煉丹期間,花靈始終守在側旁打理火候、分揀藥材。她本就常年穿行山野採藥,粗通藥性與傷科,有她搭手,蘇塵省下近三成工夫。
案頭之上,一排青釉小瓷瓶列得嚴絲合縫。
花靈將最後一顆烏黑髮亮、硬如焦炭的大力丸“啪”地摁進瓶口,蓋緊塞子。
蘇塵這才抬眼吩咐:“去查查蘇府現下多少僕役,年資久的、編入護衛隊的、信得過的,挨個發大力丸、凝血丸、補氣丸。”
“好。”花靈應聲退下。
蘇塵指尖輕叩桌麵,餘音未歇,目光掃過案角幾隻素白瓷瓶——裡麵靜靜躺著洗髓丹與築基丹。
或許,該去修真界那類暗市走一趟?
袖袍一揮,瓷瓶盡數收入袖中,他推門而出。
門外立著兩人:
袁洪一身粗布短打,鐵棍斜扛肩頭;常昊則著青衫,眉眼勾人,身段裊娜。
“主子!”
“嗯。”蘇塵頷首,神色淡然。
旋即道:“跟了我這段時日,也該為你們煉一爐五行血凝丹了。”
五行血凝丹——六品丹藥。
專淬妖修本源,助其凝結妖丹,拔升修為。
袁洪與常昊若服此丹,少說添上三百年道行,筋骨、神識、氣血皆可躍升一階。
隻是這丹引,頗為棘手……
“謝仙師大恩!”二人瞳孔驟亮,雙膝一沉,抱拳垂首。
“我等往後刀山火海,唯大賢良師之命是從!”
“不必多禮。”蘇塵擺了擺手。
他忽而想起九叔當日所言:天地褶皺處,藏有無數摺疊秘境,形同陣眼,散修、道長、異士皆隱於其中,以物易物,以術換術。
任家鎮後山那處入口,是九叔親手帶他踏進去的。如今人在常沙城,周遭山野,定也蟄伏著同類門戶。
蘇塵下意識摩挲下巴。
這方天地裡,龍虎山天師府可還供著新任天師?又到了何等境界?
街市漸喧,人影浮動。
昔日蘇塵一手攪動常沙地下交易,如今前世那“九門”雛形,已悄然紮根城中——
頭門,仍是蘇府。
其餘八門,輪廓依稀似舊。
那位原該喚作“張大佛爺”的人物,如今是常沙佈防官,統轄全城軍務,在各大軍區威望極重。
他宅中供著一尊千斤青銅佛首,故被百姓敬稱“佛爺”。
常沙佛爺。
舊世裡,此人因死守常沙一役功震朝野,建國後封開國元勛;可最終覆滅九門的,偏偏是他親手掀開的戰國帛書一案——常沙狗五爺埋下的引線。
這一世,自己橫插一腳,那些塵封舊事,還會照舊上演麼?
暮色四合,天光沉入灰藍。
常沙城郊,幾處亂葬崗荒草瘋長,野狗成群,啃噬腐肉,眼珠泛著狼一樣的幽光,陰寒刺骨。
蘇塵眉心微裂,第三目豁然睜開——
野狗齊齊僵住,夾尾伏地,不敢仰視。
隻見他周身盤著一條赤鱗金爪的過江猛龍,騰躍翻湧,似神非神,似魔非魔,威壓如嶽,不容褻瀆。
額前豎眼所見,景緻陡變:
四野鬼霧瀰漫,腳下分明踏著黃泉古道;兩旁長明燈盞次第亮起,焰色慘綠,飄搖如磷,沿路擺著銅鏡、紙馬、斷劍、殘符……
此處,與先前修道者聚集的集市截然不同。
蘇塵指尖劃過下頜。
自己這副模樣,八成是闖進鬼市了。所謂鬼市,並非正經集市,而是由遊盪的厲鬼、無主孤魂、妖魔精怪這類陰邪之物聚攏而成的暗麵交易場。
和修真者擺攤的靈墟不同,這兒透著股子瘮人的詭氣——地上鋪開的攤子,賣的不是靈草丹方,而是浸著黑血的斷指、裹著怨氣的骨鈴、蝕心蝕魄的邪刃,甚至還有半凝不凝的人肉塊,赤紅髮暗,滴著黏稠的漿液。
這,就是鬼市。
既然撞上了,逛一逛也無妨。如今陰陽倒懸、生死錯亂,人皮裹著鬼心,鬼影披著人衣,誰又分得清哪邊纔是活路?
鬼市裡沒人吆喝。
沒人討價還價。
連買賣雙方是男是女、是人是鬼都瞧不真切——整條街霧沉沉、影幢幢,隻靠袖口裡指尖點數,默然交割。
講的就是一個“隱”字,一個“暗”字。
蘇塵信步踱著,目光掃過一排排地攤:剝了皮的狐妖爪子、泡在屍油裡的咒釘、刻滿逆紋的招陰鏡……全是能叫人半夜驚醒的玩意兒。
走到一處攤前,《厭勝之法》四個墨跡歪斜的字撞進眼底。
翻開一看,儘是民間失傳的陰毒手段——紮紙人、釘生辰、焚怨契、埋門釘,專攻人心最軟處;更有以邪器引煞入宅的法子,讓一家老小接連見鬼、瘋癲暴斃。
亂世求存,害人念頭不能有,可防人手段不能少。
自己雖有雷符破邪、飛劍斬祟,但多一門壓箱底的本事,就多一分活命的餘地。
他伸手入袖,對麵那攤主卻不像個活物——袖中探出的手枯白僵硬,指尖泛青,觸上蘇塵手腕時,寒氣直鑽骨頭縫,活脫脫一具剛起屍的殭屍。對方隻豎起四根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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