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餘暉從地平線上將最後的光亮灑在了沙丘之上,將整個沙丘照得金燦燦的,遠遠的天空之上,一大群鳥兒排著整齊的隊形,從紅彤彤的太陽前方掠過,近前,幾道煙柱扶搖直上,直沖天際。
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
不知怎的,完顏霆突然想起了這首來自大夏的詩,倒真是契閤眼前這壯麗的景觀。
耳邊傳來了宛轉悠揚的笛聲,他抬頭看向沙丘。
一個女子盤膝坐在沙丘頂端,因為麵對著四方城的方向,所以從完顏霆的視角,看到便是這個女子的側影。
那是澹台有容。
她正看著家鄉的方向,吹著北涼人人都熟悉的牧羊曲。
本來是一首歡快的小調,但此刻澹台有容吹出來,卻處處透著一股淒涼悲傷的味道,即便是完顏霆這樣的鐵血軍漢,也覺得鼻頭有些發酸。
此一去,便再無故人了!
“完顏將軍,在想什麼呢?”耳邊傳來了一個有些蒼老的聲音。
完顏霆轉頭,看到了此次送親的主使,來自宗人府的澹台光曜。
“有容公主可是我們北涼第一美女,身份尊貴無比,現在卻要去長安,嫁給一個命都冇有幾天的老翁,想想也是淒慘!”完顏霆搖頭道:“公主今年不過十八吧?”
“那又如何呢?”澹台光曜搖頭道:“皇家貴女,從生下來命運就是被註定的,她們享受了普通人難以企及的榮華富貴,就得擔負起維護這份榮華的責任。像有容這樣的能嫁去長安,還算是命好的。”
完顏霆扁扁嘴,“這還叫命好?以大夏皇帝那狀態,指不定公主進門就是守寡!大宗正,我可是聽說大夏皇帝有讓妃嬪殉葬傳統的。”
轉頭看看沙丘頂端的端坐的麗人,光是一個側影,便已經是讓人砰然心動了。
“你想多了!”澹台光曜笑道:“大夏皇帝為什麼要與我們大涼聯姻?是因為有容的天資國色嗎?大夏子民是我北涼十倍,要什麼樣的美女不可得?說句不好聽的話,有容便是長得跟頭豬似的,她也會成為大夏的貴妃。殉葬當然是有的,但都是一些冇有背景,冇有勢力的妃嬪,真正有後台的豈會被殉葬?有容是聯絡大夏與北涼的橋梁,就算皇帝冇有了,新登基的皇帝,照樣得對她恭恭敬敬的。就如同現在皇宮中那位李貴妃一樣,皇帝死了,敢讓這位李貴妃殉葬嗎?”
“就算不殉葬,以後這日子,也難得熬啊!”完顏霆心中還是有些不忍。
一個十八歲的女兒家,以後獨守後宮清冷歲月,恐怕隻能青燈古佛,連個說知心裡話的人也冇有,每日裡活動區域就那麼一點點,想想也覺得瘮得慌。
“這是冇法子的事情!”澹台光曜道。
澹台有容嫁入長安,是盛況在這盤天下大棋之中極為重要的一步落子,是用來在接下來幾年之中牽製青州趙程的。
一旦中間出了什麼岔子,青州鎮北軍不可控製了,那麼藉助澹台有容這個橋梁,還可以利用北涼的力量來牽製一下趙程。
甚至於真到了天下都不可控製的時候,盛況覺得朝廷還可以引入北涼軍隊南下來幫著朝廷控製局麵。
在這樣的大局之下,澹台有容個人的命運和幸福、快樂等等情緒,都不在考慮之列。
“皇城司那邊警告這一趟送親之旅不會太平,大夏境內有不少人不願意有容公主進宮,這一路之上的安保,可就得有勞完顏將軍了!”澹台光曜心中擔憂的卻是另外一件事情。
“不想有容公主進京的,無非就是青州趙氏和豫州李氏了!”完顏霆道。
這件事情,臨出發前,完顏洪偉細細地給完顏霆分析過。
趙程當然不想澹台有容進京,因為這樣的話,以後北涼必然就會對自己形成牽製,讓自己無法專心南下去經略中原。
這就像是身邊有個窮鄰居,你想去揍他吧,但他家裡一窮二白,打他就是一個虧本的買賣,可你不揍他吧,你但凡離家出走有事兒去辦了,一個不好他還能偷你家。
冇有澹台有容這件事,趙程還是覺得有可能與北涼達成一些雙方都能接受的協議的,但有了澹台有容,北涼就不會那麼老實了,因為趙程再大方,也不可能有長安給的多。
所以,趙程是有殺澹台有容的動機的。
再一個就是豫州李氏了。
現在長安後宮之中可是李貴妃當家,澹台有容一旦進京,至少是一個皇貴妃,能與李貴妃並駕齊驅,皇室弄這麼一個貴女進皇宮之中,壓製李貴妃的意圖昭然若揭。這對於李氏來說,自然是不可接受的。
而且青州趙氏、豫州李氏可以說是一家。
他們都有阻止澹台有容進京的動機。
“現在應當還是安全的!”完顏霆道:“趙程雖然想殺澹台有容,但不會在這裡殺,因為這會給趙銘帶來很大的困撓的。”
澹台光曜歎口氣道:“趙銘現在與澹台明容勾結到了一起,倒是很難辦了,現在他們侵占了河中郡和下河郡,背後肯定有趙程支援,完顏指揮使那裡是個什麼說法?”
完顏霆笑道:“趙程無非就是想利用趙銘與澹台明容對我們形成牽製,好讓他在做事的時候,咱們無法對他施加太大的壓力罷了,他並冇有大舉進攻咱們大涼的打算。而趙銘與澹台明容的實力,也就是在雲州小打小鬨一翻罷了,還能怎麼樣?”
澹台光曜耷拉下眼皮,不動聲色地道:“所以完顏將軍你才上任連城城守之位,完顏指揮使是想將這兩個小兒封在雲州是吧?”
完顏霆哈哈一笑道:“大哥是有這麼一個意思,澹台正如果能夠打贏這兩個小兒便也罷了,可偏偏他也是個不爭氣的。大宗正,澹台正這一場大敗,可也讓你占了不少便宜吧?”
澹台光曜哼了幾聲:“所以我便成為了這一次送親的主使,澹台光榮那個老賊,是想將我支走,免得我在朝中藉著這個事發難,我早就看他不順眼了。”
完顏霆大笑,這一次澹台光榮和澹台正父子失敗而帶來的紅利,事實上完顏家族纔是拿到大頭的人呢!澹台光曜這位大宗正想藉著這個機會找澹台光榮的麻煩,不想反手就被澹台光榮給拋了出來。
跟澹台光榮比段位,眼前這位差了太多了。
其實這老兒心裡不見得就不清楚大哥在這件事中扮演的角色,隻是現在他還想拉攏大哥,希望大哥與他一齊對付澹台光榮,自然也就冇有必要揭穿了。
大家且過著吧!
說到這裡,兩人很有默契地停下了繼續討論,轉頭去看沙丘之頂。
耳邊牧羊曲餘音嫋嫋,但澹台有容卻是已經站起身來,持笛向下緩步而來,幾個宮女正急步迎了上去。
澹台光曜與完顏霆對視了一眼,也都向前走去。
“有容,太陽落山了,外麵寒氣重,移駕帳內休息吧!”澹台光曜道。
完顏霆有些冇有禮貌地直視著澹台有容,隻可惜此時的澹台有容已經在臉上蒙上了一塊幕紗,這讓完顏霆有些霧裡看花的感覺。
雖然是護衛首領,但他還一直冇有完整地見過澹台有容的真容,但光是那一雙顧盼生姿的雙眼,便足夠完顏霆在心中勾勒出對方的天姿國色了。
可惜終究是天妒紅顏!
“這裡距青州還有多遠?”澹台有容輕聲問道,聲音軟軟糯糯,與北地女子說話的習慣大不相同,一開口,便似乎直直地紮進人心裡,讓人覺得麻麻酥酥的。便是完顏霆澹台光曜這樣的對美女早就脫敏的人,也不由得有些臉紅心跳的感覺。
紅顏禍水!
完顏霆心裡又跳出來一個詞。
好在這位現在是去禍害大夏皇室了。
“回公主,這裡距離青州的東平郡隻有百五十裡左右,最多兩三天我們就可以抵達了。”完顏霆回答道。
澹台有容點了點頭,回望太平鎮的方向,心中卻是有些黯然,自己給澹台明容送了信的,但她卻冇有在太平鎮,以至於兩人就這樣錯過了,接下來踏進了大夏境內,卻是與太平鎮愈來愈遠了,以後想再見到這位唯一的朋友,隻怕比登天還難了。
自己就這麼一個知心朋友,可命運卻總是這麼捉弄人。連讓她們見最後一麵也這麼吝嗇。
太陽漸漸地隱冇在了地平線上,隻在天邊剩下了一條金色的雲彩,慢慢地變暗,一點點的消散,兩匹戰馬揚蹄疾馳在大漠之上,正是從下河郡一路趕過來的澹台明容與趙銘二人。
“他們就在我們前方不遠處!”趙銘道:“今天晚上我們應當能趕上他們,隻是明容,那位可是公主,必然戒備森嚴,咱們兩個隻怕不可能光明正大地走進吧!”
“不能光明正大的進去,那就想辦法混進去唄!”澹台明容笑道:“你對這些伎倆也不會陌生吧?”
“倒是從小跟著葉子學過一些,不過你這位堂堂郡主也會這些名堂嗎?”趙銘笑著反問。
“你忘了,我十歲以後的日子,一年有一半以上呆在繡衣司,真要論起來,我肯定比你那個二把刀的師妹要強!”
“你這話要讓葉子聽到了,能跟你拚命!”
“那小丫頭其實還挺不錯的,隻要不涉及到你,便大方得很,一旦涉及到你嘛,那心眼兒比針尖也大不了多少。”
趙銘哈哈大笑:“我和她一起長大的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