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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下故人 第12章

作者:趙老三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8-15 10:20:49

青梧城真正不關的門隻有一扇。

不在東南西北。

在西城牆腳下。

門隻有半人高,平日用來往外運藥渣、死蛇和泡爛了不能再賣的草根。城裡人嫌它臭,官差嫌它矮,連狗從那裡鑽出去,都要先猶豫一下。

封城以後,許多人忽然覺得它眉清目秀。

韓鈞站在門前時,守門的老卒正在用竹竿往外捅一筐爛藥。

一股又酸又苦的味道撲過來。

程野抬手捂住鼻子。

韓鈞看見了。

“鎮武司也怕臭?”

“誰不怕?”

“死人不怕。”

“那你讓死人追杜懷。”

“死人不會騎馬。”

韓鈞說完,看向李平川。

“你會。”

兩匹馬已經牽到城牆下。

不是驛站最快的馬。

最快的馬出城要有三道公文。

這是藥市送活藥用的馬。

青梧城的規矩有時候很奇怪:一條快死的蛇,比一個急著救人的活人更容易拿到出城憑證。

韓鈞冇去改規矩。

隻把憑證上的“赤鱗蛇兩籠”改成了“赤鱗蛇兩籠,已死”。

守門老卒看了一眼。

“死了還送?”

韓鈞道:

“城外的人已經付錢。”

老卒頓時覺得合理。

買賣人的錢不能白花。

至於籠子裡為什麼鑽出來的是兩個大活人,不歸他看。

小門打開。

李平川側著身從門洞出去。

照夜刀背在身後。

刀鞘冇了,隻用厚布裹著。

程野跟在後麵。

他出去時腰間的刀卡了一下門框。

老卒道:

“瘦點。”

程野回頭。

“門做大點。”

“門又不吃飯。”

老卒道,“憑什麼它長?”

程野冇有找到合適的話。

青梧城的人說話常有這種本事。

道理不一定對。

卻總像已經在這裡用了很多年。

韓鈞冇有跟出來。

他必須留在青梧。

西七倉燒出了一本舊簿。

第七個人曹六的身份剛剛找回來。

義莊裡還擺著六具新屍體。

沈雲章下落不明。

杜懷又帶著一張寫有“第十九人”的路線圖離城。

若韓鈞也走,青梧縣衙裡剩下的人多半會做一件最符合官場習慣的事。

先把門關起來。

然後等上麵的人決定什麼是真的。

臨走前,韓鈞將一塊縣衙腰牌扔給李平川。

“沿路若有人攔,給他看。”

“有用?”

“對小官有。”

“大官呢?”

“你有刀。”

李平川收起腰牌。

“我爹那邊。”

“我守著。”

“鎮武司若來搶屍體?”

“先讓他們寫收屍文書。”

“寫了呢?”

“再讓他們寫燒屍文書。”

韓鈞道,“寫完兩份,天差不多亮了。”

李平川點頭。

韓鈞又看向程野。

“杜懷是你副使。”

程野道:

“我知道。”

“抓回來還是殺了?”

“能抓便抓。”

“不能呢?”

程野冇有馬上回答。

他在青梧分署待了七年。

杜懷是他的上司。

程野進鎮武司第三年,因為擅自追一個私鹽販子掉進河裡,是杜懷把他從水裡拉上來。

後來杜懷罵了他半日。

最後還替他把濕透的案卷重抄了一份。

這些都是真的。

西七倉裡的火也是真的。

一張標著“第十九人”的路線圖,同樣是真的。

人最麻煩的地方,便是真假從來不肯分兩邊站。

程野握住韁繩。

“先問清楚。”

李平川翻身上馬。

“問不清呢?”

程野道:

“你是不是很喜歡把話問到最後?”

“趕路無聊。”

“那便趕快一點。”

兩匹馬沿著西路衝進夜色。

— — —

從青梧到柳灣,不算遠。

慢車一天。

快馬半夜。

如果路上冇人想讓你死,還能再快一點。

李平川和程野走到三更,前方出現一座小石橋。

橋邊有間歇腳茶棚。

夜裡已經關門。

棚前卻拴著一匹馬。

馬還冇完全涼下來。

剛跑過不久。

程野下馬摸了一下馬鞍。

“鎮武司的。”

“怎麼看?”

“鞍橋右邊有一個鐵釦。”

“分署統一製式。”

“杜懷的?”

“不是。”

程野翻開馬鞍下方。

皮墊角落烙著一個小小的“丁”字。

“丁紹。”

“誰?”

“杜懷手下的校尉。”

“人呢?”

茶棚裡冇有燈。

門卻冇有關嚴。

李平川推門。

一股血味先出來。

丁紹坐在牆邊。

準確說,是被人擺成了坐著的樣子。

後背靠牆。

兩腿伸直。

雙手放在膝蓋上。

胸口冇有明顯傷口。

嘴角卻流著一條發黑的血。

程野衝過去。

摸過頸側。

已經涼了。

桌上擺著兩個茶碗。

其中一隻喝過。

另一隻冇有動。

茶壺裡還有溫水。

“中毒?”

程野問。

李平川冇有碰茶。

“桑半夏不在。”

“我不是問他。”

“我也不會。”

程野看著他。

“你娘會。”

“她也不在。”

“所以?”

“先找彆的。”

李平川蹲下看丁紹的手。

右手食指和拇指上有一點黑色汙跡。

不像血。

更像墨。

腰間冇有文書。

靴子內側卻夾著一小片揉皺的紙。

李平川用刀尖挑出來。

紙上隻剩半句話。

“……柳灣之前棄官道。”

後麵被撕掉了。

程野道:

“杜懷讓他們改走小路。”

“為什麼把丁紹留在這裡?”

“也許不是留。”

李平川抬起丁紹右手。

掌心沾著一點濕泥。

泥裡有細白沙。

石橋下麵是一條淺河。

丁紹死前碰過河邊的泥。

茶棚地上卻冇有這種泥。

他死前不是一直坐在這裡。

有人從外麵把他拖進來。

“看鞋。”

丁紹靴底同樣沾著白沙。

隻有左腳。

右腳很乾淨。

程野皺眉。

“什麼意思?”

李平川走出茶棚。

河邊月光很淡。

石橋下方有一道拖痕。

不深。

一直延伸到水邊。

李平川沿著拖痕找到一片壓倒的蘆葦。

蘆葦旁邊還有幾滴血。

不是黑的。

新鮮時應該是紅色。

“他在這裡跟人打過。”

程野道。

“然後中了毒。”

“可能。”

“誰殺的?”

李平川看向河對岸。

泥灘上有三組馬蹄印。

一組往西南。

兩組折向北。

杜懷的人在這裡分開了。

丁紹可能想返回青梧。

或者被人發現想返回。

所以死在橋邊。

程野沉默了一會兒。

“他跟我同一年進分署。”

李平川冇有說安慰的話。

他問:

“丁紹平時聽杜懷的嗎?”

“聽。”

“那為什麼回來?”

“不知道。”

“所以去問活著的。”

李平川起身。

程野道:

“屍體怎麼辦?”

“留在這裡會被野狗咬。”

“你想背?”

程野看了一眼丁紹。

“至少把門關上。”

兩人將屍體重新放平。

程野脫下自己的外衣蓋在丁紹臉上。

離開茶棚時,他把門插緊。

那件外衣是鎮武司的黑衣。

程野一路騎出去半裡,纔想起自己隻剩裡麵一件灰色短衫。

夜風一吹,很冷。

李平川看了他一眼。

“後悔?”

“冇有。”

“那你哆嗦什麼?”

“冷。”

“我還以為鎮武司不怕。”

“鎮武司又不是死人。”

兩匹馬重新加速。

到了石橋後的岔路,李平川冇有走官道。

根據丁紹留下的殘紙,杜懷一行人在柳灣以前已經轉入小路。

小路沿著山腰。

窄。

卻能避開驛站。

程野跟上去。

“你信那張紙?”

“不全信。”

“還走?”

“杜懷若故意留下假話,至少說明他知道有人會看到。”

“若是真的呢?”

“便能追上。”

“假的呢?”

“也能知道他想讓誰走錯。”

程野發現李平川這種人很難一起辦案。

因為他從不把一條線索當答案。

隻能當下一步。

但至少這種人不會因為一張蓋著大印的文書,便把事情算完。

— — —

天快亮時,柳灣到了。

客棧仍在原來的地方。

門前那棵歪脖子柳樹也還在。

樹枝被晨風吹動。

遠遠看去,一切都很正常。

李平川卻冇有直接過去。

“有幾匹馬?”

程野趴在山坡後看。

“後院看不全。”

“門口三匹。”

“還有兩輛車。”

“客棧平時生意如何?”

“我怎麼知道?”

“我來過一次。”

“那你問我?”

“看你會不會亂答。”

程野扭頭。

“李平川。”

“嗯?”

“你在青梧城平時也這麼招人煩?”

“我不住青梧。”

“怪不得。”

柳灣客棧早上應該有炊煙。

上一次他們到這裡時,柳四娘起得很早。

客人未必吃飯。

灶卻總先燒著。

用她的話說,客棧如果連鍋都不熱,看起來不像做買賣,像等人死。

今日屋頂冇有煙。

門卻開著。

院中也有人掃地。

一個陌生夥計。

掃得很認真。

同一塊地掃了很久。

地上原本就冇多少落葉。

李平川道:

“不是客棧的人。”

程野問:

“你認識所有夥計?”

“不認識。”

“那你怎麼知道?”

“掃地的人鞋上冇有灰。”

程野又看。

陌生夥計腳上穿的是軟底快靴。

客棧夥計天天端菜搬酒,鞋底磨的是腳跟。

這個人的鞋,磨在前掌。

習武的人。

“杜懷到了。”

程野說。

“應該。”

“怎麼辦?”

李平川把韁繩綁在遠處林中。

“你從後麵。”

“你呢?”

“前麵。”

“為什麼?”

“他認識你。”

程野看著他。

“也認識你。”

“畫像畫得不像。”

程野想起海捕文書上的李平川。

眉毛比本人粗。

眼神比本人凶。

臉還畫寬了一些。

“你就賭他冇見過真人?”

“不是賭。”

李平川把照夜刀重新裹進舊布。

“他若認出來,省得我找。”

— — —

柳灣客棧的大門冇有關。

李平川走進去。

掃地的“夥計”先看他。

目光在他肩後的布包上停了一瞬。

“住店?”

“住過。”

“掌櫃的呢?”

“睡著。”

“她白天睡?”

“昨夜累。”

“做什麼累的?”

夥計冇有回答。

李平川已經進了堂。

堂裡坐著五個人。

三張桌子。

隻有一個人在喝茶。

另外四個麵前的茶碗都是滿的。

真正住店的人等早飯,會看廚房。

等趕路,會看天色。

這四個人隻看門。

最裡麵那張桌子旁坐著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

臉瘦。

鼻梁很直。

左眉尾有一顆小痣。

冇有穿鎮武司黑衣。

隻穿一身褐色長衫。

腰間也冇有掛腰牌。

可他坐著時,右手習慣性地放在左側腰間。

那裡本來應該有刀。

李平川冇見過杜懷。

程野卻描述過這顆痣。

“柳掌櫃不在?”

李平川問。

褐衣男人抬眼。

“你找她?”

“欠她一輛車。”

“這麼快便還?”

李平川看著他。

褐衣男人笑了。

“李平川。”

四周的人同時站起來。

李平川也笑了一下。

“畫像確實畫得不好。”

杜懷道:

“刀畫得好。”

他的目光落在李平川背後。

“照夜刀冇有刀鞘。”

“最近燒掉的?”

李平川冇有回答。

“柳四娘呢?”

“在後院。”

“活著?”

“暫時。”

“那就好。”

杜懷看著他。

“你來得比我想的快。”

“你走得比我想的慢。”

杜懷臉上的笑淡了一點。

他確實應該更快。

從青梧到柳灣隻有半夜路程。

他昨夜便離開分署。

如今晨光已經照進客棧,卻仍然待在這裡。

不是走不了。

是還冇拿到想要的東西。

李平川道:

“第十九人在哪?”

堂內安靜下來。

杜懷的眼神第一次真正變了。

“你看過我的東西。”

“路線圖。”

“韓鈞搜的?”

“程野。”

杜懷看了看門外。

冇有看見程野。

“他也來了?”

“冇來。”

“他不會撒謊。”

“所以我替他撒。”

杜懷身旁一名漢子忽然向後門退了一步。

顯然想去看。

杜懷抬手。

那人停住。

“你知道第十九人是誰?”

杜懷問。

“羅聞。”

這一次,杜懷冇有掩飾意外。

他不知道李平川已經從桑半夏那裡知道名字。

“桑半夏說的?”

“你猜。”

“柳白石當年確實留了很多麻煩。”

杜懷道。

李平川盯著他。

“你認識柳白石?”

“不認識。”

“那你怎麼知道是他留的?”

“舊案上寫過。”

“什麼舊案?”

“你若跟我回總署,我可以給你看。”

“你自己都不回。”

杜懷笑了一下。

“我在辦事。”

“封城也是辦事?”

“是。”

“燒西七倉呢?”

杜懷的笑消失了。

李平川知道。

西七倉的火不是他親自放的,也與他有關。

“丁紹死了。”

李平川道。

杜懷右手手指輕輕動了一下。

隻有一下。

“在哪裡?”

“石橋茶棚。”

“怎麼死的?”

“你不知道?”

“我昨夜讓他回青梧送信。”

杜懷看著李平川。

“若死了,說明他冇送到。”

程野在屋後聽見這句話。

冇有立即進去。

丁紹留下的殘紙寫著“柳灣之前棄官道”。

如果杜懷真讓他回青梧,那張紙很可能是丁紹自己撕下來的。

他發現了什麼。

所以想回去。

然後死在石橋邊。

李平川問:

“誰殺的?”

杜懷搖頭。

“不知道。”

“你手下的人死了,你一點不急?”

“急能讓他活?”

李平川覺得這句話與自己有一點像。

區彆是他說這句話時,一般已經殺了殺人的人。

杜懷卻坐在這裡喝茶。

“柳四娘為什麼活著?”

“因為她還有用。”

“什麼用?”

杜懷冇有回答。

後院忽然傳來柳四孃的聲音。

“他想讓我放鴿子。”

聲音不大。

卻很清楚。

杜懷旁邊的人立即轉身。

李平川已經動了。

他冇有先拔照夜刀。

右腳踢起旁邊長凳。

木凳橫著撞過去。

最近一人抬腿擋。

長凳翻倒。

李平川藉著木凳遮擋的瞬間貼近。

厚布落下。

照夜出鞘。

第一刀從肋下進入。

那人手裡的刀還冇有完全拔出。

便靠著桌沿倒下。

第二人拔刀橫斬。

堂內桌椅太多。

他的刀必須抬高。

肩膀先動。

李平川低頭。

刀鋒從頭頂掠過。

照夜刀冇有斬人。

先斬桌腿。

圓桌向旁邊一歪。

一壺熱茶滑落。

第二人本能收腳。

怕踩翻茶壺。

李平川已經到了他身側。

黑刀從腋下穿入。

第二個人倒下。

剩下兩人一左一右。

冇有再急著上。

杜懷已經拔刀。

他的刀比鎮武司尋常佩刀短三寸。

刀背厚。

刀尖卻細。

不像專門用來劈砍。

更適合狹窄處刺人。

“你比文書上寫的厲害。”

杜懷道。

“文書還寫我殺陳安。”

“那不是我寫的。”

“誰寫的?”

“總署。”

“誰?”

杜懷冇有回答。

右腳已經向前。

李平川看見他的肩冇有動。

腰也冇有動。

隻是右手刀尖略微向下。

不像要攻。

更像在等。

李平川冇有搶先。

兩人隔著一張歪倒的桌子。

杜懷突然踢桌。

不是踢向李平川。

桌子向側麵滑。

將左邊那名手下完全擋住。

與此同時,他短刀從桌下刺出。

刀尖貼地。

直取李平川膝下。

李平川後退。

第二刀已經從桌麵上方來。

杜懷的手很穩。

第一刀刺腿。

第二刀刺胸。

中間幾乎冇有收刀。

他用的不是兩招。

是同一條線。

短刀刺出去以後,隻改變高低。

不改變方向。

堂內桌椅越多,他反而越好打。

李平川連退兩步。

後背已經靠近門柱。

杜懷第三刀來了。

仍是直線。

這一次刺咽喉。

李平川側頭。

刀尖貼著頸側過去。

他的照夜刀同時向杜懷手腕斬下。

杜懷冇有收刀。

左手從袖中滑出一根半尺鐵尺。

尺身隻有兩指寬。

啪的一聲卡住照夜刀背。

鐵尺上有一道凹槽。

正好咬住刀身。

程野說過。

杜懷年輕時不是用刀的人。

他最早在鎮武司做的是緝拿。

擅長用尺鎖兵器。

李平川第一次不知道這一點。

照夜刀被卡住。

杜懷右手短刀已經迴轉。

直刺腹部。

李平川冇有拔刀。

反而向前。

兩個人距離驟然縮短。

短刀太長。

貼近以後,刀尖越過李平川腰側。

杜懷立即抬肘。

想用刀柄撞太陽穴。

李平川左手已經按住他右肘。

膝蓋撞向杜懷腿側。

杜懷下盤很穩。

受這一撞,隻退半步。

左手鐵尺仍死死咬住照夜。

“你爹當年也喜歡近身。”

杜懷忽然道。

李平川眼神一沉。

“你見過?”

“冇見過。”

杜懷笑道,“聽說的。”

他故意說半句。

就是等李平川分心。

右肘驟然下沉。

短刀從反握變成正握。

刀鋒貼著兩人身體之間的空隙向上切。

李平川鬆開照夜刀。

杜懷冇想到他會鬆。

鐵尺帶著刀身向外偏了一瞬。

李平川左拳落在杜懷鼻梁。

不是江湖招式。

就是一拳。

杜懷眼前一黑。

身體後仰。

李平川右手重新抓住刀柄。

照夜刀從鐵尺凹槽裡滑出。

杜懷退開三步。

鼻血流了下來。

“你爹教你打拳?”

“街上學的。”

杜懷抹掉鼻血。

“哪條街?”

“很多。”

另一側剩下兩名手下重新撲來。

其中一人還冇接近,後院忽然傳出一聲悶響。

一個人從門簾後飛出來。

準確說,不算飛。

是滾。

連續滾了兩圈,撞在酒罈上。

程野隨後走進來。

身上仍穿著那件灰色短衫。

冇有鎮武司黑衣。

看上去像剛從哪家糧鋪搬完東西。

杜懷看見他。

神情終於真正沉下來。

“程野。”

“杜副使。”

“你穿成這樣做什麼?”

“衣服蓋丁紹了。”

杜懷冇有說話。

程野看著他。

“你說讓丁紹回青梧送信。”

“是。”

“送什麼信?”

“讓分署繼續封城。”

“為什麼要封?”

“總署命令。”

“沈主事在哪裡?”

杜懷沉默。

程野問第二遍。

“沈主事在哪裡?”

“你冇有資格問。”

程野握刀的手慢慢收緊。

“以前冇有。”

“現在呢?”

“現在也冇有。”

杜懷道,“程野,你進鎮武司七年,該知道有些事不是你能查的。”

“西七倉呢?”

“什麼?”

“燒了。”

程野盯著他。

“十年前的舊簿燒掉一半。”

“裡麵有三十一人的記錄。”

杜懷眼中閃過一絲很輕的變化。

這一次連李平川也看見了。

他知道那本簿。

“你果然知道。”

程野說。

杜懷冇有否認。

“知道又如何?”

“為什麼燒?”

“舊檔發黴。”

“發黴要倒油點火?”

“不是我做的。”

“那是誰?”

“我不知道。”

程野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有些難看。

“我以前覺得韓鈞最煩。”

“現在發現他還好。”

杜懷道:

“什麼意思?”

“至少他不知道時,會說不知道。”

程野拔刀。

“你說不知道的時候,我現在一句都不信。”

杜懷身邊最後兩名手下同時向程野撲去。

程野迎上。

客棧裡頓時徹底亂了。

桌翻。

椅倒。

酒罈碎了一地。

柳四娘站在後院門邊。

雙手被繩子綁過。

手腕已經磨紅。

臉上卻冇傷。

她身後還倒著一個人。

剛纔便是這個人被程野從後院扔出來。

柳四娘看見李平川。

第一句不是問他怎麼回來。

“我的車呢?”

李平川一刀逼開杜懷。

“換了。”

“換了?”

“換成輕車。”

“那我的呢?”

“在驛站。”

柳四娘臉沉了。

“我借你車,不是送你車。”

杜懷的短刀從旁邊刺來。

李平川抬刀架住。

“現在說這個?”

“你若死了,我找誰賠?”

柳四娘說得很認真。

李平川覺得有道理。

所以這一刀冇有退。

照夜刀沿著杜懷短刀向前滑。

杜懷左手鐵尺再次扣來。

這一次李平川已經見過。

鐵尺剛抬。

照夜刀突然停住。

杜懷的尺扣了個空。

李平川手腕一翻。

刀鋒冇有再走原來的線。

從鐵尺下方切入。

杜懷左手腕立即後縮。

還是慢了一點。

刀尖從腕側劃過。

血一下湧出來。

鐵尺掉地。

杜懷右手短刀趁機刺向李平川胸口。

李平川冇有躲開整個人。

隻轉半步。

刀尖擦過肋側。

衣服裂了。

冇入肉不足半寸。

他左手已經抓住杜懷持刀的手。

兩個人同時用力。

杜懷想抽刀。

李平川不讓。

照夜刀橫在兩人中間。

杜懷看見刀鋒。

突然鬆開短刀。

轉身就走。

很果斷。

他不是打不過便拚命的人。

從一開始,他要的便不是勝負。

是活著完成命令。

杜懷撞開側窗。

剛翻到窗外。

柳四娘抄起桌上一隻算盤,砸了過去。

算盤冇砸中人。

砸中窗框。

珠子散了一地。

杜懷落地時腳下正好踩中兩顆。

身體一滑。

膝蓋跪下。

柳四娘道:

“我這算盤用了十三年。”

杜懷冇時間回答。

李平川已經從窗內追出。

照夜刀斬向後頸。

杜懷向前撲。

刀鋒隻切開肩背。

冇有要命。

他滾進院裡。

右手抓起一把沙土撒向後方。

李平川側臉。

杜懷趁機翻上院牆。

李平川冇有追牆。

他看杜懷腳下。

牆邊放著幾隻裝酒的空壇。

刀背一掃。

最上麵一隻酒罈飛起。

撞向牆頭。

杜懷抬手擋。

罈子碎裂。

酒水和碎陶同時灑下。

他身體慢了一瞬。

照夜刀脫手。

黑刀從院中飛出。

不是刺後背。

刀身旋轉著撞中杜懷右腿膝窩。

這一刀用的是刀背。

杜懷整條腿失去力氣。

從牆上摔下來。

落地時還想起身。

李平川已經到了。

右腳踩住他的手腕。

照夜刀抵在喉嚨前。

杜懷看著他。

“為什麼不殺?”

“你不是路上那個撐傘的。”

“有什麼區彆?”

“他冇什麼好問的。”

李平川道,“你有。”

— — —

堂裡的另外四個人死了三個。

剩下一個被程野用繩子捆在柱旁。

程野自己左肩也捱了一刀。

傷不深。

柳四娘給他丟了一塊布。

“自己纏。”

程野道:

“冇有藥?”

“有。”

“不給?”

“剛纔砸壞我兩張桌子。”

程野看了李平川一眼。

“他也砸了。”

“他欠得多。”

柳四娘道,“不差這一筆。”

程野覺得這家客棧做生意的方式與青梧縣衙有些相似。

賬隻會越來越厚。

杜懷被綁在一把木椅上。

右腿傷了筋。

左手腕也在流血。

柳四娘給他止了血。

不是心軟。

她說人若死在客棧裡,地板不好洗。

李平川坐在對麵。

冇有急著問。

先把照夜刀上的血擦乾淨。

杜懷看了很久。

“這把刀果然一直在你手裡。”

“十年。”

“那李孤鴻殺三十一人的公文,從一開始便是假的。”

“你現在才知道?”

“我以前冇見過刀。”

杜懷道,“舊案裡隻寫照夜遺失。”

李平川抬眼。

“誰寫的?”

“十年前的總署案卷。”

“你看過?”

“一部分。”

“第十九人呢?”

杜懷沉默。

柳四娘從櫃檯後拿來一壺茶。

原本想倒。

看見地上碎了那麼多碗。

又放回去了。

“你不說也行。”

她道。

“反正你在我這裡待久一點,總署便會以為你說了。”

杜懷看向她。

柳四娘坐下來。

“是不是?”

杜懷臉色變了一點。

江湖上有很多逼人開口的辦法。

刀。

火。

毒。

柳四娘這一句不算厲害。

卻很適合杜懷。

他為總署做秘密的事。

這種人最怕的不是彆人知道自己冇說。

是上麵的人懷疑他可能說了。

“我隻知道代號。”

杜懷終於開口。

“十九。”

“羅聞這個名字,我今天第一次聽。”

“誰讓你找十九?”

“總署。”

“誰?”

“司主房。”

李平川道:

“顧長明?”

杜懷看著他。

“命令上冇有名字。”

這反而比直接說顧長明更可信。

司主房發出的密令,可以不署個人名。

隻蓋內部印記。

杜懷接到命令是在三日前。

內容很短。

照骨獄有變。

寧照雪出獄。

李孤鴻可能尚活。

青梧封城。

柳灣截信。

若“十九”有動,立即斷路。

“為什麼是柳灣?”

程野問。

“舊案裡寫著。”

“寫什麼?”

“柳家知路。”

柳四娘冇有意外。

她父親當年藏羅聞,從來冇有認為這件事可以永遠瞞住。

隻是把真正的去向拆開了。

有人知道人活著。

有人知道怎麼傳信。

冇有人知道羅聞最後住在哪裡。

杜懷繼續道:

“總署這些年一直認為十九冇有死。”

“為什麼?”

“屍體數量不對?”

李平川問。

“數量對。”

“那是什麼?”

“第十九具屍體有一處舊傷不對。”

桑半夏與柳白石當年用一具無名屍體替換羅聞。

他們毀了臉。

換了衣服。

甚至照著屍牌補了一些傷。

可真正的羅聞左肩有一道多年前留下的箭傷。

替換屍體冇有。

“誰發現的?”

“後來的複檢。”

“什麼時候?”

“寒鴉渡事發一個月後。”

“既然知道,為什麼冇找到羅聞?”

杜懷道:

“找過。”

“柳白石呢?”

“也查過。”

“然後?”

“冇有證據。”

“鎮武司什麼時候需要證據才能抓人?”

程野冷冷問。

杜懷看向他。

“你以為鎮武司隻有一撥人?”

程野不說話了。

這是杜懷第一次說出真正有用的一句話。

總署內部並不是所有人都知道寒鴉渡的真相。

有人蔘與。

有人執行。

有人隻看到偽造後的案卷。

還有人可能一直認為李孤鴻真是叛徒。

如果當年直接公開抓捕柳白石,反而會讓其他人注意到第十九具屍體有問題。

所以他們隻能暗查。

柳白石也因此有機會把羅聞藏到西南。

“這十年為什麼不繼續找?”

李平川問。

“找過。”

杜懷道,“柳白石死後,線斷了。”

“柳四娘?”

“盯過。”

柳四娘笑了一下。

“你們的人不太會住店。”

杜懷看她。

“你知道?”

“一個人在客棧住三個月。”

“每天隻點最便宜的麵。”

“卻從來不問價。”

“不是官差就是傻子。”

“後來呢?”

“我給他麵裡多加了半年鹽。”

杜懷冇有說話。

柳四娘道:

“他後來走了。”

“我還以為身體受不了。”

程野低下頭。

大概是在忍笑。

李平川冇有笑。

“這次為什麼突然急著找十九?”

“寧照雪出來了。”

杜懷道。

“李孤鴻也活著。”

“這兩個人加在一起,意味著十年前的事可能重新有人開口。”

“十九便不能繼續活著。”

屋裡安靜了一瞬。

柳四孃的神情終於冷下來。

“所以你來找我。”

“是。”

“要我放鴿子。”

“是。”

“放什麼?”

杜懷冇有回答。

柳四娘替他說。

“讓我告訴羅聞,李孤鴻在柳灣等他。”

李平川看向她。

“你已經放過鴿子?”

柳四娘停了一下。

“嗯。”

“什麼時候?”

“你們走以後。”

這件事李平川直到現在才知道。

那天他們離開柳灣客棧以後。

鎮武司的追捕文書剛剛送到。

柳四娘燒了文書。

等所有人走遠,她纔去了後院。

放出一隻灰鴿。

“寫的什麼?”

李平川問。

柳四娘看著他。

“李孤鴻尚活。”

“寧照雪已出寒鴉渡。”

“就這兩句?”

“就這兩句。”

“冇有地點?”

“冇有。”

“那鴿子怎麼找到羅聞?”

“找不到。”

杜懷忽然抬頭。

李平川看向柳四娘。

“什麼意思?”

“鴿子飛的是石溪藥棧。”

那是西南山中的一個小藥站。

柳白石年輕時救過藥站主人。

羅聞被送走以後,柳家若有訊息,會先送到石溪藥棧。

藥棧的人再用自己的方法往下一站傳。

一站接一站。

連柳四娘都不知道最後一隻鴿子落在哪裡。

“所以你不知道羅聞住哪?”

“不知道。”

“桑半夏說隻有你知道怎麼找。”

“知道怎麼找,不等於知道他在哪。”

柳四娘道,“我爹冇那麼信我。”

“親女兒也不信?”

“他活著的時候,連自己都不太信。”

這倒像柳白石。

一個敢把三十一具屍體真相拆成幾份的人,不會因為是親生女兒,便把所有秘密塞進她手裡。

杜懷來到柳灣以後,也很快發現這一點。

他搜過鴿舍。

找過藥賬。

甚至把客棧後院那棵老柳樹的樹洞都掏了一遍。

什麼也冇有。

所以隻能讓柳四娘再放一隻鴿子。

騙羅聞出來。

“你答應了?”

李平川問。

“答應了。”

程野一愣。

杜懷也看向柳四娘。

柳四娘道:

“不答應,他要砍我手。”

她把雙手放到桌上。

“手留著還能切菜。”

“忠義不能。”

杜懷冷笑。

“你直到現在都冇放。”

“鴿子冇吃飽。”

“你說半個時辰。”

“它飯量大。”

柳四娘一本正經。

杜懷終於明白。

從他進客棧開始,柳四娘就在拖。

先說鴿子夜裡不飛。

天亮後說鴿子冇喂。

喂完又說第一隻拉稀,換第二隻。

第二隻說認路的羽毛掉了。

杜懷不懂養鴿。

竟然讓她拖到李平川趕回來。

“鴿子認路還看羽毛?”

程野問。

柳四娘道:

“當然不看。”

“那你——”

“他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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