澹台正悠悠睜開了雙眼。
屋內昏暗,一盞掛在牆壁上的油燈那紅色的光焰勉強照亮了幾步方圓,外麵風聲呼嘯,屋頂茅草簌簌地被吹出響動,有老鴉呱呱叫著飛掠而過。
還活著!
眼光下沉,卻看到自己竟然上半身**,皮膚之上插著十數根明晃晃的銀針,尾部正隨著自己的動作而微微顫動。
他不是不識貨的人,馬上就意識到這是有人在給自己治療。
隻是自己摔下馬昏迷之前,身邊隻有敵人,現在為自己治療的人是誰?
房門吱呀傳來聲響,藉著昏暗的燈光,澹台正看清了進來的人的模樣,他目瞪口呆之餘卻又終於是放棄了一切幻想。
冇有什麼奇蹟。
不是天降神明救了自己,自己終究還是落在了敵人的手中。
“醒了?”趙銘端著一碗藥湯走了進來,隨手將藥碗放在了一邊,人卻是徑直坐到了床沿上,伸手拈出一根銀針,伴隨著他慢慢地撚動,銀針被拔了出來。“你受的外傷冇什麼,倒是得了風寒又冇有好好休息吃藥,反而勞累奔波,累積下來,差點兒要了你的小命,你的運氣真好碰到了我,要不然你就算逃出了下河郡,用不了兩三天,也得病如膏肓,一命嗚呼!”
澹台正努力地讓自己平靜下來。
終究是大家子弟,從小所受到的教育在這一時刻還是發揮了作用,冇有太過於失態而丟了顏麵,隻是有些怔怔地看著趙銘道:“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趙銘拔下了所有的銀針,將其收進了針囊。
“為什麼要救我?”澹台正道:“我知道你是趙銘,青州鎮北侯趙程的私生子,你跟澹台明容關係非淺,我們是仇人,你為什麼不殺我反而救我?對了,我是澹台正,活捉我更值錢是不是?不過有一件事我要告訴你,不要幻想拿我從我爹那裡換取到什麼,一個被敵人抓走的俘虜,在他的眼中,一錢不值。”
趙銘笑了起來:“這麼看來,澹台光榮和趙程倒還是有很多相似之處!”
“你稱呼鎮北侯什麼?”
“趙程!”趙銘翻了一個白眼:“你是風寒,不是耳聾!”
澹台正神色有些奇怪地盯著趙銘。
“耶律俊和李昊這些澹台明容的人都被我支開了,這裡隻有我的人!”趙銘扶起了澹台正,給他披上了一件衣裳,指了指桌上的藥碗道:“能自己喝藥嗎?”
澹台正端起藥碗,剛喝了一口,卻又想起了什麼,躊躇著端著藥碗。
“想要害你,就不必如此大費周章了!”趙銘冷笑著道:“把藥喝了,我們還有很多事情要談呢!天一亮,耶律俊和李昊他們就要回來了。”
“耶律俊他們不知道你已經抓到了我?”澹台正眼前一亮。
“要是知道,現在你已經被五花大綁著送往澹台明容那裡了!”趙銘道:“那你覺得自己還有活著的機會嗎?”
聽到這話,澹台正頓時精神大振,隻覺得身體頓時都輕快了幾分。
敵人不是鐵板一塊,他們之間有著不同的訴求,澹台明容自然是想要自己死的,但這個趙銘卻另有想法。
這就是自己的機會了。
一仰脖子,將藥咕嘟咕嘟地喝了個一乾二淨,將碗一放道:“趙公子,現在可以談了!”
“你知道自己這一次為什麼失敗嗎?”趙銘笑道:“帶著大幾千精銳部隊去河中郡剿滅澹台明容,結果都冇有走到地頭,冇有見到敵人,便已經大敗虧輸,全軍皆墨,順帶著還逼反了下河郡魯武,嘿嘿,我想這件事傳回到四方城,一定會成為今年朝堂之上最大的笑話,莫說你澹台正的臉,便是你老子的臉,都要被丟光了!”
澹台正本來因為病痛而慘白的臉龐,在這一刻亦是漲得通紅,憤憤地道:“都是澹台恒誤我,此子死了便罷,如果冇死,回去我也要將他挫骨揚灰!”
趙銘冷笑一聲:“如果你回去之後這麼跟四方城說,我相信澹台恒肯定會被千刀萬剮,但你也彆想好過到哪裡去!澹台恒不是你的部下?人不是你用的?他一個小蝦米,最多就是辦事不力,但你卻要得一個愚頑不堪用的評價,大概從此之後便隻能在四方城架鷹溜犬逛勾欄聽評書看戲子了!”
澹台正一臉茫然的看著趙銘。
“雲中不缺糧,可你帶兵出來的時候,為什麼府庫之中卻冇有足夠的糧草?”趙銘問道。
澹台正這才反應過來:“是前任刺史檀裕將糧食都倒賣了。”
話一出口,卻又頹然道:“想要扳倒檀裕,這件事是成不了他的罪證的,因為明麵上的說法,是郝連靖倒賣了這些糧食,然後拿著這些錢逃去了大夏,現在郝連靖生不見人死不見屍,這已是一件無頭公案,四方城那些人得了檀裕的好處,絕不會認可這一點。”
“檀裕早就與澹台明容勾結到一起了!”趙銘微笑著道:“倒賣糧食,隻不過是為了讓澹台明容奪得河中郡這件事中的一環而已,要不然,為什麼檀裕的軍隊要提前撤出河中郡,而我們又來得如此及時呢?如果你把這兩件事連到一起說,是不是就能有些份量了?扳不到檀裕不要緊,至少可以證明不是你太廢物,而是內外勾結,蓄謀已久,你初來乍到,實在是無能為力啊!”
澹台正臉上掠過一絲紅暈,精神看起來振奮了不少:“你不是與澹台明容是盟友嗎?怎麼會拆她的台呢?”
趙銘哈哈一笑:“這就是我要與你說的第二件事了,檀裕這麼做,隻不過是想噁心噁心你老子罷子,想讓你老子看到把雲州從他手中奪走的後果。但還有一個人,纔是我想要對付的!”
“誰?”
“完顏宏偉!”趙銘淡淡地道。
“完顏指揮使?”澹台正驚呼道。
“他也與澹台明容勾結起來了!”趙銘道。
“這不可能!”澹台正連連搖頭,不可思議地道:“殺澹台智,完顏宏偉是主謀之人,殺慕容恪,完顏宏偉甚至於親自動了手,澹台明容怎麼可能與他勾結?”
“因為完顏宏偉想要雲州啊!”趙銘淡淡地道:“所以他與澹台明容達成了協議,雲州六郡,澹台明容取其二,就是河中郡與下河郡,其餘六郡,將歸完顏宏偉。”
“這不可能!”澹台正喃喃地道。
“為什麼不可能?”趙銘笑道:“要不然為什麼完顏霆成了連城城守,坐擁連城以及外八寨軍隊共三萬人,卻在你抽調兵馬之時找出各種理由拒絕?因為他們就是要你孤軍深入,就是要你失敗,就是要你死啊!”
澹台正的身體劇烈的顫抖起來。
趙銘身子前探,昏暗的燈光自身後照過來,巨大的陰影完全籠罩住了澹台正:“你死了,完顏霆便可以順理成章地再度發兵以進攻河中郡的名義占據州城,當然,也就順理成章地拿下雲州刺史的這個位置。澹台刺史,從你出兵的那一刻,你的一舉一動便在我們的掌握之中,說句不好聽的話,你每頓飯吃什麼我們都知道,因為完顏宏偉的繡衣司探子會把你們的情況及時地傳遞給我們,這,纔是你們失敗的最根本的原因!”
“完顏宏偉為什麼要這麼做?”
“因為他需要力量!”趙銘有些奇怪地瞅了澹台正一眼:“這都想不明白嗎?以他現在的實力,隻能做你爹跟前的一條狗,可是他要掌握了雲州,你爹還能控製得住他嗎?他絕對有資格成為第二個澹台智,嘿嘿,你爹可就是前門拒狼,後門來虎了!”
“明知如此,澹台明容為什麼還要與完顏宏偉合作?”澹台正腦子臉然保持著一絲清明,反問道。
”這有什麼想不通的!”趙銘看著對方連連搖頭,一臉的鄙夷瞧不起對方的神色:“因為澹台明容在此之前,啥也冇有,與完顏宏偉交易了之後,至少可以拿到河中郡,下河郡,至於接下來完顏宏偉是不是要對付她那是以後的事情了。”
“所以你要放我回去?”
“不錯!”趙銘點頭道:“隻有你回去了,保住了這個雲州刺史的位子,才能讓完顏宏偉的圖謀成空,澹台刺史,說句不客氣的話,我更願意與你在雲州打擂台呢!不過你家跟澹台明容是死仇,我可不能讓他們的人抓著你,不然澹台明容鐵定要宰了你,那個小女人心眼子小得很!”
趙銘的話,讓澹台正羞憤不已,對方瞧不起自己,可正因為這份瞧不起,自己才能活下去並且安然地返回州城,這可真是讓他不知是該高興還是惱恨了。
先活著回去,然後再給對方顏色看,終究要自己絕對不是廢物。
隻要活著回去了,憑著這些內幕訊息,四方城也絕對不會再追究自己這一次大敗的罪責,即便是追責,也肯定是高高舉起,輕輕放下。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澹台正深吸一口氣:“我覺得以後,我們也有合作的機會,河中郡和下河郡我不要了,如何?”
趙銘大笑:“到底是大涼左資政之子,大氣,那就如此說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