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亮的時候,程誌已經離開了趙家莊子。
送他的是看門的老盧。
很顯然,老盧還記著昨天冇有吃著烤雞的仇,一張老臉掛著,一副程誌欠了他銀子的模樣。
咣噹一聲拉開大門,人往門板上一靠,手向外一伸,作了一個送客的手勢,話也懶得說一句。
程誌笑著牽了自己的老驢,戴著鬥笠,披著蓑衣走出了大門。
說起來這鬥笠蓑衣還是昨天方擒虎和趙銘告彆的時候送給他的。
“叼擾了!”程誌躬身向老盧頭行禮:“勞駕跟我與方管家和銘公子道謝!”
“知道了!”老盧揮揮手,隻想這傢夥彆在自己眼前晃了,一看到他便想起這傢夥昨天往燒雞上吐口水的模樣。
程誌笑著從老驢背上的包袱裡掏出一個小竹管,道:“夏季降臨,蚊蟲也漸漸的多了起來,在下便自行配了一些這樣的藥水,噴掃在屋子裡,至少一天之內,不受蚊蟲滋擾,昨天無禮了,便用這個來陪罪吧!”
老盧愕然,他是個直爽人,拿了半天臉子給對方看,結果對方反而給他送了禮,他反倒不知道怎麼辦好了。
看他模樣,程誌笑著將這個打磨得光滑鋥亮的竹筒塞到他手裡,轉身便走。
清晨仍然是細雨濛濛,很快程誌的身影便隱冇在朦朧之中。
“真是一個怪人!”老盧看著手裡的竹筒,下意識地按了一下,哧的一聲,竹筒的前立時便噴出一些水霧來,倒是嚇了他一大跳。
“倒也精巧,鈴醫果然也是有些手段的!”老盧嘟囔著。
雨霧之中,程誌回過頭來,看著遠處朦朧的趙家莊,平靜的麵容之下,卻是一顆激烈跳動的心。
昨天晚上他一夜冇睡。
今天早上還稍稍地掩飾了一下,也就是那老盧粗心,冇有發現什麼異樣。
現在他可以確認,趙銘,必然就是那個人的兒子。
孩子並冇有死,
還活著。
她還留有遺孤在這個世上。
程誌忽然覺得這老天爺也並不是那麼殘忍無情的,他終是還留下了那麼一點點溫情。
隻是那孩子,給他的感覺總是有些異樣。
偶爾一瞥之見,不經意的總是閃爍出一種與他年齡絕然不相稱的成熟。
方擒虎顯然並冇有察覺。
這可能跟他一直與趙銘相處,太過於熟悉有關。
倒是自己這個第一次見他的人,能夠憑著第一感覺,發現出一些異樣來。
可是這異樣終究代表著什麼呢?
程誌也不清楚。
他決定再看一看,
而且,他也要等著趙銘再大一點。
現在的他,不見得能接受一個那樣殘忍的事實。
程誌並不擔心趙銘不相信自己說的話。
方擒虎等人便是活生生的證據。
到時候他要不信,自己便將方擒虎一乾人都捉到他麵前來,讓他們自己開口跟趙銘講。
哈哈,自己講他不信,方擒虎這些人講,這小子總該信了吧?
至於方擒虎他們這些人會不會為了迴護趙程而不願意吐露直相,程誌覺得不至於。
如果說方擒虎真對趙程忠心耿耿,又怎麼會心甘情願地放棄了自己的前程而陪著趙銘窩在這個山溝溝裡頭呢?
想到這裡,程誌笑了起來,挺直了身子,伸出手去,手心上方突兀地便出現了一道氣旋,落下來的雨水被這個氣旋帶動著飛速旋轉,片刻之間便凝結成了一個晶瑩透剔的雞蛋大小的水珠,隨手一揮,水珠飛出,無聲無息地便將數十步外的一塊大石頭擊出了一個洞來,深達尺餘。
煉神化虛!
趙家莊內,趙銘赤著上身,釘子一般的紮在地上蹲著馬步,在他身側,方擒虎也與他一般無二。
活到老,學到老,煉到老。
“虎叔,大涼當真那麼窮嗎?”趙銘問道。
“差不多吧,比起我們大夏,他們自然是窮的!”方擒虎點頭道。
“如那個程郎中所說是真,涼國貴族對於平民百姓盤剝如此之重,為什麼他們的軍隊戰鬥力還如此之強呢?”
“因為涼國的那些平民百姓想要翻身的唯一指望,便是軍功!”方擒虎道:“一旦獲得了軍功,轉身便能擁有一切,也正是因為涼國還為平民百姓留下了這麼一條進晉之路,所以大涼雖然窮困之極,但卻仍然能成為大夏北境最大的威脅!”
“虎叔,涼國的二十階軍功製度,聽起來比咱們大夏的製度還要更好一些呢!”趙銘問道。
“這製度的確不錯!”方擒虎道:“可想要完美地執行,卻也不是那麼容易的事情,裡頭可供操作的餘地太大了,你立了功,但不見得功勞最終會是你的,明白嗎?更何況大涼國內皇權不彰,爭奪激烈,二十年之內,竟然換了五個皇帝,最短的一個,隻當了二年,屁股還冇有坐熱乎呢,便被人砍了腦殼。現在這個澹台光明,又與掌權的大元帥澹台智水火不容,所以纔有了前不久青州刺史趙程的石圪大勝,而這場大勝又摧生了對方國內矛盾的進一步激化,這兩人之間,隻怕要決出一個生死了。”
“虎叔,您怎麼知道這麼多?”趙銘有些狡黠地轉頭看著方擒虎。
這麼多的訊息,當然是從夏候均那裡聽來的。
不過這當然不能說,乾笑了幾聲道:“前幾天不是去縣裡繳糧嗎?碰到了幾個官兒在哪裡討論,我也在旁邊聽了一耳朵!”
趙銘笑著道:“這麼看來,明年趙刺史肯定是要動大軍了,趁他病,要他命,這樣好的機會,豈能不用?說不準大涼國內還有人要與趙刺史互相勾結呢?拿趙刺史來給對方施壓,好達到自己的目標。”
“你小子怎麼想得這麼多?”方擒虎有些驚豔地看著趙銘,這是一個十一歲的孩子能想到的嗎?
“有空的時候,我便去阿爺的書房裡看書呢!”趙銘道。“虎叔,你說這一次趙刺史要是再大勝涼國,甚至反攻擊涼國境內了,會不會再得到朝廷重賞?”
“那是必然的!如果不賞,又怎麼能安邊州將士之心!”方擒虎點頭道。
“希望這場仗能多打幾年!”趙銘突然道。
“為什麼這樣想?打仗可不是一件好事,你是冇看過前線伏屍百裡,流血飄杵的慘景啊!”方擒虎歎道:“在那樣的地方呆久了,人都會變得不正常的。”
“我是想,如果再打幾年,我便長大了,我也能參軍跟著趙刺史去打涼國,立功受賞,封官賞爵,到時候也能讓爹孃好好享我的福,當然也要好好孝敬虎叔你!”
方擒虎轉頭看著趙銘,臉上的笑容卻是消失了。
你不會上戰場的!
你也不會出現在眾人麵前。
因為你出現,就意味著紛爭,而以我們的力量,根本就無法保護你。
十年之前,我們護不了你的娘,
十年之後,我們也護不了你。
所以我們隻能縮在這裡,做一個縮頭烏龜。
方擒虎心中一陣刺痛。
“虎叔,我們練刀吧!”看著廊下信香燃儘,趙銘站直了身子,向前幾步,拔起插在地上的木刀,遞給方擒虎一把。“前天您那反手一刀,我這幾天一直在想您是怎麼在那樣的情況之下戳過來的,試了幾次,終於明白了怎麼引導內息帶動手臂。”
“好,那我們今天就來試一試,看看你能不能在激烈的對抗之中突然逆轉氣息刺出這一刀!”方擒虎深吸一口氣,道。
兩人正擺開架式,柳葉卻從外頭匆匆而來,“虎叔,我來跟銘公子對練吧,昨天回去,爹孃又教了我好幾招!”
方擒虎哈哈一笑,收刀起身:“那也行。丫頭,昨天那麼大的雨,你們家冇啥事吧?”
“我們家冇事,倒是隔壁春叔的豬圈垮了,我來的時候,爹正幫著春叔修呢!”柳葉從方擒虎手中接過木刀,笑得露出一口森森白牙。
柳大山與王芳兩人武道修為與方擒虎相比,自然是差得遠,但兩人的搏殺經驗可是一點兒也不差,而且這兩個最精擅的就是埋伏、刺殺、隱藏這些伎倆,這大半年來,趙銘屢屢在柳葉手下吃虧,實際上便是栽在這些技能之下。
不過隨著趙銘的內息修為開始超過柳葉之後,吃虧的時候已經漸漸變少了,很多時候,都能仗著更深厚的內息化險為夷。
倒也真是映證了一力降百會這個道理。
不過要是真實對抗的話,柳葉的這些伎倆隻要成功一次,趙銘就會變成一個死人了。
方擒虎由著這兩人較勁,也是存了讓趙銘熟悉這些招數,當你清楚瞭解這些東西之後,自然也就不會再上當了。
因為一句你長得醜,柳葉這大半年來一直卯著勁地想要讓趙銘吃苦頭,而趙銘雖然心中已經後悔了,但嘴上卻是萬萬不能認輸的,於是兩人便這樣一天天的走了過來。
方擒虎樂見其成。
兩人在這樣的對抗之中,不管是內息的修為,還是經驗都飛速的增長。
柳葉開始是占上風,但隨著趙銘修為超過她,天平便開始向著趙銘傾斜。
不服輸的柳葉便回去求告父母,柳大山與王芳便將自己的壓箱底的東西教給柳葉,這些東西可都是青衣衛中的精英人物勤修苦煉了一輩子的東西。
方擒虎覺得這樣下去的話,用不了多久,柳大山與王芳都會被他們的丫頭吸乾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