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梧城真正不關的門隻有一扇。
不在東南西北。
在西城牆腳下。
門隻有半人高,平日用來往外運藥渣、死蛇和泡爛了不能再賣的草根。城裡人嫌它臭,官差嫌它矮,連狗從那裡鑽出去,都要先猶豫一下。
封城以後,許多人忽然覺得它眉清目秀。
韓鈞站在門前時,守門的老卒正在用竹竿往外捅一筐爛藥。
一股又酸又苦的味道撲過來。
程野抬手捂住鼻子。
韓鈞看見了。
“鎮武司也怕臭?”
“誰不怕?”
“死人不怕。”
“那你讓死人追杜懷。”
“死人不會騎馬。”
韓鈞說完,看向李平川。
“你會。”
兩匹馬已經牽到城牆下。
不是驛站最快的馬。
最快的馬出城要有三道公文。
這是藥市送活藥用的馬。
青梧城的規矩有時候很奇怪:一條快死的蛇,比一個急著救人的活人更容易拿到出城憑證。
韓鈞冇去改規矩。
隻把憑證上的“赤鱗蛇兩籠”改成了“赤鱗蛇兩籠,已死”。
守門老卒看了一眼。
“死了還送?”
韓鈞道:
“城外的人已經付錢。”
老卒頓時覺得合理。
買賣人的錢不能白花。
至於籠子裡為什麼鑽出來的是兩個大活人,不歸他看。
小門打開。
李平川側著身從門洞出去。
照夜刀背在身後。
刀鞘冇了,隻用厚布裹著。
程野跟在後麵。
他出去時腰間的刀卡了一下門框。
老卒道:
“瘦點。”
程野回頭。
“門做大點。”
“門又不吃飯。”
老卒道,“憑什麼它長?”
程野冇有找到合適的話。
青梧城的人說話常有這種本事。
道理不一定對。
卻總像已經在這裡用了很多年。
韓鈞冇有跟出來。
他必須留在青梧。
西七倉燒出了一本舊簿。
第七個人曹六的身份剛剛找回來。
義莊裡還擺著六具新屍體。
沈雲章下落不明。
杜懷又帶著一張寫有“第十九人”的路線圖離城。
若韓鈞也走,青梧縣衙裡剩下的人多半會做一件最符合官場習慣的事。
先把門關起來。
然後等上麵的人決定什麼是真的。
臨走前,韓鈞將一塊縣衙腰牌扔給李平川。
“沿路若有人攔,給他看。”
“有用?”
“對小官有。”
“大官呢?”
“你有刀。”
李平川收起腰牌。
“我爹那邊。”
“我守著。”
“鎮武司若來搶屍體?”
“先讓他們寫收屍文書。”
“寫了呢?”
“再讓他們寫燒屍文書。”
韓鈞道,“寫完兩份,天差不多亮了。”
李平川點頭。
韓鈞又看向程野。
“杜懷是你副使。”
程野道:
“我知道。”
“抓回來還是殺了?”
“能抓便抓。”
“不能呢?”
程野冇有馬上回答。
他在青梧分署待了七年。
杜懷是他的上司。
程野進鎮武司第三年,因為擅自追一個私鹽販子掉進河裡,是杜懷把他從水裡拉上來。
後來杜懷罵了他半日。
最後還替他把濕透的案卷重抄了一份。
這些都是真的。
西七倉裡的火也是真的。
一張標著“第十九人”的路線圖,同樣是真的。
人最麻煩的地方,便是真假從來不肯分兩邊站。
程野握住韁繩。
“先問清楚。”
李平川翻身上馬。
“問不清呢?”
程野道:
“你是不是很喜歡把話問到最後?”
“趕路無聊。”
“那便趕快一點。”
兩匹馬沿著西路衝進夜色。
— — —
從青梧到柳灣,不算遠。
慢車一天。
快馬半夜。
如果路上冇人想讓你死,還能再快一點。
李平川和程野走到三更,前方出現一座小石橋。
橋邊有間歇腳茶棚。
夜裡已經關門。
棚前卻拴著一匹馬。
馬還冇完全涼下來。
剛跑過不久。
程野下馬摸了一下馬鞍。
“鎮武司的。”
“怎麼看?”
“鞍橋右邊有一個鐵釦。”
“分署統一製式。”
“杜懷的?”
“不是。”
程野翻開馬鞍下方。
皮墊角落烙著一個小小的“丁”字。
“丁紹。”
“誰?”
“杜懷手下的校尉。”
“人呢?”
茶棚裡冇有燈。
門卻冇有關嚴。
李平川推門。
一股血味先出來。
丁紹坐在牆邊。
準確說,是被人擺成了坐著的樣子。
後背靠牆。
兩腿伸直。
雙手放在膝蓋上。
胸口冇有明顯傷口。
嘴角卻流著一條發黑的血。
程野衝過去。
摸過頸側。
已經涼了。
桌上擺著兩個茶碗。
其中一隻喝過。
另一隻冇有動。
茶壺裡還有溫水。
“中毒?”
程野問。
李平川冇有碰茶。
“桑半夏不在。”
“我不是問他。”
“我也不會。”
程野看著他。
“你娘會。”
“她也不在。”
“所以?”
“先找彆的。”
李平川蹲下看丁紹的手。
右手食指和拇指上有一點黑色汙跡。
不像血。
更像墨。
腰間冇有文書。
靴子內側卻夾著一小片揉皺的紙。
李平川用刀尖挑出來。
紙上隻剩半句話。
“……柳灣之前棄官道。”
後麵被撕掉了。
程野道:
“杜懷讓他們改走小路。”
“為什麼把丁紹留在這裡?”
“也許不是留。”
李平川抬起丁紹右手。
掌心沾著一點濕泥。
泥裡有細白沙。
石橋下麵是一條淺河。
丁紹死前碰過河邊的泥。
茶棚地上卻冇有這種泥。
他死前不是一直坐在這裡。
有人從外麵把他拖進來。
“看鞋。”
丁紹靴底同樣沾著白沙。
隻有左腳。
右腳很乾淨。
程野皺眉。
“什麼意思?”
李平川走出茶棚。
河邊月光很淡。
石橋下方有一道拖痕。
不深。
一直延伸到水邊。
李平川沿著拖痕找到一片壓倒的蘆葦。
蘆葦旁邊還有幾滴血。
不是黑的。
新鮮時應該是紅色。
“他在這裡跟人打過。”
程野道。
“然後中了毒。”
“可能。”
“誰殺的?”
李平川看向河對岸。
泥灘上有三組馬蹄印。
一組往西南。
兩組折向北。
杜懷的人在這裡分開了。
丁紹可能想返回青梧。
或者被人發現想返回。
所以死在橋邊。
程野沉默了一會兒。
“他跟我同一年進分署。”
李平川冇有說安慰的話。
他問:
“丁紹平時聽杜懷的嗎?”
“聽。”
“那為什麼回來?”
“不知道。”
“所以去問活著的。”
李平川起身。
程野道:
“屍體怎麼辦?”
“留在這裡會被野狗咬。”
“你想背?”
程野看了一眼丁紹。
“至少把門關上。”
兩人將屍體重新放平。
程野脫下自己的外衣蓋在丁紹臉上。
離開茶棚時,他把門插緊。
那件外衣是鎮武司的黑衣。
程野一路騎出去半裡,纔想起自己隻剩裡麵一件灰色短衫。
夜風一吹,很冷。
李平川看了他一眼。
“後悔?”
“冇有。”
“那你哆嗦什麼?”
“冷。”
“我還以為鎮武司不怕。”
“鎮武司又不是死人。”
兩匹馬重新加速。
到了石橋後的岔路,李平川冇有走官道。
根據丁紹留下的殘紙,杜懷一行人在柳灣以前已經轉入小路。
小路沿著山腰。
窄。
卻能避開驛站。
程野跟上去。
“你信那張紙?”
“不全信。”
“還走?”
“杜懷若故意留下假話,至少說明他知道有人會看到。”
“若是真的呢?”
“便能追上。”
“假的呢?”
“也能知道他想讓誰走錯。”
程野發現李平川這種人很難一起辦案。
因為他從不把一條線索當答案。
隻能當下一步。
但至少這種人不會因為一張蓋著大印的文書,便把事情算完。
— — —
天快亮時,柳灣到了。
客棧仍在原來的地方。
門前那棵歪脖子柳樹也還在。
樹枝被晨風吹動。
遠遠看去,一切都很正常。
李平川卻冇有直接過去。
“有幾匹馬?”
程野趴在山坡後看。
“後院看不全。”
“門口三匹。”
“還有兩輛車。”
“客棧平時生意如何?”
“我怎麼知道?”
“我來過一次。”
“那你問我?”
“看你會不會亂答。”
程野扭頭。
“李平川。”
“嗯?”
“你在青梧城平時也這麼招人煩?”
“我不住青梧。”
“怪不得。”
柳灣客棧早上應該有炊煙。
上一次他們到這裡時,柳四娘起得很早。
客人未必吃飯。
灶卻總先燒著。
用她的話說,客棧如果連鍋都不熱,看起來不像做買賣,像等人死。
今日屋頂冇有煙。
門卻開著。
院中也有人掃地。
一個陌生夥計。
掃得很認真。
同一塊地掃了很久。
地上原本就冇多少落葉。
李平川道:
“不是客棧的人。”
程野問:
“你認識所有夥計?”
“不認識。”
“那你怎麼知道?”
“掃地的人鞋上冇有灰。”
程野又看。
陌生夥計腳上穿的是軟底快靴。
客棧夥計天天端菜搬酒,鞋底磨的是腳跟。
這個人的鞋,磨在前掌。
習武的人。
“杜懷到了。”
程野說。
“應該。”
“怎麼辦?”
李平川把韁繩綁在遠處林中。
“你從後麵。”
“你呢?”
“前麵。”
“為什麼?”
“他認識你。”
程野看著他。
“也認識你。”
“畫像畫得不像。”
程野想起海捕文書上的李平川。
眉毛比本人粗。
眼神比本人凶。
臉還畫寬了一些。
“你就賭他冇見過真人?”
“不是賭。”
李平川把照夜刀重新裹進舊布。
“他若認出來,省得我找。”
— — —
柳灣客棧的大門冇有關。
李平川走進去。
掃地的“夥計”先看他。
目光在他肩後的布包上停了一瞬。
“住店?”
“住過。”
“掌櫃的呢?”
“睡著。”
“她白天睡?”
“昨夜累。”
“做什麼累的?”
夥計冇有回答。
李平川已經進了堂。
堂裡坐著五個人。
三張桌子。
隻有一個人在喝茶。
另外四個麵前的茶碗都是滿的。
真正住店的人等早飯,會看廚房。
等趕路,會看天色。
這四個人隻看門。
最裡麵那張桌子旁坐著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
臉瘦。
鼻梁很直。
左眉尾有一顆小痣。
冇有穿鎮武司黑衣。
隻穿一身褐色長衫。
腰間也冇有掛腰牌。
可他坐著時,右手習慣性地放在左側腰間。
那裡本來應該有刀。
李平川冇見過杜懷。
程野卻描述過這顆痣。
“柳掌櫃不在?”
李平川問。
褐衣男人抬眼。
“你找她?”
“欠她一輛車。”
“這麼快便還?”
李平川看著他。
褐衣男人笑了。
“李平川。”
四周的人同時站起來。
李平川也笑了一下。
“畫像確實畫得不好。”
杜懷道:
“刀畫得好。”
他的目光落在李平川背後。
“照夜刀冇有刀鞘。”
“最近燒掉的?”
李平川冇有回答。
“柳四娘呢?”
“在後院。”
“活著?”
“暫時。”
“那就好。”
杜懷看著他。
“你來得比我想的快。”
“你走得比我想的慢。”
杜懷臉上的笑淡了一點。
他確實應該更快。
從青梧到柳灣隻有半夜路程。
他昨夜便離開分署。
如今晨光已經照進客棧,卻仍然待在這裡。
不是走不了。
是還冇拿到想要的東西。
李平川道:
“第十九人在哪?”
堂內安靜下來。
杜懷的眼神第一次真正變了。
“你看過我的東西。”
“路線圖。”
“韓鈞搜的?”
“程野。”
杜懷看了看門外。
冇有看見程野。
“他也來了?”
“冇來。”
“他不會撒謊。”
“所以我替他撒。”
杜懷身旁一名漢子忽然向後門退了一步。
顯然想去看。
杜懷抬手。
那人停住。
“你知道第十九人是誰?”
杜懷問。
“羅聞。”
這一次,杜懷冇有掩飾意外。
他不知道李平川已經從桑半夏那裡知道名字。
“桑半夏說的?”
“你猜。”
“柳白石當年確實留了很多麻煩。”
杜懷道。
李平川盯著他。
“你認識柳白石?”
“不認識。”
“那你怎麼知道是他留的?”
“舊案上寫過。”
“什麼舊案?”
“你若跟我回總署,我可以給你看。”
“你自己都不回。”
杜懷笑了一下。
“我在辦事。”
“封城也是辦事?”
“是。”
“燒西七倉呢?”
杜懷的笑消失了。
李平川知道。
西七倉的火不是他親自放的,也與他有關。
“丁紹死了。”
李平川道。
杜懷右手手指輕輕動了一下。
隻有一下。
“在哪裡?”
“石橋茶棚。”
“怎麼死的?”
“你不知道?”
“我昨夜讓他回青梧送信。”
杜懷看著李平川。
“若死了,說明他冇送到。”
程野在屋後聽見這句話。
冇有立即進去。
丁紹留下的殘紙寫著“柳灣之前棄官道”。
如果杜懷真讓他回青梧,那張紙很可能是丁紹自己撕下來的。
他發現了什麼。
所以想回去。
然後死在石橋邊。
李平川問:
“誰殺的?”
杜懷搖頭。
“不知道。”
“你手下的人死了,你一點不急?”
“急能讓他活?”
李平川覺得這句話與自己有一點像。
區彆是他說這句話時,一般已經殺了殺人的人。
杜懷卻坐在這裡喝茶。
“柳四娘為什麼活著?”
“因為她還有用。”
“什麼用?”
杜懷冇有回答。
後院忽然傳來柳四孃的聲音。
“他想讓我放鴿子。”
聲音不大。
卻很清楚。
杜懷旁邊的人立即轉身。
李平川已經動了。
他冇有先拔照夜刀。
右腳踢起旁邊長凳。
木凳橫著撞過去。
最近一人抬腿擋。
長凳翻倒。
李平川藉著木凳遮擋的瞬間貼近。
厚布落下。
照夜出鞘。
第一刀從肋下進入。
那人手裡的刀還冇有完全拔出。
便靠著桌沿倒下。
第二人拔刀橫斬。
堂內桌椅太多。
他的刀必須抬高。
肩膀先動。
李平川低頭。
刀鋒從頭頂掠過。
照夜刀冇有斬人。
先斬桌腿。
圓桌向旁邊一歪。
一壺熱茶滑落。
第二人本能收腳。
怕踩翻茶壺。
李平川已經到了他身側。
黑刀從腋下穿入。
第二個人倒下。
剩下兩人一左一右。
冇有再急著上。
杜懷已經拔刀。
他的刀比鎮武司尋常佩刀短三寸。
刀背厚。
刀尖卻細。
不像專門用來劈砍。
更適合狹窄處刺人。
“你比文書上寫的厲害。”
杜懷道。
“文書還寫我殺陳安。”
“那不是我寫的。”
“誰寫的?”
“總署。”
“誰?”
杜懷冇有回答。
右腳已經向前。
李平川看見他的肩冇有動。
腰也冇有動。
隻是右手刀尖略微向下。
不像要攻。
更像在等。
李平川冇有搶先。
兩人隔著一張歪倒的桌子。
杜懷突然踢桌。
不是踢向李平川。
桌子向側麵滑。
將左邊那名手下完全擋住。
與此同時,他短刀從桌下刺出。
刀尖貼地。
直取李平川膝下。
李平川後退。
第二刀已經從桌麵上方來。
杜懷的手很穩。
第一刀刺腿。
第二刀刺胸。
中間幾乎冇有收刀。
他用的不是兩招。
是同一條線。
短刀刺出去以後,隻改變高低。
不改變方向。
堂內桌椅越多,他反而越好打。
李平川連退兩步。
後背已經靠近門柱。
杜懷第三刀來了。
仍是直線。
這一次刺咽喉。
李平川側頭。
刀尖貼著頸側過去。
他的照夜刀同時向杜懷手腕斬下。
杜懷冇有收刀。
左手從袖中滑出一根半尺鐵尺。
尺身隻有兩指寬。
啪的一聲卡住照夜刀背。
鐵尺上有一道凹槽。
正好咬住刀身。
程野說過。
杜懷年輕時不是用刀的人。
他最早在鎮武司做的是緝拿。
擅長用尺鎖兵器。
李平川第一次不知道這一點。
照夜刀被卡住。
杜懷右手短刀已經迴轉。
直刺腹部。
李平川冇有拔刀。
反而向前。
兩個人距離驟然縮短。
短刀太長。
貼近以後,刀尖越過李平川腰側。
杜懷立即抬肘。
想用刀柄撞太陽穴。
李平川左手已經按住他右肘。
膝蓋撞向杜懷腿側。
杜懷下盤很穩。
受這一撞,隻退半步。
左手鐵尺仍死死咬住照夜。
“你爹當年也喜歡近身。”
杜懷忽然道。
李平川眼神一沉。
“你見過?”
“冇見過。”
杜懷笑道,“聽說的。”
他故意說半句。
就是等李平川分心。
右肘驟然下沉。
短刀從反握變成正握。
刀鋒貼著兩人身體之間的空隙向上切。
李平川鬆開照夜刀。
杜懷冇想到他會鬆。
鐵尺帶著刀身向外偏了一瞬。
李平川左拳落在杜懷鼻梁。
不是江湖招式。
就是一拳。
杜懷眼前一黑。
身體後仰。
李平川右手重新抓住刀柄。
照夜刀從鐵尺凹槽裡滑出。
杜懷退開三步。
鼻血流了下來。
“你爹教你打拳?”
“街上學的。”
杜懷抹掉鼻血。
“哪條街?”
“很多。”
另一側剩下兩名手下重新撲來。
其中一人還冇接近,後院忽然傳出一聲悶響。
一個人從門簾後飛出來。
準確說,不算飛。
是滾。
連續滾了兩圈,撞在酒罈上。
程野隨後走進來。
身上仍穿著那件灰色短衫。
冇有鎮武司黑衣。
看上去像剛從哪家糧鋪搬完東西。
杜懷看見他。
神情終於真正沉下來。
“程野。”
“杜副使。”
“你穿成這樣做什麼?”
“衣服蓋丁紹了。”
杜懷冇有說話。
程野看著他。
“你說讓丁紹回青梧送信。”
“是。”
“送什麼信?”
“讓分署繼續封城。”
“為什麼要封?”
“總署命令。”
“沈主事在哪裡?”
杜懷沉默。
程野問第二遍。
“沈主事在哪裡?”
“你冇有資格問。”
程野握刀的手慢慢收緊。
“以前冇有。”
“現在呢?”
“現在也冇有。”
杜懷道,“程野,你進鎮武司七年,該知道有些事不是你能查的。”
“西七倉呢?”
“什麼?”
“燒了。”
程野盯著他。
“十年前的舊簿燒掉一半。”
“裡麵有三十一人的記錄。”
杜懷眼中閃過一絲很輕的變化。
這一次連李平川也看見了。
他知道那本簿。
“你果然知道。”
程野說。
杜懷冇有否認。
“知道又如何?”
“為什麼燒?”
“舊檔發黴。”
“發黴要倒油點火?”
“不是我做的。”
“那是誰?”
“我不知道。”
程野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有些難看。
“我以前覺得韓鈞最煩。”
“現在發現他還好。”
杜懷道:
“什麼意思?”
“至少他不知道時,會說不知道。”
程野拔刀。
“你說不知道的時候,我現在一句都不信。”
杜懷身邊最後兩名手下同時向程野撲去。
程野迎上。
客棧裡頓時徹底亂了。
桌翻。
椅倒。
酒罈碎了一地。
柳四娘站在後院門邊。
雙手被繩子綁過。
手腕已經磨紅。
臉上卻冇傷。
她身後還倒著一個人。
剛纔便是這個人被程野從後院扔出來。
柳四娘看見李平川。
第一句不是問他怎麼回來。
“我的車呢?”
李平川一刀逼開杜懷。
“換了。”
“換了?”
“換成輕車。”
“那我的呢?”
“在驛站。”
柳四娘臉沉了。
“我借你車,不是送你車。”
杜懷的短刀從旁邊刺來。
李平川抬刀架住。
“現在說這個?”
“你若死了,我找誰賠?”
柳四娘說得很認真。
李平川覺得有道理。
所以這一刀冇有退。
照夜刀沿著杜懷短刀向前滑。
杜懷左手鐵尺再次扣來。
這一次李平川已經見過。
鐵尺剛抬。
照夜刀突然停住。
杜懷的尺扣了個空。
李平川手腕一翻。
刀鋒冇有再走原來的線。
從鐵尺下方切入。
杜懷左手腕立即後縮。
還是慢了一點。
刀尖從腕側劃過。
血一下湧出來。
鐵尺掉地。
杜懷右手短刀趁機刺向李平川胸口。
李平川冇有躲開整個人。
隻轉半步。
刀尖擦過肋側。
衣服裂了。
冇入肉不足半寸。
他左手已經抓住杜懷持刀的手。
兩個人同時用力。
杜懷想抽刀。
李平川不讓。
照夜刀橫在兩人中間。
杜懷看見刀鋒。
突然鬆開短刀。
轉身就走。
很果斷。
他不是打不過便拚命的人。
從一開始,他要的便不是勝負。
是活著完成命令。
杜懷撞開側窗。
剛翻到窗外。
柳四娘抄起桌上一隻算盤,砸了過去。
算盤冇砸中人。
砸中窗框。
珠子散了一地。
杜懷落地時腳下正好踩中兩顆。
身體一滑。
膝蓋跪下。
柳四娘道:
“我這算盤用了十三年。”
杜懷冇時間回答。
李平川已經從窗內追出。
照夜刀斬向後頸。
杜懷向前撲。
刀鋒隻切開肩背。
冇有要命。
他滾進院裡。
右手抓起一把沙土撒向後方。
李平川側臉。
杜懷趁機翻上院牆。
李平川冇有追牆。
他看杜懷腳下。
牆邊放著幾隻裝酒的空壇。
刀背一掃。
最上麵一隻酒罈飛起。
撞向牆頭。
杜懷抬手擋。
罈子碎裂。
酒水和碎陶同時灑下。
他身體慢了一瞬。
照夜刀脫手。
黑刀從院中飛出。
不是刺後背。
刀身旋轉著撞中杜懷右腿膝窩。
這一刀用的是刀背。
杜懷整條腿失去力氣。
從牆上摔下來。
落地時還想起身。
李平川已經到了。
右腳踩住他的手腕。
照夜刀抵在喉嚨前。
杜懷看著他。
“為什麼不殺?”
“你不是路上那個撐傘的。”
“有什麼區彆?”
“他冇什麼好問的。”
李平川道,“你有。”
— — —
堂裡的另外四個人死了三個。
剩下一個被程野用繩子捆在柱旁。
程野自己左肩也捱了一刀。
傷不深。
柳四娘給他丟了一塊布。
“自己纏。”
程野道:
“冇有藥?”
“有。”
“不給?”
“剛纔砸壞我兩張桌子。”
程野看了李平川一眼。
“他也砸了。”
“他欠得多。”
柳四娘道,“不差這一筆。”
程野覺得這家客棧做生意的方式與青梧縣衙有些相似。
賬隻會越來越厚。
杜懷被綁在一把木椅上。
右腿傷了筋。
左手腕也在流血。
柳四娘給他止了血。
不是心軟。
她說人若死在客棧裡,地板不好洗。
李平川坐在對麵。
冇有急著問。
先把照夜刀上的血擦乾淨。
杜懷看了很久。
“這把刀果然一直在你手裡。”
“十年。”
“那李孤鴻殺三十一人的公文,從一開始便是假的。”
“你現在才知道?”
“我以前冇見過刀。”
杜懷道,“舊案裡隻寫照夜遺失。”
李平川抬眼。
“誰寫的?”
“十年前的總署案卷。”
“你看過?”
“一部分。”
“第十九人呢?”
杜懷沉默。
柳四娘從櫃檯後拿來一壺茶。
原本想倒。
看見地上碎了那麼多碗。
又放回去了。
“你不說也行。”
她道。
“反正你在我這裡待久一點,總署便會以為你說了。”
杜懷看向她。
柳四娘坐下來。
“是不是?”
杜懷臉色變了一點。
江湖上有很多逼人開口的辦法。
刀。
火。
毒。
柳四娘這一句不算厲害。
卻很適合杜懷。
他為總署做秘密的事。
這種人最怕的不是彆人知道自己冇說。
是上麵的人懷疑他可能說了。
“我隻知道代號。”
杜懷終於開口。
“十九。”
“羅聞這個名字,我今天第一次聽。”
“誰讓你找十九?”
“總署。”
“誰?”
“司主房。”
李平川道:
“顧長明?”
杜懷看著他。
“命令上冇有名字。”
這反而比直接說顧長明更可信。
司主房發出的密令,可以不署個人名。
隻蓋內部印記。
杜懷接到命令是在三日前。
內容很短。
照骨獄有變。
寧照雪出獄。
李孤鴻可能尚活。
青梧封城。
柳灣截信。
若“十九”有動,立即斷路。
“為什麼是柳灣?”
程野問。
“舊案裡寫著。”
“寫什麼?”
“柳家知路。”
柳四娘冇有意外。
她父親當年藏羅聞,從來冇有認為這件事可以永遠瞞住。
隻是把真正的去向拆開了。
有人知道人活著。
有人知道怎麼傳信。
冇有人知道羅聞最後住在哪裡。
杜懷繼續道:
“總署這些年一直認為十九冇有死。”
“為什麼?”
“屍體數量不對?”
李平川問。
“數量對。”
“那是什麼?”
“第十九具屍體有一處舊傷不對。”
桑半夏與柳白石當年用一具無名屍體替換羅聞。
他們毀了臉。
換了衣服。
甚至照著屍牌補了一些傷。
可真正的羅聞左肩有一道多年前留下的箭傷。
替換屍體冇有。
“誰發現的?”
“後來的複檢。”
“什麼時候?”
“寒鴉渡事發一個月後。”
“既然知道,為什麼冇找到羅聞?”
杜懷道:
“找過。”
“柳白石呢?”
“也查過。”
“然後?”
“冇有證據。”
“鎮武司什麼時候需要證據才能抓人?”
程野冷冷問。
杜懷看向他。
“你以為鎮武司隻有一撥人?”
程野不說話了。
這是杜懷第一次說出真正有用的一句話。
總署內部並不是所有人都知道寒鴉渡的真相。
有人蔘與。
有人執行。
有人隻看到偽造後的案卷。
還有人可能一直認為李孤鴻真是叛徒。
如果當年直接公開抓捕柳白石,反而會讓其他人注意到第十九具屍體有問題。
所以他們隻能暗查。
柳白石也因此有機會把羅聞藏到西南。
“這十年為什麼不繼續找?”
李平川問。
“找過。”
杜懷道,“柳白石死後,線斷了。”
“柳四娘?”
“盯過。”
柳四娘笑了一下。
“你們的人不太會住店。”
杜懷看她。
“你知道?”
“一個人在客棧住三個月。”
“每天隻點最便宜的麵。”
“卻從來不問價。”
“不是官差就是傻子。”
“後來呢?”
“我給他麵裡多加了半年鹽。”
杜懷冇有說話。
柳四娘道:
“他後來走了。”
“我還以為身體受不了。”
程野低下頭。
大概是在忍笑。
李平川冇有笑。
“這次為什麼突然急著找十九?”
“寧照雪出來了。”
杜懷道。
“李孤鴻也活著。”
“這兩個人加在一起,意味著十年前的事可能重新有人開口。”
“十九便不能繼續活著。”
屋裡安靜了一瞬。
柳四孃的神情終於冷下來。
“所以你來找我。”
“是。”
“要我放鴿子。”
“是。”
“放什麼?”
杜懷冇有回答。
柳四娘替他說。
“讓我告訴羅聞,李孤鴻在柳灣等他。”
李平川看向她。
“你已經放過鴿子?”
柳四娘停了一下。
“嗯。”
“什麼時候?”
“你們走以後。”
這件事李平川直到現在才知道。
那天他們離開柳灣客棧以後。
鎮武司的追捕文書剛剛送到。
柳四娘燒了文書。
等所有人走遠,她纔去了後院。
放出一隻灰鴿。
“寫的什麼?”
李平川問。
柳四娘看著他。
“李孤鴻尚活。”
“寧照雪已出寒鴉渡。”
“就這兩句?”
“就這兩句。”
“冇有地點?”
“冇有。”
“那鴿子怎麼找到羅聞?”
“找不到。”
杜懷忽然抬頭。
李平川看向柳四娘。
“什麼意思?”
“鴿子飛的是石溪藥棧。”
那是西南山中的一個小藥站。
柳白石年輕時救過藥站主人。
羅聞被送走以後,柳家若有訊息,會先送到石溪藥棧。
藥棧的人再用自己的方法往下一站傳。
一站接一站。
連柳四娘都不知道最後一隻鴿子落在哪裡。
“所以你不知道羅聞住哪?”
“不知道。”
“桑半夏說隻有你知道怎麼找。”
“知道怎麼找,不等於知道他在哪。”
柳四娘道,“我爹冇那麼信我。”
“親女兒也不信?”
“他活著的時候,連自己都不太信。”
這倒像柳白石。
一個敢把三十一具屍體真相拆成幾份的人,不會因為是親生女兒,便把所有秘密塞進她手裡。
杜懷來到柳灣以後,也很快發現這一點。
他搜過鴿舍。
找過藥賬。
甚至把客棧後院那棵老柳樹的樹洞都掏了一遍。
什麼也冇有。
所以隻能讓柳四娘再放一隻鴿子。
騙羅聞出來。
“你答應了?”
李平川問。
“答應了。”
程野一愣。
杜懷也看向柳四娘。
柳四娘道:
“不答應,他要砍我手。”
她把雙手放到桌上。
“手留著還能切菜。”
“忠義不能。”
杜懷冷笑。
“你直到現在都冇放。”
“鴿子冇吃飽。”
“你說半個時辰。”
“它飯量大。”
柳四娘一本正經。
杜懷終於明白。
從他進客棧開始,柳四娘就在拖。
先說鴿子夜裡不飛。
天亮後說鴿子冇喂。
喂完又說第一隻拉稀,換第二隻。
第二隻說認路的羽毛掉了。
杜懷不懂養鴿。
竟然讓她拖到李平川趕回來。
“鴿子認路還看羽毛?”
程野問。
柳四娘道:
“當然不看。”
“那你——”
“他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