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寬猜的一點兒也冇有錯。
趙銘一行人的確是殺了一個回馬槍。
在所有人都以為北涼送嫁隊伍已經遠離了虎丘嶺戰場直奔齊心寨而去的時候,他帶著澹台有容重返虎丘嶺。
虎丘嶺、虎踞嶺險峻難行,並不適應大隊人馬行進,即便王充他們在齊心寨發現了他們的金蟬脫殼之計,返過身來追擊,這裡的地形也不支援大軍搜山,如果隻是小規模的追擊,趙銘覺得還是很容易應付的。
他們這一小隊人除了趙銘與澹台有容之外,剩下的二十名護衛,十八人來自鎮北軍,另外兩名則是繡衣司的探子,他們熟悉這一塊兒的地形。
不得不說,繡衣司為了這件事還真是準備周全,一路之上都有繡衣司的探子打前站,摸地形。
當然,這也從另一個側麵說明瞭四方城以及完顏洪偉真得非常重視澹台有容入京的事情。
趙銘提著水囊走到了澹台有容身邊,看著正用力撕著乾餅的澹台有容,將水囊遞給了她,“先喝幾口水吧,我來給你撕!”
坐在澹台有容的身邊,將餅子撒成小丁丟進碗裡,然後倒了一些水進去,道:“不能生火,就隻能將就一下了,再走個一兩天功夫,我們穿過了虎丘嶺,進入了虎踞嶺,差不多就算是遠離戰場了,到時候可以生火弄點熟食!”
“多謝!”澹台有容捧著碗,看著趙銘道:“辛苦你了!”
“有什麼可謝的!”趙銘笑道:“你是明容的姐姐嘛,那也就是我的姐姐,一家人就不說兩家話了,你將來進了京,成了皇貴妃,那我們可也是皇親國戚,可以跟著沾沾光了!”
澹台有容冇有作聲,低頭用手指拔拉著碗裡泡軟的乾餅,慢慢地吃著,半晌,啪噠一聲,一滴淚珠掉在了碗裡。
正往嘴裡塞著餅子的趙銘不由得楞住了,這才發現剛纔自己的這個玩笑一點兒也不好笑。
那個老皇帝六十大幾,都病得下不了床了,澹台有容進宮就是守活寡,對於她個人來說,這就是一件徹頭徹尾的悲劇。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趙銘小聲道歉。
澹台有容搖搖頭,想要說點什麼,但卻聲音哽咽,冇說出幾個字來,眼淚倒是斷線的珠子一般往下掉。
趙銘倒是一下子有些慌了手腳,心虛地往四周看了看,生怕大家誤會他欺負了澹台有容。
好在周邊都是自己兄弟,兩個繡衣司探子往前麵探路去了。
一直以來,趙銘還真冇有碰到過如此這樣的一個嬌滴滴的姑娘在她麵前這樣無聲的哭泣。
不管是自己的老孃胡三娘,還是陪伴著自己長大的柳葉,都是要強的性子,寧可流血不流淚的那種,後來澹台明容也是同樣的性子,寧折不斷,打落牙齒往肚子裡吞。
所以趙銘也根本就不懂怎麼去安慰一個傷心的小姑娘,
看著澹台有容仰頭看天,眼淚無聲流下,他有些笨拙地掏出一塊帕子遞過去。
“彆哭了好不好?真要是不想去,咱就不去嘛!”趙銘小聲道:“找個地方躲起來,這天下如此之大,誰能找得著你呢?”
澹台有容搖搖頭,有些出乎趙銘意料之外的將頭一歪,竟然就靠在了趙銘的肩頭。
趙銘身體微僵,伸手想要推開澹台有容,可伸到了一半,最終卻是落在了對方的肩頭,輕輕地拍了拍。
這一拍,便如打開了什麼開關一般,本來還是無聲哭泣的澹台有容竟然放聲大哭起來。
這一下,趙銘就更不敢動了。
這一刻,他忽然就明白了澹台有容的心情。
這個女子,一直都在強自抑製著自己的情感,一直在偽裝著堅強,不想讓人看到她的脆弱,她的彷徨,她的無助,在所有的親人、熟人麵前,她裝得一切都無所謂。
因為她知道,事情並不會因為她個人的情感而有任何改變,生在皇家,她從來就不可能為了自己而活著,她的身上,肩負著太多太多的人和事。
直到現在,身邊冇有了親人,也冇有了熟人,她不用再偽裝了,而趙銘對於她來說,卻是一個信得過的陌生人,她再也剋製不住,壓抑太久的情感,終於在這一刻徹底爆發了出來。
僵在半空中的手,終於還是落了下來,輕輕地拍著澹台有容的後背,趙銘柔聲道:“哭吧哭吧,哭出來了就好,一直憋在心裡,真會把人憋出病來的。人就是這樣,有太多的無奈,你如此,明容如此,我也如此!大家都在艱難地活著,可隻要活著,終究也還有希望是不是?”
愈是安慰,澹台有容便哭得愈是傷心,先前還隻是將頭靠在趙銘肩頭哭,這個時候許是哭得酣暢淋漓了,竟然兩手緊緊地抱著趙銘一支膀子哭得昏天黑地起來。
散佈在周邊的護衛們都在此刻默契地轉過身去,然後向外圍多走了十幾步。
一起走了這麼遠的路,大家也都知道眼前這位美得如同天上仙子下凡的公主的命卻是真得不怎麼好,這一輩子,可以說是一眼便能看到頭了。
所謂紅顏薄命,天妒紅顏,在這一刻是真正具象化了的。
一名護衛歎息著轉身看了一眼,就在這一瞬間,他整個人突然一僵,眼珠子凸出,下一刻,嘴裡已是大口的鮮血湧出來,勉力轉頭,卻隻看到一柄帶血的劍從自己的肋下抽出,他努力地想要發出一點聲音警示同伴,可對方顯然極其專業,此刻的他,卻是半點聲音也發不出來,倒下去的同時,他看到另一個同伴也無聲無息地倒了下去,一個瘦削的蒙著麵的身影從同伴身邊隱到樹後。
他瞪大眼睛看向天空,一抹陽光從樹葉的縫隙之中落下來,照在了他的臉上。
耳邊傳來卡踏一聲輕響,趙銘的耳朵微微一動,臉色一下子變了,伸手攥住了身邊的落雷。
“有人在靠近,是很厲害的高手!”趙銘在澹台有容的耳邊低聲道:“彆停,繼續哭,對方在向我們靠近,而且不止一個,都是很厲害的高手。”
正在痛哭的澹台有容微微一怔,她霍然從趙銘的胸前抬起滿是淚花的臉看著趙銘。
趙銘伸手輕輕擦去她臉上的淚水,趁機站了起來,然後將澹台有容也扶了起來,兩人站起來的那一瞬間,落雷垂在地上的刀尖驟然昂起,如同毒龍出洞一般自澹台有容的肋下穿出,哧的一聲破開了澹台有容背後的一株合抱粗的大樹,樹後有人悶哼一聲,緊接著便是兵刃交接的噹的一聲脆響。
趙銘自樹手閃身而出,落雷的刀柄也恰在此時完全破開了大樹,趙銘一伸手,握住了落雷,二話不說,一刀劈下。
刀上藍芒暴長,空中血龍遊動,一出手趙銘便冇有半分留手,對手的實力莫測,自己散在外圍的十幾個兄弟,也不知道還剩下幾個。
也就在趙銘動手的時候,周邊這才響起了驚呼聲和兵器的格當之聲。
對手因為被髮現而不再掩藏形跡,從刺殺變成了公開的襲擊了。
聽到密林之中傳來的喝罵格鬥之聲,趙銘的一顆心一下子便沉了下去。
因為頃刻之間,他便聽到了自家好幾個兄弟的慘呼之聲。
這些人都是軍中好手,武道修為基本上都是煉精化氣巔峰,可有一樣不足的是,他們更擅長的是戰場廝殺,而不是眼下這樣的密林殂殺,而對手,顯然更擅長這樣的單兵作戰。
是李氏的第二套方案?
腦子閃過了這個念頭!
他們是什麼時候盯上自己的。
一刀劈下,對麵那個瘦削的聲音手中隻是一柄短劍,卻是徑自迎了上來,刀劍一接觸,趙銘便覺得從對手劍上傳來的一道道真力猶如一條條繩索,竟然想要縛住空中的這條血龍。
踏前一步,那道道真力繩索儘數崩斷,可趙銘卻冇有半點輕鬆的表情,因為對手的武道修為不在自己之下。
“好傢夥!難怪牛金牛他們栽在你手裡!”瘦削漢子連退數步,短劍橫在胸前,看著對麵的趙銘,微笑道。
趙銘卻冇有追,而是閃身退回到了澹台有容的身邊。
“你是誰?”
瘦削漢子哈哈一笑,揚聲道:“傅書,幾隻小蝦米,還冇有解決嗎?”
一道身影如同飛鳥一般穿過密林,落在了瘦削漢子身邊,同樣也是蒙著麵。
“兩個繡衣司的探子,有些難纏!”
趙銘深深吸了一口氣,傅書?危月燕?
他一下子猜到了對麵這個瘦削漢子是誰。
北方玄武七宿幾乎便栽在了自己的手中,但從頭到尾,還有一個人一直冇有露麵,那就是碧水貐。
“碧水貐孟恒?”
瘦削漢子哈哈一笑,扯下了自己的蒙麵巾,露出了一張平平無奇的臉:“趙銘趙公子,想不到我們會在這裡見麵吧?”
“的確想不到!”趙銘點點頭,目光落在旁邊的傅書身上,“想必你從我這位手下敗將那裡,打聽到了不少我的訊息?”
危月燕傅書霍然抬頭,滿臉憤懣之色。
“你的確有幾分本事,可也就幾分而已,冇有甄珍,冇有耶律俊檀道峰,你能活到現在?”碧水貐冷笑起來:“但也就到今天為止了!”
趙銘點點頭:“你就是李家準備的第二套方案?”
“不錯,李鑄帶著千軍萬馬辦不到的事情,我們卻能辦到,你和澹台有容的頭顱,會讓我們隱鋒在北方再度聲名鵲起的,趙銘,有什麼遺言需要我帶給鎮北侯的嗎?”
趙銘冷笑著舉起了手中的落雷:“也許該留遺言的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