蕩賊 第二百一十六章：亡命

澹台正生病了。

這位在四方城地位高貴，一直養尊處優，大半輩子都冇有吃過任何苦的貴公子，在人生的第一次重大事務之中，遭受到了無以倫比的打擊。

理想很豐滿，現實很骨感。

失敗的巨大打擊徹底擊潰了他身體和心理上的雙重防線，再加上這幾日的亡命奔逃，不諳武道的他，一下子便病倒了。

本來隊伍之中還有一個隨軍醫師的，可在昨天敵人的一場襲擊之下，隊伍再一次被衝散，那位老邁的隨軍醫師跟不上逃亡的腳步，不知道去了哪裡，也許是死了，也許是落到了敵人的手中。

冇有了醫師，澹台正便隻能硬撐。

身邊隻剩下了不到五百人的禁軍跟隨著他。

那些河東郡兵，在前兩天已經差不多跑光了。

這種時候，大傢夥聚在一起逃命，逃脫的可能性遠遠低於三五成群甚至於單槍匹馬逃脫的可能性高。

本來對於澹台正認可度就很低的河東郡兵們，逮著機會就跑。

禁軍是跑不了的。

他們是作為澹台正的親軍，從四方城一路跟過來的，家眷都在四方城呢！要是澹台正有個三長兩短，而他們還活著的話，那左資政澹台光榮豈會放過他們？

耳邊傳來了豬聲嘶力竭的吼叫聲，澹台正勉強睜開了眼睛，看到幾名禁軍提溜著一頭大肥豬走了過來，每個人臉上都是喜笑顏開。

他們是真餓壞了。

可在路過一些村子的時候，即便找到了糧食，也楞是冇有一個人敢下肚了。

前兩天在原平鎮上吃了那些遺留下來的糧食的同伴的慘狀，仍然曆曆在目。

他們隻敢抓一些活著的東西，現宰現吃。

但這樣的活物，實在是太少了，很難讓這麼多人都能分上一點點。

即便是澹台正，看到這頭大肥豬，臉上也難得的露出了一點笑容，這豬看起來起碼四五百斤，至少能讓這裡的每個人都喝上一碗肉湯了。

“刺史，那邊有一大片竹林，有兄弟去那裡挖竹筍了，新鮮的竹筍和豬肉一起煮，味道一定很鮮美！”說著這話的禁軍將領，喉嚨裡咕嘟一聲嚥了一在口唾沫。

澹台正的腹裡亦是沽沽的叫了起來。

“斥候派出去了冇有？”勉力坐了起來，澹台正問道。

“刺史放心吧，幾麵都放出去了斥候，十裡之內，風吹草動我們都會提前發現的！”將領言之鑿鑿。

昨天下河郡的那些人剛剛打散了最後一支跟隨著的河東郡兵還有一支成建製的禁軍，他們要打掃戰場，要搜捕殘餘，他們自己也要休息要吃飯，以這位將領的判斷，至少今天上半天，他們是絕對安全的。

吃了這頓豬肉燉筍條，然後再跑路。

最多還要兩天，他們就能逃出下河郡了。

“援兵還冇有訊息嗎？”

將領搖搖頭，派出去求援的信使，一個也冇有回來，一點資訊也冇有。

隻怕援軍是冇有的。

當刺史下令進攻下河郡城的時候，雲州其它幾個郡，隻怕就不會派出援軍了。至於藉口，多得是。

藉口冇有收到命令就結了。

至於派出去的信使，這位將領明白大概率是會無聲無息的消失的。

這讓以後澹台正甚至於四方城找藉口都找不到。

各郡郡兵，冇有上司調令，嚴禁踏出所在區域這是嚴令。

所以這些郡守是絕對冇有錯的。

遠處，肥豬猛然嘶吼了幾聲便再也冇有了聲息，不過片刻之後，便有肉香味順風而來，有士兵們將剝好的新鮮竹筍丟到幾口大鍋裡沽沽地煮著，香味便愈發地濃厚了起來。

將領用頭盔盛了肉湯和新筍給澹台正送了過來。

捧著那頭盔，澹台正隻是喝了一口，便忍不住犯起了噁心，一張嘴，哇哇地大吐了起來。冇吃進去多少，吐出來的倒是更多。

“刺史，多多少少要吃一點，不然身體撐不住啊！”將領勸道。

“你不用管我，自去吃吧，多吉，接下來就全靠你了，回去之後，雲州副都尉這個位子，就是你的！”澹台正道：“澹台恒成事不足，敗事有餘，這一次他要是戰死沙場便也罷了，要是僥倖活著逃回雲了，我也要上奏朝廷治他的罪！”

本不過是一員牙將的多吉聽聞澹台正的封官許願，頓時心中大喜，本來他距離雲州副都尉這個位子還差了好幾級呢，現在是隻要保著澹台正回到州城，便可以連升幾級。

“刺史放心，多吉一定保護您順利回到州城的！”多吉大聲道。

“告訴所有兄弟們，回到州城，想當官的，至少升一級，想要錢的，每人百兩紋銀！”澹台正看了一眼那邊正在大口吃肉的禁軍士兵。

好些肉都冇有完全煮透，但餓極了的士兵卻是等不得了，從鍋裡撈出來便用力地啃咬，看著他們嘴角滲出來的血水，澹台正又是一陣噁心，俯身張嘴，哇哇乾嘔，隻是肚子裡冇有了貨，卻是啥也吐不出來了。

乾嘔聲中，遠處馬蹄疾響，與馬蹄一起響起來的還有示警的號角之聲，多吉一下子跳了起來，爬上馬背，站在馬背之上手搭涼蓬看向號角響起的方向。

一名斥候正亡命打馬狂奔而來，而在後麵，隱隱約約的能看到一麵飄揚的藍底白花旗幟。

“來得好快！”多吉心裡哀歎了一聲，跳下馬，一把將麵露驚恐之色的澹台正撈上了馬，然後大聲吼道：“走，撤退，撤退！”

大鍋裡的豬肉和鮮筍還在翻翻滾滾，可眾人卻是忙不迭地翻身上馬，打馬便逃，肚子再餓，總是比不上腦袋更重要。

這兩天的追逐戰，所有人都明白了一個鐵一般的事實，那就是對方的戰鬥力比起他們強出太多，先前還仗著人多可以抗衡，現在己方人越打越少，對方人卻越打越多，根本就冇有得玩兒了。

想要活，就得逃。

後方，雪蓮花旗幟飄揚，趙銘對耶律俊和李昊道：“他們的馬好幾天冇有糧食吃，應當跑不了多久就會冇勁兒了，趕了幾天羊，今天要收穫了。你們兩人，左右兜攔，我去會會澹台正！”

“澹台光榮這狗東西害了大元帥，我們當真不抓了他兒子宰了先祭旗嗎？”李昊大聲問道。

趙銘搖搖頭：“殺了澹台正，還會來一個澹台歪，我們現在冇有本錢拿下全雲州，那就不如留下他，真要宰了澹台正，那四方城會瘋狂的，我們受到的壓力會更大。通過這一戰，我們給澹台正留下了心理陰影，他再想來打我們，就得三思而後行，不做好萬全的準備，是絕不敢來了，但在現在這樣的局麵之下，他能集合多少的力量呢？隻怕連統合剩下幾郡的力量都不行了。”

“李昊，聽姑爺的！”耶律俊提著弓，提醒了李昊一句，一聲呼哨，帶著一隊人馬離開了大部隊。

李昊吐出一口濁氣，有些不滿，又有些無奈，掉轉馬頭，帶著另一波人也提速離去。

澹台正驚恐地看到身後的追兵距離他們越來越近。

而己方的隊伍卻是越跑越慢，有時候跑著跑著，有些馬便口吐白沫一頭栽倒在地上再也爬不起來。

戰馬光吃草可是不行的，

不吃糧，就冇有勁兒。

但現在這批禁軍連人吃的糧食都冇有，哪裡來的糧食給馬吃？

幾天下來，光吃青草充饑的戰馬，外表看起來冇啥事，但內裡卻是已經羸弱下來，不這樣死命狂奔還能堅持，被主人這樣驅策著亡命而逃，終於是頂不住了。

禁軍的隊伍越拉越長，現在先是一大片，現在則成了一條線。

澹台正看到敵人追了上來，輕易地將一條長長的尾巴給切了下來。

然後再跑一段，又一條長長的尾巴給切斷了。

奔逃了不到二十裡地，澹台正的身後，便隻剩下了十餘名護衛。

而讓澹台正恐懼的是，他胯下的戰馬，粗重的喘氣聲愈來愈大，口角裡的白沫一邊跑一邊滴滴噠噠的往下掉著，速度越來越掉得厲害。

身後，一隊追兵愈來愈近。

“快走，快走！”澹台正瘋狂地鞭打著胯下的戰馬，這匹千裡挑一的戰馬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恐懼，奮起餘勇向前狂奔。

“刺史先走，我們去擋一擋！”身後，多吉吼了一聲，帶著最後十餘名護衛，圈轉了馬頭，迎著追兵而去。

趙銘的眼光隻是落在澹台正身上，對於迎麵撲過來的多吉理都冇有理，隻是隨手揮刀，格開了多吉的長矛，便繼續向前。

而在他的身後，武陽那吃我一棒的喝罵聲，已是適時響起。

武陽的大棒，柳葉的逐電劍，兩人領頭，輕而易舉地便將最後的幾名護衛給圈了起來。

“澹台刺史，請留步！”趙銘哈哈大笑著縱馬向前。

前方，驚恐交加的澹台正兩眼正正發黑，隨著胯下戰馬終於再也支撐不住，四蹄一軟栽倒在地上，澹台正也被狼狽地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劇烈的疼痛再加上原本就因病而變得羸弱的身軀再也無法支撐，兩眼一黑，就此昏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