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赫然立著一塊殘碑,石麵斑駁,卻仍清晰刻著幾幅先民祭祀圖。
第一幅:一群頭插長羽、身裹獸皮的夷人,駕著粗竹筏順流而入;筏上捆著數隻巨蟾,蟾目圓睜,鱗皮緊縮,神情惶懼如臨大劫。
第二幅:竹筏泊於腰眼,夷人齊力將巨蟾推入一側洞窟;剎那間黑煙翻湧,腥風撲麵,蟾聲淒厲,戛然而止——壁畫旁刻著歪斜古篆,分明寫著“山神饗之”。
第三幅:一尊黑麪神祇端坐中央,左右夜叉持叉侍立,神像懷中摟著葫蘆、蟾蜍與蜷縮人影,與山神廟裡供奉的塑像分毫不差。
畫至此處,abruptly斷絕,再無下文。
陳雨樓摩挲著下巴,皺眉問:“仙師,照這壁畫看,葫蘆洞裡真有山神?”
“上古之人信鬼畏神,畫個神像哄自己罷了。”
“所謂山神,八成是山魈、玃玃一類的野物精怪。千年過去,骸骨都化了灰,哪還有神靈盤踞。”
蘇塵心裡清楚——
當地先民拜的“山神”,確是一隻通體漆黑的山魈。後來現王為斬斷夷人脊樑,活擒山魈,剁碎骨殖,盡數塞進蜮蜋長蟲腹中。
借凶物吞神,毀信仰於無形。毒辣得令人齒冷。
眾人粗略掃過碑文,並未深究,隻整隊準備涉水過灘,直撲葫蘆嘴。
就在此刻——
嘩啦!
河心驟然騰起一團赤紅霧瘴,濃稠如血,緩緩升浮。
霧未散盡,水麵已浮起大片白衣屍首——女屍、少女、麵容尚存稚氣,密密麻麻鋪滿整條河道,隨波輕晃,彷彿一片慘白浮萍。
誰也不敢細算,當年現王究竟屠了多少無辜性命。
紅霧深處,一個龐大黑影悄然浮現,輪廓蠕動,緩緩張開巨口——
一口咬住最近的屍身,喉管滾動,吞嚥聲沉悶如擂鼓。
“這……這是什麼邪祟?莫非千年來,它就靠吃這些漂屍活命?”
陳雨樓倒吸一口涼氣:“若真如此,這東西吞了多少具屍?三百年?五百年?還是整整一千年?”
念頭一起,後頸汗毛根根倒豎。
實則那黑影正是蜮蜋長蟲——紅霧是它吐納所化,而水中浮屍,皆為女屍所孕痋卵的溫床。唯有浸在毒霧裡,痋卵才安眠不醒;一旦霧散蟲死,卵即破殼暴起,噬主奪魂——環環相扣,歹毒至極。
就在它吞嚥聲尚未停歇之際,忽似嗅到生人氣味,巨首猛地一偏——
吼!!!
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撕裂洞穴,岩屑簌簌滾落。
群盜抬頭望去,隻見……
紅色毒霧翻湧未散,一頭龐然巨蟲自霧中探出頭顱——獨眼如血盆,覆麵則是一張猙獰的黃金六獸祭麵,紋路與先前大祭司臉上的那張分毫不差。
它通體裹著青銅古鎧,那是現王親手督造的龍鱗妖甲,層層疊疊,泛著冷硬幽光,專為抵擋刀兵雷火而鑄。
巨蟲破霧而出,頭顱緩緩抬起。
臉上無鼻無耳,無唇無眉,唯有一隻碩大獨眼,瞳孔深處似有熔金流轉;
眼窩之下,則裂開一張四瓣巨口,獠牙森然,齒縫間蒸騰著腥臭白氣。
它仰天嘶吼,聲如悶雷滾過河穀,隨即挾風帶浪,朝蘇塵等人猛撲而來!
“什麼東西?!”陳雨樓脫口低喝。
話音未落,他已揮手示意手下開火。
槍聲炸響,子彈如雨潑去,卻隻在那龍鱗妖甲上濺起一簇簇刺目的火星,叮噹亂響,竟連一道劃痕都未曾留下!
常昊一步踏前,抱拳朗聲道:“仙師,請容我來驅除此獠!”
話音未落,他身形驟然暴漲,化作一條丈餘長的青鱗巨蟒,盤踞河道如鐵索橫江;尾尖一甩,似鋼鞭裂空,“砰”地一聲狠砸在蜮蜋長蟲側腹!
兩尊巨物當即在濁浪中翻騰撕咬,水花衝天,碎石飛濺。
蘇塵吐氣開聲,一口青芒自唇間疾射而出——正是那柄寒光凜冽的飛劍!
他並指一引,掐訣低喝:“分!”
剎那間,劍光暴綻,一化十、十化百,數十道銀虹倏然騰空,拖曳著銳不可當的劍氣,如群鷹撲食,直取蜮蜋長蟲!
這一幕看得袁洪、陳雨樓等人瞠目結舌,連呼吸都滯了一瞬。
陳雨樓忍不住湊近問道:“仙師,這……這是何等神通?竟似活物般聽命於心!”
“禦劍之術。”蘇塵語氣淡然,彷彿隻是拂去袖上微塵。
“啊!”陳雨樓恍然點頭,“原來竟是唐末五代便已失傳的劍仙手段!仙師竟能承此絕學,陳某當真嘆服!”
“過譽了。”蘇塵略一抬手,神色平靜如初。
此時數十柄飛劍已淩空暴漲至丈許長短,劍鋒嗡鳴,劍氣激蕩,撕得空氣獵獵作響,直貫蜮蜋長蟲而去!
那蟲正與青鱗巨蟒纏鬥得難解難分,忽覺頭頂寒意刺骨,抬頭隻見銀虹貫日,頓時發出一聲淒厲怪嘯,扭身欲避——
可哪還來得及?
劍光劈落,龍鱗妖甲應聲崩裂,甲片紛飛如秋葉;緊隨其後的本命飛劍,更是勢如破竹,自蟲首直貫而下,將其軀幹從中剖開!
轟隆一聲巨響,斷成兩截的殘軀轟然砸入河中,濁浪滔天,血水翻湧。
……
蜮蜋長蟲斃命,屍身沉浮於湍流之間,腹腔豁開,無數被它吞沒的浮屍隨之湧出,密密麻麻鋪滿河麵,腐臭撲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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