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幾個開路的卸嶺力仕撥開一片瘋長亂草,忽見草莖扭動如腰肢,葉影搖曳似裙裾,恍若群妖起舞,登時拔刀劈砍。
其實不過一種野草,後世喚作“跳舞草”,遇風即顫,並無邪祟。
待草叢倒伏,一座碩大的火紅葫蘆雕像赫然撞入眼簾——整石雕就,通體塗滿硃砂漆,烈烈如焚。
葫蘆背後,山穀凹陷處,一座楔山式山神廟半塌半立,藤蘿如網,層層纏裹,將這棟朽爛不堪的破廟牢牢裹在幽暗之中。
探子飛報蘇塵與陳雨樓。
蘇塵一聽,心中已有八分把握。
當即朗聲高喝:“前頭那座山神廟,正是九曲水龍之末——第九脈的穴眼所在!也是現王主墓的正門入口!兄弟們,動手!”
“進穀!”
話音未落,他抖韁揚鞭,袁洪、常昊左右護持,陳雨樓與鷓古哨並肩而行,齊齊踏入那片死寂山穀。
塵封兩千餘年的現王巨墓,終於在這一刻,被悄然撬開了一道縫隙。
這座深藏於幽穀腹地的山神廟,飽經風霜侵蝕,千載風雨啃噬之下,樑柱歪斜,簷角塌陷,牆皮大片剝落,藤蔓如青筋暴起,纏滿斷壁殘垣。
可它竟硬生生撐過了整整一千年。
這棟楔形山岩壘砌的古廟,竟能在濕瘴瀰漫的穀底倔強矗立,實屬異數。
蘇塵一行人跨過傾頹的門楣,直入正殿——殿內僅存三尊神像:居中那尊黑麪神祇,濃眉虯須,怒目圓睜,正是此地百姓世代供奉的山神爺。
神像左右,分立兩名夜叉小鬼:一個雙手托舉一隻青皮巨葫,葫身斑駁,隱有雲紋;另一個則捧著一隻赤鱗蟾蜍,腹鼓如甕,雙目灼灼似燃炭火。
這兩件器物,並非尋常擺設,而是山神爺鎮守山野、吞納邪祟的本命法器,亦是滇南夷人世代口傳心授的信仰圖騰。
上古之時,此地山神棲身於風水絕穴“葫蘆洞”,以吞巨蟾為修行之法,故匠人依神跡塑像,凝神鑄形。
可惜後來現王鐵蹄踏至,強佔葫蘆洞為陵基,更焚祠毀像,血祭夷民,將一方信俗碾作齏粉。
群盜在正殿翻找半晌,未見暗格密道,旋即轉往後殿——但見九尊石蟾踞地而立,昂首朝向九方,姿態各異,脖頸關節處皆有凹槽鉚眼,顯是可旋可轉。
這分明是一套活體九宮陣,暗合《易經》所載“九宮飛星”之局。
滿堂人裡,通曉堪輿玄理者唯蘇塵一人。他快步上前,指尖撫過蟾背刻痕,當即斷言:此非死板九宮,實為九曲連環之變數,依《易龍經》中“逆鱗七轉、曲中藏竅”之法,便可啟關。
現王在此設障,不過是虛晃一槍,糊弄外行罷了。
蘇塵號令卸嶺力仕依序扭轉石蟾,剛一到位,廟外轟然震響,如地龍翻身——
隻見廟外那尊赤紅巨葫雕像自頂端迸裂,轟隆聲中,一塊厚重斷龍石緩緩升起,露出下方幽深階梯,階石濕滑,寒氣蒸騰。
蘇塵踏出廟門,目光掃過斷龍石下那道向下延伸的坡道,心中瞭然:此處正是葫蘆洞水脈入口,亦是現王陵寢真正的龍穴所在。
而這條水道,比遮龍山那條更險——暗流湍急,毒瘴未散,更蟄伏著專為現王守陵的蜮蜋長蟲。
此蟲又喚“霍氏不死蟲”,乃洪荒遺種,形如獨眼巨豸,蠢鈍遲緩,與龍嶺謎窟底下的屍蛛同屬天地間不開靈竅的蠢物,翻不起大浪。
雷符一引,飛劍一掠,便能劈成兩截。
真正棘手的,是現王親手調製的“痋嬰兒”——那纔是叫人頭皮發麻的邪門貨色。
眼下暫且不提,見了真章再論。
蘇塵讓袁洪、常昊貼身隨護,又命卸嶺眾盜連夜紮就上百隻輕巧竹筏,背負在身。待墓道內灰白瘴氣漸薄,才率眾人魚貫而入。
眼前是陡峭下行的石階,兩側赫然是兩條深闊殉葬溝,骸骨層層疊疊,如山堆雪。卸嶺力仕將火把往溝沿一插,光焰跳動間,映出溝中景象——
象牙粗若殿柱,森白如霜,半埋於黑泥之中;累累白骨交錯縱橫,有人骨,也有早已朽爛的獸骸,更有被鐵鏈鎖死的奴隸枯爪,深深摳進泥壁。
滇南舊俗,以“象”諧“祥”,葬象骨於陵側,寓意主魂乘祥雲昇天。可這溝中象骨之多,簡直鋪滿整條溝底,遠望如白骨長河。
單是一條殉葬溝,已浩蕩至此;那現王真正的地宮主陵,該是何等驚世駭俗?
群盜雖為財來,卻對這些枯骨毫無興緻,草草掠過之後,終至盡頭——眼前水光晃動,幽暗水道橫亙眼前,水麵浮著細密油花,寒氣刺骨。
這水道,應是蛇河古道支脈。前有遮龍山水洞教訓在先,誰也不敢小覷。果然,水波之下暗影浮動,必有痋術豢養的凶物潛伏。
眾人急忙拋下竹筏,踩穩站定,齊聲誇讚蘇塵料事如神。
火把高擎,鬆脂嗶剝作響,竹筏輕搖,順流而下,駛入葫蘆洞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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