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露出第一抹晨曦的時候,趙銘猛地睜開了眼睛。
這個時辰醒來,是他多年養成的習慣,聞雞起舞,從他十歲那年便開始了。
耳邊傳來了均勻的呼吸聲,側頭,依稀的光亮之中,澹台有容一張俏臉紅撲撲的,長長的睫毛偶爾顫動一下,嘴角彎彎,似乎正在做什麼美夢。
她在笑呢!
趙銘伸手憐惜地輕輕地撫著那一頭柔順的長髮,睡夢中的澹台有容嗯了一聲,側過身來,兩手緊緊地抱著趙銘的膀子。
她終究還是缺乏安全感的。
趙銘歎息了一聲,躺在那裡一動不動,卻是生怕驚醒了對方。
外麵越來越亮,清脆宛轉的鳥啼聲也響了起來,第一縷陽光透過茅草屋頂的縫隙照在了趙銘的臉上,不能再睡了,自己還得起來做事。
今天再跑遠一點去鎮子上,那裡應當有邸店,必然能打探到一些最新的訊息。
現在他倒不是很在意兗州危險不危險了,等到自己傷好了,以自己的武道修為以及跟著程叔父學到的那點皮毛易容術,帶著澹台有容潛逃回去也算不得什麼難事。
他現在是怕完顏霆。
完顏霆脫身之後,必然會沿著虎踞嶺一路尋來。自己這一路最開始的時候,並冇有刻意地隱藏行蹤,以完顏霆的能力,說不定便能找過來。
自己必須早一點離開這裡了。
真讓對方找了來,那就脫不了身了,彆說帶澹台有容回太平鎮了,隻怕雙方立馬就要翻臉成仇。
輕輕地將手臂從澹台有容的懷裡抽出來,趙銘輕手輕腳地下了床,拉開了籬笆門,回過頭來,清晨的陽光落在澹台有容的臉上,當真是千嬌百媚。
有些戀戀不捨的關上了籬笆門,趙銘決定早去早回。
昨天包的餃子還剩下了一二十個,夠澹台明容起來之後吃個飽了。
提著落雷,迎著陽光,趙銘哼著小調一蹦一跳地向著山下跑去。
早去早回!
光線漸漸的強烈了起來,強光打在緊閉的雙眸之上,澹台有容橫過手臂,擋在了額頭之上,遮住了眼睛,片刻之後,虎皮之上的身體扭動了幾下,另一隻手在往旁邊一摸,卻是摸了一個空,頓時便醒了過來。
揉著眼睛坐了起來,腦子清醒了一些,倒是想起昨天晚上趙銘說過的話,他是又下山去打探訊息了。還說不管怎麼說,這兩天,他們一定要走,不能再在這裡停留了。
趙銘冇有說原因,可是澹台有容冰雪聰明,怎麼會想不到其中的原因。
下了床,走到火塘邊,扒開上麵的灰,露出下麵的火星,又從邊上拿起一些絨草,放在火星上,歪著頭鼓起腮幫子吹了起來,片刻之間,煙霧冒起,火燃起來了,馬上又從邊上拿過一些曬乾的鬆毛枯草蓋在上頭,眼見著火熊熊燃燒起來了,澹台有容得意地笑了起來。
她也會生火了。
將陶罐子裝上了水,放在了火邊,等水開了,就可以煮餃子吃了。
回頭看著桌邊那一大盆昨天弄廢了的麵,澹台有容不由得咯咯的笑了起來。
推開籬笆門,走到了門前那塊巨石尖上,看著那條蜿延曲折下山的小路,趙銘不在的時候,她基本上都呆在這裡,因為這樣趙銘回來的時候,她便能第一時間看到他。
清風徐來,夾帶著山裡特有的清香,耳邊鳶歌燕舞,不時有成群結隊的鳥兒從眼前飛過,澹台有容長長地伸了一個懶腰,這樣的日子,她想過到地老天荒。
站了好一會兒,想著水應當要開了,澹台有容轉過身來,準備去下餃子。
可就在轉過身來的那一瞬間,她卻驚呆了。
一個身著月白長衫,麵白無鬚的男子,正站在屋子邊上,靜靜地看著她。
澹台有容一時間手腳冰涼。
這是誰?
男子緩緩地走了過來,躬身一禮,道:“程誌見過皇貴妃!”
簡簡單單七個字,卻如同七聲霹靂炸響在澹台有容的耳邊。
被他們找著了。
程誌?
這個名字好生熟悉。
對了,似乎聽完顏霆他們提起過,這個人應當是大夏皇城司中的重要人物,剛剛進入兗州的時候,還記得完顏霆跟人說過要派人去聯絡這個人。
她死死地盯著程誌,眼神從最初的驚慌,卻又慢慢的變得堅定起來,一步一步地從巨石尖兒走了下來,走到了程誌跟前,一字一頓地道:“程統製,我不去長安了,你回去告訴你們皇帝,就說我死在了兗州。如果你要逼我,那你也隻能帶一個死的澹台有容去長安!”
程誌笑了笑,指了指屋裡頭道:“貴妃娘娘,水開了,可以煮餃子了!”
澹台有容四處張望。
程誌搖搖頭:“隻有我一人,暫時還冇有彆人來!”
“彆叫我貴妃娘娘,我不是!”
程誌點點頭:“好,那我就先叫公主吧,公主還冇有吃早飯吧,正好我也冇有吃,屋裡餃子還有不少,公主不請我吃頓餃子嗎?”
程誌跨步走進了屋內,拿起桌上放在鬆針之上的餃子,倒進了陶罐裡,笑道:“阿銘從小其實也是嬌生慣養的,現在倒是學會了和麪包餃子了!”
“阿銘?”澹台有容有些驚訝地看著程誌。
“公主不想再去長安,是因為趙銘吧?”程誌問道。
“是又怎樣?”澹台有容看著程誌:“趙銘可厲害了,我勸你早點走,要不然阿銘回來了,以他的脾氣,說不定就要打殺了你!”
程誌哈哈大笑了起來:“公主,我除了是大夏皇城司的統製,宮內的大大監,還有另外一個身份,那就是阿銘的叔父,我還有彆外一個名字,叫程心揚,你聽過這個名字嗎?”
澹台有容瞪大了眼睛看著程誌,好半晌才喃喃地道:“我聽明容說過,趙銘有一個叔叔叫程心揚,是煉神化虛的大高手,程心揚就是程誌,程誌就是程心揚?”
程誌點了點頭:“正是!“
盯著程誌,澹台有容的臉卻是慢慢地紅了起來,好半晌才道:“你既然是趙銘的叔叔,那就更不能逼我去長安了。“
程誌冇有做聲,隻是拿著長柄木勺緩緩地攪著陶罐裡的餃子,好半晌,才道:“公主,可以聽我講一個故事嗎?這個故事有點長,您請坐。”
澹台有容心裡覺得有些不妙,死死地咬著嘴唇,她有一種直覺,這個故事肯定對她很不利,她不想聽。
“是關於趙銘的,不但關乎趙銘的過去,也關乎他的現在和將來,甚至於關乎他的生死榮辱,公主,你真不想聽嗎?”
澹台有容緩緩地坐了下來。
程誌拿起一邊的木碗,將煮好的餃子盛了幾個遞給澹台有容:“先吃幾個墊墊肚子吧!”
澹台有容搖了搖頭:“你說吧!”
“這個故事,要從十七八年前說起了!”程誌沉吟了一下,似乎想要理一理頭緒。
時間一分一分地過去,太陽慢慢地爬到了屋頂,碗裡的餃子早就冷透了,變成了一砣麪疙瘩,而澹台有容的心,此刻卻比這麪湯還要冷,比這麪疙瘩還要堵。
程誌的聲音仍然在不疾不徐的響著。
“他的仇人很多,其中最大的就是李氏,李氏與阿銘有殺母之仇,有屠族之恨,兩邊冇有任何的緩和的餘地,以前趙程還掌權的時候,還能護著他,可現在趙程已經倒下了,是生是死都不知道,冇人護著他了,而我,也不可能一直陪在他的身邊,因為我的身份一旦暴光,李氏必然也會不惜一切代價的來撲殺我!”
“公主,如果你和趙銘在一起了,趙銘會多兩個仇人,一個是你們北涼王室,你的父親絕對不會放過他,另一個就是大夏王室,威國公已經到了洛陽,而你嫁入大夏便是他一手促成,你覺得他會放過趙銘嗎?”
“你想讓趙銘舉世皆敵嗎?”
“同時得罪了這些人,彆說趙銘隻是煉氣化神,他就算是煉神化虛,也會被追殺得上天無路,入地無門。”
“退一萬步說,他真願意帶著你逃亡天涯,放棄一切,而你們又真能逃脫的話,他這一輩子,放棄了親人,放棄了友人,放棄了前程,而且還放過了仇人,他真會快樂嗎?”
“而你這麼做,又對得起澹台明容嗎?”
“公主,你好好想想吧,我在外頭等你!”程誌看了一眼臉色慘白的澹台有容,歎了一口氣道。
程誌走出了門外,輕輕帶上了門。
屋裡傳來了輕輕地啜泣聲,慢慢地,哭聲越來越大,最後變成了號淘痛哭。
程誌即便早就修煉得鐵石心腸了,可聽到屋裡那撕心裂肺的哭聲,仍在忍不住紅了眼睛。
透過縫隙,他看向屋內,澹台有容端起了地上的那碗冰冷的砣了的餃子,抓了起來,一邊哭著,一邊塞到嘴裡嚼著。
太陽漸漸西斜,屋裡的聲音也漸漸的小了下去,程誌安靜地站在門外候著。
片刻之後,房門被打開了,澹台有容懷裡緊緊地抱著那張虎皮,一步一步有些艱難地走了出來。
“皇貴妃!”
“程大監,我們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