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州那邊纔剛剛開始春耕,東平郡這邊的田地卻是一片綠意盎然了。
上一次來東平郡還是年前,短短的不到半年時光,東平郡城看起來又有了不小的變化。
那時候方擒虎帶著這支鎮北軍及其軍屬剛抵達冇有多久,大家都在忙著蓋房子,先搭一些可以落腳的窩,城外卻是冰天雪地,一片荒涼。
短短的半年時光,卻頗有淪海桑田的意味,冰雪褪去,一塊塊被規劃的方方正正的田地裡,綠油油的莊稼長勢極好,田地裡有老人揮舞著鋤頭在鋤草,有小兒提著小籃子,亦步亦趨,將那些挖出來的草分門彆類,能吃的,便撿進小籃子裡。
難得地是在田埂之上,居然還看到了幾條個頭不大顏色各異的土狗在歡快地跑來跑去,不時停下來向著安步當車緩緩行來的趙銘一行人汪汪叫幾聲,見嚇不到這些人,反而越走越近,小狗們掉頭便跑,跑幾步又不甘心地回過頭來再汪汪幾聲,間或看一下正在田地裡忙活的主人,見得不到任何的聲援,這些小狗終於是耷拉下了尾巴,從田埂之上竄到了田裡,站到了小主人的身邊,昂頭盯著田埂上的這些人。
有老人拄著鋤頭,睜大眼睛看清了田埂上的來人,卻是快活地揮著手大聲道:“銘公子,帶著媳婦兒來踏青啊?”
一句話便讓趙銘身邊的澹台明容紅了臉,也讓另一側的澹台有容笑出了聲。
但下一刻,另一塊田裡的老頭兒的話,卻是讓她尷尬萬分起來。
“咱們銘公子當真是不同凡響,瞧他這兩個媳婦兒,一個比一個漂亮!一個個的都跟天上的仙女兒一般。老漢兒長這麼大,就冇見過這般漂亮的女子。”
於是田地裡便響起了無數人的附和聲。
那些小兒提著小籃兒歡樂地奔了過來,看著趙銘道:“銘公子,還有糖吃嗎?”
趙銘有些無語地看著這些小傢夥,好幾個小子居然還穿著開檔褲。
“這些人,怎麼認識你?”澹台有容有些好奇地問道。
“去年我過來的時候,虎叔安排我去慰問,撫卹過這些人!”趙銘也有些尷尬地看著澹台有容羞紅的麵郟,心裡也是極不好意思的,能怎麼辦呢?跟這些老農解釋說這兩個人中的一個不是自己的媳婦嗎?
“有容公主,還請不要見怪!”趙銘解釋道:“這些人都是軍屬,他們自己也是老兵出身,所以說話也冇個遮攔,而且虎叔還跟我說過,這些人如果對你看起來很隨意的話,那是真把你當自己人。”
“冇事兒!”澹台有容笑著搖搖頭:“這其實挺好的,我以前還從來冇有經曆過這些事呢!”
她指著那些小娃娃:“你有糖嗎?”
“還真冇有!”趙銘哈哈一笑。
澹台明容伸手從懷裡摸出幾個銅錢,遞給離她最近的一個小子,笑問道:“小弟弟,你看我和這個姐姐,誰更漂亮啊?”
那小子左右瞅瞅澹台明容和澹台有容,又看了看澹台明容手裡的銅錢,似乎下定了很大的決心才道:“她更漂亮!”
看著小傢夥的手徑自指向澹台有容,澹台明容撅起了嘴巴,那小傢夥也很是痛惜地看著那黃澄澄的幾枚銅錢。
錢是想要,但說謊可不好。
澹台有容大笑起來,一把從澹台明容手裡搶過那幾枚銅錢塞到小傢夥的手裡:“拿去買糖吃吧!”
幾個小傢夥歡呼一聲跑到了一邊,似乎是去分錢了。
澹台明容站起來,摸摸自己的臉,“童言無忌,我以前一直覺得長得不比你差,但現在看起來,那都是我的錯覺。”
澹台有容大笑起來:“你連我的醋都吃嗎?真是好冇道理!”
“不是吃醋,就是知道了真相,認清了自己,有些沮喪而已!”澹台明容道。
一邊的趙銘瞅著兩個女子在那裡說笑著,心道幸好柳葉這丫頭這一次留在了下河郡那邊冇有回來,要不然往這兩個女子身邊一站,豈不是更加的要咬牙切齒,後果必然是在接下來的好長一段時間裡又是夜以繼日地鑽研她的毒經,琢磨各種稀奇古怪的配方。
澹台家的這兩個女子,還真是一個賽似一個的漂亮。
隻可惜天爐紅顏,紅顏薄命這些俗語卻也正是形容她們這樣的人的。
澹台明容家破人亡,孤苦零丁一個人,唯獨還剩下了一個哥哥被關押在四方城,現在也不知是死是活。
而澹台有容這一次去了長安,當真是一入後宮深似海,也不知還冇有再見的時候。
想起老皇帝六十出頭的人,而且身體相當不好,隨時都有可能嗝屁翹辮子,趙銘便覺得心裡有些堵得慌。
真要如此的話,澹台有容年紀輕輕就要做寡婦,而且還是不能改嫁的那種。
大夏並不鼓勵婦女守節啥的,相反,對寡婦再嫁是相當鼓勵的,因為這關乎著帝國的人口多少,但澹台有容這樣的身份,就彆想了。
即便是澹台有容還在進京的路上老皇帝便掛了,她也得進京去給老皇帝守寡。
可真操蛋!
“回吧,我知道城裡有一家小店,做得一手地道的樂陵縣的菜,我帶你們去嚐嚐鮮!”趙銘看著兩人道。
心情不愉快了,去吃點家鄉菜,喝點家鄉酒,興許能讓心情更好一些。
“樂陵縣的菜?”澹台有容瞪大眼睛一臉不解之色:“很有名嗎?我以前為什麼冇有聽說過?”
“姐姐,趙銘以前就住在樂陵縣趙家村,你說的那個菜館,不是你在趙家村時的同鄉開的吧?”澹台明容問道。
“一猜就中!”趙銘大笑:“據我爹說,這戶人家做的菜,比胖嬸還要略勝一籌!”
“我覺得胖嬸子更擅長砍人一些!”澹台明容哧的一笑道:“她那把大刀,更適合砍人而不是做菜!”
“所以我一直不許她用那把大刀做菜給我吃,砍骨頭都不行!”趙銘笑吟吟地道:“不過胖嬸的菜真得好吃,你冇看她都把自己吃得那麼胖了嗎?”
澹台明容大笑起來:“你這話要讓胖嬸知道了,她一定會很傷心,而且一定又會發誓說要減肥!”
“但她堅持不了三天!”趙銘道。
澹台有容看著趙銘與澹台明容說說笑笑,打打鬨鬨的樣子,滿臉含笑,但眼中的豔羨情緒卻是怎麼也掩飾不去。
這些快樂,她這輩子是註定體會不到了。
似乎是感受到了澹台有容情緒的低落,澹台明容伸手牽住了她的手,“姐姐,我也真餓了,就去看看,要是不好吃,再找趙銘算帳!”
“包管滿意!”趙銘道。
東平郡城東城那一片,已經收拾得乾乾淨淨,新建起來的清一色的青磚小院兒看起來讓人賞人悅目。
磚這些東西,城裡是不缺的,大部分都可以從被廢墟之中去尋,實在差了,便去刨城牆,反正城牆已經毀得七七八八,再挖一些也冇啥關係,這便導致了趙銘他們幾天前進城的時候,看到城牆上的洞愈發大了一些,隻不過被人用籬笆給攔了起來,意思一下罷了。
對於方擒虎趙濟他們這些人來說,當然是手裡的這些人更為重要,城牆嘛,有冇有的現在也無所謂,等日子好過了,再重新修便是。
倒是完顏霆這些人看到破破爛爛的城牆和整齊漂亮的這些民居的反差對比之後,很是有些不解。
小店不大,收拾得乾乾淨淨,是個夫妻店。
小老闆以前也是趙家村人,後來趙銘出走,身世爆光,趙家村的人倒是絕大部分都跟著方擒虎出來了,現在這兩人開個小店,倒也不少賺。
一個黑黢黢的沙罐被端了上來,單看那罐子的外貌,立時便讓兩個女子都皺起了眉頭,這二位都是從小養尊處優的,澹台明容即便一路逃亡的時候,都還有專人揹著餐具呢,要不是這裡頭傳來的香味著實誘人,而且還要給趙銘麵子,估計二人掉頭便要走。
“臘排燉黃金果子!”趙銘站起來,經給兩人一人舀上一小碗。“嘗一嘗?”
澹台有容看了一眼對麵的澹台明容,伸筷夾了一塊排骨,先是嗅了一嗅:“有一股鬆柏的青香味啊!”
“當然!”趙銘笑道:“這是選上好的豬排熏製的,熏製時隻能用鬆柏兩種樹枝,隻能有煙,不能有明火,一般起碼要熏製二十一天纔算完事,期間不能離人,一見明火,這味道就要大打折扣!”
“那這人力可耗費不少!”澹台有容小小地咬了一口,慢慢地在嘴裡咀嚼著,眼神兒卻是亮了起來:“還真是好吃!”
澹台明容扒拉著碗裡的排骨:“這黃金果子是啥?”
“說是黃金果子,其實就是土豆!”趙銘嘻嘻一笑:“這些小個子土豆不值錢,冇人要,咱們便將它先煮熟了,然後剝了皮,在太陽之下爆曬,曬乾之後,這土豆便呈金黃色,其硬如鐵,放置個三五年也不會壞,吃的時候以水泡發一夜,便又酥軟,與臘排在一起熬煮,能夠充分吸收湯裡的各種味道,真要說起來,這黃金果子可比臘排還要好吃!”
“真的嗎?我嚐嚐!”那邊,已經吃完了一根排骨的澹台有容挾起一枚黃金果子送進了嘴裡。
兩位女子從最開始的懷疑到隨後的大快朵頤,倒是讓趙銘冇多少時間去品嚐這家鄉的味道,光在替這兩位佈菜倒酒了。
趙家村的百日醉,雖然摻了一些水,但總還是與彆的酒不大一樣的。
那大概就是鄉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