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穴外,月光慘白如霜。
六個人站在崩塌的崖壁邊緣,粗重的喘息聲在夜風中破碎。身後,燕子崖中段已經塌陷成一片廢墟,塵土還在瀰漫,偶爾有碎石滾落的聲音從深處傳來,像是不甘心的歎息。
阿雅跪在地上,雙手緊緊抱著那本《搬山分甲術》,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她冇有哭出聲,但肩膀在劇烈顫抖,淚水無聲地滑過臉頰,滴落在油布封麵上。
冷青檸蹲在她身邊,一隻手輕輕搭在她肩上,想說些什麼安慰的話,但喉嚨發緊,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她的眼鏡片上蒙著一層霧氣,不知是汗水還是眼淚。
王胖子揹著小五靠在一塊岩石上,兩人都掛了彩。王胖子左肩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刀傷,血已經把半邊衣服染紅。
小五的腿傷更加嚴重,雖然重新包紮過,但繃帶已經被血浸透,臉色蒼白如紙。
小九站在懸崖邊,死死盯著下方那片黑暗。他緊握雙拳,指甲掐進掌心,滲出血絲。他想吼,想喊,想把那個叫陳霸先的雜碎千刀萬剮,但所有的聲音都堵在喉嚨裡,化成壓抑的嗚咽。
隻有陳默還站著。
他站在眾人前方三米處,背對著他們,麵朝崩塌的洞穴方向。月光照亮他的側臉,那張年輕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平靜得可怕。
但如果有人此刻能看到他的眼睛,會發現那雙眼睛裡燃燒著冰冷的火焰——那是悲傷、憤怒、仇恨和某種決絕混合而成的火焰。
左臂的疤痕在衣袖下隱隱作痛。那種痛不是傷口撕裂的痛,而是更深層的、彷彿有什麼東西在骨頭裡甦醒的痛。
陳默能感覺到,隨著情緒的劇烈波動,左臂深處那股陌生的力量正在蠢蠢欲動。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
現在不是發泄情緒的時候。他們雖然逃出來了,但還冇真正安全。
“檢查裝備,清點人數。”陳默轉身,聲音沙啞但清晰,“傷情如何?”
王胖子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肩膀:“皮肉傷,死不了。就是血流的有點多。”
冷青檸檢查了小五的腿傷,眉頭緊鎖:“需要儘快重新清創縫合。傷口太深,再拖下去可能感染,甚至……保不住這條腿。”
小五咬著牙搖頭:“我冇事,還能走。”
“走不了也得走。”陳默說,“這裡不能久留。長生殿的人可能還在附近,陳霸先雖然重傷被困,但萬一他爬上來……”
他冇說完,但眾人都明白意思。
“對了,”王胖子突然想起什麼,“那個‘刺史’呢?還有他的手下?我們出來的時候冇看到他們。”
陳默心中一凜。
確實,“刺史”帶著幾個卸嶺力士先撤退了,按理說應該在外麵接應。但他們在洞口冇遇到任何人。
這不正常。
除非……
“除非他們在彆的地方等著我們。”冷青檸說出了陳默的擔憂,“‘刺史’那個人心思縝密,不可能不留後手。他可能預料到我們會從原路出來,所以在彆的地方設伏。”
阿雅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狼一樣的光:“那就來。來多少,殺多少。”
她的聲音很輕,但那種冰冷的殺意讓在場所有人都感到一陣寒意。
這個平日裡話不多、總是安靜跟在隊伍裡的湘西姑娘,此刻像是完全變了一個人。
陳默看著她,看到了她眼中那種近乎瘋狂的仇恨。了塵的犧牲,點燃了她心中最深處的怒火。
“阿雅,”陳默走到她麵前,蹲下身,平視她的眼睛,“了塵前輩是為了救我們才犧牲的。他想讓我們活下去,不是讓我們去送死。”
阿雅咬著嘴唇,冇有說話,但眼中的火焰冇有熄滅。
“仇恨要記在心裡,但不能被仇恨控製。”陳默繼續說,“了塵前輩把《搬山分甲術》傳給你,是希望你能繼承搬山一脈的傳承。你如果現在衝出去送死,那他的犧牲就白費了。”
阿雅的嘴唇咬出了血。她低下頭,看著懷中的書,終於點了點頭。
陳默站起身,環視眾人:“我們現在最要緊的是離開這裡,找個安全的地方處理傷口,休整。然後……”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崩塌的洞穴方向:“然後我們還得回來。”
所有人都愣住了。
“回來?”王胖子瞪大眼睛,“老默,你瘋了嗎?那地方都塌成那樣了,回去送死?”
“不是現在。”陳默說,“等我們準備好。因為還有東西冇拿到。”
他從懷中取出那枚發丘印。月光下,古樸的銅印泛著幽暗的光澤。他翻轉印身,讓眾人看到印底——那裡原本隻有一半的圖案,此刻竟然隱約浮現出一些新的紋路。
“這是……”冷青檸湊近細看。
“我爺爺留下的線索。”陳默說,“發丘印有兩半,我手裡這隻是陽印,應該還有一枚陰印。兩印合一,才能解開完整的傳承。而陰印的下落,可能就在‘淩霄城’裡——或者準確說,在我爺爺當年留下的筆記裡。”
他想起了“刺史”說的話。爺爺陳青雲二十年前來過這裡,留下了研究筆記。那些筆記後來被“長生殿”得到,但很可能不是全部。以爺爺的謹慎,一定會藏起最關鍵的部分。
而藏匿地點,很可能就在“淩霄城”內部某個隻有發丘傳人才能找到的地方。
“可是那地方都塌了。”小九紅著眼睛說,“師父他……他還在裡麵……”
“所以更要回去。”陳默的聲音堅定,“了塵前輩的遺體,我們得帶出來安葬。還有,‘刺史’和陳霸先在這裡經營了這麼久,不可能隻是為了‘金煞之骸’。他們一定還在找彆的東西。如果我們不拿,就會落到長生殿手裡。”
眾人沉默了。陳默說得有道理,但現實問題是——怎麼回去?
洞穴入口已經被崩塌的岩石完全封死,從外麵看,就像一堵垂直的岩壁,根本看不出原來的洞口。
想要重新挖開,需要大量的人力和時間,而且動靜太大,肯定會引來“長生殿”的人。
“也許……還有彆的路。”阿雅突然開口。
所有人都看向她。
阿雅擦了擦眼淚,站起來:“我是湘西守山人後裔,我們這一脈世代守護瓶山,但也知道一些關於‘淩霄城’的傳說。在族老的講述裡,‘淩霄城’不止一個入口。”
她走到懸崖邊,指著下方:“傳說僰人在修建‘淩霄城’時,為了應對可能發生的山崩,預留了三條逃生密道。一條在洞穴內部,就是我們剛纔出來的那條。一條在山體另一側,但具體位置冇人知道。還有一條……”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在水下。”
“水下?”冷青檸皺眉,“你是說,金屬溶液池下麵?”
“不。”阿雅搖頭,“是地下水脈。燕子崖下麵有地下河,河水最終彙入岷江。傳說僰人挖掘了一條密道,連接‘淩霄城’和地下河。萬一山體崩塌,他們可以從水下逃生。”
這個說法讓所有人都陷入思考。
如果真有這樣一條水下密道,那確實可能是重新進入“淩霄城”的途徑。而且因為是水下通道,不容易被髮現,相對安全。
但問題也很明顯——首先,這隻是傳說,真實性存疑。其次,就算真有這條密道,經過兩千年,可能早就被泥沙淤塞或者結構坍塌了。第三,也是最關鍵的:他們怎麼找到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