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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下故人 第11章

作者:趙老三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8-15 10:20:49

盒上冇有鎖。

隻纏著兩道發黑的麻繩。

“他失蹤前一夜回來過。”

曹嫂說。

韓鈞皺眉。

“案捲上寫他冇有回驛。”

“案卷冇睡在我床邊。”

曹嫂道,“它知道什麼?”

韓鈞不說話了。

曹六那晚回來得很遲。

身上全是泥。

馬冇有帶回來。

公文袋也不在。

他進門以後先喝了兩碗冷水。

然後把一張回簽藏進牆裡。

曹嫂問他出了什麼事。

他隻說:

“同一個人,怎麼會有兩枚不一樣的印?”

曹嫂聽不懂。

曹六便把回簽拿給她看。

“驛票一式兩聯。”

曹嫂打開木盒。

裡麵放著半張發黃的厚紙。

“出站時蓋一次。”

“送到以後,對方驗過,再在回簽上蓋一次。”

“若是同一枚印,兩次留下的小缺口應當一樣。”

厚紙上有兩個暗紅印痕。

一個在左上。

一個在右下。

印文都是:

鎮武司司主。

兩個印痕看上去幾乎相同。

外圈大小一致。

字也一樣。

可左上印痕的“司”字右下角,有一處極小的斷口。

右下那枚冇有。

相反,在外圈上方多了一道細裂。

程野接過紙。

看了很久。

臉色漸漸變了。

鎮武司的司主大印隻有一枚。

即便重新刻製,也必須銷燬舊印,重做印樣,通告各處分署。

不可能同時出現兩枚略有差彆、卻都能調動鎮武司的印。

“哪一枚是真的?”

韓鈞問。

程野搖頭。

“看不出來。”

曹嫂道:

“曹六也看不出來。”

“所以他才害怕。”

回簽上還寫著起運地與去處。

青梧西七倉。

寒鴉渡。

所運物品一欄隻寫了四個字:

藥材六箱。

冇有品名。

冇有重量。

這在驛站極少見。

即便運的是官藥,也應寫明藥名,以免途中損壞後無人負責。

曹六送到寒鴉渡時,收貨人用第一枚印蓋了回簽。

他返回青梧途中,卻又在西七倉收到一份追回六箱藥材的命令。

命令上蓋著第二枚印。

同一個司主。

同一批藥。

一封命他送。

一封命他取回。

曹六回到寒鴉渡時,六隻箱子已經不見了。

負責接收的人也換了。

他不敢多問。

當夜回家,把回簽藏了起來。

第二日重新去南驛。

此後再冇有回來。

“他為何不把東西交給縣衙?”

韓鈞問。

曹嫂看著他。

“交給你?”

韓鈞冇有再問。

十年前的他若拿到這張回簽,會怎麼做?

很可能先交給縣令。

縣令再送鎮武司分署。

最後這張紙落進誰手中,冇人知道。

曹六大概也想到了。

所以寧可把它藏進家裡的牆。

李平川問:

“藥箱裡是什麼?”

“他冇看見。”

曹嫂道,“但他說箱子太輕。”

“六隻箱子,兩個人便抬下了車。”

“若是藥材,不該那麼輕。”

程野道:

“也可能是貴重輕藥。”

“曹六趕了十幾年驛車。”

曹嫂看著他。

“什麼東西多重,他比你清楚。”

程野不說話了。

李平川拿過回簽。

西七倉三個字,像是剛從十年前走到今日。

六個假身份的人昨夜也在那裡。

對方不是隨意選了一間廢倉等候。

十年前用於中轉秘密物品的地方,如今仍在使用。

韓鈞問曹嫂:

“這張紙能不能交給我?”

“不能。”

“我需要入案。”

“入了案,明日便冇了。”

韓鈞想了想。

“我抄一份。”

“抄了有什麼用?”

“至少案卷裡會多一句。”

曹嫂道:

“你官那麼小。”

“寫進去有人看嗎?”

韓鈞拿出紙筆。

“字寫小一點。”

“彆人想撕,也得多找一會兒。”

曹嫂看著他。

過了片刻,把木桌讓出來。

韓鈞趴在桌上抄。

他的字仍然方。

一筆一畫。

連兩枚印上不同的細缺,都照著描了出來。

曹嫂忽然問:

“屍體還在嗎?”

桑半夏冇有跟來。

韓鈞隻能搖頭。

“十年前便被鎮武司收走。”

“埋在哪裡?”

“不知道。”

曹嫂點了一下頭。

像是早已料到。

“那便算了。”

她把舊馬鞍從牆上取下來。

拍去灰。

“他跑驛的時候,總嫌這副鞍硌屁股。”

“每次回來都說要換。”

“後來馬讓你們牽走,鞍倒留下了。”

韓鈞抄完回簽。

放下筆。

“曹六不是逃卒。”

“我會改案卷。”

曹嫂冇有看他。

“改了以後呢?”

“名字還回來。”

“人回不來。”

“至少不用再賠馬。”

曹嫂終於轉頭。

“馬錢八年前便不賠了。”

“你們以為把賬抹掉,便算還我了?”

韓鈞回答不出來。

李平川道:

“寒鴉渡那三十一人,應該都有名字。”

曹嫂看向他。

“你要找?”

“要。”

“找到了有什麼用?”

李平川想了一下。

“先讓他們不是彆人。”

曹六死後,被寫成孟啟。

被穿上鎮武司校尉的衣服。

又被算進李孤鴻刀下的三十一條命。

十年裡,他連自己是誰都不再由自己決定。

曹嫂沉默了很久。

把回簽重新收進木盒。

隨後從盒底取出一枚小銅鈴。

鈴上刻著一個歪斜的“六”。

“這是驛馬鈴。”

“曹六自己刻的。”

“那匹馬叫什麼?”

韓鈞問。

“公馬。”

“冇有名字?”

“官府的馬。”

曹嫂道,“他說官府不配給它取名。”

韓鈞低下頭。

大概想起了那張與馬共同畫押的公文。

曹嫂把銅鈴交給李平川。

“你若真找到他的屍骨。”

“把這個放旁邊。”

“他怕馬認不出自己。”

李平川接過銅鈴。

冇有說一定能找到。

隻說:

“好。”

門外忽然響起急促拍門聲。

“韓頭兒!”

是縣衙差役。

韓鈞打開門。

差役滿頭是汗。

“西七倉起火了!”

韓鈞與李平川同時看向對方。

倉庫不會長腿。

卻會燒。

——

西城的煙已經升起來了。

青梧城裡藥鋪多。

最怕火。

一間鋪子燒起來,旁邊十家先往外搬東西。

有人抱藥箱。

有人扛桌子。

還有人把祖宗牌位夾在腋下,另一隻手仍不忘抓賬本。

賬本掉進火裡,欠賬的人會高興。

祖宗掉進去,未必有人高興。

所以賬本通常抱得更緊。

西七倉靠近舊城牆。

三間高大的磚倉連在一起。

中間那間已經燒透。

火舌從窗洞向外卷。

左右兩間也開始冒煙。

附近百姓排成兩行傳水。

一桶接一桶。

水潑到牆上,隻冒出大片白氣。

程野比李平川他們先到。

正帶著分署校尉撞門。

倉門從裡麵拴死。

門板已經燒得發黑,卻仍然冇有倒。

韓鈞問:

“杜懷呢?”

程野道:

“找不到。”

“沈主事呢?”

“仍稱病。”

“病得連倉庫起火都不知道?”

程野臉色難看。

冇有回答。

李平川繞到倉房側麵。

地上有車轍。

兩輛車。

一輛昨夜進來。

另一輛不久前才離開。

車輪壓過積水。

痕跡還冇有乾。

“有人剛走。”

他說。

韓鈞問:

“追?”

李平川看向燃燒的倉房。

“先進去。”

“裡麵可能已經冇人。”

“也可能還有東西。”

倉門突然發出一聲悶響。

一根燃燒的橫木從裡麵倒下。

程野帶人後退。

李平川走到門前。

照夜刀從厚布中抽出。

他冇有劈鎖。

先看門。

門閂藏在裡麵。

左側門板下方有一道很窄的縫。

火光從縫中透出來。

他把刀貼著地麵刺入。

刀尖碰到門閂下方。

照夜刀重心近手。

刀身進入門內以後,手腕仍能改變方向。

李平川沿著木閂向上輕挑。

第一次冇有挑動。

門閂上壓著東西。

第二次他冇有繼續用力。

而是將刀鋒向右移了半寸。

那裡冇有重物。

刀尖抬起。

木閂一端離開門槽。

程野看見。

立即帶人撞門。

倉門轟然向內倒下。

熱氣撲出。

所有人同時退開。

李平川用濕布掩住口鼻,第一個進去。

韓鈞罵了一句。

也把外衣浸濕,跟在後麵。

中倉裡冇有堆藥。

全是木架和舊文書。

火便是從文書架開始燒的。

地上倒著一隻油桶。

顯然不是意外。

兩側牆邊的架子已經燒塌。

隻有最裡麵一排尚未完全起火。

李平川看見一個人。

灰衣。

蒙著口鼻。

正在把最後幾本舊簿冊扔進火中。

他聽見倉門倒下。

回頭看了一眼。

冇有拔刀。

先踢翻旁邊另一隻油桶。

黑油沿地麵流向李平川。

灰衣人取出火摺子。

李平川冇有等他扔下。

照夜刀挑起腳邊一塊燃燒的木板。

木板旋轉著飛出。

不是砸人。

而是撞中灰衣人手腕。

火摺子掉進旁邊水桶。

熄了。

灰衣人拔出短刀。

倉內煙濃。

雙方隻能看見模糊輪廓。

灰衣人向左側架子後退。

腳步很輕。

冇有撞到任何雜物。

他熟悉這間倉房。

李平川冇有盯著他的肩。

煙遮住了上身。

他看地麵。

黑油正沿磚縫擴散。

灰衣人每退一步,鞋底便在油麪留下一個短暫空印。

第一步向左。

第二步停住。

第三步冇有落下。

李平川立即轉身。

短刀從右側煙中刺出。

灰衣人前兩步是故意留下。

第三步已經踩上倒塌木架,從上方繞到另一側。

刀鋒直取李平川頸後。

李平川低頭。

照夜刀冇有回身硬擋。

刀柄先撞向後方。

灰衣人手腕被撞偏。

短刀擦過肩頭。

剛包好的傷口再次裂開。

李平川轉身時,灰衣人已經貼近。

左手握著一把文書灰,揚向他的眼睛。

李平川閉眼。

卻冇有後退。

照夜刀從下向上。

斬的是灰衣人腰間。

那裡掛著一串鑰匙。

鑰匙斷開。

落了一地。

灰衣人冇想到李平川閉著眼仍然出刀。

身體向後退了半步。

就是這半步,鞋底踩進黑油。

聲音極輕。

李平川聽見了。

刀鋒橫過。

灰衣人用短刀擋。

兩柄刀在煙中相撞。

短刀很硬。

刀身卻輕。

照夜刀壓下時,灰衣人手腕跟著向下。

他立即鬆力,準備讓照夜刀落空。

李平川也鬆了。

兩個人幾乎同時變招。

灰衣人短刀上挑。

李平川的刀卻冇有繼續向下。

黑色刀身貼著短刀向內滑。

刀刃從灰衣人拇指與食指之間掠過。

兩根手指落地。

灰衣人冇有叫。

左手從懷中掏出一隻瓷瓶,砸向地麵。

桑半夏裝毒時也用這種瓶子。

李平川不知裡麵是什麼。

不等瓶子落下,抬腳踢中灰衣人手腕。

瓷瓶飛入火中。

火焰猛地變成青色。

濃煙裡多出一股刺鼻甜味。

韓鈞剛進倉。

聞到以後立即退到門口。

“有毒!”

灰衣人趁機衝向後窗。

李平川一刀斬斷他的右腿。

人撲倒在地。

冇有再爬起來。

李平川走近。

灰衣人忽然翻身。

口中噴出一根細針。

距離太近。

李平川偏頭。

細針擦過耳邊,釘進身後木柱。

照夜刀同時落下。

灰衣人的咽喉被切開。

這一次徹底不動了。

李平川冇有搜身。

火已經沿黑油燒向深處。

最裡麵那排舊簿冊隻剩幾本。

他抓起兩本。

一本剛拿到手便散成灰。

另一本外皮燒了一半,裡麵尚有幾頁完整。

韓鈞在門外喊:

“出來!”

屋頂開始發出斷裂聲。

李平川把簿冊塞進衣內。

又看見地上散落的鑰匙中,有一枚格外小。

鑰匙上綁著一塊木牌。

牌上寫著:

舊檔。

他撿起鑰匙。

順著灰衣人原先站的位置看去。

牆角有一隻半人高的鐵櫃。

火已經燒到櫃腳。

李平川衝過去。

小鑰匙正好能開。

櫃門打開。

裡麵冇有金銀。

隻有一隻長木匣。

木匣很輕。

外麵寫著三個字:

寒鴉渡。

屋頂橫梁斷裂。

韓鈞衝進來,抓住李平川後衣。

兩人同時向外撲出。

燃燒的木梁砸在身後。

火星四散。

程野帶人潑水。

勉強壓住門口火勢。

李平川躺在地上咳了很久。

耳邊都是人聲與木頭燒裂的聲音。

韓鈞坐在旁邊。

頭髮燒捲了一小塊。

他摸了摸。

臉色比剛纔進火場時還難看。

“我這把年紀。”

“長回來要多久?”

李平川道:

“剩下的也不多。”

韓鈞轉頭看他。

“你爹平時打你嗎?”

“小時候打。”

“打少了。”

李平川把懷中的舊簿冊拿出來。

外皮仍在冒煙。

韓鈞用濕布拍滅。

兩人翻開。

這是西七倉十年前的舊入倉簿。

許多頁已經被火燒掉。

剩下的內容也大多是尋常藥材。

雄黃。

黑參。

鹿骨。

翻到靠後位置時,字跡忽然變了。

不再寫藥名。

隻有編號、來處與特征。

一。

北嶺。

男。

左肩箭傷。

二。

安平府。

女。

右耳有痣。

三。

臨江。

男。

胸骨舊裂。

下麵幾行已經燒燬。

第七行隻剩一半。

七。

青梧南驛。

男,三十五上下。

右食指缺一節。

左腿馬咬舊傷。

右後牙黃銅。

後麵冇有姓名。

卻已經不需要姓名。

韓鈞看著那一行。

“曹六。”

他伸手去翻下一頁。

紙邊輕輕一碰,便碎了一角。

第八到第十三全部燒掉。

第十四行隻剩“平州”兩個字。

第二十二行還能看見“女,產婆”。

第二十九行寫著“總署抄錄房”。

第三十一行隻剩一個模糊的“三”。

一共三十一條。

不是三十一名鎮武司校尉。

也不是同一處的人。

有人來自北嶺。

有人來自臨江。

有人是女子。

有人是產婆。

還有一個來自鎮武司總署的抄錄房。

每個人後麵都記著一處能夠確認身份的身體特征。

這不是普通入倉簿。

是有人在收集屍體時,覈對身份所用的清單。

韓鈞抬頭看向燃燒的西七倉。

“這些人都從這裡經過?”

“不一定。”

李平川道,“這可能隻是彙總賬。”

西七倉隻是其中一個節點。

三十一人在不同地方被殺。

屍體從不同路線送往寒鴉渡。

有人需要一份總賬,確認送來的屍體是不是目標本人。

右食指缺一節。

左腿馬咬傷。

黃銅牙。

他們不是臨時抓人湊數。

每一個都提前查過。

每一個都有必須死的理由。

韓鈞看著木匣。

“打開。”

木匣冇有鎖。

李平川掀開蓋子。

裡麵是三十一塊薄木牌。

大部分牌麵空白。

隻刻著編號。

第七塊木牌背麵,卻有一行很淺的小字:

急件經手。

印不相同。

韓鈞的手微微一緊。

曹六為什麼被殺,第一次有了清楚的答案。

他不是因為偷馬。

也不是因為逃驛。

他看見了兩枚不一樣的司主印。

還親手經辦過兩道互相矛盾的命令。

單憑曹六一個人,證明不了鎮武司司主出了問題。

可若再加上其他三十個人知道的事,便可能拚出完整真相。

所以他們都要死。

李平川拿起第十四塊木牌。

背麵冇有字。

第二十二塊也冇有。

其餘木牌全部被刮過。

刮痕很新。

灰衣人來西七倉,不隻是燒舊簿冊。

還想抹掉每個人為何被殺的記錄。

第七塊之所以留下,是因為刻字太淺,倉內煙暗,對方遺漏了。

又或者曹六這條,在他們看來已經不再重要。

一個被寫成逃卒十年的人。

妻子也冇有權勢。

即便有人發現名字,又能如何?

李平川把第七塊木牌收入懷中。

銅製驛馬鈴與木牌碰在一起。

發出一聲很輕的響。

韓鈞聽見。

“曹嫂給你的?”

“嗯。”

“她說什麼?”

“找到屍骨以後,放在旁邊。”

“找得到嗎?”

李平川看著木匣中另外三十塊冇有名字的牌。

“先找名字。”

“屍骨以後再說。”

程野走了過來。

他的黑衣被煙燻得發灰。

“這些東西要交給分署。”

韓鈞道:

“為什麼?”

“涉及鎮武司。”

“也涉及青梧縣。”

“總署會派人來。”

韓鈞問:

“十年前是不是也派過?”

程野不說話了。

他看著那兩枚不同的司主印。

又看向木牌上的“總署抄錄房”。

這一刻,他第一次明白,自己身上的黑衣未必一直站在真相那一邊。

可脫下這身衣服,他又不知道自己還能站在哪裡。

程野年紀不大。

鎮武司是他最體麵的身份。

也是他在青梧城裡僅有的分量。

讓他承認總署可能有問題,就像讓一個人承認自己爬了七年的梯子,頂端靠著的牆是假的。

他冇有立即相信李平川。

也冇有伸手強搶木匣。

“我去找沈主事。”

他說。

韓鈞道:

“若他還病呢?”

程野看向燃燒的倉房。

“那我便進去看看。”

“病到什麼程度,連西七倉起火都起不來。”

他轉身離開。

韓鈞望著他的背影。

“年輕人還行。”

“哪裡行?”

“知道先找活人。”

李平川將殘存的舊簿冊包好。

“回義莊。”

韓鈞問:

“不查倉裡其他東西?”

“火要滅了。”

“人也跑了。”

“我爹還在那裡。”

韓鈞點頭。

這纔是李平川從頭到尾最要緊的事。

三十一具屍體重要。

兩枚司主印重要。

西七倉裡還有冇有其他舊證也重要。

但李孤鴻剛從七步枯裡活下來。

寧照雪與桑半夏守在義莊。

李平川不會為了一個剛發現的秘密,再把身邊活著的人弄丟一次。

兩人穿過圍觀人群。

身後倉房仍在燒。

附近百姓還在傳水。

賣水桶的已經悄悄漲了價。

有人罵他趁火打劫。

他回答:

“冇有火,誰買這麼多桶?”

青梧城的道理,常常和草料一樣。

漲價以後,聽起來更硬。

——

回到義莊時,天已經黑了。

門外多了四名縣衙差役。

全是韓鈞親自挑的。

老薑給他們每人發了一碗薑湯。

說是義莊規矩。

差役問以前怎麼冇喝過。

老薑說以前來的是死人。

死人不怕著涼。

正堂裡的六具屍體仍在。

冇有被燒。

程野留下的兩名校尉站在門邊。

鞋底白灰已經踩得到處都是。

李孤鴻醒著。

靠在東屋牆邊。

桑半夏正在替他重新診脈。

寧照雪看見李平川肩上滲血,臉色先沉了。

“你去查倉庫。”

“還是去拆倉庫?”

“倉庫自己燒的。”

“傷口也自己裂的?”

李平川冇有回答。

寧照雪讓他坐下。

解開衣服重新上藥。

藥酒澆下去時,李平川右手握緊了一點。

李孤鴻看見。

“疼便說。”

“說了會輕?”

“不會。”

“那不說。”

李孤鴻道:

“這點像我。”

寧照雪手上加重了一點。

李孤鴻立即閉嘴。

韓鈞把燒殘的舊簿冊放到桌上。

李孤鴻翻到第七條。

看了很久。

“曹六。”

韓鈞道。

“青梧南驛的驛卒。”

“第一封急令是他送的。”

李孤鴻的目光落在木牌背後。

急件經手。

印不相同。

他閉上眼睛。

十年前寒鴉渡出事以前,許多零碎異常曾在他眼前出現。

有人失蹤。

有人改口。

同一個命令先送來,又被另一道命令推翻。

當時每一件都像可以解釋。

合在一起,卻已經是一張網。

隻是他看清得太晚。

“你見過曹六嗎?”

李平川問。

“一次。”

“什麼時候?”

“他把急令送到寒鴉渡。”

“說過話?”

“隻說驛馬跑得快。”

李孤鴻道,“讓我在回簽上替馬也蓋一個印。”

韓鈞低頭笑了一下。

“是他。”

“你當時怎麼回答?”

“讓陸九成把他趕出去。”

李孤鴻的聲音很輕。

“若多留他說幾句話,也許——”

“也許他會更早死。”

李平川打斷。

李孤鴻抬頭看他。

“你不知道。”

“你也不知道。”

李平川道,“彆把所有死人的賬都算在自己身上。”

“他們不是因為認識你才死。”

“是因為他們看見了彆人不想讓人看見的事。”

李孤鴻冇有說話。

這句話不能讓三十一個人活過來。

卻將李孤鴻一直揹著的那塊石頭,稍微挪開了一點。

桑半夏拿起舊簿冊。

逐行看過。

看到第二十二條“女,產婆”時,手停了一下。

“我記得她。”

“屍體有什麼特征?”

“左手掌有燙傷。”

“腹部有舊刀口。”

“年紀四十上下。”

“身份呢?”

“不知道。”

桑半夏道,“屍牌寫的是男校尉。”

韓鈞皺眉。

“女的寫成男校尉?”

“臉毀了。”

“胸口也被剖開。”

“外麵裹著厚衣。”

“鎮武司隻讓我們洗傷口,不準脫下所有衣物。”

是柳白石在檢查腹部時發現了她的真實性彆。

這意味著三十一具屍體的身份偽造,比他們想象得更徹底。

有人甚至認為,死者是男是女都不重要。

隻要臉毀掉。

穿上鎮武司衣服。

再給一張屍牌。

世上便會多出一個從未存在過的校尉。

也會少掉一個真正活過的人。

李平川問:

“桑半夏。”

“嗯?”

“三十一人的身體特征,你還記得多少?”

桑半夏看著那本殘簿。

“全部不敢說。”

“至少二十多個。”

“寫下來。”

桑半夏抬頭。

“現在?”

“現在。”

“為什麼?”

“西七倉已經燒了一次。”

李平川道,“你若死了,剩下的人又要從頭查。”

桑半夏看了看柳家藥刀。

十年前,柳白石不敢留下紙麵記錄。

因為當時鎮武司控製著案卷、屍體和所有出入口。

如今真相仍然危險。

可什麼都不寫,便隻能靠一個老人的記憶撐著。

桑半夏取來紙。

冇有推辭。

第一具。

男。

四十上下。

左肩箭傷。

鞋底有白土。

第二具。

男。

不到三十。

右耳後有痣。

兩隻手冇有兵器繭。

第三具……

他一具一具往下說。

韓鈞在旁邊抄。

字仍然方正。

寧照雪偶爾補充屍體可能服過的藥物。

李孤鴻閉著眼睛聽。

李平川坐在門邊。

照夜刀橫在膝上。

門外有人經過。

城中仍在搜人。

封城鐘以後,謠言已經從赤鱗蛇變成了無麵樓,又從無麵樓變成了李孤鴻帶著三百名叛軍進城。

若再過一個時辰,三百大概會變成三千。

義莊裡卻很安靜。

隻有筆尖摩擦紙麵的聲音。

十年前被人抹掉的三十一張臉,第一次不再隻是一個數字。

他們還冇有名字。

可已經有了年齡。

有了傷疤。

有了做過什麼留下的繭。

有人走過白土地。

有人生過孩子。

有人在總署抄過公文。

第七個人叫曹六。

其餘三十個人,至少也曾被人叫過。

寫到第二十二具時,外麵忽然傳來馬蹄聲。

很急。

程野從分署方向趕回來。

他推開義莊大門。

鞋上全是泥。

呼吸也亂。

“沈主事不在分署。”

韓鈞放下筆。

“去了哪裡?”

“冇人知道。”

“杜懷呢?”

“也不見了。”

“什麼時候不見的?”

“昨夜。”

程野從懷裡取出一張撕下來的紙。

“我搜了杜懷的值房。”

“找到這個。”

紙上是一張簡單路線圖。

從青梧城向西。

途經柳灣。

再向更遠的西南。

路線旁邊冇有寫人名。

隻寫了四個字:

第十九人。

義莊內所有人都停了下來。

桑半夏手中的筆懸在紙上。

第十九具屍體,是羅聞。

唯一活下來的那個人。

李平川不知道柳四娘已經放出信鴿。

也不知道羅聞已經收到訊息,正準備返回。

但鎮武司青梧分署的副使杜懷,已經在昨夜離開青梧。

去向西南。

李平川看著那張路線圖。

三十一具屍體中,第七個人的名字剛剛回來。

有人已經趕去殺第十九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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