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平二十二年,對於兗州人來說,絕對是多災多難的一年。
從年初的廢長立幼之議,到陽春三月伊始的父子相殘之局,接著便是青州、翼州以及徐州三個鄰居大軍入侵,數月時間,兵禍連接,兗州丟失了泰半領地。
麵對著絕對實力碾壓的敵人,基本上所有人都認為,弑父上位的王充這個刺史位子根本坐不穩,接下來避免不了要兵敗身亡下場的時候,一個先前在兗州名聲不顯的人物橫空出世了。
一為人所熟知,便光芒萬丈,一出手,便挽救兗州於生死存亡之際。
這個人,自然便是此刻正在眾人簇擁之下跨進大廳的,前不久才被王充任命為兗州都尉的趙寬。
說起來像一州都尉這樣握有一州兵權的將領,本來是朝廷纔有任命權限的,可在這個禮崩樂壞的時代,誰還在乎朝廷的任命呢?
講究一些的,還假模假式地給朝廷發一紙公文,推薦某某為某地都尉,請朝廷允準,但更多的地方,連這個程式性的動作也懶得做了。
王充當然不會履行這個程式,甚至於他現在馬上就要跟朝廷開戰了。
就在鎮北軍從濟寧撤退的時候,姍姍來遲的朝廷兵馬在邵雲飛的帶領之下,終於踏上了兗州的土地。
隻不過這個時候,誰還在乎這區區五千人的隊伍呢?
要知道就在不久前,兗州才一鼓作氣地擊敗了鄰近三州的近十萬聯軍,其中更有聲名如日中天的鎮北軍。
現在的白翎軍心氣兒高得很,
打垮朝廷軍,活捉邵雲飛的口號,如今都已經出來了。
眾人心情複雜地看著一路與人熱情打著招呼的趙寬。
對於廳中不少的世家豪門來說,他們本質是不喜歡這個人的,因為趙寬是青州趙氏的叛徒,被青州趙氏明令追索,生死不論。
可也正是這一個人,不說拯救了他們,至少也為他們減少了無數的損失。
真要讓聯軍打進了兗州,他們中的一部分或者能與入侵者達成妥協,但付出巨大的代價那是必然的,而且其中有一部分,也肯定會成為雙方妥協的犧牲品。
入侵者必須要拿到足夠的利益,普通人的那一點點收益,可滿足不了勝利者的胃口,也隻有同樣底蘊深厚的豪族才能餵飽那些饕餮。
勝利,自然是令人喜悅的。
至少也為大家爭取了更多的時間,來為家族佈置後路。
王陵倒台了,趙寬現在是妥妥的兗州新貴,剛剛踏進大廳的趙寬,轉眼之間就被人包圍了起來。
戰前冇有人看得起這個逃人,甚至有不少人還給了趙寬難堪,而現在,他們必須要馬上修複雙方的關係,不然接下來必然會迎來對方的報複。
而那些在趙寬初入兗州便接濟了他的人,此刻倒是穩坐釣魚台,不管是有心還是無意,他們都將收穫豐碩的回報,看著此刻那些拚命往趙寬身前擠的,想要臨時抱佛腳的傢夥,這些占了先機的傢夥一個個的無不是露出矜持的笑容。
郭大春箕坐在案桌之後,背靠著一根大廳的柱子,有此好笑地看著廳中發生的一切,突然覺得以前混江湖的那一套,其實在這看起來冠冕堂皇的所謂上流社會之中也是一樣行得通的,隻不過是換了一副頭麵,多了一些包裝,本質上並冇有什麼不同。
而且在這裡,似乎比江湖上還要更殘酷一些。
自己在江湖上混的時候,很多時候還講究一個禍不及妻兒呢。
看著此刻主位之上那位斜臥在案桌之後,一手支頭,一手肆無忌憚在一跪一臥在身側的兩個衣衫零落的少女身上遊走的王充,郭大春不由得哧笑了一聲。
那兩個女子他知道,王陵的那對雙胞胎女兒嘛,過雲可是兗州的名媛。
可是父親一旦倒台,立馬便成為了王充的玩物。
而不久之前,這兩個女子見到王充,肯定還是要叫一聲世叔的。
這個世道!
這些人!
沐猴而冠,前幾天從一個老學究那裡聽來的詞突然間便蹦到了腦海當中。
郭大春撕了一支雞腿塞到嘴裡咀嚼著。
曾經覺得自己是一個惡人,但與這些人比起來,當真是小巫見大巫啊!
自己是真惡人,
他們是偽君子加十惡不赦的惡人。
如果說十八層地獄有位置的話,像自己這樣的人,估計肯定是搶不到座位的。
像王充,還有趙寬這樣的人,纔會登堂入室吧。
看著又有一群人湧上去給趙寬敬酒,郭大春站了起來,一邊撕咬著雞腿,一邊退出了大廳。
他公開的身份,隻不過是趙寬的貼身護衛,位置也在大廳最靠近門邊的角落裡,悄悄地退出去,倒是冇有引起任何人的主意。
今天整個昌邑城的夜晚,亮如白晝,家家戶戶都應王充的命令,點起了各色的燈籠。
對於王充來說,這一場大捷,便註定了他將坐穩兗州刺史的位置,
至於接下來的邵雲飛的那支軍隊,九成九已已經打不起來了。
十萬聯軍都冇有奈何得了兗州,靠那五千人,能掀起多大的浪花?
接下來朝廷必然要捏著鼻子,下一道詔書,承認自己兗州刺史的位置。
倒是鎮北軍必然亡我之心不死。
前廳燈火輝煌,觥籌交錯,絲竹聲聲,舞步翩翩,而後院就顯得冷清了許多,一個黑影從一間小小的柴房之中鑽了出來,側耳聽了聽前麵傳來的歡聲笑語,他低下頭嗅了嗅自己身上的味道,突然咧嘴一笑。
今夜過後,他這個以前所有人都看不起的專門在王氏大院裡負責處理夜香的傢夥,終於可以將自己洗得乾乾淨淨,換上簇新的官服,出現在那些人麵前,甚至於掌握他們的生死了。
提著一個糞桶,他穿行在院子中,碰上了巡邏的兵甲,聞到他身上的味道,卻都是一個個嫌棄的捂住了口鼻。
今天客人多,茅房裡肯定也是要及時處理的,不然隻怕裝不下。
他就這樣徑直走到了側門之下,堂而皇之的打開了側門。
一個青衣人揹著手施施然的走了進來。
在這個黑衣人身後,更多的黑衣人如同鬼魅一般踏進了院內,散開,然後消失在無數的房宇之後。
“辛苦了!”程誌伸手拍了拍這名皇城司的坐探的肩膀:“兩年潛伏拿到的情報以及這一次把王家大院裡所有的細節都摸得清清楚楚,讓我們省了不少的事,嚴統製雖然走了,但我這裡,照樣會給你論功行賞!”
“多謝程統製!”坐探臉上露出了激動之色。
“你歇著吧,接下來該我們登場了!”程誌揹著手,大搖大擺地向著前廳方向走去。
鼻間傳來了淡淡的血腥味,耳邊,也不時有卟嗵倒地的聲音傳來,皇城司還在嚴序時代,就開始了對王家大院的滲透,對於王家大院裡的佈防,巡邏時間點等等瞭如指掌,而這一次為了擒賊先擒王,直搗腹心,程誌可是調集了現在他能調出來的所有高手。
漸漸地,他就這樣走到了前院,走到了燈光裡,不時有丫頭仆婦家丁匆匆忙忙地舉著菜盤,抬著酒桶迎麵而來,看到這位青衣人,全都是躬身行禮讓行。
他們以為這個人也是今天的客人之一。
終於看到了燈火燦爛金壁輝煌的大廳,程誌笑了笑,從懷裡摸出了虎鈴,隨手搖了搖,叮鈴鈴的聲音響了起來,聲音似乎不大,但卻壓倒了院子裡那些正在賣力演奏的樂工們。
這一下子,立時便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你是誰?”
前廳門口,負責警衛的牙將愕然看著這個突然出現的人,手按在刀柄之上向前行來。
眼前微微一花,然後便失去了這個人的蹤跡,胸口有些疼,他低頭,便看到了胸甲之上有一個清晰的掌印。
下一刻,他整個人便如同失去了所有的骨頭一般癱軟在了地上。
前廳頓時大嘩。
程誌搖著虎鈴,走進了大廳。
一個個的蒙麵黑衣人從黑暗之中現身而出,沉默而又堅定地向著前廳方向逼來。
“有刺客!”
驚呼之聲終於響了起來。
搖著叮噹作響的虎鈴的程誌,走進了大廳,所有人的眼光都落在了他的身上。
王充緩緩地站了起來,充血的眼睛惡狠狠地盯著程誌,冷笑著道:“怎麼?朝廷明麵上拿我冇有辦法了,所以就派了你們這些冇卵子的傢夥想來刺殺我嗎?你,應當就是那個什麼狗屁皇城司北地六州總督察程誌吧?”
“正是,王充,你惡貫滿盈,今日我來送你一程!”
王充仰天大笑起來:“就憑你?程誌,你以為潛進了大院便能為所欲為?你聽到了外麵示警的號角聲了嗎?頃刻之間,便有千軍萬馬會將這裡包圍得連一隻蚊子也飛不出去,在這大院裡,更有精兵強將,便是這大廳裡,武道修為高強者也比比皆是,行刺?虧你也想得出來!”
“是嗎?”程誌搖了搖虎鈴,突然轉身對趙寬道:“趙將軍,此刻邵雲飛的部隊馬上就要進入昌邑了,你先去照應一下,這裡,便交給我吧!”
屋內一群人等頓時嘩然。
在無數人的矚目禮中,趙寬瀟灑的一口飲乾杯中酒,點頭道:“程統製,那末將就先告辭了!城中之事,便由我來處理吧!”
眾人看著趙寬的背影,無不石化當場。
虎鈴聲聲,程誌的聲音在眾人耳邊響起:“陛下有旨,王充悖逆人倫,以下犯上,弑父殺母誅弟,天人共憤,特令皇城司統製程誌將其捉拿歸案,押送進京問罪!此事與諸位無關,請安坐飲酒,且觀我拿此逆賊!”
大廳的一扇扇門窗一一被打開,一個個黑衣人出現在門窗外,而大院的衛隊卻蹤影全無,看著那些黑衣人手中滴血的刀,所有人儘皆明悟。
王充的大限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