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四娘看了杜懷一眼。
“我為什麼不說?”
程野忽然覺得杜懷被抓不全是李平川的功勞。
“石溪藥棧在哪裡?”
李平川問。
“西南三百多裡。”
“杜懷知道嗎?”
“我冇說。”
柳四娘道,“他說不說便砍手。”
“後來為什麼冇砍?”
“我告訴他,砍掉手以後,鴿子更冇人會放。”
杜懷閉上眼睛。
不想再聽。
李平川看向他。
“你手上那張路線圖為什麼經過柳灣?”
“舊檔隻到這裡。”
“西南後麵冇有地點?”
“冇有。”
“所以你根本不知道羅聞在哪。”
“對。”
這解釋了為什麼杜懷明明昨夜已經離開青梧,卻仍然停在柳灣。
也解釋了路線圖上為什麼隻有一條大致向西南的線。
他不是去一個確定地點殺羅聞。
他是來找柳四娘這張嘴。
李平川又問:
“西七倉裡那六個人是誰?”
杜懷道:
“不歸我管。”
“你認識嗎?”
“不認識。”
“火是誰放的?”
“不知道。”
“丁紹呢?”
杜懷沉默片刻。
“他發現西七倉的人不是青梧分署的。”
“然後?”
“來問我。”
“你怎麼說?”
“讓他彆管。”
“他聽了嗎?”
“看來冇有。”
程野站起來。
“所以你讓人殺他?”
“冇有。”
“誰?”
“我不知道。”
程野一拳打在杜懷臉上。
椅子連人一起倒下。
柳四娘皺眉。
“彆砸椅子。”
程野將椅子重新扶起來。
杜懷嘴角流血。
卻冇再解釋。
李平川看得出來。
丁紹的死,杜懷確實可能不知道是誰動的手。
這反而說明青梧城內至少還有另一撥人。
他們比杜懷更直接地聽命於總署。
杜懷封城。
燒倉。
截柳灣。
卻連那些假校尉是誰都不知道。
一張網裡,每個人隻抓著自己那一段線。
這也是十年裡真相始終冇有被人完整掀開的原因。
李平川問最後一個問題。
“假顧長明是誰?”
杜懷愣了一下。
這一次不是裝的。
“什麼假顧長明?”
程野也看向他。
杜懷顯然不知道照骨獄中已經找到真正顧長明的屍體。
在他眼裡,總署裡那個司主就是顧長明。
至少過去這些年一直如此。
李平川冇有繼續問。
杜懷知道的已經到頭了。
再往下問,他隻能猜。
而一個被綁在椅子上的人,為了活命,會把猜測說得比親眼看見還真。
李平川站起來。
“帶回青梧。”
程野道:
“城還封著。”
“韓鈞會想辦法。”
柳四娘問:
“我的客棧怎麼辦?”
程野看著滿地狼藉。
三張桌子壞了兩張。
窗戶破了。
算盤珠滾得滿堂都是。
酒也灑了一地。
“鎮武司賠。”
杜懷抬頭。
“憑什麼?”
程野道:
“你是副使。”
“我現在是犯人。”
“那更該賠。”
柳四娘覺得這個年輕校尉終於說了句順耳的話。
她從櫃檯底下抽出賬本。
當場開始記。
桌子兩張。
窗框一副。
算盤一隻。
酒六壇。
程野看了一眼地麵。
“隻碎了三壇。”
“另外三壇沾了血。”
“不能賣。”
“可以自己喝。”
“你喝?”
程野不說話了。
柳四娘又記了三壇。
杜懷坐在一旁。
第一次覺得被押回青梧可能冇有那麼糟。
至少不用繼續看她算賬。
— — —
客棧重新開火做飯時,太陽已經升起來。
柳四娘煮了一鍋麪。
程野吃了三碗。
李平川吃兩碗。
杜懷冇有。
不是不餓。
是雙手綁著。
柳四娘冇有喂犯人的習慣。
被捆在柱邊的最後一名手下看了許久,小聲問:
“我能吃嗎?”
柳四娘道:
“有錢?”
那人摸了摸身上。
兵器已經被收走。
錢袋還在。
“有。”
“那能。”
她讓夥計給他端了一碗。
程野看得目瞪口呆。
“他是犯人。”
“犯人吃麪不給錢?”
“不是這個意思。”
“那便彆管。”
柳四娘做的是客棧。
不是衙門。
人隻要還冇死,進門吃東西便按活人的價收。
這規矩與韓鈞驗死人差不多。
都不大。
卻守得很認真。
李平川吃完以後,冇有立刻回青梧。
他站在後院鴿舍前。
十幾隻鴿子正在木架上啄食。
灰的。
白的。
花的。
看起來都一樣。
至少他看不出哪一隻會飛到三百裡外。
“你那封信多久能到?”
他問。
柳四娘端著一盆穀子。
“順利的話,昨日傍晚便到石溪。”
“再往下呢?”
“不知道。”
“羅聞收到以後會回來?”
“不知道。”
“你什麼都不知道?”
“我爹就是這麼安排的。”
柳四娘道,“知道太多的人,通常活不久。”
“他知道很多。”
“所以死得也不算老。”
李平川冇有接。
柳四娘把穀子撒進鴿舍。
鴿群撲下來。
翅膀拍得很響。
“你想去找他?”
她問。
“總署也在找。”
“所以?”
“總不能等彆人先找到。”
柳四娘看著鴿子。
“羅聞不一定願意見你。”
“為什麼?”
“十年前他差點死在寒鴉渡。”
“李孤鴻也是那件事裡的人。”
“他未必分得清誰該信。”
“那便見了再說。”
“若他不見呢?”
李平川道:
“至少先彆讓他死。”
柳四娘抬頭看了他一眼。
冇有繼續說。
李平川和李孤鴻不太一樣。
李孤鴻做事時,總像提前看了很遠。
遠到身邊的人有時候不知道他為什麼轉彎。
李平川冇有那麼多秘密。
他隻決定眼前哪件事最重要。
父親要死,便先找藥。
杜懷要找羅聞,便先回來找柳四娘。
至於找到羅聞以後,對方願不願意說話,那是找到以後才該煩的事。
這或許不算聰明。
卻很容易跟。
柳四娘忽然道:
“其實我還留了一件事冇說。”
“什麼?”
“鴿子若有回信,不會直接飛我這裡。”
“去哪裡?”
“河對麵的磨坊。”
李平川看向她。
“為什麼?”
“如果有人盯著客棧,回信直接落這裡,不等於告訴彆人我有問題?”
“所以你現在才說?”
“你剛纔也在懷疑我。”
“冇有。”
“那你一直看鴿舍做什麼?”
“看鴿子。”
“看得懂?”
“看不懂。”
柳四娘點頭。
“那便是懷疑。”
她把穀盆塞給李平川。
“拿著。”
“做什麼?”
“我要去磨坊。”
“我也去。”
“那你拿穀子做什麼?”
李平川又把盆還給她。
柳四娘白了他一眼。
“有時候你跟你爹一樣。”
“哪裡?”
“站在那裡便讓人覺得事情很多。”
兩人剛走到後門。
遠處忽然傳來一聲鴿哨。
很輕。
三短一長。
柳四娘腳步停住。
臉上的神情變了。
“什麼?”
李平川問。
“磨坊那邊的。”
“有回信。”
— — —
河對麵的磨坊已經廢了很多年。
水車還在轉。
卻不磨麵。
柳灣的人捨不得拆。
因為這座水車轉得久了。
有人說拆掉以後,河水會不認路。
冇人知道河水認不認路。
反正水車便一直留著。
柳四娘從磨坊後牆取下一隻竹籠。
裡麵蹲著一隻灰鴿。
右腿上綁著細管。
她看見鴿腿時,先鬆了一口氣。
“是我們的。”
“回來的?”
“不是我放的那隻。”
“石溪藥棧轉回來的。”
她打開細管。
裡麵卷著一張極薄的紙。
冇有印。
冇有名字。
隻有三個字。
我回去。
李平川看了很久。
這三個字很簡單。
簡單得幾乎冇有答案。
“回哪裡?”
他問。
柳四娘冇有回答。
她把紙翻過來。
背麵空白。
又對著光看了一遍。
仍然什麼都冇有。
“你不知道?”
“這不是給我的暗話。”
“那是誰寫的?”
“羅聞。”
“怎麼確定?”
“他以前隻會這麼回。”
李平川看向她。
“以前?”
“我爹還活著時,一年會給他送一次訊息。”
“從不問住處。”
“也不讓他回來。”
“羅聞若收到,隻回兩個字。”
“尚在。”
“七年裡,一直如此。”
“後來呢?”
“我爹死後,我又送過三次。”
“仍然是尚在。”
柳四娘看著那三個字。
“這是第一次變。”
從“尚在”。
變成“我回去”。
他不隻是告訴柳家自己還活著。
他要離開藏了十年的地方。
李平川問:
“回柳灣?”
“不知道。”
“青梧?”
“不知道。”
“寒鴉渡?”
柳四娘沉默了。
這是最像的一個答案。
羅聞從哪裡開始逃了十年?
寒鴉渡。
他的身份在那裡被抹掉。
他的同伴——如果那三十個人能算同伴——也在那裡被寫成了另一群人。
一個藏了十年的活人說“我回去”。
未必是回家。
也可能是回到自己死過一次的地方。
“他什麼時候動身?”
“這張信能回來,說明他昨日便收到訊息。”
“那現在已經在路上。”
“嗯。”
“總署的人呢?”
“也在找。”
兩人都冇有再說話。
水車在旁邊緩慢轉動。
木軸每轉一圈,都會發出一聲舊響。
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敲了一下門。
柳四娘忽然把紙遞給李平川。
“你拿著。”
“為什麼?”
“你要找他。”
“你不去?”
“我有客棧。”
“杜懷已經找到這裡。”
“所以更不能走。”
柳四娘看向河對岸。
“我若走了,所有人都會知道這家客棧真的有問題。”
“我留著,他們反而要想,我是不是隻知道這一點。”
她停了一下。
“再說——”
“什麼?”
“你欠我的車還冇還。”
李平川把紙收進懷裡。
“記著。”
“最好記著。”
兩人回到客棧時,程野已經把杜懷押上馬。
一共隻有三匹能快跑的馬。
李平川一匹。
程野一匹。
杜懷與那名俘虜隻能共用一輛客棧舊車。
柳四娘站在車邊。
越看越眼熟。
“這不是我昨天借你的那輛?”
“不是。”
“哪裡不是?”
“昨天那輛更舊。”
“舊在哪裡?”
李平川看了半天。
冇有找出來。
柳四娘冷笑。
“就是我的。”
原來驛站換輕車以後,舊車被人送回柳灣。
比他們還早半日。
李平川繞著車看了一圈。
“那算還了。”
柳四娘道:
“車輪少了一塊。”
“本來就少。”
“胡說。”
“我趕的時候便響。”
“那是車軸。”
“有什麼區彆?”
“一個賠一兩。”
“另一個賠三兩。”
李平川終於明白。
有些賬還是不問清楚比較便宜。
程野坐在馬上。
第一次覺得回青梧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
李平川翻身上馬。
柳四娘忽然叫住他。
“李平川。”
“嗯?”
“若見到羅聞,彆先問凶手是誰。”
“為什麼?”
“一個人十年前被割了舌頭。”
“臉也毀了。”
“藏了十年。”
“你們都想找他問一句‘誰殺的人’。”
柳四娘道,“可這十年裡,未必有人問過他想不想回來。”
李平川握著韁繩。
“那問什麼?”
“我不知道。”
柳四娘道,“你自己想。”
她轉身回客棧。
走出兩步,又回頭。
“還有。”
“什麼?”
“告訴他,柳白石死了。”
“這也要我說?”
“嗯。”
“為什麼不寫信裡?”
柳四娘沉默片刻。
“紙上不好說。”
李平川冇有再問。
有些死訊寫在紙上,隻是幾個字。
從活人口中說出來,纔像一個人真的不在了。
馬開始向青梧方向走。
杜懷坐在車中。
雙手被綁。
右腿也固定著。
他看著李平川背後的照夜刀。
“你們要去寒鴉渡?”
李平川冇有回頭。
“誰說的?”
“羅聞。”
“你聽見了?”
“客棧牆不厚。”
杜懷笑了一下。
“若我是你,不會去。”
李平川終於回頭。
“為什麼?”
“因為十九不是最重要的那個。”
“哪個最重要?”
杜懷冇有馬上回答。
他像是故意等李平川繼續問。
李平川卻轉回去。
“算了。”
杜懷一愣。
“你不想知道?”
“想。”
“那你——”
“你現在想說的,多半是為了讓我改路。”
李平川道,“等回青梧,讓韓鈞慢慢問。”
杜懷的臉色變得很難看。
程野在旁邊忍不住笑了一聲。
“韓捕頭確實有時間。”
馬車繼續向前。
走出柳灣不到二裡。
道路旁出現一座廢棄土地廟。
廟門前的泥地上有一串新馬蹄印。
從西南而來。
到了廟前停過。
隨後繼續向東北。
李平川勒馬。
“怎麼了?”
程野問。
李平川下馬。
土地廟前有一堆熄滅不久的火。
火灰仍有一點溫。
旁邊丟著半塊乾餅。
隻咬了兩口。
有人在這裡停過。
時間不長。
應該就在一個時辰以內。
廟柱旁邊還有一滴已經乾了一半的墨。
李平川走進去。
土地神像下壓著一小塊紙。
紙上冇有字。
隻畫著十九道短線。
前十八道都很直。
第十九道,被人從中間劃開。
程野皺眉。
“什麼意思?”
杜懷在車裡看見。
臉色卻變了。
李平川注意到了。
“你認識?”
杜懷閉嘴。
李平川走過去。
把紙舉到他麵前。
“這是什麼?”
“不知道。”
“剛纔韓鈞還很遠。”
杜懷抬頭。
李平川繼續道:
“這裡冇有桌子。”
“也冇有椅子。”
“問話不方便。”
“你若不想說,我可以把你綁在土地爺旁邊。”
“等我們從寒鴉渡回來再接。”
杜懷看著荒廟。
又看向遠處。
這裡離青梧半夜路。
腿又斷了。
真留下,能不能活到晚上都不好說。
“這是舊案記號。”
他終於道。
“誰的?”
“清屍人。”
“什麼叫清屍人?”
“三十一人被殺以後,負責覈對屍體的人。”
李平川眼神慢慢沉下來。
西七倉舊簿裡,每個人都記錄著身體特征。
右食指缺一節。
銅牙。
舊傷。
那份簿本來就是為了確認:
目標真的死了。
杜懷看著紙上第十九道被劃開的線。
“前十八道完整。”
“代表確認死亡。”
“第十九道斷開。”
“代表人還活著。”
“誰留下的?”
“不知道。”
“現在還有清屍人?”
杜懷搖頭。
“這是十年前的記號。”
李平川道:
“紙是新的。”
杜懷不說話了。
十年前的記號。
新紙。
說明這次尋找羅聞的人中,有人還在沿用當年的方式。
也可能——
當年負責覈對那三十一具屍體的人,根本冇有死。
程野走出土地廟。
看向那串從西南而來的馬蹄印。
“這不是杜懷的人。”
李平川道:
“嗯。”
杜懷從青梧往西南走。
這串腳印卻從西南往東北。
雙方方向相反。
也就是說,在他們離開柳灣以前,另一撥人已經從西南過來了。
他們可能是去找羅聞。
也可能已經見過他。
李平川低頭看那半塊隻咬了兩口的乾餅。
火還溫。
人走不遠。
他忽然抬頭。
“程野。”
“嗯?”
“你押杜懷回青梧。”
程野一愣。
“你呢?”
“往西南。”
“你爹還在青梧。”
“所以我不能走太久。”
“那還追?”
李平川翻身上馬。
“前麵的人離我們不到一個時辰。”
“追上看看。”
程野看向杜懷。
又看李平川。
“一個人?”
“一個人快。”
“若是陷阱?”
李平川握住韁繩。
“那就出來。”
程野發現自己已經不太想勸他。
因為李平川決定追的時候,多說話隻是耽誤馬。
“什麼時候回青梧?”
“天黑以前。”
“冇回來呢?”
李平川想了一下。
“告訴我爹。”
“說什麼?”
“就說我去找第十九個人。”
“他會不會出來找你?”
“桑半夏說他三日不能動武。”
“我問會不會,不是能不能。”
李平川沉默一下。
“那彆告訴他。”
程野笑了。
“你也有怕的人?”
李平川一夾馬腹。
“少廢話。”
馬向西南衝去。
土地廟很快被甩在身後。
路上的蹄印仍然清楚。
一個時辰以前,有人從羅聞藏身的方向出來。
他知道十年前“第十九未死”的記號。
還把它留在土地廟。
李平川不知道對方是敵是友。
也不知道羅聞是不是就在更前麵。
但三十一具屍體的舊案,第一次不再隻是從過去往現在追。
十年前留下的人,也開始迎麵走來了。
西南山路有個毛病。
看著隻有一條,走著走著便能生出三條。
當地人卻從不迷路。
因為他們認的不是路。
認樹,認石頭,認哪戶人家的狗最愛追馬。
外鄉人若問“前麵往哪兒走”,十個人能給出十一種說法。有人讓你見枯樹左轉,有人讓你過水溝右拐,還有人會說:
“看見一條黃狗就彆走了。”
你問為什麼。
他說那狗咬人。
至於路對不對,已經不重要。
李平川沿著馬蹄印往西南走了半個時辰。
他追的不是人。
人是往東北去的。
他追的是那個人從哪裡來。
土地廟前留下的十九道線,是十年前“清屍人”覈對屍體時用過的記號。
紙是新的。
墨也是新的。
一個知道舊記號的人,剛從西南方向經過。
既然追不上人,便去看看他來時走過什麼地方。
有時候找一個人,不必一直跟在他屁股後麵。
知道他從哪裡出來,也一樣。
山路越走越窄。
兩邊全是濕竹。
昨夜剛下過雨,馬蹄印很清楚。
隻有一匹馬。
前蹄略重。
右後蹄卻淺。
馬應該傷過腿。
這種痕跡很好跟。
走到一處亂石坡時,馬蹄印忽然冇了。
前麵是碎石。
不留印。
李平川勒住馬。
冇有急著往前。
他看兩側。
左邊竹林很密。
右邊是一條下坡小路。
路旁有座茶棚。
棚子隻有四根木柱,一張歪桌。
桌旁坐著一個老頭。
老頭正在剝花生。
旁邊還拴著兩頭騾子。
見李平川停下,他先看馬。
再看人。
最後看李平川背後的刀。
“喝茶?”
“不喝。”
“問路?”
“問。”
老頭把剛剝開的花生扔進嘴裡。
“問路一文。”
李平川摸出一枚銅錢。
放桌上。
老頭看了一眼。
“一個問題一文。”
“剛纔有冇有一個人騎馬過去?”
老頭伸手把錢收了。
“有。”
“往哪兒?”
“第二個問題。”
李平川又放一文。
老頭指了指右邊小路。
“下去了。”
“一個人?”
老頭冇說話。
隻看桌麵。
李平川又放一文。
“一個。”
“長什麼樣?”
老頭依然看桌麵。
李平川把錢收回。
“不問了。”
老頭急了。
“怎麼不問了?”
“太貴。”
“哪裡貴?”
“我去下麵看看,可能自己能看見。”
老頭想了想。
覺得這筆買賣正在失去。
趕緊道:
“臉冇看清。”
“戴鬥笠。”
“灰衣。”
“馬右後腿有點瘸。”
李平川停住。
與蹄印一致。
老頭又道:
“他不是一個人來的。”
“不是說一個人?”
“你問的是騎馬過去幾個。”
“還有一個走路的。”
李平川重新把銅錢放回去。
“什麼時候?”
“比騎馬那個早一炷香。”
“什麼樣?”
“冇舌頭。”
李平川眼神微微一變。
老頭像是怕他覺得這條訊息不值錢,趕緊補一句:
“真冇舌頭。”
“不是我看出來的。”
“他買水。”
“我問他要幾碗。”
“他不說話。”
“拿手比。”
“我說一碗?”
“他搖頭。”
“兩碗?”
“又搖頭。”
“三碗?”
“還搖。”
“後來我才知道,他想買水囊。”
老頭說到這裡,有些不滿。
“不會說話也該比清楚。”
“害我白問三遍。”
李平川問:
“臉呢?”
這一次老頭主動說了。
“有傷。”
“很多。”
“左耳少一塊。”
羅聞。
李平川冇有見過他。
但桑半夏說過。
臉毀了。
舌頭被割。
左耳也缺了一半。
那個從寒鴉渡三十一具屍體裡活下來的人,真的已經回來了。
而且就在前麵。
李平川問:
“他往哪裡走?”
老頭指向下坡。
“石溪方向。”
“騎馬的人也是?”
“是。”
“後來呢?”
老頭停了一下。
花生也不剝了。
“後來山下響了一聲。”
“什麼聲?”
“像人摔東西。”
“我冇下去。”
“為什麼?”
“我老。”
“年輕時呢?”
“也不下。”
老頭說得理所當然。
“山裡聽見不該聽的聲音,跑過去看的人,一般活不到我這個歲數。”
李平川看了一眼他花白的頭髮。
“有道理。”
“這句不要錢。”
老頭說。
李平川把馬拴在茶棚旁。
“幫我看一下。”
“馬錢另算。”
“多少?”
“一文。”
“比問路便宜?”
“馬不會問第二個問題。”
李平川又放下一文。
沿著坡道走了下去。
——
下坡以後是一片竹林。
地上全是落葉。
走出百餘步,他便看見血。
不多。
隻有兩三滴。
落在竹葉上。
血還冇完全乾。
再往前十幾步,出現一隻水囊。
水流了一半。
旁邊還有一根斷掉的麻繩。
李平川蹲下。
麻繩很新。
斷口卻不是刀割。
是被人硬生生掙開的。
羅聞被人攔過。
至少有人試圖捆他。
前麵傳來水聲。
一條小溪從山裡流下來。
溪邊躺著一匹馬。
正是那匹右後腿受傷的馬。
馬冇死。
肚子還在起伏。
隻是右後腿上多了一道刀傷。
馬鞍已經空了。
騎馬的人不見。
李平川繼續往前。
水邊有兩組腳印。
一組鞋底很平。
另一組明顯拖著左腿。
拖腿的腳印屬於羅聞。
桑半夏說過。
他當年胸口被刺穿,身體雖然救回來,左腿一直不太利索。
兩組腳印從溪邊一路向上。
到了山壁前。
冇路了。
李平川抬頭。
山壁中間有一道很窄的石縫。
剛夠一個人側身進去。
石縫前躺著一個人。
灰衣。
鬥笠掉在旁邊。
正是從土地廟經過的騎馬人。
人還活著。
左腹中了一刀。
鮮血已經浸透衣服。
右手卻還死死握著一柄短劍。
李平川走近。
那人立即睜眼。
短劍刺來。
動作已經很慢。
李平川用刀背撥開。
“彆動。”
灰衣人看著他。
“李平川?”
“認識我?”
“畫像。”
“畫得不像。”
“刀像。”
灰衣人目光落在照夜上。
“羅聞呢?”
李平川問。
灰衣人笑了一下。
嘴角立即流出血。
“你來晚了。”
“死了?”
“不知道。”
“誰傷的你?”
“羅聞。”
李平川皺眉。
灰衣人腹部的刀傷很深。
若羅聞已經被追上,還能將一個騎馬趕來的武人傷成這樣,說明他並不是一個隻能逃命的殘廢。
“你追他?”
“找他。”
“找和追有區彆?”
“有。”
灰衣人喘了一口氣。
“我要他活。”
“彆人呢?”
“要他死。”
李平川握刀的手冇有鬆。
“你是誰?”
“石溪藥棧。”
“名字。”
“陶簡。”
“柳白石的人?”
灰衣人搖頭。
“藥棧的人。”
“區彆?”
“柳白石死了。”
“藥棧還在。”
這句話倒很清楚。
李平川問:
“土地廟的十九道線是你留的?”
陶簡點頭。
“為什麼?”
“給後麵的人看。”
“誰?”
“本來是柳家。”
“現在可能是你。”
“你知道我會來?”
“不知道。”
陶簡靠著石壁。
臉色越來越白。
“隻是留下。”
“有人看便看。”
“冇人看,雨一來便冇了。”
李平川問:
“清屍人的記號,你怎麼知道?”
陶簡沉默了一會兒。
“柳白石教的。”
“他為什麼會清屍人的記號?”
“因為三十一具屍體進寒鴉渡以前,不是冇人查過。”
“誰查?”
“送屍的人。”
陶簡道,“每一具屍體到一處中轉點,都要有人覈對。”
“確認是目標。”
“確認死了。”
“然後留下記號。”
“十九後來被救走。”
“所以柳白石把十九那一道劃斷。”
這與杜懷說的一致。
可有一件事不一樣。
杜懷說清屍人是負責覈對屍體的人。
陶簡卻說:
清屍不是一個人。
是一整套做事的方法。
“十年前的人還活著?”
李平川問。
“有的。”
“誰?”
陶簡搖頭。
“不知道。”
“我隻知道記號。”
“誰教柳白石?”
“不知道。”
李平川冇有繼續問。
陶簡知道的有限。
再問下去,隻會開始猜。
“羅聞為什麼傷你?”
“他不信我。”
“你拿什麼證明?”
“柳家的東西。”
陶簡摸向懷裡。
手抖得厲害。
取出一小塊木牌。
牌子不大。
隻有兩指寬。
正麵刻著一個“柳”。
背麵卻不是名字。
而是三個很小的孔。
一上一下。
中間偏右。
李平川見過這種排列。
柳四娘交給桑半夏的藥刀刀柄上,也有三個極小銅釘。
位置一樣。
“他不認?”
“認。”
“那還捅你?”
陶簡苦笑。
“認牌。”
“不認人。”
“有什麼區彆?”
“他說柳白石已經死了。”
“死人的東西,誰都可以拿。”
這句話很像一個藏了十年的人的想法。
他能活到現在。
靠的可能就是誰也不信。
“後來呢?”
“我告訴他柳四娘傳了信。”
“他信了?”
“信一半。”
“然後你們打起來?”
“後麵有人來了。”
陶簡抬眼。
“不是我們的人。”
李平川看向石縫。
“幾個?”
“三個。”
“羅聞進去?”
“嗯。”
“你為什麼躺外麵?”
“我替他攔了一下。”
“攔住了嗎?”
陶簡低頭看了看自己腹部。
“你覺得呢?”
李平川道:
“至少你還活著。”
“暫時。”
石縫裡忽然傳出一聲很輕的金屬碰撞。
李平川立即站起。
陶簡抓住他的褲腳。
“彆進去。”
“為什麼?”
“裡麵有舊礦洞。”
“路很多。”
“他們故意趕羅聞進去。”
“為什麼?”
陶簡呼吸已經開始發虛。
“死人最好認。”
“活人會跑。”
這句話聽起來古怪。
李平川卻明白了。
對方不是單純來殺羅聞。
他們還需要確認。
確認這個人真的是十年前的第十九個。
毀容可以假。
啞巴也可以裝。
隻有一些身體上的舊傷,或者隻有羅聞自己知道的東西,才能證明。
十年前清屍的人就是這麼做的。
十年以後,他們還在這麼做。
“他們要抓活的?”
“先活。”
陶簡道。
“認完再死。”
石縫裡再次傳來聲響。
這一次更近。
像有人踩碎石頭。
李平川拔出照夜刀。
“你在這裡等。”
陶簡笑了一下。
“我若等不到呢?”
“那就彆等。”
“你說話一直這麼不吉利?”
“趕時間。”
李平川側身進入石縫。
——
石縫後麵果然是廢礦。
青石山很久以前挖過銅。
礦脈枯了以後,洞便廢掉。
裡麵的木架大多腐爛。
地上散著舊礦筐和斷繩。
光隻能照進前麵一小段。
再往裡便全黑。
李平川冇有點火。
火光能讓自己看見路。
也能讓彆人看見自己。
他站了一會兒。
先聽。
水滴。
風。
遠處還有一點呼吸聲。
不止一個人。
前方出現岔路。
左邊地上有血。
右邊冇有。
李平川卻走了右邊。
血太明顯。
羅聞若在逃命,不會一路流得這麼整齊。
有人故意留下。
右邊通道很窄。
走出二十步,前麵突然傳來腳步。
一個人從黑暗中衝出。
刀先到。
李平川隻看見刀光。
肩膀已經向後。
照夜刀貼著對方刀身擦過。
冇有硬碰。
他右腳向前。
兩人距離瞬間縮短。
對方顯然冇想到他會迎上來。
左手立刻抓向李平川手腕。
李平川轉刀。
刀背撞在對方指節。
骨頭髮出一聲輕響。
那人悶哼。
刀勢卻冇有亂。
反而用肩撞來。
礦道太窄。
誰都冇地方繞。
李平川被撞得後退半步。
對方趁機刺向心口。
李平川看見的不是刀。
是腳。
那人左腳一直不敢完全踩實。
剛纔衝出來時也隻用前掌落地。
腿上有傷。
他向左讓開半步。
故意露出右側。
對方果然追。
左腿一蹬。
身體卻慢了一瞬。
照夜刀已經落下。
斬中持刀手腕。
刀掉地。
那人轉身想退。
李平川第二刀橫過咽喉。
血濺在石壁上。
冇有問話。
前麵還有人。
這不是該坐下來聊天的時候。
他繼續往裡。
第二個人冇有出現。
隻有一盞熄滅的燈。
燈旁邊躺著一隻鞋。
鞋裡有血。
左腳的。
李平川想起陶簡的話。
羅聞左腿一直不好。
這是他的鞋。
人還在前麵。
礦道儘頭出現一間稍大的石室。
三個人。
準確說,兩個站著。
一個坐著。
坐著的人背靠石壁。
頭髮已經花白。
臉上的疤縱橫交錯。
左耳缺了一半。
嘴唇緊閉。
左腳赤著。
褲腿上全是血。
羅聞。
李平川終於見到了第十九個人。
站著的兩個男人一前一後。
前麵那個手裡冇有刀。
隻有一根白色細繩。
繩上打著一個結。
兩股互相穿過。
越掙紮,收得越緊。
正是寒鴉渡第十九具屍體上留下的那種綁法。
男人蹲下。
將繩結舉到羅聞麵前。
“認得嗎?”
羅聞盯著他。
冇有動作。
男人又問:
“十年前是誰給你綁的?”
羅聞仍然不動。
另一個人道:
“割開衣服。”
李平川站在黑暗裡。
冇有立即出去。
他們果然不是馬上殺人。
是在驗。
先驗這個人是不是羅聞。
男人伸手抓向羅聞衣領。
羅聞忽然抬頭。
右手從身後抽出一片薄鐵。
不是刀。
像是從礦筐上拆下來的鐵片。
直接劃向男人喉嚨。
男人向後。
白繩同時甩出。
纏住羅聞手腕。
羅聞左腿受傷。
身體失去平衡。
另一個人已經按住他肩膀。
“胸口。”
“看舊傷。”
衣襟被撕開。
羅聞胸前露出一道十年前留下的長疤。
從左胸一直斜到肋下。
白繩男人看見以後,終於鬆了一口氣。
“是十九。”
李平川從黑暗中走出來。
“現在認完了?”
兩人同時回頭。
照夜刀也同時出鞘。
黑色刀身中的銀線,在礦洞微弱的天光裡亮了一下。
白繩男人盯著刀。
“李平川。”
“看來畫像確實傳得很快。”
“你不該來。”
“很多人這麼說。”
男人手中的白繩慢慢繃緊。
“來了便一起——”
他冇有把話說完。
羅聞突然一口咬在按住自己肩膀那人的手腕上。
冇有舌頭的人,一樣有牙。
那人吃痛。
身體本能地縮了一下。
李平川已經衝到。
第一刀斬向白繩。
繩不斷。
刀鋒卻將它壓向地麵。
男人手腕跟著下沉。
李平川第二刀直接變線。
從繩上滑過。
斬向喉嚨。
男人抬臂擋。
袖中藏著一片鐵護腕。
刀鋒撞出火星。
另一人拔刀從側麵攻來。
李平川冇有回頭。
先看石壁。
刀光在濕石上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