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父目送他們離開,憤憤的把水管丟在地上。
沒走遠的日本人還能隱約聽見“what the **”、“敲尼瑪”、之類的發音。
他們也對神父有所懷疑,但至關重要的是,司青衡的屍體已經被找到,雖然臉被炮彈轟得血肉模糊,但身型、輪廓大致和司青衡別無二致。
雖然很惋惜這樣一個人死了,但也令日軍深深鬆了口氣。如果這片土地上的軍人,都像司青衡與他的部下一樣,那天皇的目標將永遠無法實現。
最主要的幾個將領都已經找齊,就算有逃兵,寥寥幾個也影響不了大局。沒必要為幾個貪生怕死的人惹上一個瘋子神父。
擁有信仰的人都可怕無比。
不過這片土地上的人,很多都沒有信仰。原先他們信仰皇帝,認為皇權至高無上,後來他們又推翻了皇帝,反而不知道該信仰什麽,全陷入了可悲的迷茫。
到時候可以在東北重立皇權……挑一個血脈正統者,想必能引領迷茫者重新看到希望。
司青衡一直沒有醒過來。
或許他在那瞬間就死了,隻是因為麒麟紋身,身體還活著。
他不願醒。
司青顏把檀珠套在司青衡手上,替他處理後背上的傷。
神父學過一些外科醫術,雖然手法不怎麽樣,工具卻齊全。
司青顏一點點把碎彈片從司青衡背後取出來,有神識幫忙,還算順利。
司青衡不止這一處受了傷。膝蓋上方也有槍傷,還有刀傷……
司青顏縫了好半天。
常常是大疤套小疤,一層又一層,就算這次他能活下來,沉屙之身,也不能安享晚年。
軟布上全是取下來的彈片,其間或有斷裂的刀刃,比起他來,司青顏受的傷都不算什麽。
天明之際,司青衡開始發燒,然而這裏條件有限,連為他吊瓶水都不能。
司青顏隻能偶爾喂些溫開水給他,用殘餘的靈氣替他疏理經脈,為他療傷。
匆匆一天便過去了。
夜裏傳來樂聲,城牆上也換上白底紅日旗。
“宛城是不是……丟了……”
司青衡終於睜開眼睛,幹澀無比。
他終究有一些求生欲,或者沒法放心。
教堂頂上過於陰暗,一絲光也沒有。他看不清周圍的情境,愣了好一會兒。
“嗯。”司青顏探了探司青衡的額頭,見他沒有發燒,鬆了口氣。
一連幾天,司青衡都渾渾噩噩,不知道在想什麽。他行動困難,渾身纏著繃帶,隻能趴著,一直維持這個姿勢也會讓他全身發麻,不時司青顏就要幫他活動活動。
神父每天都會送上兩人份的食物,有時還會上來坐一會,講一些他的過往。
他姓氏有些長,好像是美國某個社會頂層的出名家族,名字是史蒂芬,但他更喜歡中文名字——愛平。
“ai—pin——”
這個名字是蘇老闆替他取的,言簡意賅,用神父低沉優雅的嗓音念出來也別有一番韻味。
神父有些自來熟,是個非常有趣的人。
常常問司青顏各種稀奇古怪的問題,比如湘西的趕屍、中藥的製造過程、蟲子入藥、一年四節氣等等。
司青顏解釋後他也聽不懂,但還是作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嘴裏興奮道,“原來是這樣”,很快眼睛裏又隻剩迷茫。
他初來東方時二十多歲,一頭熱血,還有一些少年時未散盡的天真,想觀察一下這個華美盛大、處於腐朽期的國家。優雅古樸、意韻深長的建築物,精美華麗的藝術品,沉朽糜離的統治者,位於沉重苦難中的人民……無一不使他感慨。
直到他和其他一些異國人被土匪抓了。
諸多勢力林立,縫隙地帶,土匪猖獗。
這些人什麽都不管,抓到外國人都是折磨到死,幾乎泯滅人性。
當然,那個山寨裏尚且有理智尚存的人,試圖與他們背後的國家談判,得到一些好處,這無可厚非,甚至讓史蒂芬有些興奮。
後來一個日本人大聲辱罵土匪,張口閉口支那人,還要用切腹自證自己與支那人不同,自己沐浴在天皇光輝下,要高貴的多。
然後土匪頭子丟了一把刀,讓那日本人自證。
切腹時的場麵過於血腥,令史蒂芬永遠無法忘懷。
作為懲罰,剩下的人每個都被鞋底子抽了二十下……
那股複雜的味道,依然令史蒂芬記憶猶新。
後來經過一些複雜波折,蘇老闆把他們救了出來。
史蒂芬一直很佩服能與兇殘土匪溝通的蘇老闆,簡直是個超級英雄。後來得知蘇老闆的身份後,史蒂芬更加興奮,甚至要自告奮勇幫助蘇老闆行動。
蘇老闆當然拒絕了他,並且說了扳指的事。
時至如今,史蒂芬已經不是那個熱血的年輕人,但他也沒法離開這個國家。他的家鄉尚有嚴重的種族歧視,以及殘酷的政治鬥爭,與其迴去,不如留在這座古老偏僻的小城中,為上帝喚醒更多迷途的羔羊……
又是一個夜晚,司青衡終於能勉強坐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