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平十七年七月,青州城。
一場大雨雖然將暑熱一掃而空,但整個青州城卻仍然熱火朝天。
絡繹不絕的車隊從四麵八方向著州城彙集,州城之中糧食、布匹、軍械、油脂等各類戰備物資堆集如山。
而在城外,一個又一個的營盤之中駐紮著從各郡縣應征而來的郡兵、縣兵、匠師、民夫。
便是一個從來不關心兵事的人看著這般光景,也知道這是又要與大涼展開一場大戰了。
邊境之上太平了不到兩年,又要大打出手了。
中平十五年,對於青州來說,是一個值得銘記的年份,因為這一年,出身青州大族趙氏的青州副都尉趙程在石圪與涼國的大戰之中勝出,從而一舉扭轉了大夏與涼國多年對戰中的不利局麵。
也正是利用這一戰,趙程成功地擠走了原青州刺史燕子平。
因為燕子平一直主張采取守勢,而副都尉趙程的主張卻與他截然相反,兩人本來就已經勢同水火,石圪大勝,使得燕子平隻能黯然去職。
路線之爭,從來都冇有握手言和一說,隻有勝者通吃。
趙程出任青州刺史兼鎮北軍都尉,用了差不多兩年時間,基本清洗了燕子平留在青州的痕跡,真正的從內到外,徹底掌握了青州。
由本地大族出任刺史,掌握邊軍,這件事本來可以算是朝廷很忌諱的事情,因為這極容易讓本地豪族尾大不掉,形成地方割劇勢力從而威脅到中樞的核心地位。
但大夏如今中樞漸漸勢弱,而且麵對大涼一直以來的咄咄逼人,刺史燕子平又有些不爭氣,使得這一慣例終於被打破。
趙氏作為本地豪族,又掌握了官方大義,兩年時間,他終於決定要再一次對大涼發動攻勢,奪回仍然還在涼國人控製下的東平郡。
這也是大涼占有的青州的最後一個邊郡了。
新建的議事堂裡,隱隱還能聞到油漆的味道,相對於青州老城的刺史府,新城顯然更顯得恢宏大氣。
趙程當年青州刺史兩年了,趙家堡便也擴建了兩年,如今,一座新城正在拔地而起,與青州老城形成犄角呼應之勢。
新的刺史府,也就順理成章地搬到了新城之中。
整個青州的文武官員,包括青州下轄的五郡二十五縣的主官,今日全都彙集在了這裡。
今年還隻有三十七歲的刺史趙程,在大夏數十位刺史之中,無疑是最為年輕的一位。
趙程盤膝坐在主位之上,引人注目的是,一個眉清目透的童子跪坐在他的身側後方。
能進這個軍帳的人,基本上都認得這個童子便是刺史趙程的獨子趙寧。
這樣的場合,趙程將趙寧帶在身邊,用意如何,那是一目瞭然,這是要讓十一歲的趙寧,正式進入大家的視野了。
更何況,趙寧雖然隻有十一歲,但論起官職,比起這帳內不少人還要高出不少了。
雖然他隻是靠著他老子的功勞得到了蔭封,但那也是爵位不是。
這帳中起碼一半人,彆看在外頭一個個人模人樣的,其實一輩子都很難混上一個爵位。
而趙寧,現在隻有十一歲,但隻要他將來出仕,起步便至少是五品。
從這方麵來看,他出席這樣的會議,也不是什麼特彆出格的事情。
比起看到趙寧,大家更為訝異的是,在趙程的左手邊,竟然坐著一個身著太監服飾的人。
太監是誰的人?
當然是皇帝的人。
麵臨大戰,皇帝將太監派到邊軍中來當監軍嗎?
眾人都有些震驚,隻是看著上頭的趙程神色淡然,心中便有萬般疑慮,也隻能暫時壓將下去。
皇帝這些年,一直便想往軍中派遣太監充當監軍,可是在廷議之中,卻是被朝中文武百官們同仇敵愾的給駁了回去了,哪怕皇帝被嘔得賭氣一月不朝,官員們也冇有讓步。
在官員們看來,皇帝這是亂政,怎麼能讓這群冇卵子的貨染指軍權呢?
大家其實也很明白,這是皇帝想直接控製軍權。
這怎麼能忍呢?
皇帝已經掌握了名份了,再拿到軍權,那大家還要不要活了?
所以,不能讓皇帝直接掌握軍權是大夏上上下下的共識。
而此時,大家在議事堂中看到太監的身影,不免心想,趙刺史為了拿到這個刺史之位以及鎮北軍都尉之職,果然是私下裡與皇帝達成了某些協議,所以纔有太監會出現在這裡。
皇帝的意圖很明顯嘛!
要是這一次鎮北軍取得了大捷,太監監軍必然也是這場大勝的原因之一,皇帝便又有了理由重新提出此事,到時候隻怕朝廷文武百官就不好再反駁了。
隻是趙刺史這般與朝野兩方的大佬們唱反調,一味的迎合皇帝,隻怕也會迎來很多人的不快。
隻不過趙刺史後台硬,不怕彆人發難,青州趙氏,豫州李氏,這響噹噹的牌子足以將九成九的發難給擋在外頭。
一旦這一次的北伐大勝,那麼勝利者自然更不會受到責難了。
皇帝與趙刺史,也就算是各取所需了。
主座之上,趙程清了清嗓子,議事堂裡原來還有些輕微的嗡嗡之聲立刻便消失得一乾二淨,所有人都側轉身子,轉頭看著趙程。
趙程之威,一時之間顯現無疑。
無他,隻是趙程任刺史一年多來,實在是手段狠辣,不少以前在青州呼風喚雨的人,要麼去了閻羅王那進而重新投胎,要麼現在還帶著一家老小在外頭築城呢!
進來的時候,大家可是看到了不少老熟人的。
那場景,才叫一個慘呢!
“今日我青州郡英薈萃,所謂何來,想必就不用我多言了!”趙程緩緩地道:“從中平十五年石圪之戰結束,我們就為這一天作準備了,今天,我們聚集了十萬邊軍,三十萬民夫、青壯、匠師,就是要畢其功於一役,從涼人手中奪回東平郡,一雪三十年前涼國人給予我們的恥辱。”
“願隨刺史(都尉)奮戰,奪回失地,一雪前恥!”屋內一片甲葉聲響,文官武將們此時誰也不願落後,呼啦啦地全都站了起來,齊齊躬身迴應。
堂內便隻剩下了趙程趙寧以前左邊上首的那個陌生的太監含笑坐著。
趙程滿意地點點頭。
一年多的整頓,整個青州的官場風氣果然是為之一肅,一呼百應,再也不像從前,燕子平說一件事,下邊的人便有無數個理由在等著駁斥他。
現在誰敢在這場的場合駁斥自己,那下場便隻有一個,就是去外頭修城池。
“東平郡是我們青州最後一塊被涼人占據的國土了!”趙程道:“陛下也異常關注這一戰,這一仗打贏了,則我大夏金甌再無缺憾,陛下也可去太廟祭祀以告曆代先王。”
趙程將目光看向一邊的太監,含笑道:“為此,特彆派了程中官來此協助我等,程中官,給大家講幾句?”
一直正襟危坐的太監打扮的人,含笑衝著趙程點了點頭,半轉身子,衝著下麵一半不屑,一半不以為然的文武官員道:“諸位,本官姓程,名誌,目前忝居皇城司副統製之職,以前專門負責的方向,便是涼國!與各位,倒也算得上半個同僚!”
此言一出,屋子裡立時便響起了一片倒抽涼氣之聲。
眼下中樞的確勢弱,可皇城司這個衙門卻仍然是威名赫赫,那是隸屬於皇帝的特務機構,用以監察內外,權力極大。
皇城司的統製可不是太監,而是當今皇帝的親弟弟威國公,據說威國公並不怎麼管事,真正管事的便是皇城司的四位副統製。
隻是這四位副統製一向神秘,不為外人所知,不成想,現在就有一個到了他們麵前。
程誌並不在乎屋中眾人或驚訝或厭惡或不屑的眼神,淡淡地道:“從中平十三年到中平十五年,某一直便呆在涼國,三年來,隻做了一件事,便是挑撥涼國皇帝與其大元帥澹台智之間的關係,幸得陛下護佑,這蠻夷之主,終是入了我觳中,如今這兩大夷賊已成不死不休之局,當此局麵,正是我大夏一舉收複東平郡,甚至於反攻入涼國境內的大好機會!”
“敢為程統製,你所說的是真的嗎?”一位勇敢的官員站了起來,大聲發問。
在他看來,臥底敵國數年,做下如此大事的,當真會是一個太監嗎?
程誌卻懶得理會他,淡淡地道:“閣下覺得,某家會拿這種大事來開玩笑嗎?”
趙程也沉下臉道:“馮郡守,不得對程中官無禮。”
程誌接著道:“此次陛下派本官過來,並不是為了監軍,而是因為冇有人比我更熟悉涼國事宜了,說句不好聽的話,在場諸位雖然多年與涼國人作戰,但對於涼國的一切,隻怕還冇有我清楚。”
不待眾人反駁,趙程便點頭道:“這一仗,還要多多仰仗程中官了!”
程誌道:“趙刺史放心,皇城司在北方的所有人員,將會為這一戰不惜一切代價,也望趙刺史以及青州上下和鎮北軍所有將士們,亦不負陛下所望,奮勇作戰,收回失地!”
趙程躬身道:“青州以及鎮北軍上下,必不敢有負陛下之厚望,此戰不勝,趙某自縛前往京城請罪!”
程誌微笑點頭:“便請刺史發號施令,程某及以下必惟命是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