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倒懸在半空的石俑,齜牙咧嘴,十指反擰,筋肉扭曲,分明是拿活人硬生生澆鑄進去的!再以痋術死死封住七竅,逼著他們吞下蟲卵——那便是痋引,等蟲子在腹中破繭、啃噬、繁衍,最後用胳膊粗的黑鐵鏈吊在這水洞頂上,充作鎮守蟲穀入口的活屍哨兵。
單是一具石俑,腹內就擠著成千上萬條白蛆;再抬頭一瞧,穹頂之上影影幢幢,倒掛的石俑層層疊疊,少說也有幾萬尊!光是數一數,後頸汗毛都根根倒豎。
陳雨樓仰頭盯著那些黑黢黢的懸屍,喉結滾動了一下,壓低聲音問:“仙師,這老粽子把人俑倒吊在這兒,圖個啥?莫非又藏著什麼見不得光的邪門道法?”
“現王精於痋術。”
蘇塵語調平直,卻字字發冷,“所以他死後,墓裡少見流沙機弩這類老套路,反倒處處埋著痋術的鉤子。”
“這些人俑,就是活人灌泥、封竅、吞卵,再吊進水洞裡養蟲——肚子裡孵的,全是遇水即醒的痋蟲,專為攔路、噬人、斷後。”
“點鬆油火把,盾牌舉高,刀不出鞘,聽我號令。”
他話音剛落,洞中空氣彷彿凝住了。
眾人脊背發涼,手心冒汗。
怪不得滇南三大邪術裡,痋術最讓人聞風喪膽——不單是手段陰毒,更是把人當器皿、當溫床、當祭品,活活熬成一具會喘氣的蟲巢!封七竅,灌蟲卵,吊千年,永世不得超生,隻為替一個死人看門……
狠,真狠。
隻消瞥一眼那些石俑臉上凍住的慘嚎、眼窩裡凝固的絕望,胃裡就一陣翻攪——這畜生,剁一萬刀都不解恨。
正此時,竹筏忽地一震——
“砰!”
打頭那艘猛地撞上暗處機關,木身劇顫。
“嘎吱——哢啦啦!”
整座龍口洞霎時活了過來,朽木絞盤聲、鐵鏈刮壁聲、石榫咬合聲混作一團,像一卷沉埋千年的詛咒,正從地底緩緩展開。
“噗通!噗通!噗通!”
穹頂鐵鏈應聲崩斷,數不清的石俑如暴雨般砸進河裡,水花炸開,濁浪翻湧。
早有準備的卸嶺力仕立刻擎起草盾,橫刀在手,屏息盯住水麵。
隻見那些倒栽入水的石俑,表層泥殼被急流一衝,簌簌剝落,底下一張張人臉越來越清晰——青灰泛紫,眼球暴突,嘴角撕裂到耳根,活脫脫是從地獄爬出來的哭喪臉!
遠遠望去,整條水道彷彿被數萬冤魂填滿,無聲嘶吼,齊齊望天。
更駭人的是——
冰冷河水一浸,石俑腹腔“噗”地鼓起一片片慘白泡沫,緊接著,無數指甲蓋大小的幼蟲“嗤”地鑽出蟲卵:蜂腰細腿,薄翅半透,嗡嗡振翅,密密匝匝浮在水麵,像一層翻滾的活霜!
“總把頭,潑鬆油!既然他拿蟲子堵路,咱們就燒他個片甲不留!”蘇塵喝道。
“得令!”陳雨樓早把話聽進骨頭縫裡。進遮龍山前,他就按蘇塵吩咐,讓弟兄們備足了鬆脂、桐油、火絨,就等著對付這邪門痋術。
此刻見河麵浮屍如林、白蟲似雪,哪還用多想?一聲令下,火油傾瀉而下,火把一擲——
轟!
整條河道騰起赤紅烈焰,火舌舔著水麵狂舞。劈啪爆響不絕於耳,未及破殼的蟲卵瞬間焦黑炸裂,已鑽出來的幼蟲撲棱兩下,盡數化作飛灰。
連帶著那些沉在水底、吊在半空、泡在河裡的數萬具石俑,也在火海中寸寸崩裂,蜷曲、熔塌、歸於焦黑殘骸。
群盜攥著刀柄,手心全是汗,誰也沒吭聲——隻覺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蘇塵朗聲喝道:“莫慌!這些不過是滇南山野間常見的水彘蜂卵,所謂痋術,也不過是拿活物飼蟲、借怨養蠱的下作手段罷了!”
“那現王老兒將‘痋引’——也就是這些蟲卵,強灌進修墓的奴隸腹中,再倒吊於此,用千年不散的怨氣日夜催逼,硬生生把蜂卵煉成了嗜血蝕魂的痋蟲。”
“水彘蜂卵遇水即活,密密麻麻,叮一口便鑽心刺骨,但畏火如命。如今河麵烈焰翻騰,火勢一起,蟲陣自潰!”
蘇塵目光如電,接著冷笑道:“現王?不過滇南邊瘴之地一個草莽藩王,連正朔都沾不上邊;又兼巫風浸淫,歪打正著摸到點痋蠱門道,便以毒術馭民、挾怨逞凶——這等禍國殃民的妖祟,也配稱天子?充其量是個披著王皮的邪巫罷了!”
“這等痋術,在本道眼中,不過雕蟲小技,不值一哂。諸位隻管前行,不必再為它皺半分眉頭。”
“大賢良師!”
“大賢良師!”
群盜齊聲高呼,眼見烈火燎原,焚盡陰穢。此地煞氣沖霄,那些倒懸岩壁的石人俑,肚腹裡裹著千載怨氣餵養的痋卵,永世不得超生,難入幽冥。
現王之狠,果然令人齒冷。
蘇塵立於竹筏之上,口誦往生真言,梵音清越,如月照寒潭,將這一方滇南古地的沉冤亡魂,盡數引渡入幽冥地府。
待咒音落定,他才揮手示意卸嶺力仕繼續撐筏,順流直下,奔向遮龍山外的蟲穀。
就在此時——
火光躍動,映得洞壁如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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