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見一雙腿越走越近,釘在箱子前麵,不動了。他隻能死死咬住自己的胳膊,生怕自己哭出聲。
他想救娘,但什麽都做不了。
劉三兒隻稍微在箱子前停了一瞬,並無任何異樣,又邁向了下一個地方,四處搜尋,最後拿著殷思婷的珠寶盒,和其他幾個人分了。
那幾人臉上都露出了滿意之色。
殷思婷安安靜靜與他們一同離開,臨走時,還帶上了門。
殷長安這纔敢放任自己的眼淚流出,但同樣不敢發出任何聲音。
爹什麽時候迴來呢……
他又該怎麽辦。
他心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仇恨,恨不得衝上去撕破那些人的喉嚨。
頭昏昏沉沉,胸中卻像有人倒灌了一桶滾燙的岩漿,他在木箱裏無聲哭泣,意識漸漸迷濛。
再醒過來時,已是晚上。
他聽見有人在屋裏走動,還有人匯報的聲音。
“保護大少夫人的人都死了。”
“大少夫人也被擄走,下落不明。”
“小少爺好像也……”
那個聲音殷長安沒有聽過,他渾身發麻,痛得厲害,依然不敢發出聲音。
“嗯。”司青顏應了一聲,正思索著怎麽救迴殷思婷。
“三叔!”
木箱中突然爆出一陣哭聲。
剛開始還是嗚咽,很快就變成了號啕大哭。
“三叔,娘被壞人抓走了。”
司青顏開啟木箱,見裏麵蜷縮著一個纖瘦的孩子,臉色發青,哭得喘不過氣來,連忙將他抱出來。
“三叔,我怕……”
殷長安死死抓著司青顏的衣襟,淚珠大滴大滴滾落。
他一直是個聰明的孩子。
知道在這種情況下,殷思婷會是什麽結局。
“我會讓人救她,你不要怕。”
司青顏一摸他的額頭,仍然燙得厲害。防空洞位於地底,過於陰冷,如今為安全計,也隻能把他安置在那裏。
第116章 萬死不辭
殷思婷跟著劉三兒坐上一輛汽車,後來被蒙上眼睛,堵上嘴。過程中不乏有趁機揩油的,但劉三兒說,在東方,這對女性而言很重要,如果她喪失貞潔,她的丈夫就會把她拋棄,那時殷思婷就會失去價值,這才令殷思婷逃過一劫。
劉三兒說不清自己是因為討厭別人欺負女人,還是因為殷思婷曾經在他饑寒交迫、摳磚縫裏的餅渣吃時,取下耳邊的珍珠耳環拋向他。
她那時還小,一派天真無邪模樣,因那隻珍珠耳環,還捱了殷大少爺一聲訓斥。隱約記得是,翠翠,你管那醃臢玩意兒作什麽。
她一定忘得幹幹淨淨。
可是那耳環劉三兒沒捨得當掉。
每次看見殷思婷,劉三兒都會想起自己的姐姐。她原先在家時名叫招弟,後來找不見了,畢竟天下叫招弟的女孩兒那麽多。
姐弟倆失散多年,再認出來時,已是物是人非。後來劉三兒才明白,招弟不是走丟了,是被家裏人賣給別人當童養媳,她正是那個賣古董給日本人的劉太太。東北淪陷後,宛城很抵製日本人,他姐姐沒生孩子,被夫家趕出去,糟人欺辱,被劉三兒撿迴去,沒幾天就匆匆病逝了。
她們身上無疑有種相似的特質。
大抵是新舊交織的特殊美,而且,永遠都保留著舊時代的烙印,無法徹底脫離出去。
以前劉三兒卑躬屈膝,見人三分笑,無利不起早,勉勉強強能餬口飯吃,偶爾還能去瑞源樓吃頓飯,自從姐姐死後,彷彿就有什麽不一樣了。
他也就是一個笑話而已。
天下蒼生何其多,浮生一微螻,盡綿薄之力,足矣。
殷思婷不是不害怕,但一滴淚也沒流。沒人說話,她在等結局。
會被逼問情報嗎?一問三不知。
會被拿去威脅司青衡嗎?竟有些好笑。
殷思婷後來被扛了起來,姿勢很不舒服,似乎是在走什麽不好走的路,不過很快就過去了。
她聽見幾人在用日語談話,說著候補兵力即將到位,什麽時候開始突襲宛城,還說裏麵誰是自己人,可以接應。
沒人想到司青衡深居簡出、久居宅邸裏的夫人精通日語,便沒人防著她。
那些人談完,一人扯下了她的眼罩。
一時間有些驚豔。
從來沒有人虧待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