蕩賊 第二百四十一章：教子

春雨淅淅瀝瀝，綿密不絕，落在瓦房頂上，然後順流而下，形成一道雨簾，砸在地上青石板上，發出悅耳的叮咚聲。

春雨貴如油，花園裡，苗木欣喜地舒展開枝葉，儘情地吮吸著來自天上的饋贈，葉片晶瑩欲滴，幾株落葉喬木鋪張開來的枝條之上，星星點點的綠意開始綻放開來，一片欣欣向榮的景象。

隻是相對於這些，整個院子裡卻是除了雨聲，再也聽不到半點聲響，明明迴廊之下，站著不少人，可一個個卻都是垂首肅立，臉色惶恐，不敢發一言。

而在院子裡，雨地中，跪著一個人。

是這個宅子裡除去侯爺和夫人之外，最為尊貴的一個人，趙寧。

雨水早就將他淋透，此刻髮髻散亂，濕漉漉的衣服緊貼在身上，狼狽之極。

但是冇有侯爺發話，誰也不敢上前去幫助一下趙寧，連幫著去撐一下傘也不敢。

這一次世子犯的錯肯定小不了，因為連一向極為護短的侯爺夫人，到現在都一直冇有出現。

耳邊傳來了熟悉的腳步聲，眾人不敢抬頭，紛紛退向迴廊兩邊，將中間的路留了出來。

趙程帶著兩名護衛緩步而來。

一名護衛揮揮手，廊下眾人如蒙大赦，躬身施禮，然後紛紛退下。

另一名護衛搬來了一把椅子，放在了迴廊之下，正好麵對著跪在雨地裡的趙寧。

趙程凝視著跪在那裡的趙寧。

以前覺得趙寧是一個很優秀的孩子，文武兩道，琴棋書畫，治政謀略，處處都彰現著比其他人優秀得多的能力，這曾經讓趙程很是欣喜。

畢竟一個家族的傳承人是否優秀，決定著這個家族能否世代傳承，雖然說如果自己的兒子不行，也可以在其他房中擇優培養，但那隻是不得已而為之。

自己的後人優秀還是最佳的選擇，要真是為了家族永固而選了其他房的人，用不了幾代，自己這一房就必然凋零。

是從什麼時候自己覺得趙寧不行的呢？

對了，是從趙銘出現開始。

趙程輕揉著太陽穴，覺得頭有些隱隱作痛。

他是不喜歡趙銘的。

這一點他心裡很清楚。

因為趙銘代表著他有些不堪的過去，代表著他道德上的瑕疵，代表著他光輝履曆上的汙點。

以前這個汙點被他小心地藏在邊邊角角，根本就冇有人能看到，可現在，這個汙點卻移到了自己的正胸前，而且還有越來越大的趨勢。

這讓趙程很不痛快。

但是趙銘的優秀，卻又讓他不得不正視，很顯然，眼下趙銘做出來的這一切，對於趙氏家族，對於青州大業都是極其有利的。

趙程知道現在的青州不少人拿趙銘與趙寧相比，結果不言而喻。

“知道自己錯在哪裡了嗎？”趙程聲音低沉，瞅著在雨中狼狽萬分的兒子。

“兒子知道了！”趙寧紅著眼眶看著迴廊之下的趙程，從小到大，什麼時候他受過這樣的懲罰？

從來都冇有。

為了那個小畜生，小雜種，就這樣對我嗎？

他在心裡咆哮著，可是卻不敢有半分在臉上表現出來。

他知道趙程的脾氣，容不得有人忤逆他。

“知道什麼了？”趙程仍是那副喜怒不形於色的模樣，語氣也顯得很平靜。

“父親不許兒子對付那個小……那個趙銘，可兒子冇有聽父親的話，仍然去做了，這是兒子的錯，請父親寬恕！”趙寧雙手撐在地上，以額觸地，聲音顫抖，儘量地讓自己顯得更可憐一些。

趙程瞅著趙寧，眼中的失望之色卻是愈來愈濃：“你今日跪了這小半日，就反省出這麼一個東西來？”

趙寧愕然抬頭，這還不夠嗎？

趙程站了起來，隻是一步，便到了趙寧的麵前，雨點落下，迅速地沾濕了趙程的衣裳，高大的身軀前俯，居高臨下的審視著趙寧，在他魁梧的身軀映照之下，趙寧就更顯得單薄與可憐了。

“但凡做事，必要謀定而後動，有些事情，需要長遠規劃，水滴石穿，一點一點的積累，有的事情卻是需要霹靂閃電，雷霆一擊，絕不拖泥帶水。你兩次對趙銘動手，可曾細細謀劃？”

趙寧覺得今天的父親格外的恐怖，以前的趙程縱然生氣，但也不像今天這般。

趙程在陪著他淋雨，他這是在懲罰自己，趙寧心中恐懼的陰影愈來愈大，因為這代表著趙程心中的怒意超過了過去任何一次，可偏生今天母親也不在後宅之中。

父親會不會一怒之下打殺了自己？

現在他可不止自己這麼一個兒子！

他的身體抑止不住地顫抖起來。

“孩兒，孩兒以前孟浪了，家中子息單薄，如今有了兄弟，孩兒本應高興纔是，可卻滋生心魔，置家族大業於不顧……”

啪的一聲脆響。

迴廊之下，兩個護衛也都有些不敢置信地睜大了眼睛。

侯爺這一巴掌力氣可真不小，直接便將世子半邊臉都抽破了，鼻子裡嘴裡的血沽沽流出。

捂著臉，趙寧癱軟在地上。

“放屁！跟你老子還來這言不由衷地的一套，你覺得能騙得了我嗎？”趙程神色一點點陰狠起來：“你兩次謀殺趙銘，如果成功了，得手了，我倒要讚你一聲殺伐果絕，乾淨利落，不愧是我趙程的兒子！”

趙寧猛然抬頭，不敢置信地看著趙程，連臉上的疼痛都忘記了。

“可惜的是，這兩次，你都是受人愚弄還自以為得計，被人玩弄於鼓掌之上仍沾沾自喜，這纔是最讓我憤怒的地方！”趙程冷冷地道。

“兒子，兒子慚愧無地！”趙寧重新跪直了身子。

“慚愧？哈！”趙程眼中似乎有火在噴出：“我需要的是你的慚愧嗎？我需要的是你的成長。被趙寬愚弄之後，我本以為你會長點記性，但冇有想到，你竟然又第二次上人的當！”

“爹，第二次兒子冇有上誰的當，隻是時運不至！”

趙程譏諷地笑了起來：“怎麼？你覺得你舅舅冇有愚弄你？他帶上你，真是為了讓你有機會報仇？”

“不是嗎？舅舅怎麼會害我？”

“他帶上你是作擋箭牌用的！”趙程道：“他作為青州大將，卻私下放了大批武裝人員穿越青州，這是大罪。他知道瞞不過我的，一旦追究起來，他難逃罪責，所以他纔會在你娘和你麵前，特意說起這件事，勾起你對趙銘的仇恨，從而讓你也加入其中，隻要是能危害到趙銘的事情，你必然會欣然加入的，我說得對不對？”

趙寧垂下了頭。

“現在你加入進去了，很好，我自然不能追究他，因為追究他，就會牽連到你！”趙程大笑道：“瞅瞅你舅舅，事情辦得多麼妥貼啊，隻有你仍懵然無知，嘿嘿，哈哈！”

“怎麼會是這樣的？”趙寧有些失神，喃喃自語。

趙程直起身子，重重地歎了一口氣：“如果僅僅是受人愚弄也還好說，知人知麵不知心，趙寬也好，李儒也好，也都算是你的親人，你上了他們的當，也可以說是你重情重義，看重親情纔會被人矇騙，但你對待李山他們這些人的態度，纔是最不可原諒的！”

趙寧囁嚅道：“兒子以為李鑄死定了，所以才讓那李山跟著我，但我萬萬冇有想到，他，他居然把李鑄放了回來了！”

“看看，看看趙銘的手段，與你相比，是不是有天壤之彆？”趙程怒道：“他殺了李鑄，不過泄一時之憤，但他放了李鑄，卻可以讓你左右為難。李鑄來一鬨，你居然就答應把李山還給他們？”

“他們本來就是李鑄的親衛！”

啪的又是一個耳光，這一下子把左右兩邊打對稱了，趙程瞅著鮮血狂飆的趙寧，道：“李鑄被俘，李山等人因為你的原因，不管他的死活而強行進攻，這便等於是背叛了李鑄，可事後你卻又反悔，把他們還給李鑄，那你可知道李山等人會有什麼下場嗎？”

瞅著趙寧，趙程冷冷地道：“你知道，把這些人還回去，他們必死無疑，不但李鑄要殺他們，便是李氏家規，這些人也活不了。但你不在乎，你覺得跟取得李鑄的原諒相比，李山這些人算不得什麼對不對？因為李鑄是李氏核心弟子，李山他們隻是賜姓李，這樣的人，李氏有很多，死幾個也無所謂！可是你想過冇有，你的名聲，將會因為這些事情而一塌糊塗，以後不會有任何有才之士還願意跟著你，願意為你做事，因為你隨時都有可能出賣他們！”

趙寧的身體抖抖嗦嗦，卻是半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知道你娘今天為什麼冇有來救你嗎？”趙程道：“因為你的好母親去給你擦屁股了，去安撫李山等人，她現在正當著李山等人的麵，給你外公寫信，要李氏將李山等人的家眷統統送到青州來！然後還要去安撫李鑄，和李鑄談賠償。”

說到這裡，趙程仰天長歎。

“兒子知道錯了，請父親再給兒子一個機會！”趙寧重重地叩下頭去。

趙程冷然道：“這一次的兗州之戰，便是我給你的最後機會，這一仗如果打得漂亮，你將揚名天下，會讓天下豪強正視你的存在，也會讓你有資格踏入這場大變之局，有資格被人惦記!否則，這世子你不當也罷，乖乖地回家當一個玩狗熬鷹的紈絝子弟吧！免得禍及家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