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狗嗅了幾秒,然後——甩了甩頭,打了個響鼻,後退半步,重新趴回女人腳邊,閉上了眼睛。
彷彿在說:聞過了,沒興趣。
女人輕笑出聲。
“摩洛還是老樣子。”她說,伸手揉了揉黑狗的腦袋。
謝雨辰終於擡起頭。
吳邪看清了他的表情——沒有驚訝,沒有恐懼,甚至沒有見到“老師”該有的親切或恭敬。
那是一種複雜的、難以形容的神情,像是無奈,像是認命,又像是……早就料到會有這一天。
“老師,”
“您怎麼來了?”
“來散散心。”女人說得輕描淡寫,紅眸在謝雨辰臉上轉了一圈,“七年不見,長大了。”
她伸出手。
那隻手很白,手指纖細,指甲修剪得整齊,塗著暗紅色的蔻丹。
她伸向謝雨辰,動作自然得像做過千百遍——
然後,揉了揉他的頭髮。
就像在揉一隻大型犬。
謝雨辰的身體僵了一瞬。
很細微的一瞬,如果不是吳邪一直盯著他看,幾乎發現不了。
但他沒有躲,就那麼站著,任由那隻手在他頭頂揉了揉,然後滑到發梢,輕輕理了理。
氣氛更詭異了。
阿寧那邊,一個年輕雇傭兵終於撐不住了,槍口抖得厲害,呼吸粗重,眼看就要失控——
“放下。”
謝雨辰的聲音響起,不高,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
不是對女人說的,是對阿寧那邊說的。
阿寧愣了一下,看向謝雨辰。
謝雨辰也看著她,眼神平靜,但阿寧讀出了裡頭的警告。
很清晰的警告:別動,別說話,別做任何多餘的事。
她咬了咬牙,擡手做了個手勢。
雇傭兵們麵麵相覷,但最終服從了命令,槍口緩緩放下,但沒有收起來,依然握在手裡,隨時可以擡起。
女人彷彿沒看見這場暗流湧動,她的注意力全在謝雨辰身上。
“你們這是要去哪兒?”她問,語氣隨意得像在問“晚飯吃什麼”。
“西王母宮。”解雨臣答得乾脆。
“西王母宮?”女人重複了一遍,紅眸裡閃過一絲興味,“那個求長生的老太太的地盤?”
老太太。
吳邪嘴角抽了抽。西王母,傳說中的神明,在她嘴裡成了“老太太”。
“算是。”謝雨辰說。
“有意思。”女人笑了,轉頭看向遠處的沙丘,那裡是西王母宮的方向,“我也去瞧瞧。”
她說得理所當然,彷彿“去瞧瞧”就像去逛菜市場一樣簡單。
謝雨辰沒說話,隻是看著她。
女人也看著他,紅眸裡笑意盈盈:“怎麼,不歡迎?”
“……沒有。”謝雨辰垂下眼,“您隨意。”
“這才對。”女人滿意了,撐著傘,牽著狗,轉身就走,“走吧,別在這兒曬太陽了,我討厭太陽。”
她走了幾步,發現謝雨辰沒跟上,回頭看他。
“還愣著幹什麼?”
謝雨辰站在原地,看著她,看了好幾秒,才緩緩吐出一口氣。
“老師,”他說,聲音很輕,但每個人都聽得見,“這些人,是我的同行。”
“所以呢?”
“所以,”謝雨辰擡起眼,看向阿寧,看向吳邪,最後看向張起靈,“如果接下來想要和平度過,那麼就不要招惹是非,否則後果——”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個極淡的、沒什麼溫度的弧度。
“——你們不會想知道的。”
他說這話時,表情平靜得像在陳述“今天會下雨”,但話裡的分量,讓所有人都心頭一沉。
女人聽了,笑得更開心了。
“聽見沒?”她沖其他人揚了揚下巴,紅眸裡滿是戲謔,“別惹我哦,不然,會沒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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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轉身,繼續往前走,黑狗跟在她腳邊,所過之處,沙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爪印,還有幾滴黑色的、冒著白煙的涎水。
謝雨辰看著她的背影,看了很久,才邁步跟上。
他的腳步依然穩,背依然挺直,但吳邪注意到,他垂在身側的手,握得很緊。
指節泛白。
那天晚上紮營時,氣氛詭異到了極點。
三支隊伍依然各自為政,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不由自主地飄向謝雨辰的營地——或者說,飄向那個女人。
她自稱“米菲婭”,除此之外,什麼也沒說。
此刻,她正坐在帳篷前,手裡端著一杯……紅酒?
吳邪不確定,但那個高腳杯,還有杯子裡暗紅色的液體,怎麼看都像紅酒。
可她從哪兒弄來的紅酒?這裡是沙漠!
米菲婭喝得很慢,很優雅,摩洛趴在她腳邊,閉著眼,但耳朵時不時動一下,顯示它根本沒睡。
謝雨辰坐在她對麵,正在煮茶。
是的,煮茶。
在沙漠裡,在經歷了白天的屍體和詭異相遇後,他居然在慢條斯理地煮一壺茶。
水燒開了,他拎起銅壺,將熱水衝進白瓷茶壺,蓋上蓋子,靜置。
動作流暢,一絲不苟,彷彿此刻不是身處險境,而是在京城某個雅緻的茶室裡。
“七年,”米菲婭突然開口,紅眸在篝火光裡亮得驚人,“你一次都沒找過我。”
謝雨辰倒茶的手頓了頓。
“您說過,”他垂著眼,將茶湯倒進茶杯,“剩下的路,我自己走。”
“我說過嗎?”米菲婭歪了歪頭,像是在回憶,“好像是說過。那你走得怎麼樣?”
“還活著。”
“隻是活著?”
謝雨辰擡起眼,看向她。
篝火在他眼底跳動,讓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眼睛,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活得還不錯。”他說。
米菲婭笑了,笑聲很輕,但在這寂靜的沙漠夜裡,清晰得讓人心頭髮毛。
“是嗎?”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可我覺得,你過得挺累的。”
謝雨辰沒接話,端起茶杯,也喝了一口。
兩人就這麼相對而坐,一個喝茶,一個喝酒,中間隔著篝火,火星劈啪炸開,映著兩張同樣好看、同樣莫測的臉。
遠處,吳邪壓低聲音問張起靈:“小哥,那女人……到底是什麼人?”
張起靈看著篝火那邊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不是人。”他說。
吳邪心裡一涼。
“那、那是什麼?”
張起靈沒回答,隻是收回目光,閉上了眼。
“睡覺。”他說。
王胖子還想再問,被潘子拉住了。
“別問了,”潘子聲音壓得極低,“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吳邪躺進睡袋,卻怎麼也睡不著。
他一閉上眼,就是白天那一幕——女人站在沙丘上,紅眸掃過來,嘴角帶著笑;謝雨辰走過去,叫她“老師”;黑狗嗅他,然後甩頭走開……
吳邪翻了個身,麵向篝火的方向。
火光那邊,米菲婭還坐在那裡,端著酒杯,仰頭看著星空。
謝雨辰已經進了帳篷,簾子落下,隔絕了視線。
但米菲婭沒動。
她就那麼坐著,看著天,很久很久。
然後,吳邪看見她轉過頭,看了過來。
嘴角勾起一個笑容。
接著,她舉起酒杯,輕輕晃了晃。
像在緻意。
也像在說——
遊戲開始了,
好好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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