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芝崖下,三十餘名截教弟子跪在泥濘中,灰色的道袍早已被雨水泡透,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一個個瘦削而顫抖的輪廓。他們中,有白髮蒼蒼的長老,有尚未成年的小道童,有斷了手臂的戰將,還有抱著殘破法寶低聲啜泣的女仙。每個人的臉上都沾著泥汙與淚痕,唯有一雙眼睛,望著宮門前那座斷裂的石碑,盛滿了化不開的悲慟。
那是“萬仙來朝”碑。
青黑色的玄武岩曾被通天教主以混沌氣淬鍊過,堅硬如金剛,此刻卻從正中央裂開一道猙獰的縫隙,像一道永不癒合的傷疤。碑上刻著的“萬仙來朝”四個篆字,曾在陽光下泛著金光,如今卻被暗紅色的血跡覆蓋——那是撤離時,最後一批弟子用身體護住石碑,被追兵的法寶所傷留下的血痕。雨水沖刷著血字,彙成細小的血溪流進崖下的水窪,倒映出弟子們慘白的臉。
“大師兄被西方教擄走,教主被囚紫霄宮……”
一個十三四歲的小道童跪在最前排,懷裡緊緊抱著一本泛黃的名冊。冊子的封皮早已撕裂,露出裡麵密密麻麻的名字,卻有大半被紅筆圈掉,墨跡猙獰,像是一張張哭泣的嘴。有的名字旁邊還沾著褐色的血漬,那是十天君隕落後,秦完天君的親傳弟子用自己的血,在師父名字旁畫下的圈——他說這樣,師父就能認得回家的路。
小道童叫清風,本是看守碧遊宮藏書閣的侍童,仗著機靈被通天教主留在身邊伺候筆墨。萬仙陣破時,他被無當聖母塞進暗道才得以倖存,此刻捧著這本記錄了截教萬餘名弟子的名冊,哭得幾乎喘不過氣:“趙師叔、三霄師伯……還有秦天君、趙天君……他們都……都被圈了……”
名冊上的紅圈像燒紅的烙鐵,燙得他指尖發顫。他記得趙公明師叔每次來藏書閣,都會塞給他一顆金燦燦的定海珠玩;記得三霄師伯會用混元金鬥給他變出各種鮮果;記得秦天君教他畫過天絕陣的陣紋……可如今,這些鮮活的人,都變成了紅圈裡的名字。
“彆哭了。”
一個清冷的聲音在雨中響起。無當聖母緩緩站起身,雨水順著她蒼白的臉頰滑落,與鬢角的血跡混在一起。她身上的青衫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顏色,左臂空蕩蕩的——那是為了掩護弟子撤退,被準提道人的七寶妙樹掃斷的,傷口處此刻還在滲血,染紅了胸前衣襟。
她的右手緊緊攥著半片金蛟剪,那是碧霄娘娘隕落後,她在黃河陣的廢墟裡找到的。剪刃上的寒光早已黯淡,卻依舊鋒利,深深嵌進她的掌心,滲出血珠。她能感覺到,剪刃上還殘留著三霄娘孃的氣息,微弱卻倔強,像風中搖曳的燭火。
“昨夜我潛入封神台了。”無當聖母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每個弟子耳中,壓過了雨聲與啜泣聲,“那榜單上,我截教上榜者三百餘人,幾乎是門人的半數。”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眼中閃過刻骨的寒意:“闡教也有上榜者,卻多是些閒散門人,或是犯了門規的弟子。可我們呢?執掌十絕陣的十天君、鎮守黃河的三霄娘娘、連為教裡采辦靈藥的雲遊仙都在榜上!”
一個斷了右臂的中年道人猛地抬頭,眼中噴著怒火:“他們這是要趕儘殺絕!”他是趙公明的副將,在萬仙陣中親眼看著主帥被釘頭七箭書咒殺,此刻聽到這話,傷口處的血又湧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