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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濟瘋癲 第318章 鄒孟勳苦儘甘來入師門

作者:一戶人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8-29 09:05:20

這小和尚原本姓鄒名孟勳,是山西大同府人氏。他的父親叫鄒延尊,母親於氏,倒也是個世家,祖上出過兩任知府,家中頗有傢俬,良田千頃,店鋪數十間,在大同府一帶也算得上是數一數二的富戶。

鄒孟勳三歲那年,正是天真爛漫、牙牙學語的年紀。可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先是父親鄒延尊得了急病,一日之間撒手人寰;緊接著母親於氏悲痛過度,也跟著去了。短短數月,鄒孟勳成了孤兒,偌大的宅院中,隻剩下他一個三歲孩童,和幾個忠心耿耿的老仆。

族中有個哥哥叫鄒世標,是個遊手好閒的浪蕩子,平日裡吃喝嫖賭,把家業敗了個精光。他覬覦鄒孟勳的家產已久,如今見鄒延尊夫婦雙雙離世,心中大喜,以為機會來了。可族中長老們守著規矩,說這孩子雖然年幼,可畢竟是嫡係血脈,家產理應由他繼承,待他成年後再行分配。

鄒世標哪裡肯等?他眼珠一轉,計上心來。那夜月黑風高,烏雲遮月,整個鄒府沉浸在一片死寂之中。鄒世標趁著無人,通了一個貪財的老媽子,那老媽子原是鄒孟勳的乳母,可禁不住鄒世標許下的重金誘惑,竟喪儘天良,答應幫忙。

她悄悄潛入鄒孟勳的臥房,那孩子正睡得香甜,小臉紅撲撲的,嘴角還掛著一絲笑意,渾然不知大禍臨頭。老媽子把他抱起,用被子裹了,從後門溜出,一路小跑,來到黃鐘山的山澗邊。

山澗深不見底,黑暗中隻聽得的水聲,彷彿地獄的召喚。老媽子手一鬆,一聲,鄒孟勳被丟了下去。

明日就報族中說,是夜裡被虎豹所食,屍骨不留。鄒世標在黑暗中冷笑道,一個三歲孩子,誰會懷疑?

焉知這鄒孟勳命不該絕。他被丟下去的時候,山澗邊一株百年老樹的橫枝正好伸在半空,像隻無形的大手,把他穩穩接住。他落在枝葉間,被彈了幾下,雖然摔得鼻青臉腫,可畢竟冇有跌下底去。

鄒世標因在黑夜之中瞧不清楚,隻聽見一聲,以為必定丟死的了,就歡歡喜喜地回去了,心中盤算著如何瓜分家產。

這鄒孟勳被他一丟,頓時氣絕,昏死過去。山風呼嘯,夜露寒涼,他在樹枝間躺了不知多久,漸漸醒轉。四周漆黑一片,隻有頭頂的星星眨著眼睛,彷彿無數雙冷漠的眼睛在注視著他。他肚中饑餓,渾身疼痛,大哭起來,那哭聲在空曠的山穀中迴盪,淒厲而絕望。

哇哇哇——

就在此時,山道上走來一個老和尚。他法號懷德,是鎮江府嶽廟中的住持,到山西大同府化緣修廟,經過這裡。他年約六旬,麵容慈祥,身披袈裟,手持禪杖,腳步雖慢,可每一步都走得沉穩有力。

忽然,他耳邊聽得小兒哭聲,那哭聲斷斷續續,彷彿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又彷彿就在耳邊。他停下腳步,側耳傾聽,眉頭微皺:這荒山野嶺,怎麼會有嬰兒哭聲?

他仔細一尋,見溪邊樹林裡,一株大樹的橫枝上,絆著個小兒,在那裡呀呀呀呀的亂哭,小手小腳在空中亂蹬,那模樣可憐極了。

懷德老和尚唸了聲:彌陀佛,善哉善哉!不知誰家作孽,把自己親生兒子丟棄在這裡。我和尚到處行善,焉有見死不救之理!

說罷,他把長衣脫下,搭在樹枝上,自己攀著樹乾,一步一步往下爬。那樹乾溼滑,長滿青苔,可他畢竟常年在山中行走,身手矯健,不一會兒就到了橫枝上。他雙足踏著實,俯身把小兒抱起,藉著月光一瞧——

隻見這孩子眉清目秀,皮膚白皙,穿著的衣裳雖然被樹枝劃破了,可料子卻是上好的絲綢,繡著精緻的花紋。他心中一動:這分明是個富戶人家出身的孩子,並不是貧苦的!必是族中奪傢俬,暗裡害他。

造孽啊造孽!懷德老和尚搖頭歎息,我且把你抱回廟去養著,待你長成之後再說罷。

他右手抱了孩子,左手扳著樹枝,一步一步地走上來。走到上麵,把小兒在地上一放,把自己長衣穿好,禪杖也不要了,緣也不化了,一徑把小兒抱到山下的飯店中。

飯店老闆是個熱心腸的婦人,見老和尚抱了個孩子來,連忙張羅。懷德買了些糕餅、米粥之類,扶他吃。那孩子早已脫乳,餓極了,吧唧吧唧吃得香甜,小臉上沾滿了糕餅屑,逗得老和尚眉開眼笑。

幸喜這小兒雖然經曆了這番劫難,可非但毫無病痛,而且愈加肥壯。日中吃飽了東西,就隻嘻嘻嘻嘻的笑,那笑容純真無邪,彷彿能融化世間一切煩惱。

老和尚就在這日起身回鎮江,一路饑食渴飲,格外小心。他白天趕路,晚上就找客棧歇息,把鄒孟勳裹在袈裟裡,貼身抱著,生怕凍著餓著。及至回到廟中,這兒子非但毫無病痛,而且愈加肥壯,白白胖胖的,見人就笑。

老和尚本來冇個徒弟接續這廟香火,得了這孩子,心中萬分歡喜。他想:待他長成,把他落了發,做了後嗣人,這廟中的香火也算有人繼承了。

所以自從得了這孩子,他就不再出外化緣,日中念唸經,與這孩子打打哈哈鬨鬨玩,倒也好過。他教孩子識字、唸經、打木魚,鄒孟勳雖然年幼,可聰明伶俐,一教就會,讓老和尚樂得合不攏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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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陰似箭,日月如梭,轉眼之間已過了十三年。

鄒孟勳從一個襒褓中的嬰兒,長成了一個眉清目秀的少年。經也會唸了,《金剛經》《法華經》朗朗上口;字也識些了,能寫能畫,雖然不算精通,可也拿得出手。他性格溫和,待人接物彬彬有禮,廟中的香客們都喜歡他,稱他為小師父。

那日,老和尚把鄒孟勳叫到禪房中,神色凝重。窗外夕陽西下,餘暉透過窗欞,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香爐中嫋嫋升起一縷青煙,空氣中瀰漫著檀香的氣息。

孟勳啊,老和尚緩緩開口,你的父母呢?

鄒孟勳搖了搖頭,眼中閃過一絲茫然:弟子不知。自我記事起,就隻有師父您。

老和尚歎了口氣,目光望向遠方,彷彿穿越了時空:你當時在山西大同府黃鐘山的山溪中,我路過瞧見,救你起來。因為尋不到你父母,隻好帶你回來養著,今年已有十餘年了。現在你已長大,我要問你誌向,你心中自己主張。

鄒孟勳一愣,心中隱隱有些不安:師父問弟子什麼誌向?

老和尚道:你現在情願帶上路費回到大同,找尋自己家裡呢?還是不願回家,就在我廟中剃髮修行,接續我的香火?

鄒孟勳年紀雖小,可頗有主意。他呆了一呆,腦海中閃過無數個念頭:自己的家在哪裡?父母是誰?為什麼會被丟棄在山澗中?這些問題困擾了他多年,可始終冇有答案。

他抬起頭,問道:弟子姓什麼?名字叫什麼?

老和尚搖了搖頭:我也不知道。當時救你時,你身上冇有任何信物,隻有這件衣裳。他從櫃中取出一個包袱,裡麵是一件小小的綢緞衣裳,雖然年代久遠,可依舊能看出原本的華麗。

鄒孟勳接過衣裳,摩挲著上麵的花紋,心中五味雜陳。他沉默良久,終於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堅定:不知姓名,到那裡去找尋家裡呀?弟子就落了發,也做了和尚罷。

於是老和尚就擇了個黃道吉日,請來幾位高僧,給鄒孟勳落髮。剃刀作響,一縷縷黑髮飄落,鄒孟勳閉著眼睛,心中默默祈禱:願此生能報答師父養育之恩。

從此二人認作師徒,朝晚誦經修行。有時人家請老和尚出去做功德,小和尚就守著廟;老和尚生了病,他就給請醫生送湯藥,煎藥熬湯,侍奉床前,無微不至。如是數年,倒也安樂,廟中香火雖不旺盛,可也勉強維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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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年鄒孟勳已十六歲,正是少年意氣、風華正茂的年紀。可天有不測風雲,老和尚忽然生了病,起初隻是咳嗽,後來一日重似一日,躺在床上起不來身。

鄒孟勳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四處求醫問藥,可大夫們看了都搖頭,說是年老體衰,元氣已儘,藥石無靈。

老和尚自知不起,把鄒孟勳叫到床前,握著他的手,氣息奄奄:孟勳啊……我死後……這廟中……就剩你一個人了……你要……好好……活著……

他囑咐了一番後事,果然不到幾日,老和尚就一命嗚呼了。鄒孟勳哭得死去活來,彷彿天塌了一般。他為老和尚操辦了後事,披麻戴孝,守靈七七四十九天,瘦得皮包骨頭。

老和尚一死,就有關帝廟住持圓通,覬覦嶽廟的廟產。這圓通是個勢利小人,見懷德已死,鄒孟勳又年輕無依,就想吞併廟產,把他趕逐出去。

他帶著幾個身強力壯的和尚,氣勢洶洶地來到嶽廟,指著鄒孟勳的鼻子罵道:你這野種,來曆不明,也配做和尚?快滾!這廟是我們關帝廟的產業,從今往後,歸我管了!

鄒孟勳一者年輕不知事務,二者又冇有勢力,碰不過他,隻好由他趕逐。他一麵哭,一麵收拾了簡單的行李,走出廟門。回頭望了一眼那熟悉的殿宇,心中如刀絞一般。

他走來走去,冇個安身之處。街頭巷尾,人來人往,可冇有一個是他的親人。他坐在路邊,抱著膝蓋,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

後來旁邊一個賣豆腐的老漢看不過,歎了口氣,指引他道:小師父,城東有座無主破廟,雖然破舊,可也能遮風擋雨。你且去那裡暫住,再作打算罷。

鄒孟勳千恩萬謝,拖著疲憊的腳步,來到那座破廟。廟門歪斜,牆壁斑駁,屋頂漏著天光,可畢竟是個容身之處。他進了廟,就坐在山門裡,靠著牆,不知不覺睡著了。

睡夢中,他忽然見師父懷德披著紅袈裟,腳踏祥雲,緩緩走來。那模樣與生前一般無二,隻是周身散發著淡淡的光芒,彷彿神仙下凡。

孟勳啊,懷德的聲音彷彿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又彷彿就在耳邊,你前者問我姓名,我不知道,現在我知道了。你姓鄒名孟勳,因為你族中哥哥奪你傢俬,把你丟在山洞之中,我把你救起回廟。這是你前身冤孽,不必提起他了。

鄒孟勳想要開口,卻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隻能眼睜睜看著師父。

懷德繼續道:現在你又被圓通趕逐,以致無安身之處,我念十餘年師徒之情,特來指引你一條門路。現在這裡有個聖僧,名叫濟顛,他是個知覺羅漢轉世,你可前去拜他做師父。現在他在張大人行轅中,你明天就去尋他,跟他學些本領。我自坐化之後,忙得很,冇工夫同你多說話,你自己保重罷。

說完了話,懷德的身影漸漸淡去,化作一縷青煙,飄然徑去。

鄒孟勳猛然驚醒,發現天已大亮,陽光從屋頂的破洞中射下來,照在他臉上。他揉了揉眼睛,心中又驚又喜:原來是個夢!可那夢境如此真實,師父的話猶在耳邊。

他急忙出廟,要尋張大人行轅,可苦於不知地方。他問路人,路人搖頭;他問商販,商販不知。他隻好一路往東行走,見人就問,見廟就拜。

走了大半天,他來到一座山腳下,見前麵有個洞口,裡麵黑暗暗深不見底,彷彿一張巨口。他到底有些兒孩子性情,好奇心起,就想進去看個底裡,一路走去,不知不覺走了二裡多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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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說陳亮,正在殿階上坐著歇息,忽然聽見外麵有咳嗽聲。他警覺地站起身,手握刀柄,屏息凝神。隻見一個十五六歲的小和尚,笑嘻嘻地從外麵走進來。

陳亮恐是妖物,就大喝一聲,亮出刀來。可一問話,才知是誤會,小和尚竟是來拜濟公為師的。陳亮心中歡喜,正要帶他回去,不料狂風大作,腥臭撲鼻。

不好!陳亮臉色大變,一把拖了鄒孟勳,往殿後就跑。

方欲起身,忽見一個獸首人身的怪物,渾身掛著樹葉,麵長三尺開外,口如血盆,東張西望,像尋找東西一般。它似乎察覺到了什麼,鼻子在空中嗅了嗅,朝二人藏身的方向望來。

鄒孟勳嚇得渾身發抖,牙齒打顫。陳亮卻鎮定自若,他仔細觀察那怪物,發現它非但不敢吃人,而且還怕人——它的眼神中透著恐懼,身體微微後縮,彷彿隨時準備逃跑。

陳亮心中一動,放大膽子,轉身向外,口中大嚷道:追呀!追呀!

那怪物見背後有人追來,果然愈加狠命狂奔,咚咚咚腳步震地,往洞外逃去。陳亮、鄒孟勳緊追不捨,隻見那怪望山澗中踴身一躍,一聲,就冇在水中去了,濺起丈高的水花。

陳亮停下腳步,喘著粗氣,心中納悶:奇呀!我方纔走了半天走不出去,現在一追他就追出來了!

他回頭對鄒孟勳道:快走!趁它不敢出來,我們趕緊離開!

於是二人穿過樹林,順著大路,望西回去。

鄒孟勳是自少冇練過勁兒的人,哪裡跟得上陳亮?陳亮一步跨出去,他得跑三步才能追上。不一會兒,他就氣喘籲籲,滿頭大汗,腳步越來越慢,彷彿灌了鉛一般。

陳亮隻好放慢腳步,等他跟上來。可走了一段,他實在被鄒孟勳累得苦了,忍不住問道:你怎麼走的這般慢呀?

鄒孟勳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氣,臉色漲得通紅:你自己走的太快了,人家追你不上。我是已經累得渾身是汗,兩腳痠軟,要走不動了。

他說著,把鞋子脫下來,隻見腳底磨出了好幾個水泡,有的已經破了,滲著血絲。

陳亮一看,心中不忍。他想:不差,他是冇出門過的小孩子,我走一步,他準得走十步,非但我被他拖累,還恐怕他要走傷呢!我同他既是師弟兄,也就應該體恤他纔是。

想罷,他蹲下身,拍了拍自己的背:師弟,你既走不動,我就揹負你罷。

鄒孟勳走的苦極,恨不得有人背在背上走,自己好省些兒腳力。可他又不好意思,猶豫道:師兄,你背得動我嗎?

陳亮笑道:那個說背不起?即使再重些兒,我也要揹你!

說畢,他就蹲身在地。鄒孟勳果然一伏身,緊貼在他背上,雙手摟住他的脖子。陳亮立起身,頓了頓,感受了一下重量,笑道:你年紀雖小,斤兩倒也不輕了!

鄒孟勳有些不好意思:師兄真背得起我嗎?

放心!陳亮運出夜行工夫,腳下生風,其行如飛。

鄒孟勳隻覺得耳邊風聲作響,兩邊的樹木飛快地向後退去,彷彿騰雲駕霧一般。他緊緊摟住陳亮的脖子,心中又驚又喜:這位師兄好厲害的身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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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早到行轅,此時天色已近黃昏,夕陽的餘暉把行轅的牆壁染成了金黃色。張大人已在行轅外站著,揹著手,焦急地張望。他見陳亮遠遠走來,背上還揹著一個和尚,心中一喜:這必是他捉來的妖怪!

他暗想:這妖怪害得我好苦,今日定要叫它嚐嚐厲害!

他回頭叫通班差役,拿了木棍伺候,低聲吩咐:待那妖怪一到,就給我往死裡打!

差役們摩拳擦掌,棍棒在手,隻等號令。

陳亮一蹲身,把鄒孟勳放在地上。他剛要開口解釋,張大人把手一揮:

眾人就一擁上前,棍棒亂下,不由分說,砰砰砰往鄒孟勳身上招呼。

鄒孟勳還冇明白怎麼回事,就捱了幾棍子,疼得亂叫,抱著頭在地上打滾。他哪裡見過這陣勢?以為是遇到了強盜,哭得不成人聲。

陳亮急待分辨,無奈一口氣跑得呼呼亂喘,胸口像拉風箱似的,一時說不出話來。他見鄒孟勳被打,心中大急,連忙用身子遮蔽,眾人不及收手,肩背上也早著了兩下,疼得他齜牙咧嘴。

張大人站在旁邊,冷眼旁觀。他見小和尚哭得不成人聲,猛然省悟:他既做了妖怪,哪裡會怕打?他既怕打,必不是妖怪!他若不是妖怪,我無端把他毒打,豈不罪過?

住手!快住手!他連忙喝住眾人。

陳亮這才喘過氣來,把鄒孟勳的來曆一五一十說了。張大人聽完,懊悔不及,連忙吩咐二人扶著鄒孟勳進去,又叫人取來金瘡藥,給他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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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到書房門口外,隻聽裡麵濟公拍手笑道:打得好!打得好!要做我徒弟,須先吃我一頓下馬棒!

那聲音洪亮爽朗,帶著幾分戲謔,幾分慈愛。

陳亮聽著,倒也好笑,引著鄒孟勳進書房來見師父。

鄒孟勳一腳踏進書房,抬頭一瞧,隻見主位上坐著一個和尚。他定睛一看,頓時愣住了——

隻見那和尚滿臉油泥,黑一塊黃一塊,連耳目口鼻都瞧不清,彷彿剛從煤堆裡爬出來。頭上戴著一頂破僧帽,帽簷耷拉著,露出三寸長的短頭髮,亂蓬蓬地支棱著。身上穿著件油泥堆積的破僧衣,補丁摞補丁,顏色都分不清了。赤著雙腳,蹬著一雙草鞋,腳趾頭從鞋洞裡探出來,黑乎乎的。整個人邋裡邋遢,不成樣兒,活像街邊的乞丐。

鄒孟勳心中一下,大失所望。他想:我的師父眉清目秀,氣宇軒昂,身上衣服也很乾淨的,哪裡是這個樣兒?這明明是個窮和尚,我不值同他磕頭!

他站在原地,一動不動,臉上寫滿了抗拒。

陳亮見他發呆,用手指著鄒孟勳,催促道:你怎麼見了師父不跪下呢?

鄒孟勳把脖子一梗,倔強道:這個窮和尚不是我師父,我不願給他磕頭!

陳亮一愣:你怎麼知道不是你師父呀?

鄒孟勳撇了撇嘴,眼中帶著幾分嫌棄:我從前的師父乾乾淨淨,冇有這般齷齪的。這位……這位大師,實在不像個有道高僧。

他說著,往後退了一步,彷彿濟公身上有什麼臟東西,怕沾到自己身上。

濟公坐在椅子上,也不生氣,反而哈哈大笑,那笑聲震得房梁都在嗡嗡作響。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慢悠悠道:你不情願,我何必收你做徒弟?不要不要,你回去罷。

陳亮急了,連忙上前,對濟公拱手道:師父,他年紀小,還有孩子氣,不懂師父的神通。您不必同他計較,就看在我分上,算了罷。

濟公把臉一板,搖了搖頭:不能!他不情願,我何必收他做徒弟?強扭的瓜不甜,你帶他回去罷。

張大人站在旁邊,心中愧疚。他走上前,對濟公深深一揖:聖僧,我方纔認他是個妖怪,所以把他打了一頓,心中實在對不起。師傅念他吃過苦楚,就收了他罷。這孩子雖然年幼,可品性純良,是個可造之材。

濟公看了看張大人,又看了看鄒孟勳,沉吟片刻,終於鬆口:我看張大人分上,不好推卻,隻得應允。給你取過法名,叫做悟真。你嗣後如有不好,我仍要攆逐你出去的!

鄒孟勳見濟公答應了,心中雖然還有些不情願,可畢竟不敢再違抗。他勉強跪下,磕了四個頭,動作僵硬,毫無誠意。

濟公看在眼裡,也不點破,隻是微微一笑,那笑容中帶著幾分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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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罷,濟公轉過頭,對陳亮道:徒弟,你取的印信拿來我看。

陳亮連忙從身畔掏出那顆印,雙手奉上。濟公接過,在手中掂了掂,點了點頭,交給張大人:這是你的官印,物歸原主。

張大人顫抖著雙手接過,眼中淚光閃爍,彷彿捧著失而複得的珍寶。他翻來覆去地檢視,確認無誤,這才長長舒了一口氣,一聲跪在濟公麵前:聖僧大恩,張某冇齒難忘!

濟公擺了擺手,把他扶起,又接過陳亮遞來的石匣。那石匣潔白如玉,觸手溫潤。他把石蓋揭開——

頓時滿室生輝,珠光寶氣!五百顆大湖珠滾落在桌上,白的如雪,粉的如霞,黑的如墨,黃的如金,五顏六色,美不勝收。每一顆都有拇指大小,圓潤光滑,散發著柔和的光芒,彷彿把滿天星鬥都裝進了房中。

眾人看得目瞪口呆,連呼吸都忘了。

濟公從中揀選了八十一粒,遞給張大人:這是你府中失去的,現在物歸原主。你點點數目,看對不對。

張大人接過,手都在發抖,一顆顆數過去,果然是八十一顆,一顆不少。他連連點頭,眼中滿是感激。

濟公把餘下的珠子重新裝入石匣,對張大人道:餘外的把他變賣白銀,賙濟昨天被水沖毀的人家。那些百姓無辜受災,流離失所,這些珠子正好派上用場。

張大人鄭重地點頭:好,我給你辦罷。聖僧放心,我定當親自督辦,一分一厘都不會私吞。

濟公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大人肯辦這件事,功德自然無量。隻是有被水衝去一半的,有全被沖毀的,也有稍受水漬的,須得分彆分彆纔好。受災重的多給些,受災輕的少給些,切莫一概而論,傷了人心。

張大人道:這事容易,隻消我親去查一查,挨家挨戶登記造冊,就好照辦。

正在說話,忽有一人匆忙跑至書房。那人衣衫襤褸,滿臉驚慌,一聲跪倒在地:大人!不好了!城外又出事了!

眾人一驚,齊刷刷轉頭望去。

又出了一件岔事,且聽下回書中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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