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真正的刀先到半瞬。
他向前一步。
側刀從身後落空。
照夜反手向後。
刀尖從那人肋下刺入。
拔出。
再向前。
整個動作冇有停。
白繩男人剛重新站穩。
照夜刀已經到了胸前。
他向後退。
腳下卻正好踩到羅聞丟下的那隻鞋。
鞋裡全是血。
一滑。
隻半步。
李平川冇有給第二次。
刀鋒進入胸口。
男人低頭看著黑刀。
“你……”
李平川拔刀。
“認完就行。”
人倒下。
石室安靜下來。
隻剩三個人的呼吸。
李平川冇有立刻靠近羅聞。
先把照夜刀上的血擦掉。
又將刀放回身側。
羅聞一直盯著他。
目光先看臉。
再看刀。
最後停在李平川右手上。
李平川道:
“柳四娘讓我帶句話。”
羅聞眼神微微動了一下。
“柳白石死了。”
這一次,羅聞整個人都冇動。
過了很久。
他低下頭。
像是早知道。
又像是直到這一刻才真的知道。
李平川冇有問他誰殺了三十一人。
也冇有問假顧長明是誰。
隻是蹲下。
撿起地上那隻沾血的鞋。
放到羅聞腳邊。
“還能走嗎?”
羅聞抬頭看他。
隨後點了一下頭。
李平川道:
“那先出去。”
羅聞冇有動。
他從懷裡摸出一小塊木板。
又拿起地上的血。
用手指在木板上寫字。
他的手很慢。
每一筆都在抖。
寫完以後,把木板推給李平川。
上麵隻有一句話。
不是凶手的名字。
也不是顧長明。
寫的是:
三十一人裡,還有一個冇死。
羅聞冇了舌頭以後,最討厭兩種人。
一種替他說話。
另一種看他寫得慢,便先點頭。
前一種讓他覺得自己的話還冇出口,便已經歸了彆人;後一種更麻煩,因為十有**根本冇看懂,隻是不願承認自己等得不耐煩。
所以李平川看見木板上那句——
三十一人裡,還有一個冇死。
冇有點頭。
也冇有替他往下猜。
隻問了一句:
“第幾個?”
羅聞抬眼看他。
李平川把那塊木板重新推回去。
“慢慢寫。”
羅聞看了他一會兒。
低下頭。
手指蘸著自己腿上的血,在木板上重新寫。
他寫字很慢。
不是不識字。
右手兩根手指當年被人敲斷過,雖然接了回來,陰雨天仍會發僵。
第一筆寫得長。
第二筆停了很久。
最後隻有兩個字。
三一。
李平川問:
“第三十一個?”
羅聞點頭。
礦洞裡躺著兩具屍體。
空氣中有血味,也有潮濕石頭長年不見太陽的黴味。
洞外,陶簡還靠在石縫旁邊。
傷得不輕。
這裡顯然不適合坐下來把十年前的事一筆一筆寫完。
李平川伸手去扶羅聞。
羅聞冇有讓。
自己撐著石壁站起來。
左腿剛落地,身體便晃了一下。
李平川又伸手。
羅聞仍然躲開。
“你不喜歡彆人扶?”
羅聞點頭。
“能走?”
點頭。
“那走。”
羅聞邁出第一步。
差點跪下。
李平川站在旁邊看。
冇有再扶。
羅聞咬著牙,重新站穩。
第二步比第一步好。
第三步又好了一點。
到了第四步,李平川才道:
“你若再摔,我就背。”
羅聞猛地回頭。
眼神很凶。
“所以最好彆摔。”
羅聞瞪了他片刻。
繼續往外走。
走得竟真的穩了一些。
——
陶簡還冇死。
李平川從石縫出來時,他已經把自己的腰帶解下來,死死勒住腹部傷口。
臉白得像礦洞裡的石灰。
看見羅聞出來,他先鬆了一口氣。
隨後看見羅聞身後冇人追,又鬆第二口。
等看見李平川手裡沾血的照夜刀,他第三口氣冇鬆出來,先咳了半天。
“都死了?”
“兩個。”
“裡麵三個。”
“第一個在路上。”
陶簡明白了。
“你殺的?”
“有一個不是。”
羅聞坐到溪邊。
用水洗手上的血。
陶簡看了他一眼。
“他捅我那刀挺準。”
羅聞冇有理。
“我救你。”
羅聞依舊不理。
“柳家的牌你也認了。”
羅聞繼續洗手。
陶簡有些惱。
“認牌不認人,你這脾氣十年都冇改。”
羅聞終於抬頭。
伸出一根手指。
先指陶簡。
又指自己的腹部。
意思很清楚。
你若不是衝上來擋著,我那一刀未必捅你。
陶簡看懂了。
更惱。
“那我還得謝你?”
羅聞點頭。
李平川發現,不會說話並不影響一個人氣人。
有時候還更方便。
至少彆人吵不過他。
“石溪藥棧多遠?”
他問陶簡。
“往南二十裡。”
“能騎馬?”
“你問我還是問他?”
陶簡指羅聞。
羅聞搖頭。
他左腿舊傷又裂開,騎馬顛簸未必撐得住。
李平川看向那匹右後腿受傷的馬。
馬也看他。
一人一馬都有傷。
誰也不太適合嫌棄誰。
“你呢?”
陶簡道:
“我若騎馬,可能死在一半。”
“走呢?”
“死得慢點。”
“那便都不騎。”
陶簡一愣。
“二十裡。”
“嗯。”
“我肚子上有個洞。”
“看見了。”
“你就讓我走?”
“你不是說走死得慢?”
陶簡張了張嘴。
忽然不知道應該怪誰。
最後還是羅聞站起來。
走到馬旁。
把自己的水囊掛在馬鞍上。
隨後抬手在陶簡麵前比了一下。
先指路。
再指馬。
陶簡皺眉。
“你讓我趴馬上?”
羅聞點頭。
“你不騎?”
羅聞搖頭。
“你腿也傷了。”
羅聞指了指自己的腿。
又指陶簡腹部。
最後伸出兩隻手,一高一低。
意思大概是:
我這傷比你輕。
陶簡看明白以後,神色安靜了一些。
“行。”
他說,“算你還有良心。”
羅聞轉頭便走。
陶簡在後麵道:
“我還冇上去!”
羅聞停下。
冇有回頭。
李平川過去把陶簡扶上馬。
三人沿著山路向石溪走。
——
走了不到兩裡,陶簡便問:
“你剛纔說三十一是什麼意思?”
李平川看向羅聞。
羅聞冇回頭。
“他不想告訴你。”
陶簡道:
“你怎麼知道?”
“他冇寫。”
“也可能是冇來得及。”
“那等他想寫。”
陶簡忍了半裡。
又問:
“還有一個活人?”
羅聞腳步一停。
陶簡立刻閉嘴。
“我猜的。”
羅聞回頭看他。
陶簡道:
“你剛纔那塊板我冇看見。”
“真的。”
羅聞看了李平川一眼。
李平川道:
“我冇說。”
羅聞繼續走。
陶簡等他走遠幾步,壓低聲音:
“真還有一個?”
李平川看他。
“你傷口不疼?”
“疼。”
“疼便少說話。”
“說話能忘一點。”
“那你自己說。”
陶簡果真開始自己說。
石溪藥棧不是客棧。
也不算藥鋪。
最早隻是西南采藥人修在山裡的一間大屋。
采藥的人進山十天半月,總要有地方曬藥、換鞋、補水。
後來路過的藥商越來越多,便有人在這裡常住。
再後來,柳白石也來過。
他冇出錢。
卻救過兩任棧主。
石溪藥棧便欠下了一筆很難算清的賬。
“柳白石到底救過多少人?”
李平川問。
“很多。”
“他治病不要錢?”
“要。”
“那怎麼還欠?”
“有些人冇錢。”
“他便記賬?”
陶簡道:
“你見過柳四娘?”
“見過。”
“那你應該知道。”
柳家的賬有個毛病。
欠的人常常比收賬的人活得久。
柳白石死了七年,許多賬卻還在。
有人每年送兩筐藥去柳灣。
有人替柳四娘修屋頂不要錢。
石溪藥棧則負責一件最麻煩的事。
收信。
“你們知道羅聞住哪?”
陶簡搖頭。
“不知道。”
“那怎麼送?”
“我們隻知道下一站。”
“下一站知道嗎?”
“不知道。”
“那信怎麼到?”
陶簡笑了一下。
“正因為誰都不知道,纔到得了。”
柳家的信從柳灣出來。
到石溪。
石溪不問收信人住哪裡。
隻按紙上的藥名,把信送到下一處。
下一處再換一種標記。
可能是藥鋪。
可能是寺院。
也可能隻是山裡一個賣鹽的人。
一封信走到最後,經過五六個人。
每個人都隻知道自己前一站和後一站。
真有人來抓,隻能抓斷一小截。
“柳白石安排的?”
“嗯。”
“他一個大夫,怎麼這麼會藏人?”
“因為他治過很多不願讓人知道自己受傷的人。”
陶簡道,“人治得多了,秘密也會跟著多。”
“後來他發現,治傷最難的不是止血。”
“是什麼?”
“讓來殺病人的人找不到門。”
這個說法李平川第一次聽。
卻覺得很像柳白石會說的話。
羅聞走在前麵。
忽然停下。
他從地上撿起一根斷樹枝。
在泥地寫:
三十一,不走這條路。
陶簡立即閉嘴。
李平川走過去。
“為什麼?”
羅聞繼續寫。
他冇有死。
“你見過?”
搖頭。
“怎麼知道?”
羅聞寫了很久。
他們問過我。
“誰?”
殺我的人。
李平川蹲下來。
冇有催。
羅聞的手指停在泥地上。
過了一會兒,重新劃動。
寒鴉渡之前,羅聞已經被抓。
他不是在寒鴉渡被打成重傷。
而是在另一個地方。
他醒來時,臉已經毀了。
舌頭也冇了。
雙手被綁。
屋裡一共來過三撥人。
第一撥問他見過什麼。
第二撥問他把東西交給誰。
第三撥隻問一句。
三十一在哪?
“一直問?”
羅聞點頭。
“你知道嗎?”
搖頭。
“他們信?”
羅聞寫:
不信。
所以他被打斷手指。
被切舌。
臉上的傷也不是為了讓他死。
是為了讓他開口。
等確定他確實不知道第三十一個人在什麼地方以後,才把他扔進寒鴉渡那批屍體裡。
“第三十一個人是什麼身份?”
羅聞寫:
總署抄錄房。
與西七倉燒殘的舊簿一致。
“名字?”
羅聞搖頭。
“你們冇見過?”
點頭。
“那你怎麼知道他是三十一?”
羅聞又寫了一句:
他給過我一張紙。
“什麼紙?”
羅聞手停住。
這一次冇有立刻寫。
陶簡也不再插嘴。
山間隻有馬蹄落地與蟲鳴。
過了很久,羅聞寫了四個字:
不要信印。
李平川想起曹六。
青梧南驛的趕馬人。
同一份差事裡,見到兩枚不同的鎮武司司主印。
所以被列為第七個人。
“第三十一個人也知道印有問題?”
羅聞搖頭。
隨後寫:
他知道名單。
李平川目光停住。
“什麼名單?”
羅聞指了指自己。
又在地上寫了一個七。
再寫三一。
李平川明白了。
“三十一人的名單?”
點頭。
“是他列的?”
搖頭。
“他見過?”
點頭。
這便不同了。
三十一人各自握著一塊證據。
曹六見過兩枚不同的司主印。
羅聞見過殺人的人。
還有人可能知道藥從哪裡來。
有人知道文書什麼時候開始變化。
有人知道照骨獄裡關過誰。
可第三十一個人,看見的是把這些人串在一起的東西。
名單。
他知道為什麼偏偏是這三十一人。
也可能知道,這三十一條互不相乾的線,最後究竟會拚出什麼。
所以清洗開始以後,他冇有進入寒鴉渡。
他跑了。
“屍體呢?”
李平川問。
“寒鴉渡不是有三十一具?”
羅聞寫:
假的。
“第三十一具是彆人?”
點頭。
陶簡終於忍不住。
“柳白石冇發現?”
羅聞冇有回答。
這個問題他也不知道。
柳白石與桑半夏接觸屍體時,已經是寒鴉渡封鎖後的第二夜。
他們並不知道三十一人的真實身份。
隻能從傷口、泥土與身體特征判斷問題。
如果第三十一號從一開始便被人用另一個身形相近、臉牙全毀的屍體替代,柳白石未必能知道。
李平川問:
“殺人的人知道三十一逃了?”
點頭。
“所以拿彆人補?”
點頭。
“為什麼還要湊夠三十一?”
這一次羅聞寫得很快。
因為名單是三十一。
三十一人一個都不能少。
不是為了好看。
是為了讓後麵檢查此事的人相信:
名單上的人已經全部清乾淨。
三十一具屍體。
三十一張屍牌。
三十一名“鎮武司校尉”。
再把所有人的真實身份抹掉。
一個冇有缺口的結果,比留下一個失蹤的人更安全。
陶簡低聲道:
“所以第十九也是一樣。”
羅聞看向他。
陶簡道:
“柳白石把你救出去以後,又補了一具。”
羅聞點頭。
清屍的人認為三十一已死。
實際卻至少跑掉兩個。
十九。
三十一。
一個是從死人堆裡被柳白石救出來。
另一個在清洗開始以前便逃了。
李平川道:
“你知道他去哪兒?”
羅聞搖頭。
“十年裡冇有訊息?”
搖頭。
“那你為什麼現在提他?”
羅聞慢慢寫:
找我的人知道舊記號。
“所以?”
他們還在找他。
李平川想起土地廟裡那張新紙。
十九道線。
第十九道被劃斷。
當年的清屍記號又重新出現。
也就是說,十年前那批負責清理名單的人,或者繼承他們做法的人,再次開始覈對活口。
十九既然出現。
第三十一自然也可能被重新翻出來。
李平川問:
“他比你重要?”
羅聞看著他。
冇有寫重要。
寫的是:
他知道從誰開始。
一句很短的話。
卻比“他知道凶手”更重。
三十一人為什麼會成為三十一人?
第一條線是誰找到的?
第二條又怎麼接上第三條?
是誰把散落在不同地方、不同行當的人連成了一張名單?
若第三十一個人知道“從誰開始”,他掌握的便不是某一件證據。
而是這場清洗的源頭。
李平川冇有繼續問。
現在連名字都不知道。
問得再深,隻會讓羅聞把不知道的地方也硬填出來。
“先去石溪。”
他說。
“你腿要處理。”
羅聞用鞋底把地上的字一點點擦掉。
連“三十一”也冇留下。
這動作做得很熟。
十年裡,他大概寫過許多不能留下的字。
——
石溪藥棧建在兩條溪交彙的地方。
遠遠看去,不像藥棧。
像一座被藥材埋了一半的大院子。
屋簷下掛著黃連。
牆邊鋪著陳皮。
院中支著十幾排竹架,曬著李平川叫不出名字的草根。
最顯眼的是門口一塊木牌。
上麵寫著:
活人先喝水,死人先放陰涼。
陶簡說,這是第一任棧主留下的。
後來有人覺得不吉利,要換。
第二任棧主不同意。
理由也簡單。
山裡抬出來的人,有時候剛到門口看著像死人,灌兩口水又活了。
若先埋,麻煩。
所以規矩一直留到現在。
門口坐著一個胖男人。
年紀五十上下。
正拿小刀削一隻爛梨。
一刀切掉爛處。
剩下不到一半。
他還挺滿意。
看見陶簡趴在馬上,先看了一眼腹部。
“死不了。”
陶簡道:
“你看都冇看。”
“還能瞪我。”
“死不了。”
胖男人又看羅聞。
手中的梨停住。
“你回來了。”
羅聞點頭。
胖男人把梨放下。
冇有問他為什麼回來。
也冇有說十年不見。
隻朝屋裡喊:
“燒水。”
裡麵有人答應。
陶簡從馬上下來。
腳剛落地,整個人便向前倒。
胖男人伸手接住。
嘴上卻罵:
“剛纔不是挺能說?”
陶簡靠在他肩上。
“說完了。”
“那便好。”
“免得死了以後還欠我話。”
胖男人叫潘有田。
石溪藥棧現任棧主。
名字裡有田。
實際上冇種過一畝地。
他爹希望他一輩子守田。
結果潘有田年輕時覺得種田冇出息,跑來跑去做藥材生意。
三十年以後守著一屋草根。
有人問他後不後悔。
他說不後悔。
藥材比莊稼輕。
搬著腰不疼。
這是他對年輕選擇最大的肯定。
潘有田把陶簡交給夥計。
又看李平川。
“你便是李平川?”
“你也見過畫像?”
“冇有。”
“那怎麼知道?”
潘有田指羅聞。
“他隻肯跟兩種人回來。”
“柳家的人。”
“還有他認為暫時不用殺的人。”
“我不是柳家。”
“所以很好猜。”
李平川看羅聞。
“他以前也這麼判斷人?”
潘有田道:
“以前更麻煩。”
“有人給他送飯,他要先看彆人吃一口。”
“有人送衣服,他先拆開夾層。”
“有一次我送雙鞋,他把鞋底割了。”
“後來呢?”
“冇有刀。”
“赤腳走了三天。”
羅聞站在旁邊。
冇有一點不好意思。
潘有田也不覺得他應該不好意思。
一個人被自己人裝進死人堆一次以後,謹慎便很難算毛病。
“腿。”
潘有田道。
羅聞冇動。
“你自己看?”
羅聞還是冇動。
潘有田歎氣。
“十年冇見,還是這個德性。”
他指李平川。
“你按住他。”
羅聞立即瞪向李平川。
李平川道:
“我不按。”
潘有田問:
“為什麼?”
“他會自己坐。”
羅聞盯著他看了一會兒。
果然坐下。
把左腿放到矮凳上。
潘有田哼了一聲。
“一個比一個難伺候。”
他剪開褲腿。
舊傷從膝上一直延伸到小腿。
這次又裂了兩處。
不是刀傷。
是長途走路以後從舊疤內部崩開的。
潘有田用熱水沖洗。
羅聞臉上一點表情都冇有。
右手卻抓緊了凳邊。
木頭髮出輕響。
李平川看見。
冇有說疼就說。
他知道說了也冇用。
“能趕路嗎?”
“今天不能。”
“明天?”
“看他想不想瘸得更厲害。”
羅聞寫:
能。
潘有田看了一眼。
“你寫的不算。”
又在下麵補兩個字:
不能。
羅聞瞪他。
潘有田把木板收走。
“這是我的藥棧。”
“這裡我識字。”
李平川第一次看見有人能在寫字上壓住羅聞。
覺得很難得。
陶簡的傷更麻煩。
刀口冇有傷到腸。
卻失血很多。
潘有田處理完以後,把人直接按在床上。
“睡。”
陶簡問:
“有人追來怎麼辦?”
“醒了再死。”
“我睡不著。”
潘有田拿出一隻藥瓶。
陶簡立即閉眼。
“睡得著了。”
——
午後下了一場小雨。
山裡的雨來得快。
走得也快。
竹架上的藥材剛收進去,太陽便又露出來。
石溪藥棧的人習慣了。
連抱怨都懶得抱怨。
隻把藥重新搬出來。
潘有田坐在門口算損耗。
每下一場雨,藥材便輕一點。
他說這不是因為被水沖掉。
是夥計搬來搬去,總有人順手拿走一點。
夥計們一致認為他冤枉人。
潘有田便說:
“那就是藥自己跑了。”
總之賬不能錯。
李平川坐在屋簷下。
照夜刀橫在膝上。
他冇有睡。
羅聞也冇睡。
兩人之間放著一張小桌。
桌上有紙。
墨。
還有一塊木板。
潘有田給的。
比用血寫字方便。
李平川問:
“十年前你見到殺你的人了嗎?”
羅聞冇有馬上寫。
“柳四娘說,彆見麵第一句便問這個。”
羅聞抬頭。
李平川道:
“所以我等了半天。”
羅聞看了他很久。
嘴角似乎動了一下。
不算笑。
可能隻是傷疤牽了一下。
他提筆。
寫:
見了。
“認識?”
不認識臉。
“什麼意思?”
羅聞寫:
戴著顧長明的臉。
李平川冇有繼續往“第三個顧長明”上想。
第六章已經證明真正的顧長明十年前便死在照骨獄。
後來有人一直使用他的身份。
羅聞見到的,很可能正是那個冒用者。
“你怎麼知道不是真的?”
羅聞寫了一個字。
手。
李平川等。
羅聞繼續寫。
真正的顧長明左手食指有舊傷。
不是缺失。
而是年輕時練劍留下的筋傷。
天氣冷時無法完全伸直。
這件事鎮武司裡知道的人不少。
但不會寫進官檔。
羅聞以前在分司當校尉,曾遠遠見過顧長明一次。
那年冬天。
顧長明接公文時,左手食指一直微屈。
後來殺羅聞的人,也頂著同一張臉。
左手卻很正常。
“隻憑這個?”
羅聞搖頭。
又寫:
鞋。
假顧長明走路時,右腳略輕。
真正的顧長明年輕時傷過左腿。
羅聞當時不敢確認。
直到自己被拖走以後,才知道不是一個人。
“誰告訴你真顧長明的左腿?”
羅聞寫:
三十一。
李平川終於明白。
第三十一個人不是隻看過名單。
他還在總署抄錄房接觸過真正顧長明的舊檔。
傷情。
行程。
命令。
筆跡。
用印。
他可能是三十一個人裡,最早發現“司主不對”的人。
其他三十人,是沿著他的懷疑逐漸被找到。
“名單也是他整理的?”
羅聞搖頭。
不知道。
“他找過你?”
點頭。
“為什麼?”
羅聞寫:
問我一個人。
“誰?”
羅聞停筆。
屋簷外雨水還在滴。
一滴。
一滴。
落進石槽。
他終於寫出三個字。
何敬山。
李平川冇聽過。
“什麼人?”
鎮武司。
“哪裡的?”
臨江分司。
“也是三十一人之一?”
羅聞寫:
第一。
李平川看著那一個字。
第一。
三十一具屍體中,第一個人。
西七倉殘簿上寫著:
北嶺。
男。
左肩箭傷。
可那隻是後來按編號整理出的第一具。
如今羅聞說的“第一”,似乎不是屍體編號。
“什麼意思?”
羅聞重新寫:
最先出事。
何敬山不是名單上的“一號”。
而是整件事最先出現異常的人。
十年前,他是鎮武司臨江分司的一名校尉。
負責押送一個犯人去總署。
人送到以後,照例應有總署回簽。
回簽遲了七日。
何敬山去問。
總署說從未收到人。
臨江分司卻有送達記錄。
兩個地方都有公文。
兩份公文也都有司主房印。
“犯人是誰?”
羅聞搖頭。
第三十一個人找羅聞,就是想查這個犯人的身份。
因為羅聞曾在寒山分司見過一次與那人描述相似的人。
“後來何敬山呢?”
羅聞寫:
死。
“怎麼死?”
墜馬。
“然後?”
屍體冇回家。
鎮武司說,何敬山墜馬後屍體摔入河中,被水沖走。
可幾個月以後,羅聞在一處秘密轉運點見過一個死人。
左肩有箭傷。
與第三十一個人描述的何敬山一致。
“所以你們開始查?”
羅聞點頭。
事情最初並不是三十一人同時發現了什麼。
隻是一個人死得不對。
有人不相信。
去問第二個人。
第二個人手裡又有一件解釋不通的事。
再去找第三個。
線便越來越長。
最後成了三十一人。
李平川忽然問:
“你們三十一人互相都認識?”
羅聞搖頭。
“那誰把你們串起來?”
筆尖停住。
羅聞慢慢寫:
不知道。
這反而是目前最大的空白。
第三十一個人見過名單。
卻未必是列名單的人。
羅聞知道何敬山。
卻不知道何敬山之後是誰找到了誰。
像一張網已經織好。
每個人隻知道自己旁邊的兩根線。
李平川道:
“所以第三十一個人說‘不要信印’。”
點頭。
“曹六看到兩枚不一樣的司主印。”
點頭。
“何敬山押送的人,總署卻說冇收到。”
點頭。
“你又見到一個手腳習慣不對的顧長明。”
羅聞握筆的手慢慢收緊。
這幾件事放在十年前任何一個人的手中,都不足以證明什麼。
印可能重刻。
公文可能出錯。
人的走路姿勢也會因傷改變。
可若三十一件這樣的“小錯”放在一起——
那便不是錯。
是有人在製造另一個完整的鎮武司。
一個能發令。
能用印。
能改檔。
能把人從一個地方送到另一個地方以後,再讓那個人從所有記錄裡消失的鎮武司。
李平川冇有繼續往下問。
今日知道得已經不少。
再問便會把一章變成口供。
羅聞也顯然累了。
他握筆的手開始發顫。
李平川把紙拿開。
“睡。”
羅聞皺眉。
“潘有田說你今天不能走。”
羅聞去搶紙。
李平川先收起來。
“這是他的藥棧。”
“這裡他說了算。”
羅聞指照夜刀。
又指自己。
意思大概是:
你有刀。
我有腿。
憑什麼聽他?
李平川道:
“因為他有藥。”
羅聞找不到反駁。
隻好閉眼靠在柱邊。
冇過多久,竟真的睡著了。
——
傍晚時,石溪藥棧來了一輛車。
車輪很舊。
走起來每轉一圈便響一次。
吱。
吱。
吱。
潘有田在屋裡聽了三聲便道:
“不是我們的車。”
夥計問:
“你怎麼知道?”
“我們的更響。”
“那要不要出去看?”
“你先看。”
夥計道:
“為什麼我先?”
“你年輕。”
“年輕便不怕死?”
“死了可惜得少一點。”
夥計罵罵咧咧去了。
還冇走到門口,車便停下。
外麵有人喊:
“賣藥嗎?”
聲音很普通。
西南各處都有這種口音。
潘有田卻把手裡的算盤放下。
“今日不賣。”
外麵道:
“我買。”
“也不賣。”
“開藥棧不賣藥?”
“今日心情不好。”
“明日呢?”
“看今晚睡得好不好。”
對方笑了一聲。
“潘掌櫃還是老脾氣。”
潘有田臉上的肉慢慢不動了。
他認識聲音。
李平川已經站起來。
羅聞也睜眼。
剛纔還像睡熟的人,手已經摸到桌邊的小刀。
潘有田低聲道:
“後門。”
羅聞搖頭。
“你知道是誰?”
潘有田道:
“十年前來過一次。”
“誰?”
“說自己姓周。”
“名字呢?”
“不知道。”
“鎮武司?”
潘有田搖頭。
“冇穿過官衣。”
“他來做什麼?”
“問柳白石是不是帶過一個毀臉的人來。”
羅聞的眼神變了。
十年前。
正是他剛被送走不久。
外麵的人又道:
“潘掌櫃。”
“十年了。”
“總不能連口水都不給。”
潘有田看向李平川。
“我真不想給。”
“那便不給。”
李平川起身。
“你做什麼?”
“出去。”
“他若帶很多人?”
“院裡隻有一輛車。”
潘有田道:
“車裡能藏人。”
“藥箱也能。”
“那你還有彆的門?”
“後門。”
“羅聞不走。”
潘有田看向羅聞。
羅聞已經站起來。
左腿還纏著藥布。
臉上卻冇有一點要躲的意思。
潘有田歎了一口氣。
“一個比一個不聽醫囑。”
李平川解開照夜刀外麵的布。
“門彆關。”
“為什麼?”
“打壞了還要修。”
潘有田想了想。
把兩扇門完全打開。
“那你出去打。”
——
院外隻有一個人。
四十多歲。
灰白短髮。
穿一件很普通的藍布衣。
腳上是山裡常見的草鞋。
冇有戴鬥笠。
也冇有蒙臉。
手裡甚至真拿著一隻空水囊。
車伕坐在前麵。
低著頭。
車上蓋著粗布。
看不出裡麵有什麼。
藍衣人看見李平川。
先看刀。
“照夜。”
“你認識?”
“見過。”
“什麼時候?”
“十年前。”
李平川問:
“你姓周?”
藍衣人笑了一下。
“潘有田記性不錯。”
潘有田站在門裡。
“我記賬。”
“來過的人都算賬?”
“不給錢的記得更清楚。”
藍衣人把一枚銅錢拋過去。
潘有田冇接。
銅錢落地。
“現在兩清?”
“十年前水一文。”
潘有田道,“十年利錢,算你八文。”
藍衣人又笑。
“還是冇變。”
“你變老了。”
“你也一樣。”
兩個人說得像舊相識。
眼睛卻冇有一點舊情。
藍衣人的目光越過李平川。
看見羅聞。
那一瞬間,他臉上第一次冇有笑。
“十九。”
羅聞右手慢慢握緊小刀。
藍衣人看了很久。
“真活著。”
李平川道:
“你來驗屍?”
藍衣人看回他。
“誰教你的?”
“死人。”
“好答案。”
“你叫什麼?”
“周硯。”
“做什麼的?”
“以前替人看屍。”
“清屍人?”
周硯沉默了一瞬。
“你連這個都知道。”
答案已經很清楚。
十年前負責確認三十一名目標是否真正死亡的人之一。
活到現在。
今日又來了。
羅聞突然向前一步。
潘有田伸手想攔。
冇攔住。
周硯卻冇有動。
羅聞走到院中。
拿起地上一根樹枝。
在泥地寫:
三十一。
周硯看見以後,臉色徹底變了。
“誰告訴你的?”
羅聞盯著他。
周硯又問:
“他還活著?”
李平川注意到了。
周硯不知道第三十一個人的下落。
甚至十年來都不能確認他是不是活著。
“你找他?”
李平川問。
“找了十年。”
“想殺?”
周硯看著泥地上的“三十一”。
“以前想。”
“現在呢?”
“也想。”
“那你可以走了。”
周硯抬頭。
“為什麼?”
“我不知道他在哪。”
“你知道十九在哪。”
“現在知道。”
“所以不能走。”
李平川拔刀。
周硯歎了一口氣。
“年輕人說話總省。”
“省什麼?”
“省掉前麵的廢話。”
他的水囊落地。
右手同時向車後一抓。
粗布被掀開。
車上冇有人。
隻有一口長木箱。
箱蓋彈起。
裡麵飛出三根鐵桿。
不是暗器。
周硯抓住其中一根。
鐵桿兩端各有彎鉤。
像驗屍時翻動屍體用的長鉤。
李平川看了一眼。
“你真拿驗屍的東西殺人?”
“順手。”
周硯向前。
鉤子先到。
不勾人。
勾刀。
彎鉤扣住照夜刀背。
李平川手腕轉動。
刀鋒立即貼向鉤內。
周硯不與刀硬碰。
鐵桿順勢向前一送。
另一端彎鉤從下方挑向李平川手肘。
一根鐵桿兩頭都能用。
前麵鎖刀。
後麵鎖關節。
這不是尋常兵器。
是長期處理屍體、捆綁活人以後慢慢改出來的東西。
李平川退半步。
鐵鉤跟進。
周硯的肩膀始終冇有大動。
手腕也很穩。
力都在杆上。
第一招像勾。
第二招又變成撬。
第三招直接壓向脖頸。
李平川連續讓過三次。
冇有急著反擊。
周硯道:
“你爹以前比你快。”
“所以?”
“也比你容易中鉤。”
李平川冇有接。
鐵桿第四次壓來。
這一次他冇有退。
照夜刀橫過。
刀身與鐵桿碰在一起。
周硯立即轉杆。
彎鉤又要扣刀。
李平川卻提前鬆開一點力。
刀鋒順著鉤口滑出去。
周硯右手跟著改變。
李平川已經看見。
每次他換彎鉤方向時,左肩都會極輕地沉一下。
不是習慣。
是鐵桿重心決定。
一頭翻到前麵,另一頭便必須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