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銘戴著鬥笠,遮住了大半個腦袋,混在一大堆人群之中,聽著最前麵一個穿著漿洗得發白的儒士衫的老儒生正在念著的公告。
戰爭結束了。
隻不過這過程和結果,都大大的出乎了趙銘的意料之外。
原本以為趙寬即便打垮了翼州的青山軍也不過是增添了與鎮北軍談判的籌碼,延緩王充滅亡的時間,卻萬萬想不到最終的結果,居然是青州退兵,而趙寬在王充最為高光的時候,聯合邵雲飛給予了他致命一擊。
王充還是滅亡了。
勝利者是趙寬。
這份佈告,則是新任兗州刺史趙寬釋出的第一份安民公告。
佈告前那個讀書人很明顯是反對王充的,所以念這份佈告的時候很是興奮,搖頭晃腦,不時還給麵前的那些老百姓講幾句王充這人是如何如何的惡貫滿盈,如何如何的不得人心,現在朝廷終於是將其拿下,還了兗州一個青天白日,郎郎乾坤。
這又是一個讀書將自己讀得傻乎乎的傢夥,隻不過這天下,泰半都是這樣的人吧,而圍在那個讀書人麵前聽佈告的,還不如這個傢夥呢!
王充垮台了,而北地三州瓜分兗州的計劃也已經破產了,朝廷似乎是這一場大戰的最後贏家,不過在趙銘看來,最大的贏家應當是趙寬。
這個傢夥,一路折騰,終於在兗州得到了他想要得到的一切。
真是一個厲害的人物。
拋開所有的個人成見,趙銘對於趙寬,還真是佩服的緊。
隻不過接下來自己的話麻煩肯定要大一些了。
不打仗了,就代表著秩序和規則將重新迴歸,自己從兗州跑回去的難度立時無限加大,既然朝廷軍隊已經進入兗州,那尋找澹台有容隻怕立即就會提上日程。
得馬上走。
趙寬那廝可是知道自己的逃亡路線的。
雖然過了鷹愁澗之後,自己便一直在刻意地故佈疑陣,引人誤入歧途,可這世上,多的是追蹤的高手,不管是繡衣司還是皇城司,自己的那點小把戲,都很難瞞得過他們。
好在叔父是皇城司北地六州的大總管,倒是讓自己多了一層依仗。
想來他這個時候,也一定會在兗州吧!
佈告上說趙寬深入虎穴,奮不顧身勇擒敵賊,啊呸!
肯定是這廝引導著皇城司的人乾的。
離開了小鎮,順路進了一戶白牆碧瓦看起來家境很不錯的房子裡,薅走了好幾套男男女女的衣服,順手又拎走了一袋子麪粉。
逃跑的時候,這些衣服可以方便自己和澹台有容更換身份,而麪粉嘛,回去之後自己做成大餅,這樣吃起來就更方便了。
離開了小鎮,重新踏進了虎踞嶺之後,再也不用隱藏行蹤的趙銘展開身份,飛一般地奔向藏身地點。
馬上離開這裡的念頭,已經充滿了他思緒。
已經看到了藏身的那處山峰,趙銘卻突然停了下來,前方的小道之上,站著一個人,一個女人,一個揹著行囊,風塵仆仆,頂著兩個大黑眼圈,臉色卻有些幽怨的人。
他倏然停了下來。
“葉子?”
脫口叫出對方的名子,心裡卻充滿了驚訝之情,怎麼也想不到會在這裡,會在這個時候,看到柳葉。
“你什麼時候來的?你怎麼會來這裡?”
柳葉往前走了幾步,來到了趙銘的跟前,仰著頭,瞅著趙銘的臉色,冇好氣地道:“昨天晚上就來了,就在你跟那個公主揉麪做餃子的時候!”
趙銘啊了一聲,“我怎麼不知道?”
柳葉哼了一聲:“你忙著跟那位公主唧唧我我,哪裡還管得著外頭有什麼情況?我要是你敵人的話,你昨天可就慘了!”
趙銘有些不好意思地看著柳葉,臉上有些發燙,昨天那個時候她就來了,豈不是後來的事情也被柳葉全看在眼裡,聽到了耳朵裡?
不對!
趙銘忽然反應了過來,自己再不濟,也不至於柳葉在外頭窺了這麼久,自己還一無所知。
“還有誰和你一起?”
柳葉卻不回答他這個問題,而是自顧自地道:“你失蹤了,怎麼也找不到你,大家都擔心得要死,剛好我回了東平郡,師父他們著急忙活的把我趕了來,讓我幫著找你,你倒好,在這裡談情說愛,哼哼,回去之後,我要告訴澹台明容你是一個花心大蘿蔔,我倒要看看你怎麼跟她交差?”
趙銘定定地瞅著柳葉,柳葉說著話,聲音卻是越來越小,到最後,有些不自然的偏過頭看向一邊。
“葉子,你從來冇有跟我說過謊!”趙銘伸手去扒拉柳葉,“還有誰?”
柳葉張開雙臂,攔在了趙銘跟前,道:“二師父說了,讓我攔著你,不許你上去!”
趙銘吃了一驚,“叔父來了?”
話一出口,也旋即明白了過來,如果不是程誌這等煉神化虛的大高手在一側掩護,柳葉的氣息怎麼可能瞞過自己?
叔父讓柳葉在這裡來攔著自己,他則去找澹台有容,想乾什麼,不言而喻。
心中一急,趙銘扒開柳葉就要往前走。
柳葉伸手拽住了趙銘的袖子:“阿銘,你不能上去!”
趙銘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看著柳葉道:“葉子,既然你昨天晚上都來了,那自然是什麼都曉得了,我不能拋下她,更不能讓叔父帶走她,她應當過更好的生活,而不是被關在長安那重重深宮之中永遠見不到天日!”
“阿銘,還記得我們兩個剛剛逃出趙家莊的時候嗎?在路上,你跟我說天下大勢,在太平鎮,你給我描繪你要做什麼,在河中郡,你跟我和澹台明容品評天下英雄,你從來都是一個能分清主次,知道自己想要什麼,能做什麼和不能做什麼的人,現在你怎麼變成了這個樣子?你知道澹台有容的身份嗎?你知道帶走她有什麼影響嗎?”
“澹台有容已經死了!”趙銘道:“有容願意為了我隱姓埋名,她什麼都不要,隻想跟我在一起。”
柳葉冷笑起來:“你隱姓埋名了這麼久,怎麼還是被人揭穿了?這世上從來就冇有不透風的牆,紙裡終究是包不住火的。阿銘,你不要心存僥倖,小覷了天下英雄。澹台有容的身份如此特殊,像完顏霆對這件事情,肯定是生要見人,死要見屍的,一旦暴露出去,你就會成為天下人的敵人,還談什麼鴻圖偉業,談什麼保護親人,談什麼讓大家過得更好,你隻會把大家都帶進一條死衚衕,最後一個個都死於非命!”
“這是叔父跟你說的?”趙銘嘶聲問道。
“昨天,我本來覺得你們這樣一起也挺快樂,挺不錯的,可二師父跟我分析了很久。”柳葉定定的盯著趙銘:“阿銘,你告訴我,你願意為了這個澹台有容,放棄師父,放棄你爹你娘,放棄胖嬸鐘叔還有我、二師父他們嗎?為了澹台有容,你也不要澹台明容了是嗎?”
趙銘臉色灰敗,倒退了幾步,搖頭道:“總是會有辦法的,一定會有辦法的,叔父那麼神通廣大,一定可以想到其它的辦法的!”
柳葉歎口氣,看著趙銘道:“這世間,從來都冇有魚和熊掌都可以兼得的事情,阿銘,豈能讓你占儘天下好事啊!二師父說了,你應當學會選擇了,有時候放棄,也是生命的一部分,人隻要活著,就會有無數的無奈,你不願意放棄,那你就有可能整個兒都失去!你自己做決定吧!”
看著柳葉閃到一邊,趙銘有些艱難地嚥了一口唾沫,拋下了手裡的衣服和麪粉,腳上發力,向著山頂疾衝而去。
他們昨天晚上就來了,而自己,已經離開了山頂大半天之久,葉子一直在這裡等著自己而不是在自己下山的時候就攔著自己,目的自然就要讓叔父去帶走澹台有容。
整整半天了,隻怕時間來不及了。
柳葉在身後看著趙銘飛奔的身影,不由得歎了一口氣,揉了揉自己有些發僵的臉龐,冇好氣地道:“長得好看,真是占儘便宜。阿銘你就是一個花心大蘿蔔!”
腦子中閃過澹台明容的樣子,又閃過了比澹台明容還要漂亮的澹台有容的模樣,柳葉不由得有些灰心喪氣。
算了算了,回頭還是再在毒功之上再多用些功夫吧。
自己配的藥,對於煉神化虛的大高手作用便不明顯,這一次還被二師父好生批評了一頓。
一邊想著這些有的冇的事情,一邊垂頭喪氣的往山頂走去。
其實攔不攔趙銘的,根本冇啥意義,有這半天的功夫,估計二師父早就把那個澹台有容給弄走了,隻是自己就是想問一問趙銘呢。
你咋能這麼乾呢!
你對不起澹台明容。
也對不起我!呃,算了,好像自己還提不上嘴。
山頂,趙銘猛然停下了腳步,屋前那塊巨石尖兒上,熟悉的背影負手而立,目光轉向茅草屋,屋裡安安靜靜,一個人也冇有。
澹台有容已經不在了。
程誌轉過頭來的,看著死死盯著自己的趙銘,淡淡地道:“我隻是給她講了一個故事,然後她自己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