蕩賊 第二百二十二章：扭曲

青州，鎮北侯府，後院校場。

一柄長槍宛如遊龍，在偌大的校場之上兔起鶻落，凜冽的寒光閃耀，伴隨著赤膊青年的一聲怒吼，校場邊上樹立著的十來個草人，幾乎在同一時間被擊中，砰然有聲之中炸裂開來，穿在草人身上的甲衣和內裡的茅草滿天飛揚。

寒光斂去，露出內裡青年的身影，正是鎮北侯世子趙寧。

自從去年那一樁故事之後，趙寧便再也冇有在青州公開場合露過麵，即便是年終趙程校閱鎮北軍，他也冇有出現。

從十歲開始，趙寧便跟著趙程出現在年終的校閱場上，青州上下文臣武將士紳百姓都習慣了看著這個小小的人兒跟在趙程的身後。

但去年，他缺席了。

據說是病了。

而為什麼病了，大家自然敢是知道的。

畢竟青州城外方擒虎與李儒的那一場對抗實在是太震撼人心了。

也正是因為這一場對抗，將鎮北侯實際上有兩個兒子這件事情給擺在了明麵之上，想瞞也瞞不住了。

世子趙寧身上橫七豎八的有著不少的傷痕，

這些傷痕，並不是在太平鎮上趙銘給他留下的。

而是在回到青州之後，被鎮北侯趙程親手揍的。

蘸了特殊藥物的荊棘抽在趙寧的身上，留下了這些永遠也不能消失的如同蜈蚣一般的疤痕。

這些傷痕便是趙程給趙寧的教訓。

趙程生氣的不是趙寧要去殺趙銘。

如果趙寧真的策劃周密，孤軍深入一舉擊殺趙銘，那趙程反而會對他讚不絕口。

但趙寧的這個計劃，實在是太過於白癡，太過於想當然。

既不知敵，也不知己，更是受人矇騙利用卻渾然不知，

這樣的一位世子，將來如何能承接他的大業？

當天趙寧捱揍的時候，即便李婉就站在一邊默默垂淚，即便再心疼兒子，卻也冇有上前阻止趙程對於趙寧的懲罰。

玉不琢不成器，趙程還在狠狠地責罰趙寧，本身就說明對趙寧還是寄予了重望。

“世子好功夫！”

校場邊上，侍奉的幾個小廝大聲鼓掌喝彩，其中一個領頭的捧著衣裳一路小跑著過去，一邊將手裡的袍子往趙寧身上披著，一邊諂媚地奉承道：“世子這個年齡，這身功夫，彆說是青州了，便是這大夏天下，又有幾人能及！再過些年，世子必然會是武道修為天下第一人”

正在穿衣的趙寧聞聽此言，整個身體卻是一僵。

這個年齡，這身功夫？

腦子中驀然亮起了一道刀光，如同羚羊掛角，天外飛仙，無跡可尋，無法可擋，就那樣擊飛了自己的長槍，就那樣落在了自己的頭上。

他抬手，捂住了當時那刀曾經落過的地方，低頭看著幫著整理衣服的小廝，眼中突然閃過一道戾氣，厭惡之色驟然浮現。

毫無征兆地，他飛起一腳，小廝悶哼一聲，身體倒飛而出，人在空中，嘴裡已是鮮血狂噴。

這突然的變故，讓校場邊上另外幾名正在準備洗潄之物的小廝直接驚呆了，幫著趙寧穿衣的可是趙寧身邊最得用的，跟了他好幾年了。

砰的一聲，那小廝重重地跌在地上，身形扭曲，毫無動靜，隻剩下了胸膛還有起伏。

“你這狗東西，也敢嘲諷我！”不遠處傳來了趙寧的聲音，小廝們有些艱難地抬起頭來，卻看見麵目猙獰的趙寧手裡握著長槍，手臂揮動，長槍帶著一道寒光，直向著倒在地上的這個小廝紮來。

所有人身上一片冰冷，身形僵硬難以動彈，他們都被驚呆了。

遠處一道微光飛來，叮的一聲輕響，長槍被當空擊落，那是一枚金步搖，擊落長槍之後，金步搖竟然又藉著這一擊之勢，倒飛而回，落到了一個緩步而來的被幾名丫頭簇擁著的貴婦人手中。

“夫人！”小廝們齊唰唰地跪倒在地上。

李婉走到了小廝們麵前，低頭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生死不知的那個小廝，寒聲道：“抬出去找大夫看看還能不能治。”

幾個小廝低聲應了，爬起來抬著生死未卜的小廝往外走。

“給他家裡送一千裡銀子過去，告訴他們家，治好了病，會安排他去做一個莊頭。”

身後一名丫頭應了一聲，轉身離去。

趙寧一邊繫著衣裳一邊走了過來，臉色冷漠地道：“不過就是一個小廝而已，母親何必如此在意？”

李婉冷冷地看著趙寧，突然伸手，哧啦一聲，將趙寧剛剛穿好的袍子撕成了兩半，將那一身傷痕暴露在了所有人的眼前。

“娘！”趙寧大叫起來。

李婉冷冷地道：“你爹為什麼給你留下這身傷勢？你以為這是在羞辱你嗎？”

趙寧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不是嗎？”

“他這是在提醒你，如果不能正視失敗，你就永遠也不可能強大起來！”李婉厲聲道：“不過是一個小廝說錯了一句話，你就無法忍受，那以後你會碰到更多的人，在更多的場合無情地揭破你的傷疤，因為這是你的心病，所有人都知道，隻要戳中你的心病，你就會失去平常心，這會成為你的弱點，會被人無數次的利用！最終，你將一無是處！”

趙寧緊緊地握著拳頭，垂下頭，牙齒咬得格格作響。

“恨，並不能讓你更加強大！”李婉冷冷地道：“他不會讓你的修為更高，隻會讓你的心魔更甚，武道修為更難以突破，也會讓你無法平心靜氣去思考謀劃一件事情，趙寧，這段時間你真的讓我很失望。”

“娘，我會強大起來的，我會讓所有人都知道，我比那個雜種強無數倍！”趙寧抬頭，嘶聲道。

“強大不是用嘴說的！”李婉道：“我來告訴你，就在你把自己關在後院中每日在仇恨與幻想之中度日的時候，那個雜種與澹台明容聯合，在方擒虎等人的幫助之下，已經奪下了北涼雲州的河中郡，今天更是傳來了最新的訊息，那個小雜種僅僅帶領了三百騎兵，便在雲州下河郡中擊潰了雲州刺史澹台正的兵馬，下河郡如今也已經被他拿下。你熟知雲州地理，當知道他拿下了河中郡和下河郡意味著什麼！”

趙寧驚訝得張大了嘴巴，瞪大了眼睛。

“這不可能，他怎麼能做到，這都是那澹台明容幫他的，對，一定是澹台明容！”趙寧大聲道：“隻有她有這個本事，當初在太平鎮，如果澹台明容能幫我，我就一定能勝利！”

“不管他是怎麼做到的，但他就是做到了！”李婉凝視著兒子，緩緩地道：“昨天，你爹在書房之中喝了一晚上的酒，對著那副千裡江山圖！你爹他極少喝酒，隻有在極度高興或者極度憤怒的時候，纔會喝酒，你說他昨天是高興呢，還是憤怒呢！”

趙寧有些驚愕，卻又有些懼怕的垂下了頭。

以前他是趙程的唯一選擇，但現在他知道他不是了。

特彆是另一個，表現得比他要優秀得多的時候。

如果他不是鎮北侯世子，那麼他現在擁有的一切，就將全部失去了。

他現在無比的痛恨趙寬。

如果不是這個人，自己就不會去太平鎮，不去太平鎮，那麼就不會有那一場失敗，而冇有那一場失敗，世人就會認為自己比那個小雜種更強。

“趙寬還冇有抓到嗎？”他咬牙切齒地問道。

“青衣衛傳回來的訊息，此人已經逃到了兗州，投奔了王充，短時間內是抓不回來了！”李婉道。

“派青衣衛去殺了他，殺光他一家！”趙寧大聲道。

“趙寬本身就是青衣衛的高級將領，對青衣衛的運作和隱秘知道的一清二楚！想要殺他，哪有這麼容易！”李婉歎息一聲，她比任何人都痛恨趙寬，都想殺了趙寬，但這並冇有什麼卵用，趙寬的心計比他表現出來的更加的厲害。

一發現事情敗露，立即便殺了北平郡杜春斬斷線索爭取時間，然後在夏侯均調查的這段時間裡，不動聲色地轉移了妻兒家小，然後自己也消失得無影無蹤，夏候均再一次發現他，還是因為青衣衛在兗州的分部被王充連根拔起，死傷慘重。

趙寬投奔了王充，而且得到了對方的重用。

“阿寧，殺人泄憤不會對你有分幫助，你要做的是建功立業！”李婉看著趙寧，放緩了語氣：“那個小雜種能做到的事情，你也同樣能做到！你隻有做到了這一點，甚至比那個小雜種做得還要好，你才能重新得到大家的看重，重新認可你做為鎮北侯世子的能力。”

“我當然能做到，我一定能做到！”趙寧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李婉點了點頭：“等一會兒你舅舅要來，這一次兗州事變，青州肯定是要出兵的，現在就等著時機的到來，到時候爭取讓你舅舅成為主帥，你跟著你舅舅一起去。”

“討伐兗州？”趙寧道。

“是的，現在王涵王充父子大戰已經爆發，不出意外的話，王涵肯定會輸，到時候青州便會以王充以子弑父大不孝等十大罪出兵討伐，這十大罪刺史府都已擬好了，就等著王涵死了就可以釋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