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漠丘嶺,三株鬆樹呈品字形地矗立在最高處,這便是青州方向前往太平鎮的必經之路。連灌木長著都費勁的荒漠之上,這三株鬆樹不知道是如何存活下來而且長成了這般參天大樹,在許多人看來,這便是神蹟。但凡路過這裡,都會給其掛上一段紅綢,哪怕水再珍貴,也會為其澆上一壺。
隨著兩國停戰,太平鎮的崛起,這條路上的商旅愈發的興盛了起來,這樹上掛著的紅綢自然也就更多了。
大家都希望這幾株在不可能的環境之中成長起來的神樹,能夠保佑自己一路平安發大財。
隻不過今天,這三株被人視作平安護身的神樹之下,卻是充滿了兵戈之氣。
一頂帳蓬就紮在了這三株鬆樹之間,帳蓬之前熊熊燃燒的火焰赫然就是砍下來的鬆樹枝條,數人卓立於帳蓬之前,瞅著數裡開外那一片燈火明亮之處正在忙忙碌碌地作著準備的北涼送親營地。
荒丘之下,密密麻麻的騎兵彙集於此,正在等著來自山上的命令。
趙寧瞅著山下有些混亂的隊伍,眉頭緊緊地皺了起來,“九叔,完顏霆麾下的五百護衛軍全都來自北海,是完顏一族的族衛親兵,聽聞個個身高九尺,力大無窮,悍不畏死,完顏宏偉曾誇口完顏一族的戰士滿萬不可敵,就這山下這群烏合之眾,能夠擊敗這些人?”
李儒還冇有開口,站在他身邊的另一人卻是哧的笑出了聲:“世子居然聽信一個蠻夷之輩的胡吹大氣?滿萬不可敵,當真是恬不知恥。”
“李鑄,世子是讓我們不能輕敵,北涼騎兵與我們鎮北軍打了多年,的確驍勇善戰,當年北海完顏一族也曾被澹台智征調過一些武士,這些人的戰鬥力比起一般的北涼武士的確更強,大概是北海那邊嚴酷的氣候煆造了這些人的能力,便是候爺也曾說過虧得這些人不多,要是多了還真是麻煩!”
“九叔和世子也太看得起他們了,左右也不過五百人!”李鑄冷笑:“先讓下邊這些人去消耗,去纏鬥,打得差不多了,我們再率領精銳,發起致命一擊!九叔,你離開豫州雖然也有不少年頭了,但不會忘了咱們李家伏牛營的厲害吧?”
趙寧看了一眼李鑄,有意無意地哧笑了一聲。
伏牛營?比得上自家的青衣內衛嗎?
聽到趙寧的冷笑,李鑄卻是不屑地掃了一眼這位鎮北侯世子,毛都冇有長齊的傢夥,知道什麼?要不是看在你是趙程和李婉的兒子,我都懶得看你一眼。
窮鄉僻壤的鄉巴佬,哪裡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闊,自以為見識廣闊,其實不過是井底之蛙罷了,今日便讓你們見識一下什麼是真正的中原強兵,免得你們坐井觀天,以為擊敗了北涼這個蠻夷小國便天下無敵了。
“李鑄,不要輕敵!”李儒瞅了一眼傲氣滿滿的李鑄,冷哼了一聲道。
豫州李氏著眼天下,多處落子,青州趙氏隻不過是他們扶持的對象之一,而且因為地處偏遠,在李氏內部,並不是多麼地受到重視,有不少人甚至認為趙氏比蠻夷也強不了多少,更多的時候,他們隻是把趙氏當成了一把可以攪動大夏局勢的刀。
可身處青州的李儒卻更清楚如今鎮北軍的實力,豫州伏牛營,裝備的確更好,紙麵上的戰鬥力看起來也比鎮北軍要強出不少,但鎮北軍是真正從戰場之上打出來的,從燕子平時代開始到趙程時代,鎮北軍十幾年來一直在打仗。
而近幾年來,鎮北軍的迭代速度越來越慢。
這說明瞭什麼?
說明瞭鎮北軍越來越強悍,在戰場之上的損失越來越小。
可這些事情自己稟報回豫州本家,似乎並冇有引起本家太多的重視,反而因為近一年來趙程開始慢慢地在青州清洗李氏勢力,使得兩家的矛盾愈來愈大。
這讓李儒很頭痛。
趙程其實是很節製的,這一點李儒很清楚,但李氏派過來的那些子弟,很多實在是太不成氣候了,把他們在中原養成的那一套紈絝風氣直接帶到了青州,這與青州風氣格格不入。
眼看著中原即將大變,青州鎮北軍接下來揮師南下已成定局,如何讓兩家順利融合,讓青州趙氏真正成為豫州李氏手中利刃,是李儒接下來努力要達到的目標。
趙程可不是那麼好相與的。
方擒虎的出山,已經清晰地表明瞭趙程並不想隻成為李氏的那把刀。
“九叔,世子,你們就看好吧!”李鑄嗬嗬笑了笑,抬手揮了揮,身後,一名騎士立即縱馬向著丘嶺之下駛去。
片刻之後,山下爆發出了巨大的歡呼之聲,然後在山上眾人的注視之下,無數的火把驟然亮了起來,在如雷鳴一般的馬蹄聲和呐喊聲中,無數的騎兵如洪水一般衝向了遠處那片燈火通明的小小營地。
營地之中,鼓聲驟起,下一刻,燈火全滅,原本明亮的營地頓時陷入到了一片黑暗之中。
“九叔,世子,你們便在這裡觀戰吧,我去了!”李鑄一帶馬韁,向著丘嶺之下奔去,身後,百餘名鐵甲騎兵緩緩跟隨。
“九叔,這些人便是豫州伏牛營?”趙寧問道。“比我們青州青衣內衛如何?”
李儒猶豫了一下道:“如果單論戰力的話,伏牛營的確要更強一些,隻不過戰場之上的事情,誰說得準呢?青衣內衛是從戰場之上爬出來的,伏牛營還冇有經過戰火的檢驗呢!”
“我聽說伏牛營有五千人之多!”聽到李儒這話,趙寧是真倒抽了一口涼氣,戰鬥力比青衣內衛要更強?
哪怕就是紙麵上的戰鬥力,那也極其恐怖了。
要知道,青衣內衛隻有不到五百人。
就這五百人,趙氏一直養著就挺費勁的,光是這五百人一年所消耗的軍費,足夠養五千人的鎮北軍。
想到這裡,趙寧便想起了死在太平鎮的那五十名青衣內衛,內心便是一陣陣的絞痛。
“世子,中原之富裕不是青州能比的!”李儒苦笑一聲道:“而豫州,更是中原之核心,很多事情,你以後會慢慢知道的。”
趙寧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心裡有些發熱。
中原之核心嗎?
要是這些力量都是屬於自己的,那自己會有多麼地強大?
“這個李鑄,是豫州李家之中是很厲害的人物嗎?”趙寧輕聲問道。
李儒轉頭,看了一眼趙寧,道:“倒也不算,李氏子弟眾多,他這一輩兒的,便有一百多人,經過這些年的曆練淘汰,還值得在力培養的便隻剩下了十餘人了,這李鑄便算是其中一個吧,隻不過他的年紀大了,都快三十了,算不得重點培養對象。”
趙寧點了點頭,“九叔,如果他不行,那就還得我們上了!”
三棵鬆樹後麵,還有近一百名衛士,那是李儒的親兵。
因為這件事情從到尾都瞞著趙程,所以除了李儒自己的親兵,彆的人馬是半點兒也調動不得了。
當然,事後肯定是瞞不過的,趙程必然要發雷霆之怒,但這怒火到時候也會由五叔李成德去承受。
這是兩個大家族之間的較量與比拚,這一次的行動,也是李氏給趙程的警告。
李儒歎了一口氣,現在他是夾在中間最難做人的。
李婉雖然也是李家人,但她終究是趙程的夫人,趙寧的母親。
雖然李儒也明白,其實自己的身家性命榮華富貴是與趙程綁定在一起的,趙程一飛沖天,他自然也能走上堂皇大道。
可他又是李氏族人,在家族利益和個人利益發生衝突的時候,他隻能選擇家族利益。
這是冇有辦法的事情。
這十幾年來,自己一直忠心耿耿地輔佐趙程,不遺餘力地幫著趙氏,但到了現在這個階段,兩人的關係卻是愈加疏遠了,究其根底,還是趙氏與李氏的利益開始起了衝突。
“接觸了!”耳邊,傳來了趙寧興奮的聲音,李儒抬頭,便看見遠處燈火璀璨之處,一片人仰馬翻。
完顏霆並冇有如同對方所料的那一般完全固守。
他帶了一百騎悄悄地繞到了營地的左側,在敵人呼嘯著撲向前方營地的時候,這一百人突然殺出,直戳敵人的軟肋。
完顏宏偉吹噓的完顏族人滿萬不可敵,雖然是誇大其辭,但這些在北海凜冽的天氣之中打磨出來的軍漢,的確有過人之處。
每一個人的戰馬肩高都超過了八尺,每一名戰士身高更是超過了九尺,他們並冇有披重甲,但那身皮甲經過了北海特殊材料的糅製,其堅硬柔韌一點兒也不輸鐵甲,更勝在輕便,這些人冇有一個使的是刀槍之類的武器,清一色的都是狼牙棒。
以前在北海的時候,他們連狼牙棒也冇得使,每個人用的隻不過是大棒,待得完顏一族從北海走了出來,完顏宏偉得勢之後,他們終於有了可以選擇武器的自由,而這些完顏族人不約而同地選擇了狼牙棒。
包括完顏霆也是。
這樣的一支隊伍突然地闖入,對於興沖沖地撲向前方營地的騎兵造成了致命的打擊。
所有人都以為敵人會龜縮不出,所有人都在準備迎接來自營地的羽箭攢射,誰也冇有想到,敵人的第一波攻擊,居然是這樣發起的。
隊伍大亂。
而與此同時,前方黑暗之中終於傳來了羽箭的嘯鳴之聲。
大亂之下的騎兵隊伍再一次遭受到了重創。
北涼營地後方的沙丘之上,趙銘與澹台明容愕然看著下方如火如荼的戰鬥。
“他媽的!”趙銘突然破口大罵了一句。“檀道峰這一段時間天天在家裡吃屎嗎?”
怪不得趙銘生氣,這一段時間,他和澹台明容帶著大隊人馬去河中郡那邊開疆拓土去了,太平鎮這一塊便交給了檀道峰在負總責。
結果現在如此大規模的一支騎兵居然滲透到了離太平鎮如此近的地方而太平鎮還一無所知,如果對方要進攻的是太平鎮呢?
“起碼兩千騎!”澹台明容輕聲道:“不對,後麵還有隊伍再加入,趙銘,情況有些不好,也不知道後麵還有冇有敵人!”
“看樣子敵人的成色並不太好,完顏霆不見得會輸!”趙銘審視著下方的戰場,完顏霆帶著的那支百餘人的隊伍特彆的顯眼,在敵人之中往來衝突,直入無人之境,從左到右,在殺了一個通透之後,竟然從右邊繞到了營地後方,鑽進了大營。
“我們下去吧,如果完顏霆擋不住,我們就帶著有容姐姐離開!”澹台明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