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河郡,通縣,鄧村。
已過花甲之年的村正鄧大山心情複雜地看著前方田地裡那些正在翻地的漢子。
那些漢子孔武有力,本來用牛拉動的犁鏵,他們隨便上來一個人,將繩子往脖子上一套,便將犁鏵拉得飛起,而後麵掌犁的人一看也是種田的行家裡手。
整個鄧村一共不過幾千畝地,這十餘天功夫,快要被這些外地來的漢子幫著耕種完了。
往年全村男女老少齊上陣,每個人都累個半死的莊稼活,就這麼輕輕鬆鬆地完成了。
但他著實是一點兒也高興不起來。
彆看這些人幫著種地就以為他們是好人,其實這一群人,都是馬匪。
每每想到這個詞,鄧大山便覺得一陣肝兒顫。
鄧村偏僻,封閉,一年上頭,除了稅吏和偶爾有貨郎進來之外,外人很少進到這個村子裡來,全村子幾百口子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雖然日子過得並不富裕,但也勉強過得去。
鄧大山當這個村正已經幾十年了,他爹以前也是村正,如果不出意外的話,他死之後,他的兒子鄧小山亦會成為村正。
整個村子,除了他們家經常代表大家去縣裡之外,剩下的人,基本不會離開村子周邊十裡地。
但就在十天前的一個深夜,一大群馬匪突然便光臨了這個村子。
每有搶劫,冇有打罵,傳說中的那些凶神惡煞一般的行為,在這群馬匪身上完全看不到。
除了不允許有任何人離開村子之外,其他的任何事情都不限製大家。
鄧村人除了最開始的驚慌失措之後便又安之若素了。
隻有鄧大山憂心忡忡。
因為他看到了那麵雪蓮花旗幟。
村子裡其它人不知道這麵旗幟代表著什麼,可他畢竟是去過縣裡的,而且幾乎每半年都要去一次,外頭髮生的事情,他還是曉得的。
這麵旗幟屬於以前雲州的主人澹台智,可現在澹台智已經死了,而且被皇帝打成了反賊,現在的雲州刺史叫檀裕。
整個北涼,都在抓澹台智的餘孽呢!
毫無疑問,這夥人就是。
一旦讓雲州,讓朝廷知道了這些餘孽曾在鄧村呆過很長一段時間,那鄧村隻怕也逃不過同謀的罪名。
那些當官兒的手段,鄧大山還是略知一二的。
彆說是鄧村這樣的小蝦米了,就是身家豐厚的那些豪門沾上了這些事兒的邊,被逮進了,出來的時候,大體上也是要脫一層皮的。
而對於鄧村這樣本來就是勉強裹腹的地方來說,那就要傷筋動骨了。
他很希望這些人就是來勒索一些米糧銀錢然後便會離開,單是這些,大家咬咬牙還是能湊出來一些的。
問題是這些人壓根兒就冇有這個意思,他們好像要在鄧村紮根兒似的,不但幫著村子裡的人春耕,還幫著大家在村子裡修房修路,甚至於還開了一家醫館,村子裡一直病殃殃的鄧小二,大家都說他活不久了,但經這些人上手一治,這傢夥竟然眼見的便大好了,以前一直躺在床上下不得床,十餘天功夫,居然能下地在院子裡溜噠了。
這件事在村子裡引起了轟動,大家有病冇病的都跑來請那個年輕的大夫看病,鄧小二的父母更是將這年輕的馬匪當成了大恩人,他們家三丫頭就這一個兒子,一直以為這香火是要斷了,現在被人生生地續了回來,能不感激嗎?
便是鄧大山也替他們高興呢!
可人再好,他們也是反賊啊!
自家兒子鄧小山因為識得一些字,跟著自己去過幾趟縣城,見識比起村子裡的人要強出一大截,現在就被這些人差著做這做那,鄧小山這個不曉事的還乾得風生水起,興高彩烈的,豈不知道你跟這些人接觸得越多,將來的罪孽就越大嗎?
鄧大山也不是冇有起過悄悄地派人抄小路跑到縣裡去給上官報個信兒,但有一天瞅見了他們一個領頭的馬匪幫著村子裡修路,一棍子下去一個比人還高的大石頭便碎成了幾大塊,關鍵是這塊大石頭是另一個大鬍子從山後頭推過來的,那塊石頭怕不得有幾百上千斤哦!那個大鬍子居然就赤著胳膊喊著號子一個人把它掀過來了。
鄧大山可是見過世麵的,在縣裡也見過縣尉他們演武,但縣尉跟這些人比起來,隻怕就如三歲稚童一般。
而這兩個傢夥,在這一群人中,隻是一個小頭目。
小頭目如此,那幾個大頭目的本事就可想而知了。
鄧大山不敢冒險,一旦事情敗露,這可就是一個被滅村的下場。整個村子裡的人,隻怕還不夠那個使棍子的一個人打的。
歎息一聲,拄著柺杖慢慢地往自家走。
自己都快要死了,怎麼還趕上了這種事情呢?
當了幾代人的村正,鄧大山家的宅子自然是整個村子裡最好的,青磚碧瓦,窗明幾亮,屋子裡也收拾得乾乾淨淨整整齊齊,與一般村民的居所還是有很大差距的,自然也就成了匪首們的居所。
而其中的一間廂房,就被匪首趙銘改造成了一間臨時的小醫館,他每天都在這裡替村民們看病用針施藥。
村子裡就這麼一些人,十餘天下來,彆說是頭痛腦熱,便是一些沉年積屙在他的悉心診療之下,也大有起色。
藥物一時之間難以見成效的,趙銘便施針,以深厚的內力替人打通那些淤塞的筋脈,俗話說,一脈不通,周身不遂,隻不過趙銘用這個本事來看替這些村民看病,不免是殺雞用牛刀,讓耶律俊等人都有些側目。
趙銘從躺在榻上的那個漢子身上將數十根銀針一一拔了出來,笑道:“好了,你接下來就不用來了!以後用力慎著點勁兒,再活個幾十年毫無問題!”
那人跳下榻來,彎腰踢腿,欣喜若狂,困撓多年的舊疾,在這小神醫治療了十餘天後,已經是全愈了。
“多謝小神醫!”漢子原地趴下,咚咚叩了幾個響頭。
趙銘一把將人抓了起來,笑道:“走吧走吧,把頭嗑破了,還得耗費我的藥!”
“有這個必要嗎?”看著那漢子歡天喜地的出門,耶律俊不解地道:“還幫著這些愚民們種田,蓋房,修路,看病。有這個時間,讓兒郎便多修心一下武道,演練一些戰陣,甚至啥也不乾就是好生休息休息,也對將來的戰鬥力有所幫助啊!”
“怎麼冇這個必要呢!”趙銘伸手拍拍身後懸掛在牆上的雪蓮花旗:“耶律將軍,咱們現在出來做事打得可是這個旗子,說什麼做什麼都意味著與這麵旗子的主人有關。這個村子裡的人,曾經是這麵旗子下的百姓,將來也會是,咱們今天做的每一件事,以後都會成為這麵旗子重新執掌雲州的基石。百姓雖渺小如草芥,但卻又浩瀚如星河,但凡小看他們的人,最終都不會有什麼好下場的!”
“渺小如草芥,浩瀚如星河!”聽著這句話,耶律俊等人都不由得呆住了,反覆咀嚼著這句話,隻覺得越想越有點道理。
“各位,郡主這一次想要再一次的執掌雲州,光靠我們本身的力量,是遠遠不足的,我們需要與敵人去爭奪民心,爭奪聲望,澹台智大元帥幾十年的聲望讓雲州百姓們懷念,四方城這兩年的嚴苛統治讓雲州怨聲載道,那麼現在郡主重歸,施善政,結善緣,便能再一次勾起百姓對過往好日子的懷念,對於我們而言,那就是事半而功倍的事情!”
耶律俊恍然,抱拳長揖道:“受教了!”
趙銘笑著受了他這一禮,道:“勿以善小而不為,勿以惡小而為之,推翻四方城在雲州的統治,把雲州重新拿回來,便從我們今日做的這些小事而始,當我們離開的時候,這些事情必然會跟著些村民往周邊傳播,一傳十,十傳百,則我們的善名,用不了多久,便能傳遍下河郡,然後傳遍整個雲州。讓整個雲州的人都知道,澹台明容回來了!他們想要過好日子,那就打開大門,迎接郡主迴歸吧!”
一番話說得耶律俊等一眾人熱血沸騰,姑爺這是說得爭取民心呢,以前大家可冇有想過這些,又或者想得是得先擊敗了敵人,拿回雲州之後再來說施仁政的事情,但現在想想,如果全雲州的人都站起來歡迎郡主迴歸,他們所到之處,人們簞食壺漿,倒履相迎,那豈不是要勝過無數軍隊?
得人心者得天下!
似乎當年澹台智大元帥也這樣說過。
“那我也去幫著大家蓋房子吧!這些天看著村子裡有些人家的房子,著實有些破爛!”耶律俊轉身出門。
柳葉在一邊抱著藥盅衝藥,看到眾人都走了,這才道:“阿銘,你真是這樣想的?”
趙銘點點頭:“我的確是這樣想的!”
“可是我看你施針的針法,怎麼是你以前一直想試卻又冇敢試的新路子呢?你明明是拿這些村民在做實驗!”
被柳葉揭穿,趙銘嘿嘿一笑道:“這些人沉屙已深,冒冒險說不定就能治好,不冒險他們肯定治不好,你瞧,現在結果不是很好嗎?這叫雙贏,你懂不懂!”
“我怎麼覺得你是得了便宜還賣乖呢!”
“你把我想得太壞了!”
“哼!”柳葉從鼻子裡哼一聲,手上用力,將藥杵搗得咣咣作響。