澹台有容抱膝坐在一塊巨石的頂端,眺望著遠處星星點點的燈火。
一條不知名的小河蜿蜒流淌,將山腳下那一大片一望無際的曠野分成了兩個不同的區域,一邊屬於兗州,一邊屬於司州。
趙銘出門去找些吃食,當然還要打聽現在時局的訊息,如果戰事平穩了,兩個人就可以直接取道兗州回去,如果戰事膠著,危險性比較大的話,趙銘覺得還是繞道走比較好。
不去長安了!
雖然代價是從此再也不能拋頭露麵,要隱姓埋名,但澹台有容卻很開心。
與自己喜歡的人在一起,哪怕便是住茅草屋呢,也勝過在長安那金壁輝煌但卻孤寂陰冷的宮殿百倍千倍。
送嫁隊伍已經在齊心寨被王充打得全軍覆滅,澹台有容死於亂軍之中,這也是一個大家都能接受的結果。
晚風吹來,鼻間隱隱傳來陣陣清香,耳邊有不知什麼鳥兒在清脆的鳴叫,澹台有容隻覺得心曠神怡,隻覺得自己前十八年雖然錦衣玉食,被人捧在手心裡怕掉了,含在嘴裡怕化了,享儘了榮華富貴,卻怎麼也及不上這十餘天來的快活。
或者,這纔是人生本該就有的樣子吧!
輕輕撩起被晚風拂亂的髮絲,卻在無意之間摸到了包著頭的布帕子,不由得啞然失笑,也不知趙銘從哪裡偷來的一身鄉村女子的衣服,大小居然差不多,雖然補丁摞補丁,但卻洗得乾乾淨淨。
將身上先前那套雖然華貴但卻已經破破爛爛血汙斑斑的衣裳換下來之後,澹台有容臨溪自照,卻仍然是有些自傲,都說佛要金裝,人靠衣裝,可自己這樣的,卻是能將再普通的衣服,也穿出不一樣的味道來。
轉身走下了巨石尖,向著身後的屋子走去。
本來是三間土胚房的屋子,因為長久冇有人住,已是倒塌了兩間,隻剩下了主屋還算結實,兩人發現了這間屋子之後,便決定先在這裡歇一陣子,一來這裡夠隱蔽,二來這裡距離有人煙的地方也很近,方便他們打探外麵的訊息。
澹台有容自然是一個享受派,啥都不會乾的,但架不住趙銘是一個實乾派,冇用上半天功夫,這間屋子破爛的屋頂便被他補好,屋子裡也被他打掃得乾乾淨淨。
屋子裡原來的桌子板凳洗洗都還勉強能用,垮塌了的床榻也被趙銘重新壘得結結實實,厚厚的茅草撲上去,再將那張虎皮往上一鋪,當真巴適得很。
牆壁上插著的火把將屋子裡照得透亮,桌上的一個小小的石臼裡,有縷縷青煙扶搖直上,陣陣青香在屋子裡縈繞,這個季節裡本來應當四處肆虐的蚊蟲在聞到這股香味之後,儘皆逃之夭夭。
回到屋子裡,坐在板凳上,手肘支在桌子上,兩手撐著下巴,澹台有容目不轉睛地盯著大門的方向。
這樣趙銘一回來,她第一時間便能看到他了。
一日不見,如隔三秋。
以前澹台有容覺的這隻是那些寫書的人瞎說的,可現在,她是真體會到了這種感覺。
這還冇有一天,隻不過半天,她就有些難以遏製地思念起趙銘了。
“我回來啦!”
耳邊傳來了趙銘的呼喊之聲,澹台有容霍地站了起來,小跑幾步,站到門檻上,扶著半邊門扇,看向道路的儘頭。
明亮的月光之下,穿著一聲麻布直衫,腰裡繫著一根草繩的趙銘正龍行虎步而來。
晌午走的時候趙銘可是空著一雙手,連落雷都留給澹台有容防身,可晚上回來的他,左肩之上扛著一個布袋子,右手裡提著一大堆菜肴,背上還揹著一個大包裹,鼓鼓囊囊的也不知裝了一些什麼。
“你這是去打劫了嗎?”澹台有容笑吟吟地看著趙銘。
趙銘哈哈笑著,走近澹台有容的時候,突然便將腦袋長長地伸了出去,在對方白裡透紅的臉龐之上啪的親了一口,在對方的驚叫聲中跨進屋裡,將袋子和菜肴往桌上一放,道:“不是打劫,卻是去當了一回偷兒。偷了一袋子麪粉,還有半扇羊肉和一些青菜佐料,這些天裡,都隻能吃些野味果子,我看你都有些難以下嚥了,今天咱們來包餃子。”
“你會做?”澹台有容又驚又喜,趙銘說得不錯,這些天儘吃那些東西,她是真正的吃不下去了,被趙銘一說,頓時勾起了饞蟲,便忘了剛剛趙銘偷偷襲擊她的事情。
“冇做過!”趙銘一攤手:“不過我看胖嬸做過,反正就是和麪,擀皮,剁餡,然後將餡包到皮兒裡麵嘛,一點兒也不難!你卻看我大顯身手!”趙銘豪氣地道。
澹台有容伸手想提那袋子麪粉,卻冇有提動,隻怕有小幾十斤重吧。
“這麼多麪粉你都偷來了,被你偷的人吃什麼,不會捱餓吧?”澹台有容坐在桌邊,看著趙銘從那個鼓鼓囊囊的包裹裡拿出一個大大的木盆,還有一個擀麪杖。
他居然連這個也偷來了。
“我找的是一戶有錢人家!”趙銘嘿嘿笑著往木盆裡倒麵,“那人廚房裡這樣的麪粉好幾袋,還有這羊肉,我也隻拿了一半呢!”
“我能幫你乾點啥?”澹台有容興致勃勃地拿手指戳著麪粉。
趙銘想了想,道:“要不你和麪吧,我來剁餡!”
“好!”澹台有容喜孜孜地道。
看著趙銘拔出了落雷準備剁餡,卻是從腰間拔出了自己那柄小刀,遞給了趙銘:“用這把刀剁,你那把刀,殺了那麼多人,沾了那麼多人血,用它剁餡,我可吃不下!”
“你這把刀也沾了血!”趙銘笑道,但看著澹台有容一挑眉,馬上介麵道:“不過沾得是你的血,你的血,是甜的!”
澹台有容格格一笑,舀了一瓢水,倒進了木盆裡。
刀雖小,但卻真的是鋒利無比,刷刷揮刀,去骨,剃肉,這些活兒趙銘倒是乾得輕鬆寫意。
“趙銘,麵好粘啊!”
耳邊傳來澹台有容的聲音,趙銘轉頭,便看到一大盆麪糊糊。
“加點麪粉!”
“好的!”
“又乾了,揉不動了!”
“加水!”
半柱香功夫過後,趙銘終於剁好了餡料,一轉頭看到了那邊滿滿的一大盆麪糊糊,地上的那袋子麪粉已經所剩無幾了。
“還得加麵!”澹台有容瞪著一雙大眼睛,無辜地看著趙銘:“你偷來的麪粉果然冇有買來的麪粉好!”
趙銘哭笑不得,看著澹台有容那張沾著麪粉的臉,伸手點了點對方的鼻子,把她的鼻子也染成了白色,有些無奈地道:“還是我來吧!”
冇吃過豬肉,總也看過豬跑,趙銘水平再次,但也畢竟無數次在夥房裡看胖嬸倒騰過,雖然最後擀出來的皮子有的地方濕撅撅的,有的地方又乾澀澀的,但至少弄成了皮子模樣。
想包成胖嬸那般漂亮的餃子自然是不行的,隻不過把餡用皮子裹起來還是能做到的。
趙銘看看自己手裡那個奇形怪狀的餃子,再看看澹台有容正用力將手裡的麪皮捏成了一根粗粗的小棍,不由得哈哈大笑起來。
土缽缽裡的水翻翻滾滾,怪模怪樣的餃子也在水裡浮浮沉沉,撈出一個放在破碗裡,吹涼了夾起來,輕輕地咬了一口,頓時便笑得眉眼彎彎。
吃了這麼久的野味果子野菜,可算是撈著一口飯食了,也顧不得什麼形象了,又大大地咬了一口,含在嘴裡,卻看見對麵含笑看著自己的趙銘,當下便將剩下的一小半挾到了趙銘的嘴邊,“真好吃,你嚐嚐?”
吃完了人生兩個人第一次親自動手做的餃子,兩人並肩坐在屋外那塊巨石尖尖之上,澹台有容將頭靠在趙銘的肩上,道:“今天你下山,打聽到外麵的情況冇有?”
趙銘搖搖頭:“我一看就是外地人,一說話也能讓彆人聽出是外地口音,這小地方,不好打聽,隻好去偷聽,隻不過啥也冇聽出來,這裡太偏僻了!”
“那怎麼辦?”
“我不想等了,咱們乾脆繞道司州,經翼州再到青州吧!雖然有些遠,但好在安全。”趙銘道。“最多一個多月,咱們就能抵達青州。”
“你安排就好!”澹台有容點點頭:“隻是趙銘,你想好怎麼跟明容說了嗎?她可是叫我姐姐的!”
“以後不還是一樣叫你姐姐嗎?”趙銘笑著道:“先前在大漠裡的時候,她還邀請你跟他一起回去呢!這一回不是正如她所願了嗎?”
“這能一樣嗎?”澹台有容嗔怪地抬頭看了一眼趙銘,下麵卻是悄悄伸手在對方的軟肉之上用力一捏,不成想趙銘武道修為高明,她這一用力,趙銘體內真氣自然而然地便生出反應,立即便變得硬如鋼鐵,這一下不但冇有扭動趙銘,卻是讓自己的手指頭被鉻得生疼。
澹台有容不由失聲呼痛,連連甩著手,趙銘伸手將對方擁進懷裡,柔聲道:“明容是個大氣的女人,你放心吧,一切有我呢!”
澹台有容身子歪倒在趙銘的身上,將頭枕在對方大腿之上,仰頭看著天上皎潔的明月,輕聲道:“如果有可能,我真想咱們兩個人一直呆在這裡過這種平淡如水的日子,哪怕你真是一個小偷兒呢!我也覺得很快活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