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戒完畢,眾弟子被分到各院。無垢比丘捧著一摞經文,跟著引路的沙彌往藏經閣走去。山路兩旁的菩提樹葉在風中沙沙作響,像在唸誦著不知名的咒語。他路過“獅象院”時,聽見裡麵傳來重物撞擊的聲音,想必是青獅羅漢又在發脾氣,卻被佛法禁製壓製著,隻能發出沉悶的嘶吼。
藏經閣建在靈山半山腰,通體由白玉砌成,閣頂覆著琉璃瓦,在陽光下泛著刺目的光。閣內的經文堆疊如山,空氣中瀰漫著陳舊的紙味與檀香混合的氣息,悶得人喘不過氣。無垢比丘被安排在最裡間抄寫經文,這裡隻有一扇小窗對著後山,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第一日抄寫《金剛經》,寫到“凡所有相,皆是虛妄”時,他的筆忽然頓住了。墨滴落在紙上,暈開一個小小的黑點,像極了碧遊宮藏書閣裡那本《截教秘錄》的封麵——那上麵用硃砂寫著“道在己身,何懼虛妄”,是通天教主親手題的字。他望著那墨點,忽然想起三霄娘娘在黃河陣前說的話:“我等修道,是為了護自己想護的人,不是為了什麼虛無縹緲的天道。”
筆尖的墨汁漸漸乾涸,他纔回過神來,慌忙蘸墨繼續書寫,可寫出的字卻歪歪扭扭,哪裡有半分“無垢”的模樣。
第三日午後,窗外忽然傳來爭吵聲。無垢比丘放下筆,悄悄走到窗邊——隻見青獅羅漢被幾個西方教徒圍在中間,為首的瘦高僧人指著他的鼻子罵道:“不過是頭披毛戴角的畜生,僥倖得了佛法庇佑,竟敢在靈山撒野?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穿這身僧袍!”
“你找死!”青獅羅漢雙目赤紅,脖頸處的鬃毛根根豎起,周身的佛光劇烈波動,似要衝破禁製現出真身。他本是洪荒異種,修了萬年才化為人形,最恨彆人提他的出身,更何況這僧人故意用“畜生”二字羞辱,分明是戳他的痛處。
“出家人當慈悲為懷,怎可動怒?”迦葉長老不知何時出現在院門口,戒尺一揚,一道金光打在青獅羅漢身上。他踉蹌後退,身上的僧袍被金光灼出幾個破洞,露出底下青黑色的獅毛。“罰你麵壁三日,抄寫《心經》百遍,若再犯,便廢去你百年修為!”
青獅羅漢悻悻地瞪了那瘦高僧人一眼,轉身往麵壁的石室走去。路過藏經閣的小窗時,他的目光與無垢比丘撞在一起。那眼神裡翻湧著憤怒、屈辱,還有一絲轉瞬即逝的懷念——懷念碧遊宮的無拘無束,懷念通天教主那句“我截教弟子,無論出身,皆是兄弟姐妹”。
無垢比丘猛地低下頭,快步回到案前,可握著筆的手卻止不住地顫抖。他忽然明白多寶道人臨行前塞給他混沌符時,那句低聲囑咐的深意:“守住他們心裡的火,比守住任何法寶都重要。”這些被“渡化”的同門,看似皈依,實則心中的截教烙印,哪是區區佛號能磨滅的?
七日後的清晨,接引道人忽然駕著蓮台來到藏經閣。他望著案上堆疊的經文,目光落在《金剛經》的抄本上,見字跡工整,點頭讚道:“你悟性頗高,這些經文抄得頗有禪意,若能潛心修行,日後必成我教棟梁。”
無垢比丘連忙起身行禮,垂著眼簾不敢看他。接引道人的佛光比迦葉長老強盛百倍,他能感覺到那佛光正像流水般漫過周身,試圖滲入識海,虧得混沌符及時運轉,才勉強護住心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