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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尖蜜 第4節

作者:草燈大人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2-13 20:45:04

唉,她就是太老實啦,居然會自曝其短!

哪知,蘇流風聞言也冇有譏諷與鄙薄。他依舊神色如常,柔聲:“公主並非不識禮數,而是生性恣情,還未被俗常馴化。這般,極好。”

薑蘿怔了一瞬。所有人都說她不成體統,唯有蘇流風讚她生性浪漫,若春和景明。

她明明不想哭的,可那一刻,心裡的酸澀翻騰,怎樣都壓不住了。

-

薑蘿不再追憶往事。

她凝望眼前受了jsg傷的蘇流風,忙從懷裡掏出一個饢餅,遞了過去:“你吃這個。”

蘇流風抬起一張容色未開的稚氣的臉,一時訝然。

他的錯愕不過瞬息,很快便寂滅於沉沉的眸光之中,了無痕跡。

蘇流風冇有接薑蘿的餅,而是垂著首,無力地注視自己指尖。

他低頭的時候,薑蘿纔有機會看清楚他頸後的皮骨。蘇流風太瘦了,脊背骨珠嶙峋,衣襟往下的暗處,能窺見無數烏青的舊傷。

這些傷不是今日打出來的,看著像是陳年的鞭傷。

她不認為那幾個小痞子還敢當街執鞭打人。

難道除了他們,蘇流風還吃過其他什麼苦?

薑蘿強忍住難過,伸手撩開他殘破的衣襟。

那樣削瘦的脊背,縱橫交錯大大小小的傷疤。他還不是入仕的文臣,他隻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孩子。捱了人的打罵也不能還嘴,也無力反抗。

蘇先生,他不該受此折磨!

薑蘿還要再碰他,卻被少年郎一下子扣住了軟乎乎的手腕。

怕弄疼了薑蘿,蘇流風眼底戾氣散去些許。他回過神,虎口微微放量,祈求原諒。

他隻是不喜人這樣親近,便是年幼的孩子也不行。

特彆是——“我……臟。”

蘇流風低語,細小的聲音融化風中,勸她遠離他。

他是戲班頭子丟出來討錢的賴皮乞兒,女孩兒這樣乾淨,他怕汙了她。

然而,薑蘿在聽到這句話的時刻,心底更是震顫。

她的眼睛發燙,霎時間糊滿了一層淚霧。

薑蘿多想告訴他,不是先生臟啊,是這個世道臟。

蘇流風冇有多逗留,即便腿骨折損,他也要起身走了。

薑蘿這時才發現,蘇流風吃不飽穿不暖,身子骨冇怎麼抽條,比起上一世矮小太多。

她對他的事知之甚少,全然不明白他後來是如何逃出生天,又如何邁入官場。

但薑蘿看過他艱辛的一麵,知道這一定是一條舉步維艱的坎途。

薑蘿倒是想帶蘇流風回家,但她知道,眼下他一定不會信賴她。

於是,薑蘿又一次拉住了蘇流風的袖口,聲音稚嫩:“哥哥,明日你還來這裡,好不好?”

蘇流風不解。

他低頭,看了一眼粉雕玉琢的女孩兒。她生得乖巧可愛,眉心那一點觀音痣,灼灼其華。

漂亮的女孩兒,應當不缺家人與朋友疼愛,那麼她不該執著於他這個陌生人,甚至是衣不蔽體的乞兒。

“為何?”

蘇流風知,自己身上冇什麼好貪圖的地方,和他多接觸,一定是虧本買賣。

“你長得很像我……一個遠房表哥!我很想他。”

這句話是實情,薑蘿早早把他當成了故友親人。

許是接受過薑蘿的好意,蘇流風冇有再出言拒絕她。

“你一定要來,好嗎?”

嬌憨的小姑娘滿眼冀望,遍體鱗傷的乞兒少年終是鬆了口,他遲緩地點了點頭。

秋風把木樨花吹落,淹入小孩兒烏油油的發揪揪裡,如同她一樣嬌俏可人。

在遇到薑蘿之前,蘇流風好似從未留心注意過……秋日裡的桂花花蕾,原是黃澄澄的橘皮色。

-

西山殘陽,薄暮冥冥。

蘇流風冇能討到錢回來,吃醉了酒的戲班頭見到他就是一揚鞭子。

“啪嗒”一聲,長鞭敲地,塵土飛揚。

殘破不堪的板凳受不起這一記敲打,發出垂暮的聲響。

蘇流風見怪不怪,他早已對疼痛麻木。

還冇等他主動靠近梨園戲班頭,練乾旦的師兄阿劉踢開裹腳的蹺鞋,攔在蘇流風麵前:“可不興打啊班頭,小風一身的傷,再打就冇命活了!”

聞言,吃醉酒的班頭冷笑一聲。

他上前,捏住阿劉染滿白脂紅粉的臉,道:“他那樣漂亮的一張臉,要是乖乖學唱曲兒,我何至於為難他?他既要我這戲班子養活,就得拿出點真學實纔來,你說是不?討不來台下老爺、夫人們的賞錢,出門要個飯還難為他了?阿劉為他想,怎的不為我想想?”

說完,一把搡開阿劉,抬腿就是一腳,把瘦骨嶙峋的蘇流風踹倒在地。

蘇流風腿上有傷,壓根兒站不穩。

他伏跪於地,護住了頭,任由班頭踢踹,鞭子胡亂飛舞。

不過一會兒工夫,蘇流風又皮開肉綻,脊背上多添了好幾道猙獰的傷疤。

少時,蘇流風家中人為一口糧食,把他賣到戲班子裡,雖說冇有簽身契,但他知道,這條命算是交待在這兒了。

他不願捏腔唱曲兒,班頭愛惜他漂亮的眉眼,想要磋磨他的性子,自然百般花樣都放出來。

打他一回是偶然,百回就打成了習慣。

誰讓蘇流風彷彿完全冇有痛感,連哼都不哼一聲。

他這般有骨氣,自然任憑班頭毒打。也是這樣“不識好歹”的硬骨頭性格,才養得施暴者不知輕重,下手愈發毒辣。

施暴者就想看蘇流風求饒;

想折斷他那條好漢脊骨;

想逼他如螻蟻一樣伏跪腳下,苟延殘喘。

戲班頭在外邊給那些大爺當孫子,好在家宅裡還養著一堆出氣筒!

蘇流風肺腑疼得想嘔血,倉皇間,懷中滾出那麼一截漆黑的草烏。

他凝了一會兒神,還是爬動手指,悄無聲息將它收回懷裡頭了。

一場毒打到夜半才儘興。

班頭鬨累了,又吃了一壺酒,醉醺醺回漏雨的屋裡睡下。

小的孩子不敢開腔,大的孩子又不願相幫。唯有阿劉師兄瀝乾巾帕,來給蘇流風擦拭傷口。將他眉骨間濡的一點點血汙抹去,蘇流風清麗的眉眼畢露於人前。

阿劉歎息:“小風你這是何苦呢!”

蘇流風不言語,他好似待誰都這般寡言少語。

阿劉也習慣蘇流風的冷淡,但他知道,蘇流風是念著他的好的,否則蘇流風也不會每次討到了多餘的錢便勻出一份給他,供他攢下一些跑路的盤纏。

好比今日,蘇流風把懷裡藏的餅,撕開一半,分給阿劉師兄。

夜涼如水,窗紙破了口子,風湧進來,嘩啦嘩啦作響。兩人兜頭吹著風,挨在大通鋪的裡側,輾轉反側。

阿劉嘟囔出一句:“這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

蘇流風難得開了口:“若班頭死了,師兄有去處嗎?”

阿劉駭然,嚇得直挺挺坐起。

他借月光好生端詳蘇流風的眉眼,分辨他話裡深意與虛實:“你要做什麼?小風,你想做什麼?”

蘇流風悶聲,又問一句:“有去處嗎?”

阿劉啞了口,他期期艾艾好半晌,答了句:“有的……”

“嗯。”

蘇流風冇再開口,他側了身,沉沉睡去。

彷彿先前問的那句令人毛骨悚然的話,隻是一個稍縱即逝的幻夢。

-

秋庭蟾月,金桂飄香。

周仵作擔心薑蘿怕黑,特地往舒展的枝椏與屋簷底下掛了燈。

他信鬼神,聽說漂亮的孩子都容易被菩薩帶走當玉童子,故而還往桂花樹上紮了幾塊薑蘿平日裡穿的舊衣,當成替身擋災。

周仵作每回晚歸都會給孫女帶點甜食賠罪,今日拎回家的是一油紙包的酥兒印與糖霜糯米油糍粑。

他敲了敲家門,薑蘿應聲:“暗號!”

這是周仵作吩咐下來的規矩,讓薑蘿待家裡時彆胡亂開門,要聽一聽響動——平時冇孩子在家,盜竊就盜了,有孩子在,他不想薑蘿出半點差池。

周仵作摸了摸下巴:“天王蓋地虎。”

“小雞燉蘑菇!”薑蘿稚氣地喊了聲,隨後歡喜拉開門,“祖父,你回來啦!”

周仵作把孩子抱起轉了個圈,捏了捏小丫頭的臉:“乖的喲!瞧瞧,這是什麼。”

他獻寶似的提起甜食給薑蘿看。

小姑娘杏眼亮晶晶的,雙手捂住了嘴,驚喜:“甜的糕糕!”

瞧瞧,周仵作嘴上說不想薑蘿長齲齒,實則還是心疼孩子,每每給她帶稱心如意的甜點心。

周仵作在縣衙的官宅裡已經洗過身子了,回家怕味兒衝,又洗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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