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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尖蜜 第5節

作者:草燈大人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2-13 20:45:04

待他換了一身長衫出來,看到薑蘿小指頭清點糖糕,小聲數數,然後一個個往糧兜子裡裝。

“這麼多拿去,吃得完嗎?”周仵作失笑。

薑蘿歡快地蕩了蕩小腳:“我給朋友帶點兒。”

“行,阿蘿開心就好。”

周仵作是個大方的長輩,待孫女兒慈愛極了,她就是要天上星星,他都會想法子撈一顆下來。

甜糕不過暫時墊一墊肚子,周仵作捋起袖子入灶房,給孫女兒顯擺廚藝去了。

薑蘿想到明日可以見到先生,嘿嘿兩聲傻笑。

若是前世,蘇流風官高權重,定什麼都吃過,她的東西顯不出好來;今生,他落魄一陣,她能幫到他些許事,倒像是她也有了用處,能將先生從水深火熱的地方解救出來。

薑蘿忙好了糧兜兜,猶如一隻囤好吃食的家耗子,饜足極了。

她蹦下石凳,小短腿吭哧吭哧跑到周仵作身邊幫忙煮飯。

薑蘿一個小丫頭,什麼都幫不上,隻能老老實實蹲灶膛前看火。

怕她閒得慌,周仵作還往繚燒柴薪的火堆裡丟了個芋頭,烤著給小丫頭吃。

薑蘿下意識又jsg丟了一個,給蘇流風的。

秋天果蔬想要保鮮就得丟到井裡吊著冰鎮,周仵作撈上來一大盆扁豆,掐頭除老絲兒。

薑蘿百無聊賴,忽然想起今天王勳說起的話。他道蘇流風是戲班的跑腿小子,什麼樣的戲班子,會讓角兒在外拋頭露麵乞討銀錢?看蘇流風的樣子,也不像練過曲子的。

那戲班,究竟是個什麼樣的去處?

“祖父,您聽過玉華鎮上有什麼……呃,戲班子?”

“你這話打哪兒聽到的?”周仵作知道薑蘿打小就聰慧,從來不覺得有什麼話是小孩子家家不能談的。不過戲班子裡的孩子大多是從牙人那裡買來的,不知會如何坑蒙拐騙良家孩子呢,他私心不想薑蘿多接觸這些人。

於是,周仵作板著一張臉,嚇唬她:“要是西街那個柳家野班子,你可彆亂湊上去晃悠。聽說那個柳班主門下的孩子各個都是不同地方口音,也不知怎麼撈來的人呢!萬一你教人迷暈了、擄走了,祖父都不知該怎麼尋你!”

“知道啦,阿蘿很聽話的。”

她賣了個乖,逗得周仵作哈哈大笑。

另一邊,小丫頭的心裡已經盤算開了——這個柳班主,怎麼聽著有點耳熟呢?

薑蘿絞儘腦汁回想從前,終於記起一樁蹊蹺事兒了。

前世,周仵作接過柳班主的案子。

他死得可惜,竟是喝了平素可用來祛風除濕與關節疼痛的草烏藥酒,中毒而亡!

要知道,草烏雖能治風濕骨痛,卻有毒性,需蒸煮過後方能入藥。若一個不慎,直接塞草烏醃酒泡藥,飲酒者濫喝藥酒,便會招致腎臟衰竭,甚至暴斃。

釀酒時這般不小心,一點點紕漏就把自個兒的命搭進去了。

這事兒在當時流傳很廣,把鎮上的人嚇得不輕,就連藥鋪生意都涼了不少。好長一段時間都冇人敢胡亂吃藥材泡的高粱燒酒。

第3章

前世。

庭院內。

時值暮秋,霜寒露重。

粟米似的桂花被風吹落,黏於黑漆描金山水圖矮案上的一團發裡。

昨日蘇流風給薑蘿佈置的功課太難,她不曾做完,早晨艱難爬起來看書,還沏了杯花茶醒腦,再添一碟桂花糕墊肚。隻可惜,多完美的計劃都兜不住她一觀書就昏昏欲睡的秉性。

纔看了一行,兩眼一翻黑,壓書就睡,髮絲兒還沾上了桂花糕。

院外,蘇流風來公主府授課,趙嬤嬤說三公主早起看書。

蘇流風難得微微挑了一下眉梢,倒是稀奇,他的學生竟這般勤勉。

要知道,上一回他解詩解一半,說得口乾,正欲喝茶。

但一抬袖,薑蘿便受了牽引,撲通一聲倒在他膝上,睡得酣暢淋漓。

他哭笑不得,卻不欲打攪她,隻能任薑蘿自個兒醒轉。

見書就困的小姑娘,終有一日領悟到書墨香了嗎?他揚唇,讓趙嬤嬤不必通稟,免得她打擾公主“雅興”,橫豎他都要入內講課。

待饒過幾重橘桂與紅楓花枝,他行至薑蘿麵前。

小姑娘還冇睡飽,頭壓在書上。烏油油的鬢角與紅潤的櫻唇相得益彰,腮頰雪白、略帶豐腴,既有孩童的稚氣,又有初初成人的少女嬌豔,美不勝收。

蘇流風錯開眼,剛想迴避,卻見她的纖發沾上了桂花糕屑。

他想幫她拂去。

還冇動手,身後便傳來厲聲的一句斥責:“公主怎這般不知體統?!蘇大人來府邸授課了,竟還矇頭大睡?!發上都粘滿了吃食!”

蘇流風知道,這是宮裡派來教習薑蘿禮儀的女官姑姑。

她們幾代都是指點皇女與皇子姿儀的女官,就連當今皇帝在潛龍儲君時期也受過她們的訓誡,故而她們的身份擺得很高,對皇裔下嘴責罵也毫不心慈手軟。

遑論,一個還未及笄就被賜府宮外的失寵公主。

這都是先皇贈的龍威——嚴師才能出高徒。

但,蘇流風不喜。

他莫名想起薑蘿之前羞赧一笑,對他說:“宮人都說我不懂規矩。”

原來是這麼個不懂規矩法嗎?

蘇流風失笑。

他不想她,如提線木偶那樣生活。

薑蘿要有鮮活的氣兒,要有魂魄,她要比任何人都明豔。

“是本官要食的桂花糕。”他忽然睜眼說瞎話,袒護悠悠然醒轉的薑蘿,“公主敬重師長,唯恐桂花糕受涼,一直在旁守著。然而我姍姍來遲,害得公主久等一場。”

女官被堵住了口舌,進退兩難:“啊……這。”

蘇流風低語:“錯不在公主,在我。”

女官原本是想討好蘇流風這位朝中新貴,怎料他護短得很,竟為學生幫腔。一時間,女官騎虎難下,氣氛尷尬。既有老師在前教課,女官們不便久留,隻得憤憤然先行告退。

才走出第一重月洞門,她們隱約聽到蘇流風的一聲若有似無的輕歎——“你們冤枉公主了。”

柔情的風一樣,一掃而過,像是個夢。

庭院裡又隻剩下了蘇流風和薑蘿。

薑蘿睡醒,不必呷茶也醒了神魂。她明白蘇流風遞來的好意,一撼蝴蝶紋的寬袖,抖出滿衣桂花香。她向蘇流風叩首,虔誠行學子拜儀:“阿蘿多謝蘇先生解圍。”

蘇流風不語,若一座溫潤春山,知他春意茂然,觸手卻難及。

他是在生悶氣嗎?嫌她總給自己惹是生非?討厭她這個累贅嗎?薑蘿腦中思緒萬千。

然而,全不是。

薑蘿低著頭,目光所及之處,伸來一截白皙如玉的指骨。修長、硬朗,裹著骨相鋒芒的手。它的主人,是蘇流風啊。

薑蘿好奇先生的手指去向,她靜靜看著。

隻見蘇流風指尖蜷曲,遞向薑蘿攏在梨花木地板上的髮梢,粉潤的月牙指甲,輕輕一掃,掠去了小姑娘發上沾滿的糖糕屑粉。

“臟了。”蘇流風隱含笑音,“如今好了。”

薑蘿一怔,心底漣漪震盪。

她懂了——先生啊,是在幫她清理臟汙。他願她無塵似雪,一如既往嬌妍。

-

薑蘿總會夢到一些前世的事。

醒來後,她要盯著幔帳發愣好一會兒才能回魂。幸好,那都是過去的事了。

薑蘿撩開床簾,一縷暖光映入褐色的瞳仁,照出一片金輝。

天光大亮,她赤足下地,腳掌凍得直跳起,慌忙又鑽被窩裡暖一暖,迷迷糊糊去摸加了兔毛內膽的小棉鞋。這是周仵作知她畏寒,特地給了隔壁王嬸子工錢,幫薑蘿提前做的矮冬靴。裡頭塞了乳兔褪下的細小絨毛,軟和又漂亮,半點不紮腳。

薑蘿想到蘇流風那一身殘破的衣以及開了線的薄鞋,如有機會,她想量一量他腳底板的尺寸,給先生也做一雙新鞋。

今日和蘇流風約好了見麵,先生守諾,一定會來。

薑蘿心頭高興,打算“盛裝出席”。她撚著拇指與食指,蘭花指微微翹起,在紅木雲紋妝奩裡挑挑揀揀,最終選了兩條綴著甘露水珠翡翠的綠束帶,綁住不算濃密的兩團發揪揪。發絛是周仵作送給薑蘿的生辰禮,漂亮,但價格也“喜人”,要一錢銀子呢!

若不是為了見蘇先生,她平素都捨不得帶出門,生怕掉在外頭,找不見影兒。

周仵作一大早就去衙門辦差了,灶膛熄了明火,用猩紅火星的柴炭煨著鐵鍋裡的粥,供薑蘿醒來吃。

薑蘿懂事,不給祖父添亂。她自個兒洗臉擦牙,挑了一身蘆葦綠襖裙穿好。再入灶房,搬來板凳,端出熱水溫的紅豆粥,佐了點黑蔗糖,小口吃完。

接著,薑蘿洗乾淨手,帶上塞滿了糖糕點心的糧兜,還偷拿了一點平時她摔傷後可抹的藥膏,利落出屋鎖門。一套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嗬成。

隻不過冤家路窄,她剛下台階,人就被隔壁王嬸子家的女孩兒王妙妙堵了。

她眼饞薑蘿發間那兩條,隨風叮咚響的翡翠綢絛子,忍不住問:“阿蘿,你綁頭髮的帶子,要不少錢吧?這豆綠色的,我家冇有呢……你能不能借我戴兩天?我之後還你。”

王妙妙被家人慣著,性子驕縱得很,想要什麼就伸手拿,滿肚子都是小心眼。

薑蘿帶她回家玩,被她順手牽羊偷走過一個木雕小兔。薑蘿在她家認出來了,王妙妙非說是父親買的,恰巧買到一模一樣的了。

不管是“小偷小摸”還是“學人精”,薑蘿都十分討厭,打那兒以後,她再冇和王妙妙一塊兒耍了。

如今的王妙妙,在薑蘿眼裡,就是一個滿口胡言、謊話漏洞百出的小豆丁。

薑蘿冇那麼大方,況且這是祖父送她的寶貝,她不樂意拱手讓人。於是,她搖了搖頭:“不好。我得走了,不和你多說了。”

“小氣!”

“對,你才知道呀?以後彆和我要糖糕吃,我這人小氣。”

薑蘿覺得重生一回,牙尖嘴利逗一逗小姑娘也挺好玩的。她故意裝成凶神惡煞的模樣,把王妙妙氣得直拍胸口。

王家看重哥兒,慢待姐兒,平時煮的雞蛋,買的糖飴,都是兄長先吃,她嘗後頭jsg。雖說比起一般的小姑娘,她過得十足好了,但比起薑蘿,又矮了一大截。

平時她在周家祖父麵前賣乖能討來幾塊甜糕吃,怎料薑蘿三言兩語把她吃糕的路子堵了!教她怎麼不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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