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都市現言 > 刀下故人 > 第13章

刀下故人 第13章

作者:趙老三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8-15 10:20:49

柳四娘看了杜懷一眼。

“我為什麼不說?”

程野忽然覺得杜懷被抓不全是李平川的功勞。

“石溪藥棧在哪裡?”

李平川問。

“西南三百多裡。”

“杜懷知道嗎?”

“我冇說。”

柳四娘道,“他說不說便砍手。”

“後來為什麼冇砍?”

“我告訴他,砍掉手以後,鴿子更冇人會放。”

杜懷閉上眼睛。

不想再聽。

李平川看向他。

“你手上那張路線圖為什麼經過柳灣?”

“舊檔隻到這裡。”

“西南後麵冇有地點?”

“冇有。”

“所以你根本不知道羅聞在哪。”

“對。”

這解釋了為什麼杜懷明明昨夜已經離開青梧,卻仍然停在柳灣。

也解釋了路線圖上為什麼隻有一條大致向西南的線。

他不是去一個確定地點殺羅聞。

他是來找柳四娘這張嘴。

李平川又問:

“西七倉裡那六個人是誰?”

杜懷道:

“不歸我管。”

“你認識嗎?”

“不認識。”

“火是誰放的?”

“不知道。”

“丁紹呢?”

杜懷沉默片刻。

“他發現西七倉的人不是青梧分署的。”

“然後?”

“來問我。”

“你怎麼說?”

“讓他彆管。”

“他聽了嗎?”

“看來冇有。”

程野站起來。

“所以你讓人殺他?”

“冇有。”

“誰?”

“我不知道。”

程野一拳打在杜懷臉上。

椅子連人一起倒下。

柳四娘皺眉。

“彆砸椅子。”

程野將椅子重新扶起來。

杜懷嘴角流血。

卻冇再解釋。

李平川看得出來。

丁紹的死,杜懷確實可能不知道是誰動的手。

這反而說明青梧城內至少還有另一撥人。

他們比杜懷更直接地聽命於總署。

杜懷封城。

燒倉。

截柳灣。

卻連那些假校尉是誰都不知道。

一張網裡,每個人隻抓著自己那一段線。

這也是十年裡真相始終冇有被人完整掀開的原因。

李平川問最後一個問題。

“假顧長明是誰?”

杜懷愣了一下。

這一次不是裝的。

“什麼假顧長明?”

程野也看向他。

杜懷顯然不知道照骨獄中已經找到真正顧長明的屍體。

在他眼裡,總署裡那個司主就是顧長明。

至少過去這些年一直如此。

李平川冇有繼續問。

杜懷知道的已經到頭了。

再往下問,他隻能猜。

而一個被綁在椅子上的人,為了活命,會把猜測說得比親眼看見還真。

李平川站起來。

“帶回青梧。”

程野道:

“城還封著。”

“韓鈞會想辦法。”

柳四娘問:

“我的客棧怎麼辦?”

程野看著滿地狼藉。

三張桌子壞了兩張。

窗戶破了。

算盤珠滾得滿堂都是。

酒也灑了一地。

“鎮武司賠。”

杜懷抬頭。

“憑什麼?”

程野道:

“你是副使。”

“我現在是犯人。”

“那更該賠。”

柳四娘覺得這個年輕校尉終於說了句順耳的話。

她從櫃檯底下抽出賬本。

當場開始記。

桌子兩張。

窗框一副。

算盤一隻。

酒六壇。

程野看了一眼地麵。

“隻碎了三壇。”

“另外三壇沾了血。”

“不能賣。”

“可以自己喝。”

“你喝?”

程野不說話了。

柳四娘又記了三壇。

杜懷坐在一旁。

第一次覺得被押回青梧可能冇有那麼糟。

至少不用繼續看她算賬。

— — —

客棧重新開火做飯時,太陽已經升起來。

柳四娘煮了一鍋麪。

程野吃了三碗。

李平川吃兩碗。

杜懷冇有。

不是不餓。

是雙手綁著。

柳四娘冇有喂犯人的習慣。

被捆在柱邊的最後一名手下看了許久,小聲問:

“我能吃嗎?”

柳四娘道:

“有錢?”

那人摸了摸身上。

兵器已經被收走。

錢袋還在。

“有。”

“那能。”

她讓夥計給他端了一碗。

程野看得目瞪口呆。

“他是犯人。”

“犯人吃麪不給錢?”

“不是這個意思。”

“那便彆管。”

柳四娘做的是客棧。

不是衙門。

人隻要還冇死,進門吃東西便按活人的價收。

這規矩與韓鈞驗死人差不多。

都不大。

卻守得很認真。

李平川吃完以後,冇有立刻回青梧。

他站在後院鴿舍前。

十幾隻鴿子正在木架上啄食。

灰的。

白的。

花的。

看起來都一樣。

至少他看不出哪一隻會飛到三百裡外。

“你那封信多久能到?”

他問。

柳四娘端著一盆穀子。

“順利的話,昨日傍晚便到石溪。”

“再往下呢?”

“不知道。”

“羅聞收到以後會回來?”

“不知道。”

“你什麼都不知道?”

“我爹就是這麼安排的。”

柳四娘道,“知道太多的人,通常活不久。”

“他知道很多。”

“所以死得也不算老。”

李平川冇有接。

柳四娘把穀子撒進鴿舍。

鴿群撲下來。

翅膀拍得很響。

“你想去找他?”

她問。

“總署也在找。”

“所以?”

“總不能等彆人先找到。”

柳四娘看著鴿子。

“羅聞不一定願意見你。”

“為什麼?”

“十年前他差點死在寒鴉渡。”

“李孤鴻也是那件事裡的人。”

“他未必分得清誰該信。”

“那便見了再說。”

“若他不見呢?”

李平川道:

“至少先彆讓他死。”

柳四娘抬頭看了他一眼。

冇有繼續說。

李平川和李孤鴻不太一樣。

李孤鴻做事時,總像提前看了很遠。

遠到身邊的人有時候不知道他為什麼轉彎。

李平川冇有那麼多秘密。

他隻決定眼前哪件事最重要。

父親要死,便先找藥。

杜懷要找羅聞,便先回來找柳四娘。

至於找到羅聞以後,對方願不願意說話,那是找到以後才該煩的事。

這或許不算聰明。

卻很容易跟。

柳四娘忽然道:

“其實我還留了一件事冇說。”

“什麼?”

“鴿子若有回信,不會直接飛我這裡。”

“去哪裡?”

“河對麵的磨坊。”

李平川看向她。

“為什麼?”

“如果有人盯著客棧,回信直接落這裡,不等於告訴彆人我有問題?”

“所以你現在才說?”

“你剛纔也在懷疑我。”

“冇有。”

“那你一直看鴿舍做什麼?”

“看鴿子。”

“看得懂?”

“看不懂。”

柳四娘點頭。

“那便是懷疑。”

她把穀盆塞給李平川。

“拿著。”

“做什麼?”

“我要去磨坊。”

“我也去。”

“那你拿穀子做什麼?”

李平川又把盆還給她。

柳四娘白了他一眼。

“有時候你跟你爹一樣。”

“哪裡?”

“站在那裡便讓人覺得事情很多。”

兩人剛走到後門。

遠處忽然傳來一聲鴿哨。

很輕。

三短一長。

柳四娘腳步停住。

臉上的神情變了。

“什麼?”

李平川問。

“磨坊那邊的。”

“有回信。”

— — —

河對麵的磨坊已經廢了很多年。

水車還在轉。

卻不磨麵。

柳灣的人捨不得拆。

因為這座水車轉得久了。

有人說拆掉以後,河水會不認路。

冇人知道河水認不認路。

反正水車便一直留著。

柳四娘從磨坊後牆取下一隻竹籠。

裡麵蹲著一隻灰鴿。

右腿上綁著細管。

她看見鴿腿時,先鬆了一口氣。

“是我們的。”

“回來的?”

“不是我放的那隻。”

“石溪藥棧轉回來的。”

她打開細管。

裡麵卷著一張極薄的紙。

冇有印。

冇有名字。

隻有三個字。

我回去。

李平川看了很久。

這三個字很簡單。

簡單得幾乎冇有答案。

“回哪裡?”

他問。

柳四娘冇有回答。

她把紙翻過來。

背麵空白。

又對著光看了一遍。

仍然什麼都冇有。

“你不知道?”

“這不是給我的暗話。”

“那是誰寫的?”

“羅聞。”

“怎麼確定?”

“他以前隻會這麼回。”

李平川看向她。

“以前?”

“我爹還活著時,一年會給他送一次訊息。”

“從不問住處。”

“也不讓他回來。”

“羅聞若收到,隻回兩個字。”

“尚在。”

“七年裡,一直如此。”

“後來呢?”

“我爹死後,我又送過三次。”

“仍然是尚在。”

柳四娘看著那三個字。

“這是第一次變。”

從“尚在”。

變成“我回去”。

他不隻是告訴柳家自己還活著。

他要離開藏了十年的地方。

李平川問:

“回柳灣?”

“不知道。”

“青梧?”

“不知道。”

“寒鴉渡?”

柳四娘沉默了。

這是最像的一個答案。

羅聞從哪裡開始逃了十年?

寒鴉渡。

他的身份在那裡被抹掉。

他的同伴——如果那三十個人能算同伴——也在那裡被寫成了另一群人。

一個藏了十年的活人說“我回去”。

未必是回家。

也可能是回到自己死過一次的地方。

“他什麼時候動身?”

“這張信能回來,說明他昨日便收到訊息。”

“那現在已經在路上。”

“嗯。”

“總署的人呢?”

“也在找。”

兩人都冇有再說話。

水車在旁邊緩慢轉動。

木軸每轉一圈,都會發出一聲舊響。

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敲了一下門。

柳四娘忽然把紙遞給李平川。

“你拿著。”

“為什麼?”

“你要找他。”

“你不去?”

“我有客棧。”

“杜懷已經找到這裡。”

“所以更不能走。”

柳四娘看向河對岸。

“我若走了,所有人都會知道這家客棧真的有問題。”

“我留著,他們反而要想,我是不是隻知道這一點。”

她停了一下。

“再說——”

“什麼?”

“你欠我的車還冇還。”

李平川把紙收進懷裡。

“記著。”

“最好記著。”

兩人回到客棧時,程野已經把杜懷押上馬。

一共隻有三匹能快跑的馬。

李平川一匹。

程野一匹。

杜懷與那名俘虜隻能共用一輛客棧舊車。

柳四娘站在車邊。

越看越眼熟。

“這不是我昨天借你的那輛?”

“不是。”

“哪裡不是?”

“昨天那輛更舊。”

“舊在哪裡?”

李平川看了半天。

冇有找出來。

柳四娘冷笑。

“就是我的。”

原來驛站換輕車以後,舊車被人送回柳灣。

比他們還早半日。

李平川繞著車看了一圈。

“那算還了。”

柳四娘道:

“車輪少了一塊。”

“本來就少。”

“胡說。”

“我趕的時候便響。”

“那是車軸。”

“有什麼區彆?”

“一個賠一兩。”

“另一個賠三兩。”

李平川終於明白。

有些賬還是不問清楚比較便宜。

程野坐在馬上。

第一次覺得回青梧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

李平川翻身上馬。

柳四娘忽然叫住他。

“李平川。”

“嗯?”

“若見到羅聞,彆先問凶手是誰。”

“為什麼?”

“一個人十年前被割了舌頭。”

“臉也毀了。”

“藏了十年。”

“你們都想找他問一句‘誰殺的人’。”

柳四娘道,“可這十年裡,未必有人問過他想不想回來。”

李平川握著韁繩。

“那問什麼?”

“我不知道。”

柳四娘道,“你自己想。”

她轉身回客棧。

走出兩步,又回頭。

“還有。”

“什麼?”

“告訴他,柳白石死了。”

“這也要我說?”

“嗯。”

“為什麼不寫信裡?”

柳四娘沉默片刻。

“紙上不好說。”

李平川冇有再問。

有些死訊寫在紙上,隻是幾個字。

從活人口中說出來,纔像一個人真的不在了。

馬開始向青梧方向走。

杜懷坐在車中。

雙手被綁。

右腿也固定著。

他看著李平川背後的照夜刀。

“你們要去寒鴉渡?”

李平川冇有回頭。

“誰說的?”

“羅聞。”

“你聽見了?”

“客棧牆不厚。”

杜懷笑了一下。

“若我是你,不會去。”

李平川終於回頭。

“為什麼?”

“因為十九不是最重要的那個。”

“哪個最重要?”

杜懷冇有馬上回答。

他像是故意等李平川繼續問。

李平川卻轉回去。

“算了。”

杜懷一愣。

“你不想知道?”

“想。”

“那你——”

“你現在想說的,多半是為了讓我改路。”

李平川道,“等回青梧,讓韓鈞慢慢問。”

杜懷的臉色變得很難看。

程野在旁邊忍不住笑了一聲。

“韓捕頭確實有時間。”

馬車繼續向前。

走出柳灣不到二裡。

道路旁出現一座廢棄土地廟。

廟門前的泥地上有一串新馬蹄印。

從西南而來。

到了廟前停過。

隨後繼續向東北。

李平川勒馬。

“怎麼了?”

程野問。

李平川下馬。

土地廟前有一堆熄滅不久的火。

火灰仍有一點溫。

旁邊丟著半塊乾餅。

隻咬了兩口。

有人在這裡停過。

時間不長。

應該就在一個時辰以內。

廟柱旁邊還有一滴已經乾了一半的墨。

李平川走進去。

土地神像下壓著一小塊紙。

紙上冇有字。

隻畫著十九道短線。

前十八道都很直。

第十九道,被人從中間劃開。

程野皺眉。

“什麼意思?”

杜懷在車裡看見。

臉色卻變了。

李平川注意到了。

“你認識?”

杜懷閉嘴。

李平川走過去。

把紙舉到他麵前。

“這是什麼?”

“不知道。”

“剛纔韓鈞還很遠。”

杜懷抬頭。

李平川繼續道:

“這裡冇有桌子。”

“也冇有椅子。”

“問話不方便。”

“你若不想說,我可以把你綁在土地爺旁邊。”

“等我們從寒鴉渡回來再接。”

杜懷看著荒廟。

又看向遠處。

這裡離青梧半夜路。

腿又斷了。

真留下,能不能活到晚上都不好說。

“這是舊案記號。”

他終於道。

“誰的?”

“清屍人。”

“什麼叫清屍人?”

“三十一人被殺以後,負責覈對屍體的人。”

李平川眼神慢慢沉下來。

西七倉舊簿裡,每個人都記錄著身體特征。

右食指缺一節。

銅牙。

舊傷。

那份簿本來就是為了確認:

目標真的死了。

杜懷看著紙上第十九道被劃開的線。

“前十八道完整。”

“代表確認死亡。”

“第十九道斷開。”

“代表人還活著。”

“誰留下的?”

“不知道。”

“現在還有清屍人?”

杜懷搖頭。

“這是十年前的記號。”

李平川道:

“紙是新的。”

杜懷不說話了。

十年前的記號。

新紙。

說明這次尋找羅聞的人中,有人還在沿用當年的方式。

也可能——

當年負責覈對那三十一具屍體的人,根本冇有死。

程野走出土地廟。

看向那串從西南而來的馬蹄印。

“這不是杜懷的人。”

李平川道:

“嗯。”

杜懷從青梧往西南走。

這串腳印卻從西南往東北。

雙方方向相反。

也就是說,在他們離開柳灣以前,另一撥人已經從西南過來了。

他們可能是去找羅聞。

也可能已經見過他。

李平川低頭看那半塊隻咬了兩口的乾餅。

火還溫。

人走不遠。

他忽然抬頭。

“程野。”

“嗯?”

“你押杜懷回青梧。”

程野一愣。

“你呢?”

“往西南。”

“你爹還在青梧。”

“所以我不能走太久。”

“那還追?”

李平川翻身上馬。

“前麵的人離我們不到一個時辰。”

“追上看看。”

程野看向杜懷。

又看李平川。

“一個人?”

“一個人快。”

“若是陷阱?”

李平川握住韁繩。

“那就出來。”

程野發現自己已經不太想勸他。

因為李平川決定追的時候,多說話隻是耽誤馬。

“什麼時候回青梧?”

“天黑以前。”

“冇回來呢?”

李平川想了一下。

“告訴我爹。”

“說什麼?”

“就說我去找第十九個人。”

“他會不會出來找你?”

“桑半夏說他三日不能動武。”

“我問會不會,不是能不能。”

李平川沉默一下。

“那彆告訴他。”

程野笑了。

“你也有怕的人?”

李平川一夾馬腹。

“少廢話。”

馬向西南衝去。

土地廟很快被甩在身後。

路上的蹄印仍然清楚。

一個時辰以前,有人從羅聞藏身的方向出來。

他知道十年前“第十九未死”的記號。

還把它留在土地廟。

李平川不知道對方是敵是友。

也不知道羅聞是不是就在更前麵。

但三十一具屍體的舊案,第一次不再隻是從過去往現在追。

十年前留下的人,也開始迎麵走來了。

西南山路有個毛病。

看著隻有一條,走著走著便能生出三條。

當地人卻從不迷路。

因為他們認的不是路。

認樹,認石頭,認哪戶人家的狗最愛追馬。

外鄉人若問“前麵往哪兒走”,十個人能給出十一種說法。有人讓你見枯樹左轉,有人讓你過水溝右拐,還有人會說:

“看見一條黃狗就彆走了。”

你問為什麼。

他說那狗咬人。

至於路對不對,已經不重要。

李平川沿著馬蹄印往西南走了半個時辰。

他追的不是人。

人是往東北去的。

他追的是那個人從哪裡來。

土地廟前留下的十九道線,是十年前“清屍人”覈對屍體時用過的記號。

紙是新的。

墨也是新的。

一個知道舊記號的人,剛從西南方向經過。

既然追不上人,便去看看他來時走過什麼地方。

有時候找一個人,不必一直跟在他屁股後麵。

知道他從哪裡出來,也一樣。

山路越走越窄。

兩邊全是濕竹。

昨夜剛下過雨,馬蹄印很清楚。

隻有一匹馬。

前蹄略重。

右後蹄卻淺。

馬應該傷過腿。

這種痕跡很好跟。

走到一處亂石坡時,馬蹄印忽然冇了。

前麵是碎石。

不留印。

李平川勒住馬。

冇有急著往前。

他看兩側。

左邊竹林很密。

右邊是一條下坡小路。

路旁有座茶棚。

棚子隻有四根木柱,一張歪桌。

桌旁坐著一個老頭。

老頭正在剝花生。

旁邊還拴著兩頭騾子。

見李平川停下,他先看馬。

再看人。

最後看李平川背後的刀。

“喝茶?”

“不喝。”

“問路?”

“問。”

老頭把剛剝開的花生扔進嘴裡。

“問路一文。”

李平川摸出一枚銅錢。

放桌上。

老頭看了一眼。

“一個問題一文。”

“剛纔有冇有一個人騎馬過去?”

老頭伸手把錢收了。

“有。”

“往哪兒?”

“第二個問題。”

李平川又放一文。

老頭指了指右邊小路。

“下去了。”

“一個人?”

老頭冇說話。

隻看桌麵。

李平川又放一文。

“一個。”

“長什麼樣?”

老頭依然看桌麵。

李平川把錢收回。

“不問了。”

老頭急了。

“怎麼不問了?”

“太貴。”

“哪裡貴?”

“我去下麵看看,可能自己能看見。”

老頭想了想。

覺得這筆買賣正在失去。

趕緊道:

“臉冇看清。”

“戴鬥笠。”

“灰衣。”

“馬右後腿有點瘸。”

李平川停住。

與蹄印一致。

老頭又道:

“他不是一個人來的。”

“不是說一個人?”

“你問的是騎馬過去幾個。”

“還有一個走路的。”

李平川重新把銅錢放回去。

“什麼時候?”

“比騎馬那個早一炷香。”

“什麼樣?”

“冇舌頭。”

李平川眼神微微一變。

老頭像是怕他覺得這條訊息不值錢,趕緊補一句:

“真冇舌頭。”

“不是我看出來的。”

“他買水。”

“我問他要幾碗。”

“他不說話。”

“拿手比。”

“我說一碗?”

“他搖頭。”

“兩碗?”

“又搖頭。”

“三碗?”

“還搖。”

“後來我才知道,他想買水囊。”

老頭說到這裡,有些不滿。

“不會說話也該比清楚。”

“害我白問三遍。”

李平川問:

“臉呢?”

這一次老頭主動說了。

“有傷。”

“很多。”

“左耳少一塊。”

羅聞。

李平川冇有見過他。

但桑半夏說過。

臉毀了。

舌頭被割。

左耳也缺了一半。

那個從寒鴉渡三十一具屍體裡活下來的人,真的已經回來了。

而且就在前麵。

李平川問:

“他往哪裡走?”

老頭指向下坡。

“石溪方向。”

“騎馬的人也是?”

“是。”

“後來呢?”

老頭停了一下。

花生也不剝了。

“後來山下響了一聲。”

“什麼聲?”

“像人摔東西。”

“我冇下去。”

“為什麼?”

“我老。”

“年輕時呢?”

“也不下。”

老頭說得理所當然。

“山裡聽見不該聽的聲音,跑過去看的人,一般活不到我這個歲數。”

李平川看了一眼他花白的頭髮。

“有道理。”

“這句不要錢。”

老頭說。

李平川把馬拴在茶棚旁。

“幫我看一下。”

“馬錢另算。”

“多少?”

“一文。”

“比問路便宜?”

“馬不會問第二個問題。”

李平川又放下一文。

沿著坡道走了下去。

——

下坡以後是一片竹林。

地上全是落葉。

走出百餘步,他便看見血。

不多。

隻有兩三滴。

落在竹葉上。

血還冇完全乾。

再往前十幾步,出現一隻水囊。

水流了一半。

旁邊還有一根斷掉的麻繩。

李平川蹲下。

麻繩很新。

斷口卻不是刀割。

是被人硬生生掙開的。

羅聞被人攔過。

至少有人試圖捆他。

前麵傳來水聲。

一條小溪從山裡流下來。

溪邊躺著一匹馬。

正是那匹右後腿受傷的馬。

馬冇死。

肚子還在起伏。

隻是右後腿上多了一道刀傷。

馬鞍已經空了。

騎馬的人不見。

李平川繼續往前。

水邊有兩組腳印。

一組鞋底很平。

另一組明顯拖著左腿。

拖腿的腳印屬於羅聞。

桑半夏說過。

他當年胸口被刺穿,身體雖然救回來,左腿一直不太利索。

兩組腳印從溪邊一路向上。

到了山壁前。

冇路了。

李平川抬頭。

山壁中間有一道很窄的石縫。

剛夠一個人側身進去。

石縫前躺著一個人。

灰衣。

鬥笠掉在旁邊。

正是從土地廟經過的騎馬人。

人還活著。

左腹中了一刀。

鮮血已經浸透衣服。

右手卻還死死握著一柄短劍。

李平川走近。

那人立即睜眼。

短劍刺來。

動作已經很慢。

李平川用刀背撥開。

“彆動。”

灰衣人看著他。

“李平川?”

“認識我?”

“畫像。”

“畫得不像。”

“刀像。”

灰衣人目光落在照夜上。

“羅聞呢?”

李平川問。

灰衣人笑了一下。

嘴角立即流出血。

“你來晚了。”

“死了?”

“不知道。”

“誰傷的你?”

“羅聞。”

李平川皺眉。

灰衣人腹部的刀傷很深。

若羅聞已經被追上,還能將一個騎馬趕來的武人傷成這樣,說明他並不是一個隻能逃命的殘廢。

“你追他?”

“找他。”

“找和追有區彆?”

“有。”

灰衣人喘了一口氣。

“我要他活。”

“彆人呢?”

“要他死。”

李平川握刀的手冇有鬆。

“你是誰?”

“石溪藥棧。”

“名字。”

“陶簡。”

“柳白石的人?”

灰衣人搖頭。

“藥棧的人。”

“區彆?”

“柳白石死了。”

“藥棧還在。”

這句話倒很清楚。

李平川問:

“土地廟的十九道線是你留的?”

陶簡點頭。

“為什麼?”

“給後麵的人看。”

“誰?”

“本來是柳家。”

“現在可能是你。”

“你知道我會來?”

“不知道。”

陶簡靠著石壁。

臉色越來越白。

“隻是留下。”

“有人看便看。”

“冇人看,雨一來便冇了。”

李平川問:

“清屍人的記號,你怎麼知道?”

陶簡沉默了一會兒。

“柳白石教的。”

“他為什麼會清屍人的記號?”

“因為三十一具屍體進寒鴉渡以前,不是冇人查過。”

“誰查?”

“送屍的人。”

陶簡道,“每一具屍體到一處中轉點,都要有人覈對。”

“確認是目標。”

“確認死了。”

“然後留下記號。”

“十九後來被救走。”

“所以柳白石把十九那一道劃斷。”

這與杜懷說的一致。

可有一件事不一樣。

杜懷說清屍人是負責覈對屍體的人。

陶簡卻說:

清屍不是一個人。

是一整套做事的方法。

“十年前的人還活著?”

李平川問。

“有的。”

“誰?”

陶簡搖頭。

“不知道。”

“我隻知道記號。”

“誰教柳白石?”

“不知道。”

李平川冇有繼續問。

陶簡知道的有限。

再問下去,隻會開始猜。

“羅聞為什麼傷你?”

“他不信我。”

“你拿什麼證明?”

“柳家的東西。”

陶簡摸向懷裡。

手抖得厲害。

取出一小塊木牌。

牌子不大。

隻有兩指寬。

正麵刻著一個“柳”。

背麵卻不是名字。

而是三個很小的孔。

一上一下。

中間偏右。

李平川見過這種排列。

柳四娘交給桑半夏的藥刀刀柄上,也有三個極小銅釘。

位置一樣。

“他不認?”

“認。”

“那還捅你?”

陶簡苦笑。

“認牌。”

“不認人。”

“有什麼區彆?”

“他說柳白石已經死了。”

“死人的東西,誰都可以拿。”

這句話很像一個藏了十年的人的想法。

他能活到現在。

靠的可能就是誰也不信。

“後來呢?”

“我告訴他柳四娘傳了信。”

“他信了?”

“信一半。”

“然後你們打起來?”

“後麵有人來了。”

陶簡抬眼。

“不是我們的人。”

李平川看向石縫。

“幾個?”

“三個。”

“羅聞進去?”

“嗯。”

“你為什麼躺外麵?”

“我替他攔了一下。”

“攔住了嗎?”

陶簡低頭看了看自己腹部。

“你覺得呢?”

李平川道:

“至少你還活著。”

“暫時。”

石縫裡忽然傳出一聲很輕的金屬碰撞。

李平川立即站起。

陶簡抓住他的褲腳。

“彆進去。”

“為什麼?”

“裡麵有舊礦洞。”

“路很多。”

“他們故意趕羅聞進去。”

“為什麼?”

陶簡呼吸已經開始發虛。

“死人最好認。”

“活人會跑。”

這句話聽起來古怪。

李平川卻明白了。

對方不是單純來殺羅聞。

他們還需要確認。

確認這個人真的是十年前的第十九個。

毀容可以假。

啞巴也可以裝。

隻有一些身體上的舊傷,或者隻有羅聞自己知道的東西,才能證明。

十年前清屍的人就是這麼做的。

十年以後,他們還在這麼做。

“他們要抓活的?”

“先活。”

陶簡道。

“認完再死。”

石縫裡再次傳來聲響。

這一次更近。

像有人踩碎石頭。

李平川拔出照夜刀。

“你在這裡等。”

陶簡笑了一下。

“我若等不到呢?”

“那就彆等。”

“你說話一直這麼不吉利?”

“趕時間。”

李平川側身進入石縫。

——

石縫後麵果然是廢礦。

青石山很久以前挖過銅。

礦脈枯了以後,洞便廢掉。

裡麵的木架大多腐爛。

地上散著舊礦筐和斷繩。

光隻能照進前麵一小段。

再往裡便全黑。

李平川冇有點火。

火光能讓自己看見路。

也能讓彆人看見自己。

他站了一會兒。

先聽。

水滴。

風。

遠處還有一點呼吸聲。

不止一個人。

前方出現岔路。

左邊地上有血。

右邊冇有。

李平川卻走了右邊。

血太明顯。

羅聞若在逃命,不會一路流得這麼整齊。

有人故意留下。

右邊通道很窄。

走出二十步,前麵突然傳來腳步。

一個人從黑暗中衝出。

刀先到。

李平川隻看見刀光。

肩膀已經向後。

照夜刀貼著對方刀身擦過。

冇有硬碰。

他右腳向前。

兩人距離瞬間縮短。

對方顯然冇想到他會迎上來。

左手立刻抓向李平川手腕。

李平川轉刀。

刀背撞在對方指節。

骨頭髮出一聲輕響。

那人悶哼。

刀勢卻冇有亂。

反而用肩撞來。

礦道太窄。

誰都冇地方繞。

李平川被撞得後退半步。

對方趁機刺向心口。

李平川看見的不是刀。

是腳。

那人左腳一直不敢完全踩實。

剛纔衝出來時也隻用前掌落地。

腿上有傷。

他向左讓開半步。

故意露出右側。

對方果然追。

左腿一蹬。

身體卻慢了一瞬。

照夜刀已經落下。

斬中持刀手腕。

刀掉地。

那人轉身想退。

李平川第二刀橫過咽喉。

血濺在石壁上。

冇有問話。

前麵還有人。

這不是該坐下來聊天的時候。

他繼續往裡。

第二個人冇有出現。

隻有一盞熄滅的燈。

燈旁邊躺著一隻鞋。

鞋裡有血。

左腳的。

李平川想起陶簡的話。

羅聞左腿一直不好。

這是他的鞋。

人還在前麵。

礦道儘頭出現一間稍大的石室。

三個人。

準確說,兩個站著。

一個坐著。

坐著的人背靠石壁。

頭髮已經花白。

臉上的疤縱橫交錯。

左耳缺了一半。

嘴唇緊閉。

左腳赤著。

褲腿上全是血。

羅聞。

李平川終於見到了第十九個人。

站著的兩個男人一前一後。

前麵那個手裡冇有刀。

隻有一根白色細繩。

繩上打著一個結。

兩股互相穿過。

越掙紮,收得越緊。

正是寒鴉渡第十九具屍體上留下的那種綁法。

男人蹲下。

將繩結舉到羅聞麵前。

“認得嗎?”

羅聞盯著他。

冇有動作。

男人又問:

“十年前是誰給你綁的?”

羅聞仍然不動。

另一個人道:

“割開衣服。”

李平川站在黑暗裡。

冇有立即出去。

他們果然不是馬上殺人。

是在驗。

先驗這個人是不是羅聞。

男人伸手抓向羅聞衣領。

羅聞忽然抬頭。

右手從身後抽出一片薄鐵。

不是刀。

像是從礦筐上拆下來的鐵片。

直接劃向男人喉嚨。

男人向後。

白繩同時甩出。

纏住羅聞手腕。

羅聞左腿受傷。

身體失去平衡。

另一個人已經按住他肩膀。

“胸口。”

“看舊傷。”

衣襟被撕開。

羅聞胸前露出一道十年前留下的長疤。

從左胸一直斜到肋下。

白繩男人看見以後,終於鬆了一口氣。

“是十九。”

李平川從黑暗中走出來。

“現在認完了?”

兩人同時回頭。

照夜刀也同時出鞘。

黑色刀身中的銀線,在礦洞微弱的天光裡亮了一下。

白繩男人盯著刀。

“李平川。”

“看來畫像確實傳得很快。”

“你不該來。”

“很多人這麼說。”

男人手中的白繩慢慢繃緊。

“來了便一起——”

他冇有把話說完。

羅聞突然一口咬在按住自己肩膀那人的手腕上。

冇有舌頭的人,一樣有牙。

那人吃痛。

身體本能地縮了一下。

李平川已經衝到。

第一刀斬向白繩。

繩不斷。

刀鋒卻將它壓向地麵。

男人手腕跟著下沉。

李平川第二刀直接變線。

從繩上滑過。

斬向喉嚨。

男人抬臂擋。

袖中藏著一片鐵護腕。

刀鋒撞出火星。

另一人拔刀從側麵攻來。

李平川冇有回頭。

先看石壁。

刀光在濕石上閃了一下。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