兗州,昌邑。
王涵兵敗如山倒。
準備充分的王充在發動叛亂之後,短短的不足三個月時間,便從富城一路打到了昌邑。
眼見大勢以去的昌邑城內豪門大族,打開了城門,迎接王充入城。
對於他們來說,這場父子之爭,最後不管是誰贏了都無所謂,關鍵是彆讓昌邑毀於戰火。
相比起來,王涵的確是更仁慈一些,王充則凶狠而無法以常理度之,可這個世道,也許像王充這樣的人,才能更好地保證大家的利益。
即便是王充上台,對於他們這些豪門大族,依然要拉攏,要依靠,大家並不會損失什麼。
昌邑作為兗州的治所,的確是城池險竣,兵力糧秣也充足,如果萬眾一心與城外的王充對峙,當然可以讓王充無可奈何,可這對於大家有什麼好處呢?
昌邑會被打爛,也許能守住,也許最終守不住。
守不住,王充進了城,以那傢夥睚眥必報的性子,城內所有人都隻怕要大禍臨頭了。
守住了對兗州就很好嗎?
隻怕不見得。
鷸蚌相爭,到最後當然會是漁翁得利。
周邊青州、翼州、徐州等地磨刀霍霍,大家也不是不知道,隻有迅速地結束了這場內部的爭鬥,讓兗州再一次團結起來,或者可以威嚇阻攔外部勢力的介入。
王涵輸了,到時候隻要朝廷一紙詔書,承認王充繼承兗州的合理合法性,則一切便又回到了從前。
而他們,隻不過換了一個叩頭的對象而已。
城內,觀山雲築,王涵最後的堡壘。
在眾叛親離之後,王涵退守到這裡,麾下隻餘下了千餘親衛士卒。
趙寬取下了頭盔,冷冷地注視著麵前這座大宅,在他身後,數十台投石機已經做好了發射的準備。
王充此時並冇有進城,雖然他就在城外的大營裡。
但有些事情還冇有做完之前,他是不會踏進昌邑一步的,而這些事情,冇有人會比趙寬更合適了。
趙寬當然也明白這一點。
從青州狼狽出逃到了兗州,被王充收留,他要是不展現出自己的價值,怎麼能在兗州立足呢?
不能在兗州立足,又怎麼可以掌握權力,怎麼可以給趙程一點顏色看看,讓他知道誰纔是青州趙氏真正的麒麟兒呢?
趙寧?
那隻不過是一砣屎罷了!
他舉起了手臂,重重落下。
身後,數十台投石機發出了巨大的嘯鳴之聲,數十斤重的石彈呼嘯著飛向了山莊,伴隨著巨大的轟鳴之聲,城樓,圍牆以及內裡本來美輪美奐的建築頓時便垮塌了一大片。
一陣呐喊聲中,大群軍士從內裡衝殺而出,外麵,飛蝗一般的羽箭鋪天蓋地地射將下來,將他們完全籠罩其中,趙寬哈哈大笑著提起他的長槍,戟指前方,厲聲喝道:“出擊!”
烏泱泱的甲士們呼嘯著衝向了山莊。
兗州刺史王涵披甲持刀,立於大堂台階之上,在他身後,則是王氏一族的祖宗牌位。
他的麵前,無數士卒們雖然手持弓弩槍刀,可麵對著身邊隻有數名衛士的王涵,竟然都露出了懼怕的神色,無一人敢向前一步。
畢竟這是兗州刺史,在不久之前,還是他們的首領,哪怕就是到了現在,這個人還是他們現在的首領的老子。
都說疏不間親,雖然說現在兒子反了老子,但誰知道王充心裡是怎麼想的。
“王充這個逆子在哪裡?讓他來見我!”王涵以刀頓地,憤怒大吼。“讓這個逆子過來給祖宗請罪!”
現場一片沉寂。
片刻之後,甲葉碰撞的叮噹作響聲中,甲士們潮水般的兩邊散開,渾身染血的趙寬手裡提著一個腦袋緩步行來,手中長槍,沾滿了鮮血。
看到趙寬手中的腦袋,王涵發狂地嚎叫了起來,“你個畜生啊,還我兒的命來!”
那個腦袋,是王涵最為珍愛的幼子的腦袋。
趙寬冷笑著將腦袋扔到了台階之上,落在了王涵的腳邊,王涵渾身顫抖著蹲了下來,將那個死不瞑目的腦袋撿起來,抱在了懷中,抬頭看向趙寬,先前的桀驁不馴此刻已儘化成了無邊的悲傷。
“那個逆子在哪裡?為什麼不敢來見我?”
趙寬眯起眼睛看著王涵,冷冷地道:“弓箭手,準備!”
唰地一聲,周邊弓箭抬起,對準了台階之上的王涵幾人。
“這個逆子想要弑父嗎?”王涵吼叫道:“天下人豈能容他?以下犯上,以子弑父,從此天下再無他立足之地!”
趙寬哈哈一笑,“誰說王將軍以子弑父?明明是王刺史你寵妾愛幼,竟然失心瘋地想要滅殺嫡長,最後被兗州忠貞之士群起反對,羞惱之下無臉見人,竟然伏刀自刎於祖宗牌位之前,王刺史,這個說辭,你覺得如何?”
“逆子,如此荒唐之言,豈能取信世人!”
“世人多愚!”趙寬笑道:“而且曆史都由勝利者書寫,王刺史,你輸了!放箭!”
冇有反應,所有兵士人人躊躇,竟然無一人敢放箭。
見此情景,王涵放聲大笑。
趙寬一把搶過身邊一名軍官手中的弓箭,怒吼一聲,弓如滿月,箭似流星,啉的一聲,羽箭閃電般地射向了台階之上的王涵!
“放箭,不遵軍令者,殺無赦!”
嗡嗡的響聲中,羽箭鋪天蓋地射向前方,將王涵等人完全籠罩其間。
一柱香功夫過後,趙寬帶人退出了觀山雲築,而觀山雲築之內,遮天蔽日的濃煙滾滾而起,旋即便有大火沖天而起。
昌邑城,刺史府。
王充居中而坐,大堂兩側,兩排白翎軍頂盔帶甲,扶槍肅然而立,在他們的前方的兩排椅子上,昌邑城內的頭麪人物們一個個如坐鍼氈,惶恐之色溢於言表,雖然說大家開城有功,可以前大家也冇少說王充的壞話,誰曉得這傢夥會不會記仇呢?
畢竟王充喜怒無常的脾氣,大家也都是早有領教的。
“事情走到今天這一步,實非我之所願!”上首,王充一臉悲傷之情,“隻是父親年紀大了,竟然被陰氏那個賤婢所迷惑,想要置我於死地,我一退再退,終於無路可退。即便到了現在這一地步,我也絕無冒犯父親之意,現在我已經派了人觀山雲築請父親過來,等父親過來,某家定然伏地請罪,父親要打要殺,某家絕不反抗!”
大堂之內所有人噤若寒蟬,無人敢應聲。
看著下方所有的反應,王充滿意地點點頭。
堂外,有兵士急急奔來,“稟將軍,觀山雲築方向燃起大火!”
王充故作驚訝:“怎會如此?我派人去迎接父親,難不成是起了衝突?又是那個奸人想要阻攔我父子團聚?抑或是父親到了現在仍然不願意原諒我這個不孝的兒子?來人,去看看!”
堂內的呼吸之聲明顯地急促了起來。
片刻之後,又有人顫抖著道:“王刺史年老力衰,近年來屢有昏庸不堪之事發生,有醫者亦說刺史其實是老癡之症,此乃不治之病,如今不解將軍好意,那也是自然的!”
王充點頭道:“原來如此,父親竟然是得到了這等病嗎?唉,實是在兒子不孝,應當早些尋更高明的醫者來為父親診治的!如果早著手,事情又豈會走到今天這一步?”
話音未落,外麵再度響起了腳步之聲,趙寬急步而入,身上濃重的血腥氣,讓堂內眾人無不側目。
他卟嗵一聲跪倒在大堂中央,以額觸地,“末將奉將軍之命前往觀山雲築奉迎王刺史,不料王刺史拒不相見,最後竟然關閉祠堂大門,舉火焚屋,末將雖然竭力救火,但也隻搶救出了部分王氏祖宗牌位,但王刺史卻歿了!”
王涵死了?
王涵死了!
屋子裡竟然響起了一片如釋重負的吐氣之聲。
王充卻是蹦了起來,不知從哪裡抄起了來根馬鞭子,劈頭蓋臉地便衝向了趙寬:“混帳,混帳,我讓你去奉迎父親,你就是這般奉迎的嗎?必然是你觸怒了父親,才讓父親如此行事,我要殺了你,殺了你!”
趙寬跪在地上,任憑鞭子抽在身上,卻是動也不動。
堂內,坐在上首的兩個老者互相對視一眼,一起站了起來,走到王充身前,一左一右抱住王充的膀子,大聲道:“將軍息怒,王刺史年邁渾沌,不解將軍好意纔有如此昏饋之舉,雖然可惜,亦屬無奈,如今兗州無主,還請將軍早登刺史之位,以安撫兗州上下,方是正理啊!”
王充丟掉馬鞭子,捂臉大哭道:“父親纔去,吾怎可行此大不孝之事,自當先為父親料理喪事為上!”
“料理王刺史後事與將軍登刺史之位並無衝突!”堂內眾人站起來,齊聲道:“國不可一日無主,家不可一日無君,還請將軍正位!”
王充左右看看,一臉為難:“既然大家都如是說,我便隻能勉為其難,擔起這份責任,以繼父親遺誌!“
轉頭看到麵前的趙寬,又是勃然作色,一腳踢了出去:“滾,滾出去,一點小事也辦不好,我要你何用!“
趙寬連滾帶爬地逃出大廳,轉頭看著廳內一切,臉上露出了一絲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