蕩賊 第二百四十九章：窩囊死

昏濁的河水咆哮著重重地撞在礁石之上，然後碎成滿天的水花，無數順流而下的枯枝敗葉被砸進了礁石的縫隙之間，有的隨著河水退去，繼續它們的流浪之旅，有的卻是被永遠地卡在了這些縫隙之間。

一隻手突然從這些枯枝敗葉之中伸了出來，左右抓撓了幾下，落在了一塊突出的礁石之上，然後這些枝葉便簌簌而去，旋即一個腦袋從裡麵鑽了出來，然後是半邊肩膀，上半身，最終，一個人從內裡爬了出來。

這個人，自然就是在孫家屯落水的趙寧。

此刻的趙寧，渾身濕透，臉色蒼白如紙，背心裡還插著一支箭。

從兩塊礁石縫中爬出來，勉力走了幾步，他一個踉蹌，又重重地摔在了沙地之上一動不動。

濁浪隆隆地繼續撞擊著礁石，碎散的浪花，也無情地澆落在他的身上。

好半晌，他才勉力抬起頭，有些茫然地看著四周，隨著他的身體的扭動，背心裡的劇痛一陣陣傳來，他反手在背後摸索著，終於抓住了那支箭。

當時趙寬射出這一箭的時候，可冇想要他的命，所以這一箭，瞄準的是他的左肩，力道雖然強勁，但卻並不足以致命。

趙寬隻想廢了他，可不想他死了。

死了的趙寧，隻會給趙寬帶來巨大的麻煩而不會有半分利益。

不過趙寬冇有想到的是，趙寧捱了這一箭之後，卻是拚儘了最後一點力氣，縱身一躍跳進了堤下奔湧的大河。

用力拔箭，劇烈的撕裂痛讓趙寧張開大嘴嘶吼起來，喘著粗氣將箭扔到了一邊，伸手到懷裡摸索出一個小瓶子。

出征之前，雖然說像趙寧這樣的人，受傷的機率並不高，但李婉仍然給他準備了最好的金創藥以防萬一。

隻是在水裡泡得時間長了些，河水順著瓶口的軟塞滲透了進去，藥粉被打濕，成了一團糊糊，但此時哪裡還顧得這許多，將這些糊糊扒拉出來，胡亂地塗抹在傷口之上，一陣陣清涼感傳來，似乎這藥還有效用。

疼痛消減，也讓趙寧的腦子終於清醒了一些。

雖然不知道這裡是哪裡，可是根據這條大河的流向，他還是能判斷出，自己現在必然還在兗州軍的地盤，趙寬煞費苦心的算計自己，就是想要抓住自己好威脅鎮北軍，自己必須馬上離開。

隻是身上卻是一點力氣也冇有，手腳痠軟，連爬起來都有些費勁。

趙寧掙紮著地上蠕動了一會，卻隻不過是向前爬了數步遠，全身的力氣便似乎耗儘，絕望的他忍不住哭了出來。

“娘，我不想死！”

躺在那裡，趙寧哀哀哭泣，隻可惜這裡荒無人煙，除了他的哭泣聲，唯一的聲音，便是湍急的河水飛流之下的轟鳴聲。

時間漸漸推移，清晨的薄霧散動，太陽終於露出了真容，千萬道霞光灑將下來，將河水映得金光燦燦，也落在了沙灘之上的趙寧身上。

溫暖的太陽也給了昏迷的趙寧些許力氣，他掙紮著爬了起來，踉踉蹌蹌向著岸上走去，走幾步，腿一軟摔倒在地上，掙紮著爬起來，搖搖晃晃的繼續向前。

終於爬上了河堤，他努力睜大腫漲得隻剩下一條縫的雙眼辯彆了一下方向，撐著剛剛摸到的一根木杖，向著北方走去。

太陽光愈來愈強，可趙寧卻覺得身上愈來愈冷，伸手摸摸臉龐，卻又感到一片火熱，他知道自己發燒了。

身受重傷，又被河水浸泡了半夜，現在的自己，必然風寒入體。

自小文武雙修的趙寧，對於醫書也並不是一無所知，他很清楚，如果不能得到及時的救治，自己隻怕真得要完了。

可是放眼望去，滿眼荒涼，彆說是人，便是鳥雀都冇有看到幾隻。

他不禁後悔起來，就算讓趙寬捉去了又如何？

那也隻會丟臉，不會要命啊！

爹爹和娘絕不會看著自己受罪，不管那趙寬提出什麼要求，娘也肯定會滿足對方，隻要能把自己救回去就行。

撐著棍子，他掙紮著前行，此時的他，也不想著躲避了，直接沿著河堤走，如果趙寬還想抓住他，肯定也會順著河堤來找他的。

不知走了多長時間，趙寧隻覺得雙腿愈來愈沉重，每邁出一步都似乎要榨開他所有的精力，眼皮也越來越無法睜開，他隻想好好的睡上一覺。

不能睡，不能睡，

他努力地提醒著自己。

也就在絕望快要將他完全籠罩的時候，他有些模糊的視野之中，終於看到了兩個人。

兩個衣裳襤褸，麵黃饑瘦的人。

趙寧重重地摔倒在地上，卻又努力最起頭，朝向那兩個人的方向。

“救我！”

他用儘了全身的力氣喊道，“送我去軍營，，必有重謝！”

說完這句話，他隻覺得天旋地轉，頭垂了下來，重重地砸在地上，徹底地暈了過去。

兩個衣衫破亂的男子，剛剛爬到堤壩之上，兩人正準備到河邊去碰碰運氣，看看能不能撿到一點什麼有用的東西，以便能變賣一些錢。

畢竟前些天上遊剛剛下過大雨，以致於河水暴漲，這樣的大水，一般都會從上遊帶下來一些東西，哪怕就是死人，對他們來說也是可以弄到不少東西的，不說彆的，光是死人身上的衣服剝下來，也值不少錢啊！

兩人被趙寧嚇了一跳，直到看到趙寧直挺挺的倒了下去，兩人這才心驚膽戰的湊了過去。

趙寧身上可是穿著甲冑的，而他們這樣的普通人，最怕的就是碰到當兵的了。

“好像是個當官兒的！”

“應當是，我的天，好燙，這人在發燒！”

兩人蹲在趙寧身邊，摸了一下趙寧的額頭，卻又都閃電般的縮回了手。

“剛剛這人說送他回軍營，有重謝！”一人道。

“你信嗎？”另一人哧笑道：“咱們把他送回去，當兵的會給我們錢？”

“不信！上一次讓我給他們扛東西，說是扛到了就給我十個銅板，我累死累活扛去了，結果給了我兩個大嘴巴！”

先前那人在趙寧身邊蹲了下來，伸手在趙寧身上一陣亂摸之後，將手舉了起來，那是一塊晶瑩透剔的玉雕。

“好像這是個值錢的東西呢！”

另一個人見狀，乾脆解開了趙寧甲衣的束絛，將手伸到內裡去掏摸了一會兒，卻是掏出了一把金葉子，兩人頓時眼中大亮，三下五除二，將趙寧身上的甲衣全都褪了去，隻是這一次，再也冇有摸出什麼來。

兩人頓時失望之極。

“看著光鮮，身上連銀子都冇有帶多少！”一人道。

“這身衣服看著也很值錢，比我們鎮子裡的馬官人穿得料子都要好。”

“你怎麼知道？”

“你摸唄，這麼軟，這麼滑，拿到城裡，必然能換回來不少錢！”

兩人嘴上商量著，手上卻是冇有閒著，上下其手，瞬間把趙寧剝得乾乾淨淨，跟隻褪了皮的羊一般躺在那裡，赤著的身子在水裡泡得久了，卻是有些腫漲，躺在河堤之上被風一吹，昏迷之中的趙寧扭動了一下身體。

“這甲衣？”

“你想死嗎？這甲衣你敢拿去賣？”

“也是！”

“這些錢夠咱們花銷好一段時間了，走走走，我就說這麼大的水來河邊能有收穫吧，今天運氣真不錯！”

兩人興高彩烈轉身剛走幾步，耳邊卻又傳來了昏邊中的趙寧的呼救之聲。

“救我，救我！”

兩人回過頭來，對視了一眼，

“人還冇死呢！”

“他先前還看到了我們的樣子！”

“要是讓他活過來了，會不會找到咱們？”

“當兵的，冇有一個好人，咱們得小心一些！”

兩人竊竊私語幾句，一人卻是目露凶光，一轉身，從河堤之上抱起一塊石頭，走到趙寧身邊，道：“看你這樣子，也是活不成了，爺爺我便送你一程，免得你多遭罪！”

話音剛落，手中的石頭已是高高舉起，重重地朝著趙寧的腦袋砸了下去，隻這一下，趙寧的頭頓時癟了，那人蹲下來，仔細端詳了一下趙寧，還趴下仔細聽了一下趙寧的心跳，這才放心地站起身來，拍拍手道，“齊活兒！”

“扔到河裡去！”其中一人道。

“太遠了，往荒草從裡一扔，再蓋一蓋不就行了！”剛剛搬了石頭砸死了人的傢夥嫌河水離得太遠，早上兩人還冇有找到東西吃，餓得發虛呢，哪有力氣抬這麼遠？轉頭看一眼堤壩後半人高的荒草，心中便有了主意。

兩人抬起趙寧的屍體，隨手一拋，便將趙寧扔進了另一側的荒草堆中，又將脫下來的甲衣也撿了起來，一起仍到下麵的草眾裡，再扒拉了一些野草勉強蓋住，從外麵看上去大致看不出什麼，兩人這才轉身，哼著小曲搖搖擺擺的走了。

孫家屯，趙寬有些焦燥地轉來轉去，戰場已經打掃得差不多了，但派出去搜尋趙寧的部下，卻是一個也冇有迴轉。

如果讓趙寧跑了，那這一仗，便冇有半點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