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堂很高,位於最頂上的鍾樓上,能俯視大半個宛城。
他往下看,盯著那些燈火出神。
此時宛城仍留有嚴重的戰爭痕跡,很多地方都有巡邏的日本兵。
司青衡沉默著看著這樣一副夜景,視線漸漸模糊。胸膛幹澀無比,酸苦,辛辣,千百種滋味一同湧上心頭。
司青顏站在他邊上,聽到水珠落在石板上碎開的聲音,一滴一滴,強行壓抑的嗚咽聲來自胸腔,發自肺腑,痛徹心扉,扭斷肝腸。
像荒野裏的孤狼,寒風中的烏鴉。
已無盔甲庇身,已無刀槍護己。
他在哭。
可司青顏竟說不出一句勸慰的話。
第119章 再見大魚
司青衡控製力極佳,很快就克製住了情緒。
“如今形勢如何?”他問。
司青顏迴以意味深長的眼神。
最近一直和他司青衡呆在一起,神父又不愛出門打探這些,他怎麽可能知道外麵的形勢?
“今天晚上如果方便,我會出去看看。”司青顏想了想,補充道。
司青衡搖頭,既然事情已經發生了,就沒有挽迴的餘地。就算司青顏現在出去,也改變不了什麽。即使司青顏很厲害,但此時宛城處處是日軍,司青顏形貌出眾,很有辨識度,萬一被誰看見了,就會置於十分危險的處境。
“過一段時日再說。”司青衡沉吟兩秒。
“那好。”要是以往司青顏說出去就出去了,最近消耗太大,有種後繼無力的感覺。除了檀珠,再沒有發現帶有靈氣的物品,用一些少一些,一旦耗完體內的靈氣,身體狀態便會飛快下滑。
“……”司青衡有很多話想說,比如,司青顏是如何把他救出來的,為什麽要冒這麽大的風險,連命都不要……思來想去,他終究什麽都沒有說。若是兩人的位置互相置換,他也會做出和司青顏一樣的決定。言語反而貧瘠起來。
“我們先在這裏養傷,等你好一些了,我就想辦法送你去南方,那裏的時局穩定很多,你現在至少要修養兩年以上,絕對不能上戰場,等你好了,再圖其他。”
司青顏說的這番話,是他經過深思熟慮之後決定的。
司青衡不太適合從政。不管是從身份背景、還是個人行為習慣上看,他隻適合做一個優秀當權者麾下的利劍、做一個所向披靡的將軍,或者做功蓋千秋、列土封疆的王侯。然而他當過軍閥,又跟過南京政府,最後還掰了……這樣豐厚的履曆,不適合在國內發展。上位者首先會覺得他是一個不好控製的人,而且心機深沉,像一顆威力巨大的不定時炸彈,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爆炸。世間有這麽多人,難道會缺一個能打仗的將軍嗎?他不是當權者無法舍棄的人,生命安全得不到保障。國內政勢過於複雜,各方麵的勢力如樹根般深深糾纏在一起,司青衡縱使投身進去,也打不出一個多大的水花。
九百多萬平方公裏的土地上,孕育了太多天資出眾的人,其中不乏有家室出眾、擁兵百萬者,比起已經成長起來的人,司青衡過於稚嫩。而且他的理念十分霸道,不太民主。
想起未來可能出現的巨大動蕩,司青顏隻想把司青衡送得遠遠的,最好送給蘇老闆當小弟。表麵上看司青衡已經混得很不錯了,比起無形中擁有恐怖力量的蘇老闆,還是欠缺了不少。當然兩人的性格身份都有很大的不同,沒必要放在一起比較。
“那你呢?”司青衡思索一番,沒有拒絕。
他也不是非要上戰場不可。
對於宛城這一戰,他思來想去,雖然知道症結所在,但毫無辦法。如今在國內說得上話的人都有兵權,這兩個字玄乎得很,似乎隻要振臂一呼就能擁有,實際上供養無數人吃飯就是個大問題,每個勢力背後都運作著各自的團體,沒受到絕對的重壓之前不可能融合成一股力。
如果他與青顏早生十年、二十年,有足夠的時間蓄力、發展,一定能改寫如今的局麵。
現下隻覺得痛苦,又想試試其他的出路。
“還有很多事需要我處理,比如那些南遷的學生,不知道有沒有重建學校……”當然司青顏還有更重要的事,卻不能告訴司青衡。
“你是一個有主見的人,想要做什麽事誰都攔你不住。我隻希望你以自身安全為要,保全自己,那比什麽都重要。”司青衡說道。
司青衡早就習慣了司青顏的行事作風,對此也不意外。要是司青顏突然說想找個地方養老,那才奇怪。
“既然你答應了,暫時就先這樣吧。”司青顏點頭,說道:
“神父人不錯,近期你要好好休息,沒事的時候多睡會覺,不要總睜著眼睛想事情。”
“好。”
司青衡近幾年如被海浪推動的船,沒有片刻停歇的時間,連喘口氣的間隙都沒有,常常一夜隻能睡兩三個小時。養傷期間,手頭什麽事都沒有,能好好休息了,他卻閑得痛苦。
為了打發時間,他把這幾年做過的事情迴顧了一遍,不停從中挑自己做的不夠完美,或者失誤的地方,反複模擬場景重置時應該怎麽做。
總是要想一些東西纔好。以前天天見麵的人全死光了,隻剩自己一個,還有司青顏……每次意識到這個,就覺得很怪異。連這世界都變得分外空曠,彷彿紙糊的一般。
司青顏也很閑,把神父送的《聖經》翻來覆去的看,幾乎倒背如流,終於等到了離開的機會。
史蒂芬的家人不放心他留在戰區,特意派人來接他去美國。
戰爭醞釀到一定程度,參與者很難不失去理智。
神父本來想多留幾年,但坳不過家人,決意迴家鄉住一段時間。
事業誠可貴,生命價更高。
“我在老家有一個農莊,那裏景色很好,人煙稀少,你們可以住在那裏。”
神父得知司青衡的身份後,一直對他們很熱情。
宛城防守嚴密,很不方便離開,這已經是一個十分難得的良機,不能錯過。
“勞煩。”司青瀾、司青顏一致同意。
養傷的這段時間,司青顏出去過。
宛城被日軍占據,宛城以北,國軍重兵把守北平,二者僵持起來,看起來戰事一觸即發,實際上處於一種微妙的平衡境地。
那個代替司青衡死去的士兵,被日軍當作司青衡,他們本意是想把人頭掛在城牆上,又怕引起眾怒,最後還是讓劉三兒把“司青衡”與殷思婷合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