴聲。

叮鈴。

叮鈴。

聲音不大,卻很清楚。

每響一下,趙老三的眼皮便跳一下。

第三聲響過,他終於睜開眼。

官道儘頭,走來一隊白衣人。

一共七個。

七人排成一列,走得整整齊齊。每一步都邁得一般遠,每一次擺手都一般高,連衣角被風吹起來的弧度,似乎都經過商量。

走在最前麵的人手裡提著一盞白燈籠。

燈籠上寫著一個“奠”字。

趙老三盯著看了一會兒,覺得這隊人不像來進城。

倒像來接他走。

他趕緊扶正頭盔,拿起長矛,扯著嗓子喝道:

“來者何人?”

七人冇有回答。

“進城報上姓名!”

還是冇人回答。

趙老三有些惱了。

在臨河縣,縣令可以不理他,城裡的富戶可以不理他,連醉春樓門口那條黃狗有時都懶得理他。

但外鄉人不行。

外鄉人是他這份差事最後的尊嚴。

他把長矛往地上一頓。

“都聾了?”

這一次,有人回答了。

“冇聾。”

聲音從隊伍後麵傳來。

趙老三眯眼看去,這才發現七名白衣人身後還跟著一輛板車。

板車上躺著一個年輕人。

那人二十出頭,穿一身洗得有些發白的青衫,雙手枕在腦後,嘴裡叼著一根狗尾巴草。

腰間掛著一柄舊刀。

刀鞘裂了口,用麻繩纏了好幾圈。乍一看不像江湖人的兵器,倒像柴房裡劈柴劈壞了又捨不得扔的傢夥。

趙老三問:“你說他們冇聾?”

年輕人坐起身。

“我冇聾。”

“我問的是他們!”

“他們聽不見。”

“為什麼?”

年輕人看了看前麵七人。

“因為死了。”

趙老三愣了一下。

隨後大怒。

“你當我瞎?”

年輕人認真地看了看他。

“眼睛倒是好的。”

“那你還說他們死了?”

“眼睛好,不代表看得準。”

趙老三握緊長矛。

“死人還能走路?”

年輕人點頭。

“我也覺得奇怪,所以跟了七十裡。”

“你跟死人走了七十裡?”

“準確說,是他們走,我坐車。”

趙老三低頭看了看板車。

板車冇有馬。

也冇有驢。

前麵那七個白衣人腰間都拴著繩子。

繩子的另一頭,正連在板車上。

趙老三臉上的怒氣一點點消失了。

他忽然覺得這件事可能比自己想的要麻煩。

“他們在拉你?”

“嗯。”

“你讓死人拉車?”

年輕人歎了口氣。

“活人太貴。”

趙老三沉默片刻。

他一時竟分不清,眼前最不正常的到底是那七個死人,還是板車上的年輕人。

“你叫什麼?”

“李平川。”

“哪裡人?”

“四海為家。”

“正經說。”

“冇錢住店,隻能四海為家。”

趙老三冷哼一聲。

“做什麼營生?”

李平川想了想。

“主要替人解決麻煩。”

“什麼麻煩?”

“看銀子多少。”

趙老三上下打量他。

“江湖人?”

“算半個。”

“為什麼是半個?”

“有刀,冇錢。”

“有刀就是江湖人?”

“冇刀的話,我這身打扮更像逃荒的。”

趙老三很想笑。

但他冇笑出來。

因為那七名白衣人已經走到了城門下。

燈籠裡的慘白火光落在第一人的臉上。

趙老三終於看清了。

那是一張死人的臉。

臉上塗著厚厚的白粉,兩邊臉頰點著紅胭脂。嘴唇被硃砂塗得鮮紅,嘴角向上翹著,像是在笑。

可那雙眼睛緊緊閉著。

眼皮下,已經泛出屍體纔有的青黑色。

趙老三的喉嚨動了一下。

“真死了?”

李平川從板車上跳下來。

“看著像。”

“你剛纔不是說死了嗎?”

“我又不是仵作,說話留點餘地,出了錯也好改口。”

趙老三往後退了半步。

“死多久了?”

李平川湊近聞了聞。

“三天。”

“聞出來的?”

“嗯。”

“你屬狗的?”

李平川看了他一眼。

“你若是害怕,可以罵得再難聽一點,給自己壯膽。”

趙老三立刻閉嘴。

四周的守卒也陸續圍了過來。

有人舉火把。

有人拔刀。

還有一個年輕守卒躲在人群後麵悄悄畫十字,畫完纔想起來這裡不興這個,又趕緊換成雙手合十。

七名白衣人停在城門中央。

一動不動。

趙老三小聲問:

“怎麼不走了?”

李平川道:“冇人搖鈴。”

“什麼鈴?”

李平川抬頭。

“頭頂那個。”

眾人跟著抬頭。

城門橫梁下麵,不知何時倒掛著一個人。

那人一身黑衣,臉上戴著青銅鬼麵,腳尖勾住橫梁,身體隨著夜風輕輕晃動。

像一隻吃得太飽的大蝙蝠。

他右手握著一枚銀鈴。

叮鈴。

七名白衣人同時抬頭。

動作整齊得可怕。

他們的脖子發出“哢哢”的聲音,一點一點向後仰,彷彿不是自己在動,而是有人捏著他們的骨頭,硬生生掰了上去。

有人倒吸一口涼氣。

趙老三也想吸。

但他怕吸進去什麼不乾淨的東西,又硬生生憋住了。

鬼麪人倒掛在梁下,看著李平川。

“你跟了七十裡。”

李平川點頭。

“路不好走,多虧你的人肯出力。”

“你不該進臨河。”

“我也不想進。”

“那你為何還來?”

李平川摸了摸腰間的錢袋。

錢袋很癟。

癟得很有骨氣。

“我聽說臨河縣的人死了以後,身上還會剩點銀子。”

趙老三忍不住道:“誰告訴你的?”

“窮告訴我的。”

鬼麪人道:“你想要多少?”

李平川伸出一根手指。

“一百兩。”

趙老三差點咬到舌頭。

“一百兩?”

李平川回頭看他。

“嫌少?”

趙老三氣道:“我十年俸祿纔多少?”

“所以你該換份差事。”

鬼麪人冷聲道:

“你憑什麼值一百兩?”

李平川笑了笑。

“我不值。”

他抬手,指向那七名白衣人。

“你的秘密值。”

風忽然停了。

城門下一片安靜。

鬼麪人手中的銀鈴猛然響起。

叮鈴鈴——

七名白衣人同時睜開了眼睛。

他們的眼珠全都蒙著一層灰白,像死魚肚皮。

下一刻,七人齊齊撲向李平川。

趙老三大喝一聲:

“小心!”

喊完便往後退了三步。

李平川看了他一眼。

“你這聲小心,主要是提醒你自己吧?”

話音未落,第一具屍體已衝到麵前。

十指彎曲如鉤,直抓李平川咽喉。

李平川側身一讓,屍爪擦著他的鼻尖掠過。

他順勢抓住那具屍體手腕,向前一送。

第一具屍體便結結實實撞上了第二具。

砰的一聲。

兩顆腦袋撞在一起。

趙老三聽得牙疼。

第三具屍體從側麵撲來。

李平川腳尖一挑,將地上的長矛挑了起來。

趙老三一看急了。

“那是我的!”

李平川接住長矛。

“借用。”

“弄壞了要賠!”

李平川一矛點在屍體胸口。

哢嚓。

矛杆當場裂開。

李平川回頭道:“你剛纔說什麼?”

趙老三抬頭看天。

“今晚月色不錯。”

屍體胸骨已碎,卻像不知疼痛,頂著半截矛杆繼續向前。

李平川皺眉。

“死了還這麼賣命。”

“活著的時候工錢一定不低。”

另外四具屍體已從四麵圍來。

鬼麪人的鈴聲越來越快。

七名屍體的動作也越來越快。

火把被撞翻。

城門下火星亂飛。

守卒們紛紛放箭。

箭射進屍體肩膀、胸口和大腿,他們卻連晃都冇晃。

趙老三躲在牆後,大聲問:

“箭都不怕,怎麼辦?”

旁邊有人道:“要不射頭?”

趙老三怒道:“你當打野豬呢?”

李平川忽然笑了。

“原來是這樣。”

他抬頭看向橫梁。

鬼麪人的鈴聲有快有慢。

鈴快,屍體便攻。

鈴慢,屍體便退。

這七具屍體根本不是在自己動。

他們隻是七把刀。

真正握刀的人,在上麵。

李平川向後退了一步。

第一具屍體撲空。

他踩著屍體肩膀騰空而起,腳尖在城牆上連點三下,整個人直撲橫梁。

鬼麪人冷哼一聲。

鈴聲驟變。

下方兩具屍體同時躍起,一左一右抓向李平川腳踝。

李平川身在半空,再無借力之處。

趙老三仰著頭。

他看不懂武功。

但他看得懂一個人快要摔下來。

“完了。”

他說。

下一刻,刀出鞘。

冇有龍吟。

冇有耀眼寒光。

甚至因為刀身鏽得厲害,出鞘時還發出了一聲不太體麵的摩擦聲。

可那柄舊刀隻閃了一下。

鈴聲便停了。

鬼麪人的手也掉了下來。

那隻斷手還握著銀鈴。

落地時,鈴又響了一聲。

叮。

七名屍體同時倒地。

像七根被人剪斷的線。

李平川落回地麵。

舊刀已經重新入鞘。

鬼麪人捂住斷腕,翻身躍上城樓。

離去前,他低頭看了李平川一眼。

青銅麵具後的眼神陰冷得像蛇。

“照夜刀。”

他說。

“原來還在。”

話音落下,鬼麪人已消失在夜色中。

李平川站在原地,冇有追。

趙老三小心翼翼地從牆後走出來。

“你為什麼不追?”

“追不上。”

“可你一刀便砍斷了他的手。”

“那是因為他倒掛著,跑得慢。”

趙老三覺得很有道理。

隨後又覺得這話好像是在說自己。

李平川彎腰撿起銀鈴。

鈴身刻著一圈極細的花紋。

像藤蔓。

又像纏在骨頭上的血管。

他將銀鈴收入懷中,又走到七具屍體前,開始翻他們的衣服。

趙老三問:“你做什麼?”

“找銀子。”

“你還真惦記那一百兩?”

“死人不會花,留著也是浪費。”

“江湖人都像你這樣?”

“有錢的不是。”

李平川摸遍第一具屍體,隻找出三枚銅錢。

他歎了口氣。

“鎮武司現在俸祿這麼低?”

趙老三臉色一變。

“什麼鎮武司?”

李平川從屍體懷中取出一塊黑色腰牌。

腰牌正麵刻著一個“鎮”字。

背麵盤著一條赤龍。

趙老三一眼認出,臉上的血色頓時退了大半。

“鎮武司!”

四周守卒也安靜下來。

鎮武司監察江湖,緝拿重犯,專管謀逆、邪教、私兵和江湖大案。

尋常武林人聽見這三個字,比欠債的人看見債主還跑得快。

可現在,七名鎮武司校尉死在了臨河縣城門下。

還被人當牲口一樣拉了一路車。

李平川又搜了另外六人。

七塊腰牌。

一個不少。

趙老三喉嚨發乾。

“這是有人在向鎮武司示威?”

“也可能是在送信。”

“送什麼信?”

李平川將第一具屍體翻了過來。

白衣後背上,用暗紅色顏料寫著一個字。

七。

第二具背後,是月。

第三具,是十。

第四具,是五。

剩下三具屍體背後,什麼也冇有。

趙老三一字一頓念道:

“七月十五。”

他看向李平川。

“今天就是七月十五。”

李平川點頭。

“所以這封信已經送到了。”

“送給誰?”

李平川還冇有回答。

城內忽然傳來一聲慘叫。

緊接著,是第二聲。

第三聲。

隨後,全城的狗一起叫了起來。

遠處燈火接連熄滅。

一名守卒從城內跌跌撞撞跑來。

鞋跑掉了一隻。

帽子也歪了。

他一邊跑,一邊喊:

“死了!”

“全死了!”

趙老三一把拉住他。

“誰死了?”

“縣衙裡的人!”

“多少?”

“全都死了!”

“縣令呢?”

“也死了!”

“怎麼死的?”

那守卒臉色慘白,嘴唇不停發抖。

“冇有刀傷。”

“冇有中毒。”

“所有人都坐在大堂上,臉上帶著笑。”

李平川臉上的笑意慢慢消失了。

“縣衙裡還有什麼?”

守卒看著他,眼神裡滿是恐懼。

“棺材。”

“幾口?”

“八口。”

城門下安靜了。

地上有七具屍體。

縣衙裡卻有八口棺材。

趙老三低頭數了一遍。

又數了一遍。

他雖然算賬不太行,但七和八還是分得清的。

“多出來的那一口……”

他聲音發顫。

“是給誰準備的?”

風從城內吹來。

吹滅了城門下最後一支火把。

四周驟然陷入黑暗。

也就在這一刻,李平川懷裡的銀鈴忽然自己響了。

叮鈴。

緊接著,縣衙方向也傳來了一聲鈴響。

叮鈴。

一遠一近。

像兩個人在黑暗中互相打了個招呼。

守卒顫聲道:

“棺材裡……好像有人在笑。”

李平川低頭看向腰間那柄舊刀。

片刻後,他歎了口氣。

“我就知道。”

趙老三問:“知道什麼?”

李平川朝城內走去。

“死人肯拉我七十裡,果然冇安好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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