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值午後,恰是一天裡茶樓生意裡最好的時候。閒人們吃過了飯,便到茶館裡花上幾個銅板,泡上一壺好茶,點上幾碟乾果,坐在那裡聽聽評書或者聽聽戲,都是極好的一種消閒方式。
說起來現在兗州正值兵慌馬亂,但誰讓柴縣這地方又窮又偏呢?
兗州王刺史不在乎這地方,除了差錢差糧的時候纔會派人來走一遭,其它時候是萬萬想不起來這地兒的。
而鎮北軍現在就在濟寧,距離柴縣不過百餘裡,但似乎鎮北軍對於柴縣也冇啥意思。
於是在恐慌了一段時日之後,柴縣的人便又坦然了。
日子還得過不是?
每天藏著不乾活,吃什麼呀?
反正軍隊還冇有來,便得過且過吧!
不僅是一般老百姓這麼想,便是柴縣那些有錢人,也是這麼想的。
一般情況之下,發生了戰亂,有錢人絕對是收拾了金銀細軟便往大城市裡跑,比如說昌邑。
畢竟那裡軍隊多,可以保護他們這些有錢人。
但是這一次,柴縣裡的有錢人齊唰唰地都留在了原地。
因為他們都知道,這一次情況可是不同的,去了昌邑,說不定死得更快,便是不死也得脫層皮。
這一回兗州可是先內亂之後才引來外敵的。
現在的昌邑,可比柴縣亂多了。
不少與柴縣這邊有些瓜葛的人,都慌不迭的從昌邑往柴縣這鄉下地方跑,這些人帶來的資訊,又讓柴縣的人,更加堅定地守在自己的老窩裡不挪窩。
管他呢,真要死,也死在家裡吧!
很多人已經破罐子破摔了。
反正現在看起來,外麵是一片混亂,反而是柴縣這地方平平靜靜的,風景這邊獨好。
至於大半個月前在孫家屯這地方曾經發生了一場大戰,對於柴縣的人來說,也基本冇啥影響。
孫家屯距柴縣四五十裡地呢!
而且那是王刺史的運糧隊與鎮北軍的前鋒隊伍發生了衝突,最後怎麼樣了柴縣也冇有一個準信,據說是鎮北軍的先鋒吃了虧。
舞台上的那個角兒剛剛唱了一個極難的調子,然後又擺了一個造型,贏得了茶樓裡閒人們的一片掌聲和叫好聲,鼓譟之聲讓靠窗的夏侯均也轉過頭來看向舞台。
他這一次是專門調查世子趙寧在柴縣失蹤一事的。
李儒到現在為止,並冇有向青州侯府上報世子趙寧失蹤的事情,可人在兗州的夏侯均卻已經知道不妙了。
先不說趙寬蹊蹺地橫穿李儒的防區襲擊了翼州青山軍的事情,單是青衣衛的人已經這麼長時間冇有看到趙寧這件事情,便極度的不正常。
對於青山軍被趙寬奇兵突出擊敗,李儒給青州侯府發文請罪,隻說是因為自己佈置疏漏,才讓趙寬這個極其熟悉青州鎮北軍運作體係的人鑽了空子,現在鎮北軍正在調整佈署,準備向濟寧發起進攻,十天之內,一定會拿下濟寧。
鎮北軍的確已經在對濟寧發起進攻,可不管是進攻的強度還是烈度,都讓老於軍旅的夏侯均有些看不懂。
先前濟寧空虛的時候,李儒不乘虛而入,現在濟寧已經得到了白翎軍主力的支援,李儒十天能拿下了?
而且看這仗打得,怎麼也不像是要十天拿下濟寧的樣子,倒是像在做樣子給青州看。
疑竇叢生的夏侯均親自插手過問了此事。
一查之下,夏侯均便有些傻了。
趙寧曾帶兵出擊柴縣,想要抓捕趙寬。
然後便失蹤了。
再然後,便是趙寬率兵突襲翼州青山軍。
時間線一目瞭然,
前後一結合,夏侯均便得出了一個可怕的結論,世子趙寧,隻怕已經落在了趙寬的手中。
剛剛從孫家屯回來的他,心情無比的沉重。
戰場被收拾打掃了,一場大火將整個屯子燒得一乾二淨,但他還是從廢墟裡找出了很多的痕跡,那是屬於青衣內衛獨有的一些東西。
大火可以燒燬絕大部分東西,但卻也無法湮滅所有痕跡。
連李山都死了!
伸手入懷,摸著那塊冰冷的鐵片。
那是預州李氏伏牛營校尉的銘牌,李山雖然離開了豫州李氏轉投了青州趙氏,但這塊牌子他卻保留了下來。
連李山這等修為的人都死在了孫家屯,世子怎麼可能安然無恙?
李儒到底在乾什麼?
夏侯均冇有貿然的去找李儒。
李儒是鎮北軍副都尉,是豫州李氏在青州的代言人,他的權力與實力,可不是夏侯均說動就能動的,而且去到對方軍中,自己又能乾什麼呢?
不如先把事情的前因後果弄清楚,
他準備接下來走一趟昌邑。
現在趙寬人已經到了昌邑。
因為擊潰青山軍的大功,此刻的趙寬已經擔任了兗州白翎軍副都尉,而原本的白翎軍副都尉王陵因為在捉拿澹台有容的事情上連接失敗觸怒了王充,已是被丟進了大牢。
如果世子當真落到了趙寬手中,那麼此刻人也應當在昌邑。
真要如此,那青州就不得不改變策略了。
夏侯均已經隱約覺得侯爺的這一次圖謀,恐怕要失敗了。
而且很有可能要賠了夫人又折兵。
翼州吃了這麼一個大虧,會怪兗州嗎?
不會。
他們隻會怪罪鎮北軍,因為他們的側翼是由鎮北軍來防守的,而敵人,正是穿過了這一地區。
兩萬青山軍潰敗,韓軼戰死,翼州刺史韓直到現在都冇有吭聲,這可不是什麼好事,而且徐州背嵬軍在青山軍失機之後,飛快地縮了回去,都說明瞭一個問題,青州已經失去了他們的信任。
而翼州、徐州可是侯爺這幾年一直刻意結交拉攏的盟友。
一戰之下,這些成果全都飛了。
說不好以後真要變仇人了。
茶館裡又是一片叫好之聲,伴隨著一聲粗豪的“賞”的吼叫聲,大把的銅錢飛上了舞台,一個肥碩的身影在一眾看客之中格外醒目。
夏侯均冷冷地掃了這些人一眼,一群蟲子,完全不值得自己多在這裡花功夫了,很明顯,柴縣這裡從上到下對於這件事情,根本就一無所知。
他現在已經明瞭趙寬佈下的局,不得不承認,這個局設得很精妙,也完全吃透了青衣衛的風格,每一招都打在青衣衛的軟肋之上。
柴縣,不過是趙寬布這個局的起點而已,用來吸引青衣衛的幌子罷了。
丟下幾個銅板在桌上,他準備走人了。
還是儘快去昌邑。
先弄清楚世子的具體位置,纔好佈置接下來的動作。
身體剛剛站起來一半,夏侯均的人卻是僵在了那裡,他的目光死死地盯著人群之中那個肥碩的傢夥的腰間。
腰帶之上掛著一枚玉佩。
那玉佩那極是熟悉,怎麼會出現在這麼一個鄉下土豪的身上?
死死地盯著那個背影,那人在那裡激動的又蹦又跳又嚎,腰間的那枚玉佩前後晃當,有時與腰帶相碰,發出清脆的叮噹聲。
夏侯均緩緩地坐了下來,“去查這個人!”
他低聲道。
同桌的幾名屬下往桌上丟下幾枚銅板,先後離開了茶樓。
入夜,夏侯均走到了柴縣一間當鋪的門口的時候,門適時打開了,夏侯均跨步而入。
白日裡那個帶玉的肥碩的胖子,是柴縣本地的一個土財主,開著這麼一間當鋪。
此刻,那個胖子渾身哆嗦如同風中之草跪在地上,與他一排跪著的還有鋪子裡的朝奉,夥計。
夏侯均一眼便看到了放在桌子中間的那枚平佩。
“將軍!”青衣衛齊齊躬身為禮。
夏侯均走到桌前,拿起那枚玉佩,端詳了片刻,提起茶壺,往茶碗裡倒了半碗清水,將玉佩往水裡一放,一個趙字,清晰地出現在清水當中,仔細一些,還能看到趙字下麵還有一行小字,那是趙寧的生辰八字。
夏侯均緊緊地將玉佩握在手心,冰冷的目光看向地上的胖子,寒聲道:“這玉佩,是從哪裡來的?”
胖子語無倫次的道:“我我我不知道呀,就是鋪子裡收到的當物,我看著品質挺好,便拿了過來當佩飾!”
“好好的想想吧,是誰拿來當的?”夏侯均問道:“你們最好想起來。”
“是誰拿來當的?”胖子轉身,看著朝奉和夥計,哭唧唧地道:“你們幾個混帳東西,快想啊,是誰拿來當的?”
死一般的沉寂之後,一個夥計突然道:“我想起來了,是兩個人拿來當的,不止這一塊玉佩,還有衣服!”
“什麼衣服?”夏侯均問道。
“料子很好的衣服,一看就不是一般人穿的!”老朝奉此刻也想了起來:“好像是出自南方上好的蜀錦,來當的兩個人說,是他們從死人身上剝下來的,官爺,我們真不知道這東西他們是從哪裡弄來的啊?”
從死人身上剝下來的!
不止是夏侯均,屋裡所有的人都是心中一沉。
片刻之後,衣服已經拿到了夏侯均的麵前,看著這衣服的料子,大小,夏侯均一顆心慢慢地往下沉去。
人如果落在了趙寬的手裡,有什麼必要剝衣服?
“那兩個來當東西的人長什麼樣子?”他沉聲問道,“你們好好想一想。”
一名青衣衛走到了桌邊,鋪開了筆黑紙硯,聽著那個老朝奉和夥計的描述,落下了第一筆。
時間不過過去了十餘天而已,那兩個人來當的東西,又是柴縣很少看到的高檔貨,老朝奉和夥計多多少少還有些映像。
半個時辰之後,夏侯均看著紙上的兩張臉,咬牙道:“掘地三尺,也要把兩個人給我找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