盒上冇有鎖。
隻纏著兩道發黑的麻繩。
“他失蹤前一夜回來過。”
曹嫂說。
韓鈞皺眉。
“案捲上寫他冇有回驛。”
“案卷冇睡在我床邊。”
曹嫂道,“它知道什麼?”
韓鈞不說話了。
曹六那晚回來得很遲。
身上全是泥。
馬冇有帶回來。
公文袋也不在。
他進門以後先喝了兩碗冷水。
然後把一張回簽藏進牆裡。
曹嫂問他出了什麼事。
他隻說:
“同一個人,怎麼會有兩枚不一樣的印?”
曹嫂聽不懂。
曹六便把回簽拿給她看。
“驛票一式兩聯。”
曹嫂打開木盒。
裡麵放著半張發黃的厚紙。
“出站時蓋一次。”
“送到以後,對方驗過,再在回簽上蓋一次。”
“若是同一枚印,兩次留下的小缺口應當一樣。”
厚紙上有兩個暗紅印痕。
一個在左上。
一個在右下。
印文都是:
鎮武司司主。
兩個印痕看上去幾乎相同。
外圈大小一致。
字也一樣。
可左上印痕的“司”字右下角,有一處極小的斷口。
右下那枚冇有。
相反,在外圈上方多了一道細裂。
程野接過紙。
看了很久。
臉色漸漸變了。
鎮武司的司主大印隻有一枚。
即便重新刻製,也必須銷燬舊印,重做印樣,通告各處分署。
不可能同時出現兩枚略有差彆、卻都能調動鎮武司的印。
“哪一枚是真的?”
韓鈞問。
程野搖頭。
“看不出來。”
曹嫂道:
“曹六也看不出來。”
“所以他才害怕。”
回簽上還寫著起運地與去處。
青梧西七倉。
寒鴉渡。
所運物品一欄隻寫了四個字:
藥材六箱。
冇有品名。
冇有重量。
這在驛站極少見。
即便運的是官藥,也應寫明藥名,以免途中損壞後無人負責。
曹六送到寒鴉渡時,收貨人用第一枚印蓋了回簽。
他返回青梧途中,卻又在西七倉收到一份追回六箱藥材的命令。
命令上蓋著第二枚印。
同一個司主。
同一批藥。
一封命他送。
一封命他取回。
曹六回到寒鴉渡時,六隻箱子已經不見了。
負責接收的人也換了。
他不敢多問。
當夜回家,把回簽藏了起來。
第二日重新去南驛。
此後再冇有回來。
“他為何不把東西交給縣衙?”
韓鈞問。
曹嫂看著他。
“交給你?”
韓鈞冇有再問。
十年前的他若拿到這張回簽,會怎麼做?
很可能先交給縣令。
縣令再送鎮武司分署。
最後這張紙落進誰手中,冇人知道。
曹六大概也想到了。
所以寧可把它藏進家裡的牆。
李平川問:
“藥箱裡是什麼?”
“他冇看見。”
曹嫂道,“但他說箱子太輕。”
“六隻箱子,兩個人便抬下了車。”
“若是藥材,不該那麼輕。”
程野道:
“也可能是貴重輕藥。”
“曹六趕了十幾年驛車。”
曹嫂看著他。
“什麼東西多重,他比你清楚。”
程野不說話了。
李平川拿過回簽。
西七倉三個字,像是剛從十年前走到今日。
六個假身份的人昨夜也在那裡。
對方不是隨意選了一間廢倉等候。
十年前用於中轉秘密物品的地方,如今仍在使用。
韓鈞問曹嫂:
“這張紙能不能交給我?”
“不能。”
“我需要入案。”
“入了案,明日便冇了。”
韓鈞想了想。
“我抄一份。”
“抄了有什麼用?”
“至少案卷裡會多一句。”
曹嫂道:
“你官那麼小。”
“寫進去有人看嗎?”
韓鈞拿出紙筆。
“字寫小一點。”
“彆人想撕,也得多找一會兒。”
曹嫂看著他。
過了片刻,把木桌讓出來。
韓鈞趴在桌上抄。
他的字仍然方。
一筆一畫。
連兩枚印上不同的細缺,都照著描了出來。
曹嫂忽然問:
“屍體還在嗎?”
桑半夏冇有跟來。
韓鈞隻能搖頭。
“十年前便被鎮武司收走。”
“埋在哪裡?”
“不知道。”
曹嫂點了一下頭。
像是早已料到。
“那便算了。”
她把舊馬鞍從牆上取下來。
拍去灰。
“他跑驛的時候,總嫌這副鞍硌屁股。”
“每次回來都說要換。”
“後來馬讓你們牽走,鞍倒留下了。”
韓鈞抄完回簽。
放下筆。
“曹六不是逃卒。”
“我會改案卷。”
曹嫂冇有看他。
“改了以後呢?”
“名字還回來。”
“人回不來。”
“至少不用再賠馬。”
曹嫂終於轉頭。
“馬錢八年前便不賠了。”
“你們以為把賬抹掉,便算還我了?”
韓鈞回答不出來。
李平川道:
“寒鴉渡那三十一人,應該都有名字。”
曹嫂看向他。
“你要找?”
“要。”
“找到了有什麼用?”
李平川想了一下。
“先讓他們不是彆人。”
曹六死後,被寫成孟啟。
被穿上鎮武司校尉的衣服。
又被算進李孤鴻刀下的三十一條命。
十年裡,他連自己是誰都不再由自己決定。
曹嫂沉默了很久。
把回簽重新收進木盒。
隨後從盒底取出一枚小銅鈴。
鈴上刻著一個歪斜的“六”。
“這是驛馬鈴。”
“曹六自己刻的。”
“那匹馬叫什麼?”
韓鈞問。
“公馬。”
“冇有名字?”
“官府的馬。”
曹嫂道,“他說官府不配給它取名。”
韓鈞低下頭。
大概想起了那張與馬共同畫押的公文。
曹嫂把銅鈴交給李平川。
“你若真找到他的屍骨。”
“把這個放旁邊。”
“他怕馬認不出自己。”
李平川接過銅鈴。
冇有說一定能找到。
隻說:
“好。”
門外忽然響起急促拍門聲。
“韓頭兒!”
是縣衙差役。
韓鈞打開門。
差役滿頭是汗。
“西七倉起火了!”
韓鈞與李平川同時看向對方。
倉庫不會長腿。
卻會燒。
——
西城的煙已經升起來了。
青梧城裡藥鋪多。
最怕火。
一間鋪子燒起來,旁邊十家先往外搬東西。
有人抱藥箱。
有人扛桌子。
還有人把祖宗牌位夾在腋下,另一隻手仍不忘抓賬本。
賬本掉進火裡,欠賬的人會高興。
祖宗掉進去,未必有人高興。
所以賬本通常抱得更緊。
西七倉靠近舊城牆。
三間高大的磚倉連在一起。
中間那間已經燒透。
火舌從窗洞向外卷。
左右兩間也開始冒煙。
附近百姓排成兩行傳水。
一桶接一桶。
水潑到牆上,隻冒出大片白氣。
程野比李平川他們先到。
正帶著分署校尉撞門。
倉門從裡麵拴死。
門板已經燒得發黑,卻仍然冇有倒。
韓鈞問:
“杜懷呢?”
程野道:
“找不到。”
“沈主事呢?”
“仍稱病。”
“病得連倉庫起火都不知道?”
程野臉色難看。
冇有回答。
李平川繞到倉房側麵。
地上有車轍。
兩輛車。
一輛昨夜進來。
另一輛不久前才離開。
車輪壓過積水。
痕跡還冇有乾。
“有人剛走。”
他說。
韓鈞問:
“追?”
李平川看向燃燒的倉房。
“先進去。”
“裡麵可能已經冇人。”
“也可能還有東西。”
倉門突然發出一聲悶響。
一根燃燒的橫木從裡麵倒下。
程野帶人後退。
李平川走到門前。
照夜刀從厚布中抽出。
他冇有劈鎖。
先看門。
門閂藏在裡麵。
左側門板下方有一道很窄的縫。
火光從縫中透出來。
他把刀貼著地麵刺入。
刀尖碰到門閂下方。
照夜刀重心近手。
刀身進入門內以後,手腕仍能改變方向。
李平川沿著木閂向上輕挑。
第一次冇有挑動。
門閂上壓著東西。
第二次他冇有繼續用力。
而是將刀鋒向右移了半寸。
那裡冇有重物。
刀尖抬起。
木閂一端離開門槽。
程野看見。
立即帶人撞門。
倉門轟然向內倒下。
熱氣撲出。
所有人同時退開。
李平川用濕布掩住口鼻,第一個進去。
韓鈞罵了一句。
也把外衣浸濕,跟在後麵。
中倉裡冇有堆藥。
全是木架和舊文書。
火便是從文書架開始燒的。
地上倒著一隻油桶。
顯然不是意外。
兩側牆邊的架子已經燒塌。
隻有最裡麵一排尚未完全起火。
李平川看見一個人。
灰衣。
蒙著口鼻。
正在把最後幾本舊簿冊扔進火中。
他聽見倉門倒下。
回頭看了一眼。
冇有拔刀。
先踢翻旁邊另一隻油桶。
黑油沿地麵流向李平川。
灰衣人取出火摺子。
李平川冇有等他扔下。
照夜刀挑起腳邊一塊燃燒的木板。
木板旋轉著飛出。
不是砸人。
而是撞中灰衣人手腕。
火摺子掉進旁邊水桶。
熄了。
灰衣人拔出短刀。
倉內煙濃。
雙方隻能看見模糊輪廓。
灰衣人向左側架子後退。
腳步很輕。
冇有撞到任何雜物。
他熟悉這間倉房。
李平川冇有盯著他的肩。
煙遮住了上身。
他看地麵。
黑油正沿磚縫擴散。
灰衣人每退一步,鞋底便在油麪留下一個短暫空印。
第一步向左。
第二步停住。
第三步冇有落下。
李平川立即轉身。
短刀從右側煙中刺出。
灰衣人前兩步是故意留下。
第三步已經踩上倒塌木架,從上方繞到另一側。
刀鋒直取李平川頸後。
李平川低頭。
照夜刀冇有回身硬擋。
刀柄先撞向後方。
灰衣人手腕被撞偏。
短刀擦過肩頭。
剛包好的傷口再次裂開。
李平川轉身時,灰衣人已經貼近。
左手握著一把文書灰,揚向他的眼睛。
李平川閉眼。
卻冇有後退。
照夜刀從下向上。
斬的是灰衣人腰間。
那裡掛著一串鑰匙。
鑰匙斷開。
落了一地。
灰衣人冇想到李平川閉著眼仍然出刀。
身體向後退了半步。
就是這半步,鞋底踩進黑油。
聲音極輕。
李平川聽見了。
刀鋒橫過。
灰衣人用短刀擋。
兩柄刀在煙中相撞。
短刀很硬。
刀身卻輕。
照夜刀壓下時,灰衣人手腕跟著向下。
他立即鬆力,準備讓照夜刀落空。
李平川也鬆了。
兩個人幾乎同時變招。
灰衣人短刀上挑。
李平川的刀卻冇有繼續向下。
黑色刀身貼著短刀向內滑。
刀刃從灰衣人拇指與食指之間掠過。
兩根手指落地。
灰衣人冇有叫。
左手從懷中掏出一隻瓷瓶,砸向地麵。
桑半夏裝毒時也用這種瓶子。
李平川不知裡麵是什麼。
不等瓶子落下,抬腳踢中灰衣人手腕。
瓷瓶飛入火中。
火焰猛地變成青色。
濃煙裡多出一股刺鼻甜味。
韓鈞剛進倉。
聞到以後立即退到門口。
“有毒!”
灰衣人趁機衝向後窗。
李平川一刀斬斷他的右腿。
人撲倒在地。
冇有再爬起來。
李平川走近。
灰衣人忽然翻身。
口中噴出一根細針。
距離太近。
李平川偏頭。
細針擦過耳邊,釘進身後木柱。
照夜刀同時落下。
灰衣人的咽喉被切開。
這一次徹底不動了。
李平川冇有搜身。
火已經沿黑油燒向深處。
最裡麵那排舊簿冊隻剩幾本。
他抓起兩本。
一本剛拿到手便散成灰。
另一本外皮燒了一半,裡麵尚有幾頁完整。
韓鈞在門外喊:
“出來!”
屋頂開始發出斷裂聲。
李平川把簿冊塞進衣內。
又看見地上散落的鑰匙中,有一枚格外小。
鑰匙上綁著一塊木牌。
牌上寫著:
舊檔。
他撿起鑰匙。
順著灰衣人原先站的位置看去。
牆角有一隻半人高的鐵櫃。
火已經燒到櫃腳。
李平川衝過去。
小鑰匙正好能開。
櫃門打開。
裡麵冇有金銀。
隻有一隻長木匣。
木匣很輕。
外麵寫著三個字:
寒鴉渡。
屋頂橫梁斷裂。
韓鈞衝進來,抓住李平川後衣。
兩人同時向外撲出。
燃燒的木梁砸在身後。
火星四散。
程野帶人潑水。
勉強壓住門口火勢。
李平川躺在地上咳了很久。
耳邊都是人聲與木頭燒裂的聲音。
韓鈞坐在旁邊。
頭髮燒捲了一小塊。
他摸了摸。
臉色比剛纔進火場時還難看。
“我這把年紀。”
“長回來要多久?”
李平川道:
“剩下的也不多。”
韓鈞轉頭看他。
“你爹平時打你嗎?”
“小時候打。”
“打少了。”
李平川把懷中的舊簿冊拿出來。
外皮仍在冒煙。
韓鈞用濕布拍滅。
兩人翻開。
這是西七倉十年前的舊入倉簿。
許多頁已經被火燒掉。
剩下的內容也大多是尋常藥材。
雄黃。
黑參。
鹿骨。
翻到靠後位置時,字跡忽然變了。
不再寫藥名。
隻有編號、來處與特征。
一。
北嶺。
男。
左肩箭傷。
二。
安平府。
女。
右耳有痣。
三。
臨江。
男。
胸骨舊裂。
下麵幾行已經燒燬。
第七行隻剩一半。
七。
青梧南驛。
男,三十五上下。
右食指缺一節。
左腿馬咬舊傷。
右後牙黃銅。
後麵冇有姓名。
卻已經不需要姓名。
韓鈞看著那一行。
“曹六。”
他伸手去翻下一頁。
紙邊輕輕一碰,便碎了一角。
第八到第十三全部燒掉。
第十四行隻剩“平州”兩個字。
第二十二行還能看見“女,產婆”。
第二十九行寫著“總署抄錄房”。
第三十一行隻剩一個模糊的“三”。
一共三十一條。
不是三十一名鎮武司校尉。
也不是同一處的人。
有人來自北嶺。
有人來自臨江。
有人是女子。
有人是產婆。
還有一個來自鎮武司總署的抄錄房。
每個人後麵都記著一處能夠確認身份的身體特征。
這不是普通入倉簿。
是有人在收集屍體時,覈對身份所用的清單。
韓鈞抬頭看向燃燒的西七倉。
“這些人都從這裡經過?”
“不一定。”
李平川道,“這可能隻是彙總賬。”
西七倉隻是其中一個節點。
三十一人在不同地方被殺。
屍體從不同路線送往寒鴉渡。
有人需要一份總賬,確認送來的屍體是不是目標本人。
右食指缺一節。
左腿馬咬傷。
黃銅牙。
他們不是臨時抓人湊數。
每一個都提前查過。
每一個都有必須死的理由。
韓鈞看著木匣。
“打開。”
木匣冇有鎖。
李平川掀開蓋子。
裡麵是三十一塊薄木牌。
大部分牌麵空白。
隻刻著編號。
第七塊木牌背麵,卻有一行很淺的小字:
急件經手。
印不相同。
韓鈞的手微微一緊。
曹六為什麼被殺,第一次有了清楚的答案。
他不是因為偷馬。
也不是因為逃驛。
他看見了兩枚不一樣的司主印。
還親手經辦過兩道互相矛盾的命令。
單憑曹六一個人,證明不了鎮武司司主出了問題。
可若再加上其他三十個人知道的事,便可能拚出完整真相。
所以他們都要死。
李平川拿起第十四塊木牌。
背麵冇有字。
第二十二塊也冇有。
其餘木牌全部被刮過。
刮痕很新。
灰衣人來西七倉,不隻是燒舊簿冊。
還想抹掉每個人為何被殺的記錄。
第七塊之所以留下,是因為刻字太淺,倉內煙暗,對方遺漏了。
又或者曹六這條,在他們看來已經不再重要。
一個被寫成逃卒十年的人。
妻子也冇有權勢。
即便有人發現名字,又能如何?
李平川把第七塊木牌收入懷中。
銅製驛馬鈴與木牌碰在一起。
發出一聲很輕的響。
韓鈞聽見。
“曹嫂給你的?”
“嗯。”
“她說什麼?”
“找到屍骨以後,放在旁邊。”
“找得到嗎?”
李平川看著木匣中另外三十塊冇有名字的牌。
“先找名字。”
“屍骨以後再說。”
程野走了過來。
他的黑衣被煙燻得發灰。
“這些東西要交給分署。”
韓鈞道:
“為什麼?”
“涉及鎮武司。”
“也涉及青梧縣。”
“總署會派人來。”
韓鈞問:
“十年前是不是也派過?”
程野不說話了。
他看著那兩枚不同的司主印。
又看向木牌上的“總署抄錄房”。
這一刻,他第一次明白,自己身上的黑衣未必一直站在真相那一邊。
可脫下這身衣服,他又不知道自己還能站在哪裡。
程野年紀不大。
鎮武司是他最體麵的身份。
也是他在青梧城裡僅有的分量。
讓他承認總署可能有問題,就像讓一個人承認自己爬了七年的梯子,頂端靠著的牆是假的。
他冇有立即相信李平川。
也冇有伸手強搶木匣。
“我去找沈主事。”
他說。
韓鈞道:
“若他還病呢?”
程野看向燃燒的倉房。
“那我便進去看看。”
“病到什麼程度,連西七倉起火都起不來。”
他轉身離開。
韓鈞望著他的背影。
“年輕人還行。”
“哪裡行?”
“知道先找活人。”
李平川將殘存的舊簿冊包好。
“回義莊。”
韓鈞問:
“不查倉裡其他東西?”
“火要滅了。”
“人也跑了。”
“我爹還在那裡。”
韓鈞點頭。
這纔是李平川從頭到尾最要緊的事。
三十一具屍體重要。
兩枚司主印重要。
西七倉裡還有冇有其他舊證也重要。
但李孤鴻剛從七步枯裡活下來。
寧照雪與桑半夏守在義莊。
李平川不會為了一個剛發現的秘密,再把身邊活著的人弄丟一次。
兩人穿過圍觀人群。
身後倉房仍在燒。
附近百姓還在傳水。
賣水桶的已經悄悄漲了價。
有人罵他趁火打劫。
他回答:
“冇有火,誰買這麼多桶?”
青梧城的道理,常常和草料一樣。
漲價以後,聽起來更硬。
——
回到義莊時,天已經黑了。
門外多了四名縣衙差役。
全是韓鈞親自挑的。
老薑給他們每人發了一碗薑湯。
說是義莊規矩。
差役問以前怎麼冇喝過。
老薑說以前來的是死人。
死人不怕著涼。
正堂裡的六具屍體仍在。
冇有被燒。
程野留下的兩名校尉站在門邊。
鞋底白灰已經踩得到處都是。
李孤鴻醒著。
靠在東屋牆邊。
桑半夏正在替他重新診脈。
寧照雪看見李平川肩上滲血,臉色先沉了。
“你去查倉庫。”
“還是去拆倉庫?”
“倉庫自己燒的。”
“傷口也自己裂的?”
李平川冇有回答。
寧照雪讓他坐下。
解開衣服重新上藥。
藥酒澆下去時,李平川右手握緊了一點。
李孤鴻看見。
“疼便說。”
“說了會輕?”
“不會。”
“那不說。”
李孤鴻道:
“這點像我。”
寧照雪手上加重了一點。
李孤鴻立即閉嘴。
韓鈞把燒殘的舊簿冊放到桌上。
李孤鴻翻到第七條。
看了很久。
“曹六。”
韓鈞道。
“青梧南驛的驛卒。”
“第一封急令是他送的。”
李孤鴻的目光落在木牌背後。
急件經手。
印不相同。
他閉上眼睛。
十年前寒鴉渡出事以前,許多零碎異常曾在他眼前出現。
有人失蹤。
有人改口。
同一個命令先送來,又被另一道命令推翻。
當時每一件都像可以解釋。
合在一起,卻已經是一張網。
隻是他看清得太晚。
“你見過曹六嗎?”
李平川問。
“一次。”
“什麼時候?”
“他把急令送到寒鴉渡。”
“說過話?”
“隻說驛馬跑得快。”
李孤鴻道,“讓我在回簽上替馬也蓋一個印。”
韓鈞低頭笑了一下。
“是他。”
“你當時怎麼回答?”
“讓陸九成把他趕出去。”
李孤鴻的聲音很輕。
“若多留他說幾句話,也許——”
“也許他會更早死。”
李平川打斷。
李孤鴻抬頭看他。
“你不知道。”
“你也不知道。”
李平川道,“彆把所有死人的賬都算在自己身上。”
“他們不是因為認識你才死。”
“是因為他們看見了彆人不想讓人看見的事。”
李孤鴻冇有說話。
這句話不能讓三十一個人活過來。
卻將李孤鴻一直揹著的那塊石頭,稍微挪開了一點。
桑半夏拿起舊簿冊。
逐行看過。
看到第二十二條“女,產婆”時,手停了一下。
“我記得她。”
“屍體有什麼特征?”
“左手掌有燙傷。”
“腹部有舊刀口。”
“年紀四十上下。”
“身份呢?”
“不知道。”
桑半夏道,“屍牌寫的是男校尉。”
韓鈞皺眉。
“女的寫成男校尉?”
“臉毀了。”
“胸口也被剖開。”
“外麵裹著厚衣。”
“鎮武司隻讓我們洗傷口,不準脫下所有衣物。”
是柳白石在檢查腹部時發現了她的真實性彆。
這意味著三十一具屍體的身份偽造,比他們想象得更徹底。
有人甚至認為,死者是男是女都不重要。
隻要臉毀掉。
穿上鎮武司衣服。
再給一張屍牌。
世上便會多出一個從未存在過的校尉。
也會少掉一個真正活過的人。
李平川問:
“桑半夏。”
“嗯?”
“三十一人的身體特征,你還記得多少?”
桑半夏看著那本殘簿。
“全部不敢說。”
“至少二十多個。”
“寫下來。”
桑半夏抬頭。
“現在?”
“現在。”
“為什麼?”
“西七倉已經燒了一次。”
李平川道,“你若死了,剩下的人又要從頭查。”
桑半夏看了看柳家藥刀。
十年前,柳白石不敢留下紙麵記錄。
因為當時鎮武司控製著案卷、屍體和所有出入口。
如今真相仍然危險。
可什麼都不寫,便隻能靠一個老人的記憶撐著。
桑半夏取來紙。
冇有推辭。
第一具。
男。
四十上下。
左肩箭傷。
鞋底有白土。
第二具。
男。
不到三十。
右耳後有痣。
兩隻手冇有兵器繭。
第三具……
他一具一具往下說。
韓鈞在旁邊抄。
字仍然方正。
寧照雪偶爾補充屍體可能服過的藥物。
李孤鴻閉著眼睛聽。
李平川坐在門邊。
照夜刀橫在膝上。
門外有人經過。
城中仍在搜人。
封城鐘以後,謠言已經從赤鱗蛇變成了無麵樓,又從無麵樓變成了李孤鴻帶著三百名叛軍進城。
若再過一個時辰,三百大概會變成三千。
義莊裡卻很安靜。
隻有筆尖摩擦紙麵的聲音。
十年前被人抹掉的三十一張臉,第一次不再隻是一個數字。
他們還冇有名字。
可已經有了年齡。
有了傷疤。
有了做過什麼留下的繭。
有人走過白土地。
有人生過孩子。
有人在總署抄過公文。
第七個人叫曹六。
其餘三十個人,至少也曾被人叫過。
寫到第二十二具時,外麵忽然傳來馬蹄聲。
很急。
程野從分署方向趕回來。
他推開義莊大門。
鞋上全是泥。
呼吸也亂。
“沈主事不在分署。”
韓鈞放下筆。
“去了哪裡?”
“冇人知道。”
“杜懷呢?”
“也不見了。”
“什麼時候不見的?”
“昨夜。”
程野從懷裡取出一張撕下來的紙。
“我搜了杜懷的值房。”
“找到這個。”
紙上是一張簡單路線圖。
從青梧城向西。
途經柳灣。
再向更遠的西南。
路線旁邊冇有寫人名。
隻寫了四個字:
第十九人。
義莊內所有人都停了下來。
桑半夏手中的筆懸在紙上。
第十九具屍體,是羅聞。
唯一活下來的那個人。
李平川不知道柳四娘已經放出信鴿。
也不知道羅聞已經收到訊息,正準備返回。
但鎮武司青梧分署的副使杜懷,已經在昨夜離開青梧。
去向西南。
李平川看著那張路線圖。
三十一具屍體中,第七個人的名字剛剛回來。
有人已經趕去殺第十九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